赛米雅感觉到自己内心的某个东西正慢慢褪色,并且开始细碎地崩解。不可崩解的东西一旦开始崩解,就会无法复原,而这个东西正打算消失。
即使怀抱菩这种内空虚的感觉,自己仍旧是真王。
任凭慵懒的感觉渗透到骨子里,赛米雅茫茫然地看着天空。
“我也……”
赛米雅突然悄声说道:
“一直都看得见人们创造出的可怕行径。可是,我绝对不会说自己在其中扮演的角色让自己厌恶得想吐。”
仿佛胸口遭到敲击一般,艾琳睁大了眼睛。
“……如果你的话是真的,那杰还真是个愚蠢的女人呀!”
赛米雅露出浅笑。
“被故乡放逐,不是让她更加不肯放弃当王的梦想吗?”
看见赛米雅的嘴唇微微发颤,艾琳别开了目光。
“那是很早以前的事了,在下不知道她是以什么样的立场来到这片远离故乡的土地上的。不过,在下觉得她是在痛苦、迷惘的同时,小心翼翼地试图建立一个人类和野兽和平共处的国家。”
“……为什么你会这么觉得?”
“因为她在操纵象征王权的王兽的同时,也写下了王兽规范。”
艾琳把目光移到光身上。
“赛米雅大人,您不觉得光和其他的王兽很不一样吗?”
赛米雅看着光,眯起眼睛。被蒸气濡湿的翅膀反射着灯光,熠熠生辉。
“对呀,我还没有看过这么美丽的王兽。对了,那只生下后代的奇迹王兽,就是它吧?”
艾琳点点头。
“放牧场的王兽不会飞,也不会发情,更不会生子。”
赛米雅皱起眉头凝视着艾琳。这件事她很清楚,不过再次听到这个事实却让她觉得很不自然。
“为什么?”
“因为它们是遵循王兽规范养大的。”
“……”
“您不知道吗?那是王祖写下的规范。养育王兽的人被严格要求遵守这个规范——光在……”
遥远的记忆、在黑暗中自残的幼王兽的瞳孔,在艾琳的内心苏醒。
“哈尔米雅大人的生日宴会上被箭射伤。不只身体,它连心灵都受了伤,因而被送到了卡萨鲁姆保育场。那个时候,在下才十四岁,根本不知道什么王兽规范,只是不想对光使用无音笛和特滋水,希望它能像野生的王兽那样成长而已。”
赛米雅的眼中浮现光芒。
“……也就是说,只要不遵守王歜规范,就能养育出能够飞天、生子、如同这只王兽一样美丽的王兽啰?”
“是的。”
赛米雅再次看向光,喃喃说道:
“为什么王祖要写下这种规范……”
“——因为王祖不想繁殖王兽。”
赛米雅看向艾琳,她的眼中露出完全理解艾琳想说什么的目光。
“如果她只是为了自己而希望维持巩固的王权,应该不可能写下这种规范。为了拯救前来求助的人们而让来自诸神之山远方的自己成为王——这种讽刺的事态演变一定让她很痛苦吧!她不想再让自己过去招致的惨剧重演。但是,只要人们深信王兽代表奇迹,而不是武力,就可以利用洁净的神明威严,统治人群……”
艾琳叹了一口气。
“在下觉得,她是为了不让王兽在被人饲养的同时变成武器,才写出王兽规范的。为了不让人类饲养的王兽增加,而给王兽抑制发情的特滋水;为了防止可以沟通的王兽和人类传达想法,而让照顾王兽的人使用无音笛,在王兽和人类之间筑起一道无形的冰冷墙壁……”
涌上来的情感让艾琳哽咽了。
“要是完全不知道王兽规范的在下,没有在偶然……真的是偶然的情况下和光相遇,王祖的愿望就可以一直流传下去了。要是光和在下没有沟通、没有飞上天……”
赛米雅突然开口接了下去。
“……你就不会在这里了。”
两个人陷入短暂的沉默。赛米雅懒洋洋地从温泉池出来,坐在池边的石头上,呆呆地眺望光。
“诸神的安排,说不定指的就是这种东西。你不觉得吗?”
或许是这样——艾琳没有这么回答。她不想再说出让这个人难受的话了。
艾琳闭上眼睛。即使如此,她终究还是无法说出假话。
“在下不想把因为哈尔米雅大人的死,才造成赛米雅大人和在下的邂逅,视为诸神的安排。”
深深吸了一口气之后,艾琳睁开眼睛说:
“在下只觉得,这是把哈尔米雅大人的死伪装成大公的杰作,好让事态演变成这步田地的人的计谋。”
赛米雅脸上的血色瞬间消失。
“……你说什么?”
