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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八章 风云.2

作者:日-上桥菜穗子 当前章节:14633 字 更新时间:2026-6-29 12:04

自从约翰把自己带来这个高地,已经过了七年了。

和幽阳他们度过的日子;在这个高地度过的幸福岁月逐渐远去。

艾琳闭上眼睛,低头任由马车摇晃自己的身体。

3、达米雅的命令

从卡萨鲁姆坐船顺流前往王都的旅程中发生的事,艾琳几乎完全不记得了。就算双眼看着风景,艾琳的心思仍旧被往后该如何处理的问题占据。

抵达王都之后,艾琳先被带去拉萨尔王兽保育场去,光它们则被送进那里的王兽舍。艾琳被关在房间里,连喂光饲料都不被允许。虽然用餐的菜色和休息的寝具都很豪华,可是一直有人站在艾琳的房门外监视,不让她自由外出。

隔天,从一早就开始下雨。虽说是初夏,但是只要一下起雨来,这是会让人感到凉意。艾琳就在这阵微暗的雨中,被带到王宫去了。

围绕着王宫的森林因为久违的雨水滋润而活了过来,树叶在雨滴的敲打下如同招手似的弹动着,嘈杂声不绝于耳。走在被树木的树皮味、泥土味、绿叶味包围的路上,艾琳的心慢慢平静了下来。

不久后,古老的王宫赫然出现眼前。在雨中显得朦胧的王宫,仿佛早已存在了几千年一般,静静地矗立在那里。

完全不清楚王宫内部配置的艾琳,自然不知道自己穿过奸几条走廊通往的地方,并不是真王所属的公馆,而是达米雅的。直到最里面那间房间的门打开时,艾琳才发觉这一点。

达米雅舒服地坐在大房间里一个地势较高的座位上,看着走进来的艾琳。

把艾琳带来这里的人留下她便先行离开,现在只剩艾琳和达米雅两人独处。

雨声变成了沙沙沙的微弱声响,包围着房间。

大概是被艾琳过度憔悴的面容吓到了吧!达米雅皱着眉头询问:

“……你的伤势怎么样了?”

艾琳微微低下头。

“已经不会痛了。”

“是吗?可是你的脸色还是很差哩!在那张椅子上坐下吧!”

看着艾琳在椅子上坐下之后,达米雅用平静的声音说:

“听说那只是眨眼间发生的事呢!虽说它已经跟人很亲近了,但是王兽就是王兽。虽然发生了这么恐怖的事件,不过听欧里说,你并没有因此退缩,现在仍旧在操控那只王兽,就算你的手被咬掉了也一样。”

艾琳摇摇头。

“……我们之间已经不再像以前那么亲近了,我也无法在不带着无音笛的情况下和光它们面对面了。”

达米雅微笑。

“即使如此,王兽们还是会听从你的话,不是吗?这才是最重要的。”

这么说完之后,达米雅稍微探出身子。

“你听说大公的儿子造访王宫的事了吗?”

艾琳摇头,达米雅的嘴角微微上扬。

“那个男人不知自己的斤两,竟然要求真王献身。”

达米雅说明事情原委的口气显得根平静,感觉就好像是在说什么有趣的事情一样。

“……所以呢,再过两个月,真王就要在降临之野和大公率领的斗蛇部队正面交锋了。要是像当时王祖在那片原野降临时一样,斗蛇们不敌神威,而在真王面前低下头来的话,大公就会承认真王是神,并且俯首称臣。可是,倘若奇迹没有出现,斗蛇就会直接冲过原野,咬死真王。如果真王想逃过这个命运,就得让大公的儿子娶自己为妻。”

达米雅笑着看着艾琳。

“在这个王国面临如此重大关头的时候,你刚好在这里——诸神的安排真是巧妙啊!”

艾琳没有回话,达米雅似乎也不想听她的回答。

“我真的不想对受伤的你说重话哦,艾琳,不过你该不会想背叛诸神的旨意吧?如果你选择了那条路,我就会把你打人人间炼狱。你是个不会被欲望所惑的女孩,可是。不管嘴上怎么说,你都不可能忍心眼睁睁看着真王被斗蛇吃掉。我后来有努力调查过谁是你重要的人,还有你是如何和王兽扯上关系的——所有的事情我都查清楚了。”

达米雅把睑转向窗户,边看着滴落下来的雨边说:

“艾萨儿已经被捕了。要是这样还不够的话,我还可以把你的死党,也就是那个女孩子也抓起来。我很想知道你能不能亲眼目睹她们在你眼前被处死的惨况……你真的能坚持到那个时候吗?这次你不准再和真王见面,没有人能够包庇你了。”

艾琳感受到一阵低低的耳鸣声,她不动声色地低下头。

虽然她早就心里有数,然而在心底扩散的痛楚还是没有消失。

当艾琳告诉哈尔米雅,不管谁被杀死,自己的意愿都不会改变时,艾琳说的是真心话。可是,那也是因为艾琳觉得哈尔米雅应该会谅解她,所以才会说出那种话。

达米雅应该是个说到做到的人吧!

