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竖琴的乐声
在梦中闪过的想法催促下,艾琳从王兽舍飞奔而出,穿过漆黑的树林回到学舍。
夜深了,月亮也低垂着,只有星星在薄云之间闪烁。
大家都已经睡着了吧!
宿舍的窗户一点光亮都没有,在黑暗之中,艾琳只看见黑沉沉的建筑物形状。
她试着打开后门,可是门却紧紧地锁上了,纹风不动。
艾琳咬住嘴唇,开始思考。
自己当然不能在这种时间敲门,把舍监叫起来——可是一想到光的身体状况,艾琳是在无法等到早上。
艾琳绕道寝室的西侧,那里有扇窗户。虽然只有星光,艾琳还是多少看得见。幽阳一定已经睡着了吧?二楼的窗户漆黑一片。
用来抵挡北风的防风林就种在宿舍的旁边,防风林的树枝一直伸长到二楼窗户的地方。艾琳回想起幽阳之前曾经笑说:“等我们的年纪再大一点,说不定就会有男生爬上来了呢!”
艾琳摩擦着双手。爬树是她的强项,虽然树林的下方没有树枝,没办法攀着树枝爬上去,不过在村子里的时候,她曾经跟着男孩子们爬过这种树。
艾琳先脱掉短靴,打着赤脚,接着利落地拆掉腰带。
她在衣服的下摆处打了一个结,以防止衣服的前襟敞开,再把腰带的末端缠在右手上,紧紧抓住。将腰带的另一头绕过树干之后,她用左右手牢牢抓住腰带的两端,用腰带支撑身体,双脚也轻快地跳上树干。
艾琳迅速地把腰带往树干上方滑动,自己也跟着爬上去。转眼间,她就犹如尺蠖一般爬到长着粗树枝的地方了。
艾琳放开左手上的腰带,抓住树枝,接着她把腰带缠在右手上,再用右手抓住树枝。然后,她攀上了粗树枝,跨坐在上头。
由于树枝前端比较细,没办法一直支撑着艾琳的体重,所以艾琳一定得先叫醒幽阳打开窗户才行。
艾琳折断了手边的细树枝,伸长手臂,用树枝的前端拍打窗户。
与其说是拍打,其实更像是用叶子拨。在艾琳拨了三、四次之后,窗户内侧便有黑影晃动。
“……谁?”
艾琳听到了幽阳的声音。
就在艾琳张开嘴打算回答的瞬间,幽阳说:
“加舒甘?”
这个意外的名字让艾琳差点从树枝上掉下去。
幽阳压低声音继续说:
“不行啦,加舒甘……你的心意我很开心,但是我们都还是学生耶。”
艾琳呆呆地张着嘴巴看着窗户另一头的影子。
放声大笑的冲动涌了上来。艾琳赶紧用一只手捂住嘴巴,在树枝上弓着身子笑到发抖,结果一不小心身子一倾,艾琳赶紧抓牢树枝。吓出一身冷汗的她,这才想起自己身处的状况。
现在可不是笑的时候,再继续待在树上的话,树枝搞不好会断掉。
艾琳谨慎地一点一点向前移动身体,小声地叫道:
“……不好意思,幽阳,是我,把窗户打开。”
这一刹那,那个劝说加舒甘的声音骤然停止,窗户也跟着猛然开启。
“艾琳?”
“嘘!”
艾琳急忙制止幽阳。
“对不起,把你吵醒了……你让开一点,我要跳进去。”
看见幽阳快动作地闪到一旁之后,艾琳仿佛青蛙一般从树枝上跳了出去,用双手抓住窗户上框,接着便钻进窗户,跳进房里去了。
艾琳的双脚落地时,发出了好大的声响。
两个人先缩着身子,静静地待了一会儿,竖起耳朵听楼下有没有谁被吵醒的声音。
还好,似乎没有人起床。
“……艾琳,你在做什么啊?”
幽阳认真地看着艾琳,喃喃说道。
艾琳小声地道歉。
“对不起——因为我非得在今天晚上回来拿一样东西不可,但事后们又锁上了。”
幽阳叹了一口长长的气。
她一边抓着脸,一边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问艾琳:
“……你有听到我的声音吗?”