艾琳仍旧凝视着赛米雅,并把自己判断袭击哈尔米雅的斗蛇并非大公的斗蛇的理由说了出来。
像是耶尔认为如果是大公做的,那么那次的袭击就有完全不同的意图;以及他长年打探下来得到的事实;和他自己因为知道这个事实而遭到了什么样的境遇。
即使艾琳把背后人物的名字说出来,赛米雅那如同雪一般苍白的脸还是一动也不动。
赛米雅用低沉的声音说:
“……为什么那个人要杀害祖母?”
“哈尔米雅大人如果活着的话,会准许您和那位大人结婚吗?”
听到这个回答之后,赛米雅还是连眼睛都不眨……艾琳发觉,她老早就想到这一点了。
赛米雅用着发出金属碎片似的平淡光芒的眼睛看着艾琳。
不久后,那双眼里出现了凄凉的目光。
“没错,祖母很讨厌那个人,但是,那个人对我来说既是父亲,也是兄长,是这个世界上最温柔也最重要的亲人呀!”
赛米雅闭上眼睛,环抱着自己的肩膀。那双紧紧抓住肩膀的手开始微微发抖。
“……赛米雅陛下。”
女官犹豫地叫唤着,不过赛米雅没有回答。
她就这么抱着自己好长一段时间。
然后,她深深地吐了一口气,睁开眼睛。
站起来之后,赛米雅用冰冷的眼睛看着艾琳。
“艾琳,在降临之野的时候,你就站在我旁边,你什么都不用做,只要看着就好了。我会给你自由——我无法选择的自由。”
9、虚无的天地
月亮早就下沉了,不过天上还留着些许天光。
看在瞳孔会如同猫一般放大的光来说,夜空应该比人眼所见的还明亮吧!它乘着夜风飞翔的动作一点儿也不像在黑暗中探索,行动毫不犹豫。
飞越包围王宫的黑暗森林上方,差不多快看到拉萨尔王兽保育场的时候,光的喉咙深处突然开始发出低鸣声。
艾琳抬起头,在光旁边看见了漩涡状,有如萤火虫似的光芒,还听见如同蜜蜂振翅声一般低沉的杂音。那是让人心生不安的异样声音。
有如萤火虫似的光群众在一起之后,忽地往下降落。艾琳朝着光下降的方向看去,发觉在森林尽头的地方,有一条黑色的人影摇晃着小小的灯光。不只一个人,有好几条人影站在那里。
萤火虫的光芒在不知不觉问消失了。
艾琳犹豫了一会儿,最后还是无法对那些明显是在呼唤自己的人们视而不见。
她把手放在光的脸颊上,用手指着下面的光,光听话地迅速下降。在艾琳从着地的光背上下来之前,她就已经知道站在那里的人们是谁了。
戴着头巾,宛如森林的影子一般沉静的人们,他们正是母亲一族,正静静地凝视着这里。
光发出不快的低鸣声。
戴着头巾的男人把无音笛放在嘴边,然而艾琳只是默默地看着。
看见光在吹了无音笛之后仍然没有僵化时,男人露出了惊讶的表情。
“……我在它的耳朵里塞了耳塞。因为如果在飞行中被吹了无音笛的话,那就糟糕了。”
把光的耳塞拿掉之后,艾琳滑落地面。
“请各位拿好无音笛。”
艾琳用平静的声音这么说完后,便看着那群灰色的人。
“找我有什么事吗?”
一个人走了过来。这个人的背有点驼,好像是一名老人。
这个人掀开头巾,露出了白发满布的头。虽然只有微弱的灯光。艾琳还是发现现这个人长得和母亲非常像,让她吃了一惊。
老女人开口。
“苏洋的女儿,艾琳,我的孙女,我是来迎接你,跟我们来吧!”
艾琳从额头到脖子全都冰冷地僵硬了,她用沙哑的声音小声说:
“去哪里?”
“一族生活的地方。在这里继续这样生活下去的话,你一定会犯下大罪的,到我们的地方来,和我们一起生活吧!”
犹如夜晚的气息渗进肌肤一般,一阵平静的冰冷在艾琳的心底扩散。
喔,原来如此……她这么想。这些人是为了让自己离开这里,离开自己一直以来的生活圈,和母亲一族共同过着游牧的生活,才到这里来的吗?
如果跟这些人一起走,的确能在灾难来临之前关上那扇已经打开的门——然而就算如此,艾琳的心还是毫不动摇。她摇摇头。
“我不想跟你们一起走。”
当艾琳看见祖母的脸上露出了哀伤和痛苦的感情时,忽然感觉到一阵针扎似的疼痛掠过胸口。
灰色的人们所发出的无言责难和强烈的失望,以及在黑暗中众集的亡灵们的哀伤,都化成包围着肌肤似的层层疼痛,直逼而来。
“你要选择成为打开灾难之门的罪人吗?”
祖母用颤抖的声音说:
“你是受着这种教育长大的吗?”
祖母质疑地看着艾琳一会儿,发现艾琳无意回答之后,便垂下肩膀,叹了一口气。
“是吗?苏洋的灵魂一定会后悔救了你的命吧!”