艾琳闭上眼睛。

艾萨儿的性命和打开灾难之门之后失去的更多性命——以数量来思考的话,艾萨儿的性命或许是必要的牺牲,自己不得不舍弃。

可是,艾琳根本做不到。

睁开眼睛之后,艾琳对上了达米雅的视线。

达米雅用平静的声音说:

“我不知道你为什么拒绝利用王兽来守护神圣的王权,因为你不愿意告诉我,不过,如果你是害怕王兽成为战争的工具,那你的想法就太肤浅了。”

达米雅缓缓地站起来,走到艾琳身旁。

“这个王国会走到这一步是因为权力失衡。一日大公的武力和我们的权威无法维持平衡,其中一方就会被压倒,就像发生雪崩一样。”

达米雅用冷静的口吻说道:

“我只是想要把这个因为其中一方过度强大而快要瓦解的平街势力调整回来而已。要避免同一个王国的人民互相残杀,这是唯一的方法,还是你有其他办法呢?”

艾琳开口。

她的嘴唇僵硬,没办法好好说话。

“……如果我让光飞去保护真王,大公就会笨得认为是奇迹发生了吗?”

达米雅稍微睁大了眼睛。

彷佛喃喃自语一般,艾琳继续说;

“在那个当下,大公可能会因为大受震撼而收兵。可是时间久了,大公冷静下来,同样的问题一定会再次出现。这个王国的病情应该不是光靠一次惊人的奇迹就能治愈的吧!只要失衡的原因还在,分裂的根源就不会消失,而且,我不觉得利用光对抗大公能让势力恢复平衡——一只王兽应该不可能具有这种力量吧!”

达米雅认真地注视着艾琳。

“……真是令人惊讶。”

小声地这么说完,达米雅随即转换了口气。

“你真是个敏锐的女孩……既然你已经洞悉得如此透澈,我也就直话直说了。我可没有想要利用王兽消灭大公喔!就像你说的,这种事情根本不切实际。虽然你连不是自己养大的王兽都能操控……”

看见艾琳的目光因为惊讶而动摇,达米雅露出了微笑。

“我不是说我全都调查过了吗?先撤开这件事不谈。就算能够操纵大量的王兽,只靠你一个人也不可能歼灭大公拥有的斗蛇部队。不过,现在只要维持这样就可以了,如果奇迹在降临之野发生,大公就得遵守誓言。光是这样,事态就会有很大的改变了。因为只要能够克服这个危机,你就会有时间指导其他人,组成坚不可破的王兽部队。斗蛇部队对王兽部队——你不觉得这是很棒的平衡吗?”

艾琳微微张开嘴巴,看着达米雅。耳鸣在不知不觉间消失了。

“当然,王兽部队并不是为了杀戮而组成的。实际上,我们搞不好根本不会派它们上场。你想想看,只要有这支部队,我们就拥有压制大公的力量了。”

艾琳低着头,出神地盯着达米雅的胸口。

(用王兽控制斗蛇,就奸像用无音笛控制王兽一样……)

原来如此,人类这种生物的思考模式原来是这样呀——这么想的时候,一直沉沉地束缚在艾琳心上的东西,宛若沙子一般溃散崩解,一个无情而冰冷的东西取而代之地在艾琳的心中扩散开来。

艾琳知道自己接下来该怎么做了,可是,她对这个决定毫无动力。

艾琳低着头说:.

“很遗憾,那是不可能的。”

达米雅的表情骤然一沉。

“为什么?”

“……因为只有我能使出操纵王兽的技术。”

艾琳一闭上嘴巴,雨的声音便再度回来。

两个人沉默地听着雨声一会儿。最后,达米雅慢慢地摇摇头。

“你认为我会相信你的话吗?”

艾琳用平静的声音回答:

“是的。如果您坏疑的话,我就证明给您看吧!”

达米雅的眼睛稍微睁大了一些。

“证明?”

“嗯,请您在雨停了之后,带着经验老道的王兽驯兽师到光那里去。我会把操纵光的方法告诉他,您只要让他试试看就行了。要是您觉得光和我有特殊感情的话,找别的王兽也无妨。如果操纵王兽是任谁都做得到的技术,那么只要发出同样的声响,不管哪只王兽应该都会有相同的反应。”

达米雅无言地凝视着艾琳。艾琳用无力、迷蒙的眼神看着达米雅。

不久之后,达米雅耸耸肩。

“好,我们就来试试看吧!”