“我才没听到什么加舒甘的话喔!”
一说完,艾琳便捧腹大笑。幽阳狠狠地踢了因为压抑笑声而浑身发抖的艾琳背后一脚。
“不准笑!”
幽阳满脸通红,对着艾琳的后背又打又踢,最后和艾琳抱在一起,两个人笑得东倒西歪,喘不过气来。
就在她们好像听到有人爬楼梯的脚步声时,房门倏地打开来了。
“大半夜的你们在做什么!”
舍监卡里萨就站在眼前。她大概是从床上跳起来的吧,身上还穿着睡衣。
艾琳和幽阳赶紧正襟危坐。
“……非常抱歉。”
卡里萨看着艾琳,挑起眉毛。
“咦?你不是在王兽舍里吗?后门和玄关都上锁了,你是怎么回到房间里的?”
艾琳缩起身子。
“对不起……因为我非得回来拿一样东西不可……我不好意思把舍监太太吵起来,所以就从窗户爬进来了。”
“从窗户?可是这里是二楼耶?”
话才刚说完,卡里萨就注意到窗外的树枝,随即说不出话来。
“……什么!我当了二十年的舍监,还是第一次遇到有人爬树潜入房间里,实在太夸张了!”
卡里萨露出不可置信的表情瞪着艾琳。
“我还以为你是个乖孩子,看来我得对你另眼相看了。你竟然是个会做出如此荒诞行径的孩子!这次我就原谅你,但是不准有下一次!要是树枝断掉的话,那就危险了,知道吗?”
“……是,我再也不敢了。”
叹了一口气之后,卡里萨就摇着头回去了。
房间里剩下两个人时,艾琳和幽阳面面相觑。
刚才的笑意已经不见了,两个人都已经恢复平稳的态度。
“……那你是回来拿什么的?”
幽阳一说,艾琳才想起自己是回来做什么的。她赶紧站起来,拉开了放置私人物品的柜子。
艾琳的身后传来咔嚓、咔嚓的打火石摩擦声。幽阳正在用熟练的动作打出火花,点燃小小的火焰之后,灯便点亮了。
艾琳一拉出放在袋子里的竖琴,幽阳便从艾琳的肩膀上方探看。
“那是什么……啊,是竖琴!”
艾琳静静地抚摸过竖琴,这是她热衷制作的三把竖琴之中最喜欢的一把。和约翰一起生活的时候,只要有空她就会弹,可是刚进这所学舍的她,光是习惯新生活就让她忙不过来了,根本没有余力弹竖琴,因此她已经将近两个月没有碰它了。
“这个啊,是我做的喔。”
艾琳一边摸着书琴,一边喃喃说道。
“咦……你做的?好厉害喔!你还会做竖琴啊……”
“和工匠们制作的竖琴比起来还是差多了。”
当艾琳的指尖谈起了喜欢的曲子时,才发现在她没有弹琴的时候,琴弦已经松了,而且和残留在记忆里的母王兽叫声有些微妙的差异。
“真好听……”
幽阳陶醉地说着,艾琳却摇摇头。
“这样不行……”
艾琳皱起眉头,一一拨动每一根弦。
虽然和王兽发出的声音很像,但是还是有点不同——如果是这种声音,光说不定不会认为是同类的声音。
艾琳小声地把自己的想法说出来之后,幽阳歪了歪头。
“只差一点点应该没关系吧?你看,我们还不是一样,我的说话方式跟艾琳不同,但还是能够理解对方在说什么。”
“嗯。可是,我觉得应该行不通……”
对方之所以能够理解自己的话,是因为能够分辨“艾”和“琳”这两个发音的不同。
人类语言的音调非常多变,也有非常明显的差异。但是以王兽的那种叫声来说,音程和声音的长短、咚……的声响之后的余韵,以及声音持续的方式几乎没有任何不同之处。如果只听过一次的话,会觉得听到的声音是一模一样的,王兽的叫声并没有什么明显的差异。
倘若它是靠那些细微的差异性来分辨意思的话,那么只要声音出现一点点偏差,不就无法让它懂得那是有什么意义的话了吗?