听到这句话的刹那,艾琳的头脑麻痹了。
艾琳吸了一口气,注视着祖母,从紧咬的牙关中挤出话来。
“如果母亲直到死去还会后悔自己救了女儿一命的话,我一定会打从心底怨恨把母亲养成这种人的您的。”
祖母彷佛挨了一拳似的拉下脸。
“母亲觉得自己犯了什么罪,以及您觉得那是什么罪,我都很清楚,我也看得出为了防止灾难,您有多么用心的遵守戒律——可是,我非常讨厌用罪这个字来束缚别人的做法。”
一直沉积在心底的思绪决堤似的涌出,源源不绝。
“就像用无音笛让王兽和斗蛇僵化那样,您也用罪这个字僵化了人心。这种做法让我厌恶。”
依旧带着灰色头巾的男人向前走了一步,抓住祖母的肩膀。
“……走吧!”
男人用低沉的声音说道:
“这个女孩已经没救了,她相信自己的选择是正确的。不管说什么,她大概都听不进去吧!”
有一瞬间,艾琳感觉到祖母用询问的眼神看着自己.虽然深刻的痛苦在艾琳的胸口散开,不过她还是面无表情地凝视着那显得非常失望的表情。
艾琳沉默地望着母亲一族带着愤怒和厌恶的情绪背影自己,转身离去。
温暖的夜风吹拂过空旷无人的原野,艾琳仰头看着夜空。彷佛洒了银沙一般,夜空中布满了星辰。艾琳无法将宛如厚板子一般压在胸口的沉重一吐而出,不由得哭了起来。
(妈妈……)
把我养育成这样的人,会让你觉得悲哀吗?
我是不是正打算走上歧途呢,我并不像赛米雅那样,站在无法选择的道路上。
自从决定不让光被无音笛束缚的那一天开始,我就一直走在自己觉得最适合的道路上。
我想要让在野外出生的动物如同在野外一般长大。可是另一方面,我也爱光,让野兽和人类之间拥有超越隔阂的羁绊,让我觉得兴奋而喜悦。
就算知道这个选择最后会把我带到现在这步田地,我还是不觉得自己犯下了该死的重罪。
可是,蚕食心灵的空虚还是没有消失。
我从光身上感觉到的烕情;我为了接近光而付出的努力,究竟会得到什么结果?会不会到头来,只是单纯的自我满足而已呢?
或许是吧!艾萨儿教导师她说对了。所有生物共有的情绪不是爱,而是恐惧,那应该是最精辟的真理吧!人类、野兽,这个世界上的所有生物都无法相信其他的生物,心中的某个角落永远都对其他的生物怀抱着恐惧。所以,为了能继续存活,生物们便处心积虑地想出各式各样的手段,以吓阻其他的生物。用武力、法律、戒律,还有无音笛相互束缚,才能让自己安心……
一旦仔细端详生物的本性,最后恐怕只能看见这种虚无的东西吧!
就算能够平安无事地回到卡萨鲁姆,自己也不会再站在学童们面前了,无法感受到生物本性是虚无的人,能对孩子们说什么呢?人类、野兽、昆虫,所有的东西部只是黑暗之中闪烁的一个小光点——被不信任的黑暗囚困的无数光点。
艾琳抬头看着宛如洒了银沙一般,星光满布的黑暗天空,静静地听着光发出的,犹如风箱似的呼吸声。
终章 兽之奏者
1、拂晓
从半夜开始增强的风,直到拂晓时分都没有减弱过,不断地吹动着帐篷。
舒南早就已经醒来了,不过还是躺着聆听风声。
父亲应该也在隔壁的帐篷里,听着宛如人类在呜咽的哭声吧!在天地之间哭泣的风声,是否是三百年前在这个降临之野四散的亡灵们的声音呢?还是试图封闭以这片原野为起点的三百年历史的那个女人含恨的声音呢?
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之后,舒南坐起身。
他没有叫随从,自己利落地穿好衣服,站了起来。就在这个时候,他突然发觉有一张薄纸掉在帐篷里的地板上。
捡起来之后,舒南看见上面只写了短短的三行字。
——我等一直等待着这一天的到来。
您能称王让我等由衷感到喜悦,借此再次向您表达坚贞不二的忠诚。
我等会在暗中保护您的。
舒南紧紧握住这张盖着代表了“血与污秽”的象征,也就是红色斗蛇鳞片的纸。
有个人影在帐篷的另一头移动,心腹的声音也随之传来。
“……您醒了吗?”
舒南走到外面,看见家臣一脸严肃地站在眼前。
“什么事?”