达米雅一拍手,随从便开门进房。

“把这个女孩带到‘花之间’去。让她入浴、用餐,好好休息。”

随从行礼之后,便等待着艾琳离开,不过艾琳却一动也不动。

“……我有两个请求。”

“是什么?”

“请尽早释放艾萨儿教导师,并且不能伤害她的地位或名誉。”

达米雅直视着艾琳。

“这是代表你愿意服从我的命令吗?”

艾琳点头,然后用平淡的声音继续说:

“这有,请让我照顾光它们。现在虽然是拉萨尔的驯兽师在照顾它们,不过我想它们应该没有吃驯兽师给它们的饲料。”

达米雅看着那双平静仰视着自己的绿色瞳孔,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就由你照顾吧!”

4、魔性之子

雨下了一整夜,直到天亮的时候才终于停止。

王兽们等了好一会见才到原野上去,不过即便是那个时候,草地上还是留有湿气。

到了原野上之后,光它们似乎因岛不同于卡萨鲁姆的味道而感到迷惑,不停地嗅着空气,也很在意散布在原野四处的陌生王兽,不过沐浴在晴朗的初夏阳光下,还是让它们放松戒心,落脚在各自爱好的地方。

艾琳在高高的青草包围下,看着王兽们。

在洁净透明的日光下,光的毛闪闪发光。看见它悠然自得地站在原野上时,艾琳觉得好久之前第一次看见野生王兽时的那股畏惧之情又猛然涌上心头。

多么美丽又恐怖的野兽啊!

(王兽是无法豢养的野兽……)

这个想法闪过艾琳的脑海。

王兽是人们该从远处畏惧眺望的野兽。

虽然自己曾经希望能够在不使用无音笛的情况下和王兽共同生活,然而那不过是天真的幻想罢了。人类若要操控王兽这种拥有强大力量的野兽,还是需要无音笛的,可是,在这种方式下被饲养长大的王兽,只会成为没有灵魂的空壳。

不管艾琳再怎么不满,从小被人类养大的光它们,已经成为无法在野外生活的生物了,这个残酷的事实是无法改变的。

愤怒从艾琳的内心深处窜了出来。

那是对不断采取这种无理残酷手段的王族产生的愤怒,也是对无法反抗这分无理、只能不情不愿地服从的自己感到的愤怒。

让野外的野兽能够在野外生活……自己明明是秉持着这种想法走过来的,然而现在,自己却又在这种地方做什么呢?

一面抚摸着包着厚厚纱布的左手,艾琳一直凝视着光。

快到中午的时候,达米雅只带了一名硬盾成员,便来到拉萨尔王兽保育场。

初夏强烈的日照穿过云层洒在草原上,走在上面的时候,带着草味的热气扑鼻而来,包围住达米雅全身。

才听到“嗡……”的声音,蚊子就已经停在达米雅的耳垂上了。看见达米雅打蚊子的模样,负责带路的欧里非常抱歉地说:

“让您特地跑到这种蚊虫滋生的地方……”

达米雅苦笑。

“又不是你害我被蚊子咬的,别在意。”

全身长满毛的王兽应该不在意什么蚊子吧!它们全都散布在草原各处晒着太阳。

“……艾琳在那里。”

达米雅眯着眼睛朝欧里指的方向看去。

就像在卡萨鲁姆看到的光景一样,王兽全家都待在草原上,一个小小的人影就站在它们旁边。

“真是奇妙的女人。昨天晚上,她整个晚上都陪在那些王兽身边。”

达米雅开始朝着艾琳走去。

欧里赶紧抓住褂在脖子上的无音笛,以便应付任何紧急状况,之后才跟着达米雅走去。

走到艾琳听得到的地方之后,达米雅停下脚步,对着艾琳大喊:

“艾琳——到这里来。”

王兽们威吓似的竖起脖子上的毛,开始发出低鸣声,然而在艾琳说了一些话之后,它们的低鸣声就降低了。

艾琳拿着那个形状奇妙的竖琴,用弯曲的左手夹着,走了过来。她的表情很冷静,不过脸色比昨天还差。

“你还好吗?”

达米雅说完,艾琳便讶异地看着他。

“您是指什么?”

“你的身体状况啊!你的脸色很糟糕耶!”

艾琳的眼中浮现苦笑的神色。

“因为我睡不着……不过身体状况和操纵王兽的技术是没有关系的,只要他觉得没问题的话,我们就开始吧!”

这么说的同时,艾琳把目光转向欧里。

“你要试试看吗?”