艾琳这么说完之后,幽阳沉吟道:
“……不是是看是不会知道的吧!”
艾琳点点头。没错,不试试看是不会知道的。艾琳根本就不确定自己能不能用竖琴弹出接近王兽叫声的声音……
这不是个简单的工作,不过艾琳已经没有叹气的闲工夫了。
艾琳站了起来,把幽阳吓了一跳。
“你还要再回王兽舍去吗?”
“嗯。”
幽阳的脸上蒙上一层阴影。
“你真的是一沉迷就顾不得别的事耶……可是你也是普通人啊,要多为自己的身体着想啊。”
艾琳微微一笑。
“嗯……谢谢。”
就算艾琳打开王兽舍的门走进去,光还是动也不动。
当艾琳抱着竖琴和那个黑影面对面时,她的心跳开始加速。
艾琳屏着气,把手指放在竖琴上。这是所有琴弦当中,最接近王兽叫声的中低音弦。
咚……竖琴发出声响。
突然响起的声音打扰了光的睡眠,让它稍微动了一下。不过它的眼睛没有睁开,也没有表现出任何兴趣。
艾琳试着弹第二次、第三次,可是光只是烦躁地摇摇肩膀,还是没有睁眼。
吐出了憋在口中的气之后,艾琳垂下肩膀。她原本期待光会对琴声做出更明显的反应,所以现在的她相当失望。
这条弦的声音和母王兽发出来的声音确实不一样,可是多少有些近似,所以光的反应应该会更大才对啊!举例来说,就像是在异乡听到了和故乡方言类似的话语,人们都会惊讶地回过头一样。
(……这个想法错了吗?)
艾琳蹲了下来。刚才的希望有多大,她现在感受到的失望就有多强。
艾琳抓着毛毯,抱着竖琴躺了下来。在此之前,她对又硬又冷的地板几乎不放在心上,现在却透过她的肩膀传来极强烈的感受。
彷佛要压抑失望带来的疼痛感一般,艾琳紧紧抱着竖琴,闭上眼睛。一陷入沉睡之后,艾琳作了很多不知所以的梦。
睁开眼睛时,晨光已经射进王兽舍了。
艾琳不住地颤抖着。对了,有一块板子已经拆掉了,自己的脖子和背后才会觉得凉飕飕的。今天晚上要记得把板子装回去再睡。
由于抱着竖琴睡觉的关系,艾琳的下巴留下了竖琴的印子。她一边出神地摸着,一边睁大眼睛看着光。
光还是一样,像尊雕像一样坐着,它脚边的稻草已经很脏了,艾琳心想自己既然什么都不能为它做,至少可以打扫一下。虽然要光受无音笛控制是很可怜的事,不过如果不清理的话反而更不好。
艾琳坐起身,一如往常地抱着膝盖坐着。天气很冷,所以艾琳还是披着毛毯,她就保持这个姿势,拨动着毛毯中的竖琴。
母王兽应该是从腹部或是胸腔发声的吧!那不是干净清亮的声音,而是像在体内共鸣的闷声。如果把琴弦放松一点的话,说不定就能弹出那种声音了……艾琳一面这么想,一面拨动了琴弦。
咚……在小小的声音响起的瞬间,光的眼睛猛然睁开。
艾琳惊讶地看着光。光眨眨金色的眼睛,凝视着艾琳。
艾琳轻轻地把手指放在琴弦上,又弹了一次。
光依旧凝视着自己。虽然它没有更进一步的反应,但是毫无疑问的,它十分在意那个声音。
(怎么了?……为什么?)
明明昨天晚上几乎没有反应的,为什么它现在会有反应呢?情况和昨天晚上有什么不同吗?
是因为它睡醒了吗?是昨天睡迷糊了,没有听见,还是……
艾琳看着自己的手边,竖琴就在毛毯的内侧——鸡皮疙瘩爬上艾琳的后颈。
(或许是这个……)
会不会是因为抱着毛毯,琴弦发出的闷响和母王默从体内发出的声音很接近的缘故呢?