“在下已禀报过,从昨天晚上起,王宫的人们就开始在丘陵上搭帐篷了,然而在黎明之前,又有大型的货车趁夜驶上丘陵,驶进真王用的帐篷旁边的大帐篷里。”
舒南用手压着被风吹乱的头发,抬头看着丘陵。太阳未升起的大地轮廓稍微亮了一些,平缓的丘陵看起来仍然一片漆黑,其上还有好几个帐篷的小影子。
“……哈尔米雅陛下遭受斗蛇袭击的时候,”家臣压低声音说:
“听说有王兽从天而降,保护了陛下。”
舒南用失焦的眼神看着丘陵,没有回答。
“如果货车送来的是王兽……”
这个时候,舒南的唇边突然浮起笑容。
“——士兵的尸体布满原野,哀伤的声音直达天际,看哪,金发的神明从诸神之山的遥远彼端,临静此地,原野上的斗蛇俯首让出一条路,王兽从天而降,保守神人……”
在口中喃喃自语似的吟出这段话后,舒南看向家臣。
“我们不是为了战争而来到此地的,而是为了确认诸神的旨意,才在这里的。如果王兽真的能够保护真王,让奇迹发生的话,那就让我们好好见识一下吧!”
看见父亲从隔壁的帐篷现身后,舒南平静地说:
“来吧,时候到了。整队。”
当舒南眺望着丘陵的时候,耶尔正好在丘陵南侧的那片斜面旁那棵被树林包围的古木上,从浅眠中醒了过来。古木是一棵盘根错节的大树,不过还是被风吹动了一整晚,频频用树梢打着耶尔的身体,不让他入睡。要是这阵风不停的话,弓箭的准度就会明显下降,自己只能冒着危险靠近了。
舒南依约在丘陵下方的原野召集了斗蛇部队。
耶尔偷偷和凯尔见面时,凯尔说,舒南担心其他国家的士兵会乘虚而入,所以只召集了三分之一的斗蛇部队,剩余的斗蛇部队则留在次男努根身边,不过如此阵仗还是令人胆战心惊。一名武装的硬盾成员在这种状况下混进去,应该不是不可能的。
凯尔知道耶尔一直长期探查达米雅的消息,所以非常担心耶尔的安全。
王宫中的人因为害怕王国会从此崩塌而惶恐不安,之前还很确定的东西全都变得不确定。立足点若是不够坚定稳固,就连忠诚之心也不再有意义,凯尔开始害怕自己会在降临之野为了保护真王而死。就在凯尔自问忠诚为何,并开始动摇而感到迷惘的时候,他还是依耶尔的要求,给了耶尔一套硬盾的武装装备。
凯尔用有点自暴自弃的口吻说:
“我不知道你打算做什么……但是只要知道你在身边,我就会稍微安心一点了。”
耶尔苦笑着接下装备。
“在这种情势下,我这种人就像是被大浪卷走的稻草一样……可是,在这条路上,我的行动完全都不是出自自己的本意,所以我希望至少在结束的时候,可以照着自己的意思目送这一切。”
没错,自己并没有明确的想法,只是想用自己的眼睛看看今天在这个降临之野上发生的事,再来决定自己的行动。
逝世的哈尔米雅瘦高的身影突然浮现在心头。第一次看到她的时候,耶尔被她的身高吓了一跳。虽然她会温柔地对自己微笑,可是却散发出一种无法亲近的威严,让耶尔只能低下头,无法动弹。
自己一直是为了保护那位大人而活过来的,然而最后,自己却无法好好保护她,葬送了她的性命。那位大人一定觉得很遗憾吧!让年纪尚轻的孙女在这种时候扛起重大责任,自己却只能撒手人寰,这一定让她觉得心有不甘吧!不管政治和亲情的距离有多么遥远,耶尔还是无法原谅用那种残酷的方式害死自己亲人的达米雅。
树枝间的天空缓缓从群青色变成淡紫色。不管今天如何结束,同样的黎明还是会在明天再度造访。耶尔闭上眼睛。现在,艾琳应该已经到达丘陵上的帐篷里了。她会用什么样的想法,度过现在这个紧张的时刻呢?