欧里的眼神僵住了。

“……也不是强迫你一定要试喔!”

达米雅用沉稳的声音说:

“如果有其他长年照顾王兽的人,也可以带那个人过来。”

欧里耸起肩膀。

“在拉萨尔王兽保育场里,照顾王兽最久的人就是我,就让我来试吧!”

这么说完之后,欧里又补充道:

“可是,我觉得用那些王兽来试验有点不妥。那些王兽和艾琳小姐有特别的感情,所以如果要试验,还是找艾琳小姐不曾照顾过的王兽比较好吧!”

艾琳点点头。

“你说得对,那就找你亲自悉心养大的王兽吧!这样子得到的结果也比较有可信度……要找哪只王兽呢?”

欧里没想到艾琳会立刻同意,露出不解的表情,不过他还是指着草原南边的一只大公王兽。

“用那只沙旺怎么样?它是我养大的王兽,也是全拉萨尔的王兽之中最美丽的大王兽。”

艾琳看向欧里指的王兽。

确实,它的身型是这里的王兽最大的,不过毛色的光泽却连埃格都不如,更别说是光了。

欧里大概看见了艾琳的表情吧,他的太阳穴暴出青筋。

“……你对拉萨尔的王兽有什么不满吗?”

欧里的声音中隐含的恨意之深,让艾琳不由得惊讶地看着他。

“我没有什么不满。”

达米雅伸出手抓住艾琳的肩膀。

两人之间的紧张气氛也在这一瞬间骤然消失了。

“要用什么方法进行呢?”

达米雅用冷静的声音询问。

这个人是个聪明人,艾琳心想。

艾琳重新整理情绪之后,回答:

“……就让我来教你喂饲料的技术吧!”

大概是不知道艾琳的话中含意,达米雅和欧里都面露惊讶。

“喂饲料的技术?”

“嗯。我来让两位看看在不使用无音笛的情况下,喂那只王兽吃饲料的方法。”

欧里脸色大变。

“别开玩笑了,你要在不使用无音笛的状态下,接近王兽到可以喂饲料的程度?”

艾琳点点头。

欧里注视着艾琳。

“发生了那么惨的事件之后,你还打算做这种事?”

艾琳用晦暗的眼神回视欧里。

“嗯……以防万一,我们就随身带着无音笛,以便互相保护对方,这样子就不会发生跟那个时候一样的事情了。你觉得呢?”

欧里表情紧张地沉默了一会儿,最后才心不甘情不愿地点点头。艾琳随即也点了头。

“我先来试。如果我成功的话,再教你怎么做,请你试着用同样的方式接近王兽。”

这么说完之后,艾琳态度轻松地朝着王兽走去。

野兽们彼此之间会刻意保持距离,所以一旦有人超过了这个距离,就会被视为别有所图。

乍看之下,艾琳的步调很随便,不过她其实是一边打探着这个距离,一边前进的。那只叫做沙旺的王兽一直盯着接近的艾琳看。

当艾琳走到再前进十步就能碰到沙旺身体的地方时,沙旺突然站了起来,张开翅膀。

艾琳停下脚步,静静地向后退一步,和沙旺面对面。

看见巨大王歜眼睛的那一刹那,恐惧突然从艾琳的腹部街上胸口。为了压抑这股恐惧,艾琳做了好几次深呼吸。

艾琳觉得自己和沙旺之间有一堵看不见的空气墙。就像是在抚摸这堵空气墙一般,艾琳开始奏起竖琴。那是王兽在感到心满意足时,所发出的那种想打瞌睡的声音。

在琴声响起的瞬间,沙旺的头后退了一些,接着便一动也不动了。

不久之后,沙旺开始从胸口发出比艾琳弹奏的声音高了许多的鸣叫。

艾琳垂下肩膀,松了一口气。接着,她也弹出了同样的声音,就像是在打招呼一样。

欧里倒抽了一口气。

艾琳一面弹奏竖琴,一面朝着王兽接近。

走到几乎可以碰到王兽的地方时,艾琳便开始做出丢饲料的动作,欧里一边看着这幅景象,一边喃喃说道:

“……那个女孩是魔术师。”

达米雅听这句话之后,看向欧里。

“如果你害怕的话,就带别人过来吧!让一个因为恐惧而瑟缩的人来尝试是没有意义的。”

“没那回事……我当然还是会害怕,可是如果能做到她做的那种事,我还是会想试试看。”

达米雅微笑。

两个人沉默地等待艾琳的归来。

站在两个人面前的艾琳用手指拨开被风吹乱的头发,一边示范拿竖琴的方法,一边仔细地告诉欧里要弹哪根弦。

在欧里可以弹出完全相同的声音之前,艾琳让欧里练习了好几次,还告诉他走到什么地方的时候,沙旺会开始警戒。

“……可以了吗?”