艾琳闭上眼睛,又拨了一次琴弦,并集中全副精神聆听这个声音。
(很接近……)
确实很接近,和那个声音非常像——但是,还是有点不同。
光应该也这么觉得吧!等到听惯了弹琴的声音之后,它又疲惫地闭上眼睛。
艾琳咬住嘴唇。
她想要弹出更接近的声音。光对琴弦的声音有反应,如果弹得出那个声音的话,光一定会表现出更明显的反应……
要怎样才能弹出那种声音呢?盖着毛毯弹出来的声音只表现出闷闷的感觉,缺乏那种声音的共鸣感。如果在某种能造成回音,类似在太鼓里面的地方拨弦的话,或许就可以发出相近的声音。
艾琳披着毛毯站了起来。
*
“你想要外出许可?”
吃完早餐之后,刚回到教导师长室的艾萨儿单手放在桌上,一边在和室椅上坐下,一边抬头看着艾琳。
“你要外出许可做什么?要去什么地方?”
“我想去镇上。在跟约翰叔叔来这里的路上,我们经过了山坡下而的城镇,看见一间乐器工匠的工作坊,我想要去那个工作坊。”
“乐器工匠的工作坊?”
艾萨儿舔舔嘴唇。
“……我想尝试一件事。”
艾琳把昨天发生的事情说了出来,这段期间,艾萨儿一直注视着艾琳的脸。
大概是担心艾萨儿会对自己突然闪现的念头觉得不妥吧,艾琳在说话的时候,频频用拇指抠着下巴上的红印子。
艾琳闭上嘴巴之后,才能再次听见挂钟的声音。
艾萨儿拨开额头上的头发。
“我也听说过野生王兽会发出那种声音,我不是说过我以前曾经见过王兽猎人吗?”
“是的。”
“那个时候,某个经验老到的猎人说,野生王兽会发出一种奇特的声音。那是从幼王兽时期就待在保育场的王兽无法发出的声音。他也用‘很像竖琴的声音’来形容过那个声音。”
艾琳点点头。
“是的,那个声音听起来真的很像竖琴声。”
艾萨儿平静地看着艾琳。
“但是呀,你不觉得‘如果能够重现那种声音,就可以跟王兽沟通’的这种想法,有点不合逻辑吗?”
艾琳的脸颊上染上了些许红晕。
“……我不认为自己能用竖琴和光沟通。人类和王兽的思考模式、感受都不一样,所以就算我懂王兽的语言,也无法和王兽沟通。不过如果只是非常非常简单的意思。我想说不定是可行的。在某些时候,我能够和狗、马沟通,狗也听得懂‘现在还不能吃,要等一下’或是‘好了,可以吃了’这些命令不是吗?”
艾琳拚命地说:
“我听说王兽是非常聪明的生物,狗能听懂的话,王兽应该也能听懂才对。”
艾萨儿摇摇头。
“狗是群居动物喔!对它们来说,了解同伴的意思是很重要的事,也有一套清楚的服从命令系统。一旦它们认人类为主人,就会听从人类的命令,信赖关系也会因而产生……可是,王兽不一样,它们不是群体生活的动物,而是一种独居的野兽喔,既不会跟人类亲近,也不会相信人类。”
“但是,野生的母王兽跟幼王兽之间会频繁地互相鸣叫。狗和马的亲子之间是肢体接触多于互相鸣叫的,王兽却会在肢体碰触的同时,发出那种声音对彼此鸣叫。”
看见艾萨儿眯起眼睛,艾琳探出了身子。
“教导师长不是希望我调查保育场的王兽和野生王兽之间的不同吗?两者之间有非常大的差异,我想要了解这个差异是从何而生的,为什么保育场的王兽不会叫呢?为什么?还有,光的确在向我发问问题,为什么光会对着我叫呢?我想耍知道这些答案。”
艾萨儿一边摸着嘴角,一边出神地看着书柜的方向,好像在思考什么。接着,她把视线移回艾琳身上。
“……我知道了,你就试试看吧!”
艾萨儿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了写着什么的纸条和钱包。
“把这个拿去用吧!里面有五十枚铜币。若是不够的话,就把这张金钱保证书交给对方。凭这张卡萨鲁姆学舍的金钱保证书,只要是价钱不超过一枚小粒银左右的商品,对方应该都会卖给你。只不过,超过这个价格的东西就不能买了喔!”