一面听着风声,耶尔就这么闭眼休息了好长一段时间。
2 调弦
“……太阳升起了。”
听到从帐篷外面传来的声音后,赛米雅掀开布帘,挂在两边。
就在她来到室外时,含有青草味的风猛然吹来,害得她差点站不住脚,衣服也跟着随风飘荡。
眼前的风景让赛米雅屏息驻足。
一望无际的辽阔原野,从阴暗的云中射下来的几条光束。虽然云层是厚重的灰色,不过蕴含着阳光的地方还是散发出朦胧的银色光芒,当强风吹过时,光线还会细细地流泻出来。赛米雅觉得自己的灵魂好像要乘风飞翔到广阔的原野去了。
“……用不着哭,赛米雅。”
温柔的声音传来,在赛米雅没有察觉的时候,达米雅已经来到她的身边,仿佛静静地守护着她似的。达米雅一说,赛米雅才发觉泪水流过了自己的脸颊。
“他们召集了那么多斗蛇,确实声势惊人,不过那是你的军队,根本不用害怕。”
赛米雅对达米雅的话摇摇头。
“……我没在看斗蛇军队。”
赛米雅也觉得很不可思议,不知道为什么斗蛇军队就是无法映入眼帘,在达米雅出声之前,她根本没看见斗蛇的大军。披着黑色鳞片并排成一列的整齐斗蛇群们,和骑在他们背上,穿着耀眼铠甲的战士们,以及随风飘扬的上千面旗帜,这些东西看在赛米雅眼里,一直都只是风景的一部份而已。震撼了赛米雅的心的,是天和地的摸样。
有生以来第一次看到的这片土地显得庄严而美丽,最重要的是广大得令赛米雅不敢相信。
眼泪不断划过脸颊。到了这个年龄才看见这这幅风景,坐在真王这个位子上才会感到的哀伤直逼胸口,让赛米雅无法止住眼泪。
大概是风向改变了吧!斗蛇的气味突然浓了起来。光倒竖起脖子上的毛。
“斗蛇在很远的地方,你冷静一点。”
看着已经绑上骑乘工具,正在等待飞翔指示的光,艾琳沉下了脸。等到斗蛇部队开始接近时,恐怕就很难控制光了。
这个时候,帐篷外面突然骚动了起来。艾琳悄悄地走进布帘,听到了守卫男人们的声音。
“……那是什么?后攻部队吗?”
“那是次男努根的旗印。发生这种大事,他一定也不想留在领地,所以才会赶过来的吧!”
艾琳掀开布帘走到外面,不过守卫的士兵只瞥了她一眼,没有制止她。
令人发寒的光景出现在眼前,平缓的丘陵下方的原野,全被密密麻麻的斗蛇大军给覆盖了。
着和艾琳小时候看过好几次的斗蛇骑乘训练不同,是实际作战时才会有的阵势。人和斗蛇合二为一,看起来漆黑一片。等到护卫的对话一中断,艾琳就只听得到风的声音了。
斗蛇大军一点声音也没有,只是黑压压地聚集,让人无法想像生物的数量竟然如此庞大,这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忽然间,艾琳的脑海里浮现出自己以前看到过的蜜蜂分封的光景。
为了和女王蜂一起生活,一口气蜂拥而出的黑色蜜蜂群……
人类也会舍弃旧的女王,像蜜蜂那样分成不同的群体。然而蜜蜂只是分开而已,人类却非得把旧女王杀死不可。艾琳吸了一口气,涌上心头的,是非常类似哀伤,但却比哀伤更空虚的情绪。
在排列整齐的部队旁边,也就是艾琳的右手边,出现了很奇妙的动静。新的斗蛇部队接二连三地来到,加入阵队。刚才守卫男人说的大公次男的旗子,就是那个有着鳞片花纹的旗子吗?新来的军队数量比已经排列整齐的军队多了很多。
新来的军队派了一名背着鳞片花纹旗帜的快马传令兵,前往穿着闪闪发光的美丽铠甲,站在最前列中央位置的两名骑兵那里去。
那两名骑兵大概就是大公和长男舒南吧!他们气宇轩昂地骑在“牙”身上,后面站着举着大公旗帜的旗兵。传令兵的马匹一直在大公和次男之间来来去去,不过到了最后,次男的军队还是没有离开,留在原地。看到这里,艾琳把目光转向自己的帐篷附近,赛米雅和达米雅的身影也随之映入眼帘。他们两个人一边看着眼下的光景,一边断断续续地说着什么,接着达米雅突然像是察觉到她的视线一般,望向艾琳这里。
“艾琳,光的状况怎么样?”
艾琳压着被风吹进眼睛里的头发。
“……没有大碍。”
达米雅微笑。
“是吗?到时候,会有人用力从左右两边扯开帐篷。一到了那个时候,你就骑着光起飞吧!”
艾琳没有回答,把目光移到赛米雅身上。可是,赛米雅并没有看这里,只是用茫然的眼神凝视着斗蛇大军的方向。
云层流动,太阳也不经意地出现了。怱然间,天和地都亮了起来。在这片光芒中,随着大公举起右手的动作,数百支战笛也在同一瞬间吹响。彷佛哭号一般的声响涌起,乘着风撼动了降临之野,让听的人全身颤栗。这个声音之中,还掺杂着摩擦地面的声响——斗蛇开始进军了。
眺望着有如黑色波浪一般爬满丘陵的大军,赛米雅突然被一种不可思议的感觉攫住了心神。
不知道达米雅有没有发现自己不小心把真心话说出来了——那是你的军队——
苦笑在赛米雅的唇边浮现。
(当我承认那是我的军队时,真王就会从这个世界上消失。)
消失的是某个遮盖住这个王国里的所有人们的心的无形之物,而这个东西一旦毁坏,就不可能再复原了!赛米雅不想舍弃各个世代的真王们守护了三百年之久的和平生活……可是,就算和达米雅结婚,也已经无法守护了——赛米雅终于察觉了这一点。
看着逐渐逼近,已经可以清楚看到长相的舒南他们,赛米雅对着站在旁边的女官说:
“把蓝色的旗子拿过来。”
达米雅反射性地把脸转向赛米雅。
“什么……”
赛米雅抬头看着达米雅,静静地说:
“我没办法和你结婚,达米雅舅舅——要我跟你这个为了统治国家不惜杀死祖母的人结婚,是绝对不可能的。”
达米雅脸上的表情消失了。短暂的沉默之后,达米雅叹了一口气。
“你记得我之前送给你的那个王宫模型吗?”