被这么一问,欧里紧张地点点头。

“绝对不要勉强自己。就算第一次办不到,还是有可能在重复了几次之后成功,可是一旦受了伤,就全盘皆输了。所以只要一感觉到有危险,就请你立刻逃走,我会拿着无音笛在后面准备的。”

“……我知道了。”

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之后,欧里迈出步伐。

沙旺的动作和刚才一模一样,目不转睛地看着渐渐走近的欧里。

欧里就照着艾琳说的,一边谨慎地确认沙旺的警戒区域,一边向塔接近。

就在沙旺张开翅膀的那一瞬间,欧里立刻停下脚步。他屏着气,悄悄地移动僵硬的手指,接着开始依照艾琳刚才教的方法弹奏竖琴。

沙旺就跟艾琳方才示范的时候一样,一直静静地聆听着琴声。可是不管过了多久,它都没有发出那个高亢的叫声。

汗水从欧里的额头上沁了出来,他不断地弹奏着那个声音,然而沙旺还是不予回应。

欧里感觉到达米雅和艾琳的视线,忍不住又向前踏了一步。

“……啊,不可以!”

艾琳喃喃说完之后,拔腿就跑。几乎在同一个时间,沙旺也发出了从喉咙挤出来的警戒声,朝着欧里冲过去。

一边看着欧里反弹似的丢开竖琴,艾琳一边把无音笛放在嘴边吹响。

彷佛撞到了无形的墙壁一般,沙旺维持着向前扑去的姿势撞上欧里,之后就像一尊雕像般倒落地面。

飞奔过来的艾琳用右手抓住欧里的手臂,帮他从王兽身下钻出来。

“你还好吗?”

欧里看起来好像连话都说不出来,不过脸色铁青的他还是点了点头。

“我……我把竖琴丢出去了……”

“请别在意,我待会儿再捡就好了。”

艾琳把欧里的手臂绕在自己的肩膀上之后,欧里咬着牙站了起来。他的右膝似乎使不上力,他把一半的重心放在艾琳身上,单脚跳回达米雅那里,这个时候,沙旺才抖着身子站起来。

“它不会攻击过来吗?”

艾琳和欧里都对达米雅的话摇摇头。

实际上,沙旺非常暴躁地自残了好一阵子。等到心情平静下来后,它才恢复原本的姿势蹲下。

看到它蹲好之后,达米雅便把视线移回艾琳身上。

“……为什么?为什么那只王兽不回应欧里弹奏的竖琴?”

艾琳摇摇头。

“我不知道。可是,以前我在卡萨鲁姆让朋友和艾萨儿教导师尝试的时候,情况也一样。就算他们弹出了和我一模一样的声音,王兽还是没有反应。”

艾琳扶着欧里,让他在草地上坐下。

“可以请你把裤子卷起来吗?”

欧里点点头,把裤子卷了起来,结果发现自己的膝盖上出现了一块紫色的瘀青。艾琳轻轻地摸着膝盖周围,确认是否骨折,同时低着头说:

“达米雅大人,您知道魔性之子这个字吗?”

达米雅的脸上蒙上些许阴影。

“知道。怎么了?”

艾琳停下手,抬起头来。

“我就是魔性之子。小时候,我经常听到人们说我是在禁忌的交媾下生出来的孩子。我非常讨厌这个字眼,觉得这是很过分的说法,不过到了最近,我渐渐开始觉得这是真的了。”

艾琳再次垂下目光看着欧里的膝盖,小声地说:

“我一定是不该存在在这个世上的人。”

“——艾琳。”

达米雅缓缓地摇摇头,叹息似的说道:

“你为什么会这么想呢?你就这么讨厌操纵王兽,讨厌到觉得自己是魔性之子吗?”

达米雅平静地对低头不语的艾琳说:

“你这么聪慧的女孩竟然没有发现,其实你在降临之野引起的奇迹,是能够拯救王兽的。”

父琳皱着眉头看着达米雅,不明白他的话是什么意思。

“你不懂吗?大公的武力来自斗蛇,他们的权势全是源自于斗蛇的力量。当他们看到有人可以操纵王兽轻松地屠杀那些斗蛇时,心里会怎么想,你应该不可能不知道。”

艾琳睁大眼睛。

看见艾琳的表情之后,达米雅露出微笑。

“你懂了吧?你和那只王兽的命运是和我们的胜利息息相关的。”