艾琳高兴地低下头?
“非常谢谢您!”
艾萨儿平静地点点头。
“你会骑马吗?走路要花上两度(大约两小时)的时间喔。”
“没问题,我会骑。”
“那你就去拜托哪个事务人员把马借给你吧……路上小心,记得在门禁之前回来。”
“是。”
2、命运的转角
手边落下长长的影子。
“……你又开始做奇怪的东西了。那是什么?”
艾琳没有抬头。她满脑子想着该沿着竖琴的木框整面贴皮,还是先把弯曲的竹子装上木框之后再贴皮,所以即使耳朵听到了多姆拉的声音,也没有接收到脑子里。
她手边的皮没有很多,要是判断错误,就得重新再买了。
虽然有点费工,不过只要把两根弯曲的竹子横过木框的上下两端,再在上面贴上皮革的话,应该就可以改变音调了。而且,这样子才能使用一整面的皮革,就算待会儿拆掉竹框,也只要调整皮革大小就好,不会出现皮革不够用的问题。
“好……就这么做吧!”
艾琳喃喃说完,就从铺在草地上的布上,拿起削得细细的竹子。
这是她在竹子工艺工作坊买到的。她还在乐器工匠的工作坊里请求对方给她尚未除毛的太鼓用牛皮,以及已经完成除毛、太鼓鼓身用的干燥皮革这两种皮。
能够发出洪亮声音的,当然是已经除毛、晒得光亮的皮革,不过艾琳还是打算先使用尚未除毛的牛皮。
由于王兽舍的光线太暗,艾琳也很喜欢在阳光下工作,所以她便在王兽舍旁的草地上铺了布,坐在上面开始作业。
这一天天气晴朗、风和日丽,沐浴在阳光下甚至还会流汗,可以让人感觉到春天即将结束了。
艾琳用脚趾压住竹框的下端,把上端靠在竖琴的木框上,并用小刀的刀尖做了记号。
除了琴弦之外,木框也会影响竖琴的声音,就算是这种小动作,也会让竖琴的声音改变。一想到以后可能没办法再听到这把琴原本的声音,艾琳就觉得有点遗憾。
艾琳把左侧贴有用竹条撑开的牛皮的竖琴夹在膝盖上,闭上眼睛,拨了一下琴弦。
咚……琴弦的声音在皮革中回响,听起来闷闷的。
艾琳闭着眼睛,并皱起眉头仔细聆听这个声音。
很接近——比之前更接近了。在音程上虽然有些微的差距,不过声音本身和母王兽发出来的声音非常像。
艾琳的嘴边慢慢浮现微笑。
这样应该就没问题了吧,只要做些小小的譌整,应该就可以发出和那种声音酷似的音质。
吐出了憋在口中的气之后,艾琳睁开眼睛。她的眼前一片昏花。后脑发胀,还有一点头痛。
艾琳环顾四周,不经意地歪了歪头,黄昏的风静静地吹过草原。她觉得多姆拉好像站在她身边,不过应该是自己多心吧!
事实上,多姆拉早就因为受不了艾琳对自己视而不见的态度而回去宿舍了,艾琳甚至连多姆拉是什么时候来到自己身边、什么时候回去的都不记得。
由于一直坐着的关系,艾琳的腰和膝盖都僵掉了。她一边因为疼痛而皱着脸,一边站了起来。接着,她抱着刚完成的实验品看着王兽舍的方向。
考虑到光的身体状况,还是现在马上试试看比较好——艾琳心里这么想,可是脚却动也不动。
如果这次又失败的话……
艾琳叹了一口气。今天还是先放弃好了,等到明天早上,天色亮一点的时候再试吧!反正现在也差不多是光睡觉的时间了。
即使知道自己的干劲有点不足,艾琳还是默默地收拾工具。回去宿舍吃晚餐。
*
“艾萨儿老师!……艾萨儿老师!”
门外多姆拉急迫的喊叫声,让艾萨儿停下了书写的手,抬起头来。
“进来。”
几乎在她回答的同时,门就被粗鲁地打开了。飞奔进来的多姆拉脸色惨白,只有脸颊是红的。
“什么事?”