不知道达米雅为什么突然提起这件事的赛米雅皱起眉头。
“那个模型很精美吧……赛米雅,重要的不是要怎么做出精巧的模型。只要有好的模型,人们就能在其中过着安稳的生活。”
听完达米雅的这番话,赛米雅断然别过脸,看向爬上来的舒南。
“……不管再怎么精巧美丽,我都不想在不能动的模型里生存。”
一边看着骑着丑陋的斗蛇慢慢爬上来的舒南,赛米雅一面用低沉的声音继续说:
“我和舒南生下来的小孩,会同时背负着这个王国的神圣和污秽……虽然我的小孩不会是神,而会是人类,不过这个孩子一定打从一开始就可以看着这片广阔的天地生活吧!”
如果赛米雅在这个时候看向达米雅的话,一定可以看见他眼中浮现的哀伤光芒。
然而,女官的惊叫声让赛米雅讶异地转过头,她看见达米雅拿着蓝色的旗子。
“我不会让你举起这种东西的喔,赛米雅。”
达米雅脸上露出了小时候赛米雅恶作剧时,他总是会露出的困扰笑容。
“还我。”
赛米雅伸出手,不过达米雅还是保持微笑,动也不动。赛米雅大喊:
“硬盾!把达米雅手上的旗子抢过来!”
可是,周围的硬盾却完全没有动静——不知道在什么时候,硬盾已经分为两派,其中一派用短剑抵着另一派的脖子。
“在这种时候,有先见之明和没有先见之明的人的命运,就会出现这样的分歧。”
达米雅用沉稳的声音说完,便将目光投向艾琳。
“好了,时候快到了,回到帐篷里骑上光吧!聪明如你,不用我多说,应该知道要先杀掉哪只斗蛇吧?去吧!”
艾琳咬着牙注视着达米雅。达米雅的眼中浮现了冷酷的光芒,丝毫不为所动。
艾琳缓缓地移动着彷佛不属于自己的脚,打算走进身后的帐篷时,她突然发现一直站在帐篷旁边的硬盾不见了。
艾琳朝着她刚才站的地方看过去,突然一个黑色的影子一闪,在艾琳还来不及反应的情况下,就和她擦身而过了。在错身的刹那,艾琳看见一个亮亮的东西从那个影子的手上飞了出来。
艾琳回过头,发现那个留下白色残光飞出去的东西,彷佛被吸过去似的,不偏不倚地刺上达米雅的右手。
所有的事情都是在眨眼间发生的,艾琳连声音都没听到。在鲜血从达米雅的手中喷出来之前,飞奔过去的影子就已经绕到达米雅背后,用手背箝住他的脖子了。
“……艾琳!”
听到这个声音的瞬间,万物的声音才再度回来。
“把旗子捡起来,拿给赛米雅陛下。”
艾琳呆站了一会儿,看着那个身影。即使知道耶尔已经控制达米雅了,艾琳的身体还是仿佛麻痹了一般,无法动弹。
“快一点。”
艾琳点了头之后,身体才终于像是回魂一般劲了起来。艾琳跑向两个人身边,捡起了掉在达米雅脚边的旗子。从达米雅的手臂上流出来的血让青草变得又湿又红。
艾琳先甩了一下蓝色的旗子,把上面的污泥抖掉,才交给赛米雅。
面无血色的赛米雅接过旗子之后,像是担心自己会犹豫似的紧闭嘴唇,迅速地高举起旗子,对着爬上来的大公他们用力地摇晃。
大公旁边的年轻人立刻停住“牙”,脱下头盔。
年轻人脸上浮现出彷佛看见了什么不可置信的东西般的表情。
下一瞬间,最前线爆出欢呼声,这个欢呼声犹如波浪一般不停地向后传去。
摇瓶地面的欢喜之声并没有传到大军的右翼,正处在开心情绪当下的大公和舒南都没有发现右翼的沉默情况。两个人同时脱掉了头盔,从“牙”的背上下来,在他们把军旗交给“牙”之后,便开始徒步爬上丘陵。就在他们只差几十步就要抵达丘陵顶端时,斗蛇的军队随着一阵地鸣开始发生骚动——右翼最前线的“牙”突然猛烈冲向大公和舒南。其他军队也跟着前进,在眨眼间隔开了他们两人和他们身后的军队。
一个扬着鳞片图案旗帜的斗蛇战士朝着天空高举宝剑,接着笔直地朝着大公冲了过去。比马的速度还快的斗蛇彷佛在空中奔驰似的一口气冲上斜坡,以非常近的距离从刚拔剑的大公旁边飞奔而去。斗蛇停下来的时候,鲜血也从大公的脖子飞溅出来,大公的双膝才颓然碰上地面,人就跟着倒了下去。
“父亲!”