要是其他国家的人们知道,光靠一只王兽就能轻易杀死大量的斗蛇,大公率领的斗蛇部队就会陷入空前的危机。要是大公想成为这个王国的王,一定会想尽办法在被其他国家知道这件事之前,将这个秘密葬送于黑暗中的。

“我们是这个王国的王这一点,对你和王兽来说是多么重要的事情,请你谨记于心。”

艾琳没有听见达米雅的这句叮咛。

她的心跳剧烈——突然浮现在眼前的可能性攫住了她的心,让她动摇。

在此之前,她从来没有想到,如果让大公当上王,状况就会完全转变了。

(如果让以斗蛇称霸的那一方称王的话,操纵王兽的技术就会被永远封印了……)

看着欧里淤血的膝盖,艾琳满脑子都在想这件事。

5、形迹败露

“听说您有事找我。”

耶尔一低下头,达米雅便大方点头。

太阳早已下山,大烛台上的火光将达米雅的起居室里那些豪华的金属日用品照得熠熠生辉。

“在那里坐下,我有事情要问你。”

耶尔遵照达米雅的指示,在椅子上坐下之后,达米雅打开了放在圆桌上的深绿色玻璃瓶的瓶盖,在两个杯子里注入琥珀色的液体。

把其中一个杯子递给耶尔之后,达米雅稍微举起杯子。

“这不是酒.是哈拉克,也就是用黑蜜调味的香草饮料……这是赐给姑妈的,只喝一口也没关系,你就陪我喝一下吧!“

看见达米雅一口气喝光了自己杯中的饮料,耶尔也喝了一口哈拉克。强烈的香草味直冲鼻腔。黑蜜的甜味之中,掺杂了某种刺舌的苦味。

把杯子放在桌上之后,达米雅深深地坐进椅子里。

“你听说今天的事了吗?”

“……今天的事?”

“艾琳做的试验。”

喔,耶尔点点头。

“是的,这件事情我已经听说了。”

一边再度在自己的杯子里倒满哈拉克,达米雅一边说:

“光靠今天的结果还是无法断定,而且如果用艾琳的方式养育王兽,日后再尝试看看的话,搞不好结果就不一样了。话虽如此,这么做还得花上好几年。所以就目前的状况来看,能够操纵王兽的人就只有艾琳一个人了。”

达米雅的嘴角微微上扬,看着耶尔。

“她是个具有不可思议魅力的女孩,不过缺点就是个性太过认真了。你不觉得吗?”

“……”

“她明明就是这个世界上唯一一个拥有操纵王兽能力的人,为什么还老摆出一张悲情的脸呢?”

此刻,达米雅的微笑消失,换上一副认真的表情。

“我想问你的就是这件事。那个女孩跟姑妈说了什么?为什么只能对姑妈说,却不能告诉我呢?”

耶尔用平静的声音回答:

“请您原谅。如果有必要的话,艾琳一定会亲口告诉您的,我什么都不能说。”

达米雅叹了一口气。

“你也真是个死板的男人哩,耶尔。你考虑一下我的立场嘛!如果由人类操纵王兽会造成什么可怕的情况,而我却不知情的话,我搞不好会做出错误的决定呢!”

耶尔凝视着达米雅。

“您有可能因此而决定不使用王兽吗?”

达米雅的眼中再次浮现了浅浅的笑意。他坐直身子,深深地把身体靠在椅子上,说:

“不,那根本是不可能的。”

然后,他用轻描淡写的口吻继续说道:

“男人这种生物,只要为了国家和伴侣,不管多莽撞的事情都会铤而走险,不是吗?”

耶尔感受到一股撞击似的冲击掠过胸口,让他不由自主地板起脸孔。

达米雅一脸害羞地说:

“以现在的状况来看,这件事情还不能公开,所以你就先放在心里——其实就在刚才,真王接受我的求婚了。”

耶尔注视着达米雅一会儿之后,立刻低下头。

“……真是恭喜您。”

达米雅大方地笑着接受了他的祝福。

“嗯,我也松了一口气,这下子这个国家就安泰了。”

抬起头后,耶尔吃了一惊。

达米雅虽然面带微笑,可是眼中却浮现冷峻的神色。

“‘神速耶尔’……”

达米雅揶揄地说:

“你这个救了姑妈好几次的聪明人,肚子里面一定藏了很多表面上看不出来的秘密吧:现在也是,虽然嘴上说着祝福的话,你的内心一定在想别的事情,不过,你错看我了喔!”

达米雅目不转睛地直视着耶尔。

“我不是为了私欲而促成这段姻缘的……仔细想想,除了赛米雅之外,我是第二个继承了最多真王血统的人。对这个王国来说,赛米雅跟我结合是再好不过了,不是吗?这样才能在维持最纯正的神明之血的情况下,来统治这个王国。神圣真王秉持着高洁之心治理王国,而大公则为了守护这分高洁而牺牲小我、接受污秽——这个持续了三百年之久的形式,是他国所没有的优秀传统。下是吗?”

达米雅用着跟平日那种开朗的声音完全不同的音调说:

“这个王国会动乱成这样,就是因为人们对真王的信仰变淡薄了。你也听到大公的儿子说的话了吧?再也没有比那番话更能代表这个王国生病的东西了……那个男人就是这个王国的病徵。可是啊,就某方面来说,那个男人也是个令人感激的存在。因为只要神的惩罚降临在那个集王国的病徵于一身的男人身上,就是最清楚的启示了。”

冷汗流过耶尔的背。他拚命地忍住在体内流窜的恶寒。

达米雅的声音听起来就像远方的雷鸣一样.

“大公在降临之野上看见奇迹之后,一定会打从心里相信真王就是真神吧!”

达米雅站了起来,伸手指向大门。

“你可以走了,耶尔——再过不久,你也会从这个辛苦的工作中获得解放的。”

从达米雅的起居室来到走廊之后,在门外守卫的硬盾部下拿出一个小信封。

“刚才打杂的人拿了这个来,对方听说耶尔大人在这里。”

点头接下信封之后,耶尔开始在广阔的走廊上迈开步伐。

通往真王寝室的走廊上一个人影都没有,充满了初夏夜晚的温柔静谧感。耶尔靠在栏杆上,想要把信封拆开。仔细地看了自己的手之后,耶尔发现自己的指尖正在微微颤抖。

(……该不会……)

从刚才开始,恶寒就一直频频袭来,现在耶尔的全身已经不断流出冷汗了。

一定是那杯哈拉克里面掺了什么东西。

耶尔短暂地闭上眼睛。

(被发现了吗?)

睁开眼睛之后,耶尔用牙齿撕开信封,再用颤抖的手指摊开里面的信纸。那是负责打探达米雅的部下给自己的信,上面只简单地写着“在东厩等你”而已。

把信封塞进怀里之后,耶尔从栏杆的夹缝中来到庭院里。

他的脑海中开始出现奇妙的闷声,好像双耳被金属遮盖住一样。

耶尔拆掉了肩膀上的饰带拿在左手上,再从背带上拔出短剑。他的右手紧紧握住短剑,用带子把拳头和剑柄缠在一起,然后用牙齿咬住带子的另一头,打了一个结。当绑着短剑的手无力地垂下之后,耶尔便踏进包围着王宫的森林中,笔直地朝着马厩走去。

即使耶尔很小心,细小的树枝还是勾到了他的手臂和腰部,发出反弹的声音。他的身体颤抖,步履蹒跚。

满月的晚上。

树木细细的影子看起来就像是黑色的网子。

耶尔摇摇晃晃地在这个黑网中前进。

不久之后,他穿过了森林,来到一片广大的草地上。这里是东边的马场,月光让夜空带着些许黄晕,草地上则彷佛下了霜一般发出淡淡的光芒,浮现在眼前。

马厩的屋瓦边缘也被淡淡的光芒镶了边,然而马厩却沉进了黑暗之中。

耶尔眼里的风景不停地摇曳着,脑中的声响越来越严重,甚至让耶尔无法采察人的形迹。他只听得到马匹频繁踏步所发出的马蹄声。

一边急促地呼吸,耶尔一边把手放在马厩的门上,用全身的力气拉开。

从窗户射进来的月光让耶尔看到了倒在地上的男人。他的手被反绑在背后,仆倒在地。

一踏进马厩,耶尔便用力地挥起右手。

躲在门边的男人发出惨叫。

耶尔任凭男人的鲜血洒在自己的背上,接着猛然跪在地上,躲过了从左边袭来的男人的剑,并且维持这个姿势水平挥下短剑,砍伤了男人的大腿。

男人一边呻吟,一边顺势把砍下来的剑往上一挥。

虽然看见剑直逼眼前,耶尔还是无法躲避。他的头微微后仰,在这一瞬间,剑尖从锁骨刺进肩膀,剑刃撞上锁骨的生硬冲击感在耶尔的体内传递,燃烧似的疼痛随之而来。

耶尔单膝跪地,彷佛要向前倒下一般把短剑刺进男人的腹部。

他感觉到短剑刺穿衣服,深深地插进肉里的手感,男人这次连声音都没发出来,剑就从他的手中落下了。他用双手抓住耶尔拿着短剑的手臂,倒在地上。

被男人拉倒在地面后,耶尔暂时闭上了眼睛.闻着痉挛的男人的鲜血和裂开的肠子的臭味。

等到男人安静下来的时候,耶尔睁开了眼睛。

他一面浅浅地呼吸,一面从男人的腹中抽出短剑,然后爬到倒在地上的部下身边。

部下还活着。他微微张开肿起的眼睛,从破掉的嘴唇中吐出微弱的声音。

“……非常……抱歉。”

耶尔呼吸急促地用因为血而变得湿黏的短剑,锯断了绑着部下的绳子。

“对不起……”

耶尔小声说完,便把部下推成仰躺的状态。

“你一个人起得来吗?”