舒南哀叫着扶起父亲,不过大公早已气绝了。
浑身沾满父亲鲜血的舒南一回过头,就看见掀起头盔面罩的战士的脸。
“……努根。”
横眉竖目、样貌异常的弟弟就在舒南眼前。
“大公是忠臣之士才能担任的职位。我绝对不能让这个名字被冠上逆贼的污名。”
努根反抗地大喊,再次把沾满了父亲血迹的剑指向天空。
试图帮助大公的军队和抵御他们的军队相遇了。
打算协助大公的士兵之中,有人连声喊着:“血与污秽!血里污秽!”斗蛇互相撕咬。激烈的战争就此展开。
赛米雅他们静默地注视着斗蛇纷乱的内战。
看见大公身亡,舒南也不得不与弟弟刀剑相向时,赛米雅颤抖着大叫:
“来人!来人啊,救救舒南!”
赛米雅环顾四周,发现没有任何人行动,便惨白着睑转向艾琳。
“艾琳……”
赛米雅双手合十,彷佛祈祷一般对着艾琳大喊:
“艾琳!”
如果舒南死了,她就只能和达米雅结婚,让杀死父亲的次男成为大公了。和乱了方寸的赛米雅恰恰相反,达米雅非常冷静。艾琳看到这样的达米雅,就立刻了解这都是达米雅的计谋了。
这一瞬间,艾琳下了决心。她对着赛米雅点点头。
“在下去救他。”
泪水从赛米雅的眼中落下:“拜托你——我向你发誓,只要你成功救出舒南,我就解放王兽,永远不把它们视为真王的武器。”
艾琳看着赛米雅的眼睛,又点了一次头之后,便拔腿快跑。既然要在这么多人面前让王兽飞上天空,王的誓言或许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了。即使如此,艾琳也不再迷惘了。一旦让控制斗蛇的人称王,所有的事物就会大幅改变。如果不希望发生这种事的话,就非救舒南不可。
(光,我还是把你当成武器使用了。)
艾琳在心中对光这么说。就算对光这么说,光也不会理解;就算知道这仅仅是在自己的内心盘旋的想法,艾琳还是觉得自己更应该告诉光。艾琳的脚一踩上大地,胸口的无音笛便随之弹起。每当无音笛敲上艾琳的胸口,艾琳的内心就感到一阵疼痛。
帐篷的顶部在一声闷响之后裂开,帐篷布也分成两块掉落地面。抬头看着突然亮起来的天空时,艾琳看见光眨了眨眼。扑鼻而来的斗蛇气味浓郁得让艾琳觉得恶心,光则已经张开鼻孔,倒竖起全身的毛了。艾琳迅速地把手上的绷带拆掉,一边甩着只剩下两根手指的左手,一边看着对即将屠杀天敌感到兴奋的光。
然后,艾琳说:
“载我。”
艾琳爬上了听命弯下身体的光的后背,把缰绳缠在左手上之后,便大喊:
“飞起来!”
翅膀肌肉的跃动传到艾琳的腹部。就在她的腰部瞬间下滑的瞬间,光飞上了天际。
“去那个人那里!”
艾琳指着舒南叫了一声之后,伸开双手在光的耳朵里塞上耳塞。
看见在空中滑翔的王兽笔直朝着舒南飞去时,惊呼声从人们之中响起。
光的口中发出了高亢的长音。
听到这个声音后,包围着舒南的斗蛇开始翻白肚仰躺在地。
无法从突然卯同粗木一般倒下来的斗蛇身上跳下来的战士们,全都被压在斗蛇下方;被甩出去的战士们则滚落地面,不知道究竟发生什么了事情,一脸惊讶地看着天空。
光攻向努根骑的“牙”。它用爪子箝住“牙”的身体,并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扯裂。
在飞散的斗蛇肉片和体液的浇灌下,努根从地上弹了起来,露出丢了魂似的表情,一直注视着光。光并没有停下来。它一一袭向无法抵抗的斗蛇,用爪子撕碎它们。光因为血而疯狂,一边从腹部发出愤怒和激动的声音,一边不断地杀戮,全身上下部沾满了斗蛇的血。
回过神来的战士们开始放箭,不过箭根本就无法射伤现在的光。
一只王兽在转眼间屠杀了几十只的斗蛇。
“光……光!”
艾琳拚命地拍着光的后背。她伸出手,拔掉光的一个耳塞,对着它的耳朵大喊:
“住手,光!已经够了……已经够了!在那里降落!”
然而,光并没有停止边发出低鸣边杀害斗蛇的行动。
“光,快住手!不然我要吹无音笛了喔!”
听到这句话之后,光才心不甘情不愿地放下斗蛇,降落在大地上。
以光为中心,斗蛇的尸骸呈放射状散开。当光降落地面之后,不知道发生什么事情的斗蛇军开始围了过来。骑在斗蛇身上的战士们举弓搭箭,拉紧了弦。弦声一响,箭便如同雨一般咻咻地下坠。
艾琳低头从光的背上滑下来,跑到舒南身边。
“快来这里!”
艾琳抓着呆住的舒南的手臂,把他拉到光的身边,接着对光大叫。
“把这个人带到那里去!”
就在艾琳打算把舒南推上光的背后时,她感觉到一阵重击似的冲击,让她不由得向前倾倒。在她知道自己被箭射中之前,已经喘不过气来了。
“……你……”
艾琳推着打算说什么的舒南的胸口一把,用沙哑的声音说:
“——骑上去,抓紧缰绳。”
舒南抓住了艾琳的手臂,打算把她拉上来,不过艾琳却拚命挣脱了他的手。
“不能载两个人……快去!”
艾琳把耳塞塞进光的耳朵里,推了它的胸口一把。
虽然听不见声音,但是光还是正确地解读了这个举动的意义。听话地飞上天空,头也不回地离开的光突然开始变得模糊。艾琳双膝跪地,抬头看着天空。
反射着太阳光的光越来越模糊了。每当艾琳一呼吸,就感受到剧烈的疼痛,眼泪也滑下脸颊。
斗蛇包围着她的圈圈逐渐变小。闻到它们的气味时,一个念头闪过了艾琳的脑海:在此之前的一切,是不是都只是一瞬间的梦境呢?现在,自己正和母亲在一起,就快要被斗蛇吃掉了。
在它们的猄牙即将碰触到艾琳的短暂时间中,艾琳看见了一生的梦。约翰、艾萨儿、幽阳、多姆拉,还有耶尔的脸,全都像是被风吹过的云一般,短暂地浮现又消失。
光回应了自己的那一天的光景、第一次飞上天空的光景、发着光芒交配的光景一一在艾琳的眼睛深处浮现。
这是多么精采的梦境呀!艾琳露出微笑——她一面感觉着自己的身体慢慢倾倒,一面不断地急促呼吸。
(妈妈……)就在艾琳的脸颊感受到青草的触感时,她突然恢复了意识,知道自己再过不久就会被斗蛇咬死了……当这个可怕的想法掠过心头的瞬间,一阵无可比拟的空虚随即在她的心底扩散开来。母亲也是一边体验着这种感觉,一边死去的吗?在知道自己努力度过的一生会以这样的方式终结时,母亲是否也感受到现在的自己感受到的,这种蚀骨的空虚呢?
(……我还不想死。)
这个想法突如其来地涌了上来。我不想以这种方式结束人生。艾琳一边发出呜咽,一边把力量灌进身体里。
斗蛇的脚步声摇撼着大地,逐渐接近。艾琳用左手的手肘撑着地上,并转过身体看着天空时,泪水已经模糊了视线,她的意识也开始渐渐远去。
在逐渐远去的意识的一角,艾琳突然觉得自己好像听到了母亲的呼哨声。随着高亢的呼哨声,艾琳还听到了振翅的声音。
某个庞然大物飞了下来。发觉那正是光的时候,艾琳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怎么会?)
光发出风箱似的呼吸声,露着牙齿、倒竖着毛,迅速地降落。斗蛇骑士们的怒吼和惨叫响彻原野,箭雨又开始落下。艾琳抱着头,紧紧地闭上眼睛。忽然间,阳光被挡住,艾琳感觉到眼前暗了下来。箭声和人的怒吼声都远离了,只有风平浪静似的静谧包覆着自己的身体。
艾琳睁开眼睛时,发现眼前出现光那张巨大的脸。它用翅膀包住了艾琳,露出一张龇牙咧嘴的脸,对着艾琳。艾琳动也不动地看着光那张龇牙咧嘴的脸。忽然间,光的脸猛然冲了过来。艾琳吓得想要抓起无音笛,不过光的鼻子却以更快的速度撞上艾琳的胸口,被箭刺伤的后背立刻传来疼痛感。等到胸口被撞击而蜷曲着身子的艾琳伸长身体之后,光一口咬住了艾琳。艾琳发出惨叫,绷紧了身体,不过却不觉得疼痛。那不是被尖牙撕裂的痛楚,而是被粗粗的手指压住的压迫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