部下点头,压着肚子坐起身。

“休息一下之后,赶快逃走……先躲起来,再见机行事。”

耶尔把手放在抱着肚子蜷缩的部下肩上,咬着牙站了起来。

他用牙齿拆掉了把短剑绑在右手上的带子,当沾着黏糊血液的短剑掉下来之后,他用双手解开了腹部的带子。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被下了药的关系,伤口的痛感变得很迟缓,感觉好像麻痹了,不过流到腋下的血已经把衣服给弄湿了,耶尔从怀中掏出了刚才收到的信封,对折放在肩膀的伤口上。接着,他用拆下来的带子交叉缠绕,把信封固定好。

耶尔拖着步伐,打开马房的栅门走进去,牵起瞪眼仰头的马的马衔,出声安抚它。

以他现在这副颤抖不停的身体,耶尔当然无法爬到马鞍上。他把放在马房角落的桶子倒放,当作垫脚台,然后咬紧牙关,好不容易才爬上马背。

“……您要去哪里?”

虽然听到了部下细微的声音,耶尔仍旧没有回答。他已经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耶尔把额头顶在马鬃上,拚命地拉回逐渐远去的意识。

耶尔让离开马厩的马朝着北边跑去,因为他想到了唯一一个可以收容现在的自己的地方,不过他并不觉得自己到得了。平常骑马不到半顿(约三十分钟)的距离,现在却让他觉得是永恒的彼端。

不过,他可以穿过围着王宫的森林前去那个地方。在这种时间,他或许能够躲过人们的耳目,顺利抵达也说不定。

马的每一步都让耶尔的身体疼痛不堪。他就这么忍受着痛苦,在马背的摇晃下消失在月夜的森林中。

6、逃亡者

挂在柱子上的灯光让亚卢的眼睛看起来亮晃晃的。

这个孩子是个夜猫子,明明光和埃格都已经睡了,它还是一副玩不够的样子。

亚卢也长大了很多,而且就和艾琳第一次看到光的时候一样,非常爱撒娇。就算艾琳用马用的刷子帮它刷毛,它这是不肯乖乖安静下来。和亚卢接触之后,艾琳觉得从前自己和光相处时的那种温柔的羁绊似乎全苏醒了,就算她拼命提醒自己这只是幻想,但是亚卢带给她的感情还是让她觉得很温暖。

“……不要乱动,这样子毛会打结喔!”

就在艾琳小声地斥责它时,亚卢背后的埃格猛然抬起头,光也抬起头看着门口。

艾琳回过头发现有人靠着王兽舍的门口站着。

看见在微暗的灯光下浮现的那张脸时,艾琳不由得大吃一惊。

“……耶尔?”

有一瞬间,艾琳还以为那个和斗蛇搏斗的耶尔穿越时空出现在门口,吓了一大跳。

等到这个奇妙而混乱的一瞬间过去之后,耶尔异样的模样让艾琳心头一紧。他的头发被汗水黏在额头上,衣服则被血迹染成了黑色,而且睑上毫无血色,眼睛失焦无神。

艾琳把毛刷丢在地上,朝着耶尔跑了过去。

耶尔的眼睛是睁开的,不过似乎什么都看不见。艾琳一扶住他的身体,他便宛如断了线的娃娃似的弯下膝盖,头也靠在艾琳的肩头。

男人的全部重量突然压上自己的身体,让艾琳差点倒了下来。她拚命地撑着耶尔的身体,踉踉跄跄地走到王兽舍的墙壁旁,然后轻轻地把他放在自己原本准备铺来当床的毛毯上。

躺下来之后,耶尔还是没有睁开眼睛。由于腰带披拿来当作止血带的关系,耶尔腹部的衣服是敞开的。艾琳温柔地松开耶尔的衣领,检查他的身体。虽然衣服全被血沾湿了,不过伤口似乎只有他自己止血的那一个地方而已。

艾琳咬紧嘴唇。

如果这里是卡萨鲁姆,不管要多少治疗工具,艾琳都可以拿到,可是在这个陌生的保育场,艾琳连治疗用具放在哪里都不知道,而且艾琳也不敢随便跑去问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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