艾萨儿板着脸询问,多姆拉颤抖着嘴唇回答:
“……在吃东西,光在吃饲料了。”
艾萨儿睁大眼睛。
“你说什么?”
“请您来一趟,总而言之……请您先来一趟。”
艾萨儿站起身,催促着驻足等待的多姆拉离开房间。
看见后面的王兽舍时,先让艾萨儿大吃一惊的就是墙壁上那个大大的洞。注意到艾萨儿的视线之后,多姆拉赶紧解释。
“啊……非常抱歉,我太晚向您报告了。应艾琳的要求,我在昨天把墙壁上的洞扩大了。”
“开那么大的洞,光不在乎吗?”
“是的,它一点儿都不害怕。现在它已经不怕光线了。”
艾萨儿紧紧地抿住嘴唇,走近王兽舍的门口。
王兽舍里比一般的王兽舍还要明亮。粪便和尿液的味道扑鼻而来,不过在艾萨儿还来不及对这些臭味产生想法之前。眼前的光景就已经让她庇受到强烈的冲击,彷佛心脏被人抓住一般,她随即停下脚步。
艾琳人在栅栏的另一头。
她的手上抱着一个奇怪的东西,一边静静地弹出咚咚的声音,一边和光面对面。
光用力地上下摆头,它把压在脚下的肉块撕裂之后,吞了进去。
艾萨儿目不转睛地看着这幅光景,连呼吸都忘了。
在明亮的初夏阳光照射下,肮脏的稻草、光巨大的身躯和只到它肩膀高度的艾琳,她娇小的身体相当显眼。每当光一摆动头部,细小的灰尘就会跟着它的动作飞舞。
艾琳面无表情,她的眼睛半垂着,专心倾听着自己弹出来的声音。
光吃完最后一块肉之后,便发出撒娇的嗄嗄叫声.
艾琳则像是在回应它的叫声一般,一边咚咚咚……地弹着竖琴,一边慢慢后退,然后稍微低下头,钻过栅门。
艾琳并没有把栅门关上。她就这么站在栅栏的这一边,轻轻、慢慢地拨动琴弦。
光彷佛配合琴声一般微微摇头晃脑,不久之后,它的眼睛就变成了想睡觉的混浊颜色——那正是吃饱饭的小孩子安心的表情。
等到光一闭上眼睛,艾琳便悄悄放下竖琴,关上栅门。
拾起竖琴之后看向艾萨儿的艾琳,这才露出了高兴的表情。她看着艾萨儿的眼睛里,很快便盈满了泪水。
艾琳流着眼泪,没有发出声音,她走到艾萨儿旁边以后,三个人便沉默地走到王兽舍外面去。
艾萨儿轻轻抓住艾琳微微颤抖的手臂。
“……你成功了呢!”
除了这句话之外,艾萨儿什么都说不出口。
艾琳泪潸潸地点点头。
三个人在王兽舍旁边的草原上坐下。
“——真的跟你想的一样呢,光对这把竖琴的声音有反应了。”
艾萨儿一边摸着艾琳手上那把手工贴皮的竖琴,一边喃喃说道。
“是的……前天早上,我试着在光的面前弹琴,结果它吓了一跳似的看着我。接着,它便开始叫了,就好像在回答我的琴声一样。”
“然后呢?接下来怎么样了?”
“我试着回应它的叫声。”
艾萨儿皱起眉头。
“怎么回应……你知道什么声音代表什么意思吗?”
艾琳一面抹掉泪痕,一面摇摇头。
“不知道。不过因为我还记得野生的母王兽发出来的叫声,就试着弹出同样的声音。”
艾琳重新拿好铺了皮的竖琴,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地弹给艾萨儿听。
“母王兽在巢穴里护着幼王兽的时候,经常发出这种声音,所以我就先试着模仿这种声音。结果……光就发出撒娇的声音了。”
艾萨儿探出身子。
“就是那种嗄嗄嗄的声音吧?我还是第一次听到那种声音呢!那就是撒娇的声音吗?”
“我想应该是。因为野生的幼王兽会一边用脸摩擦着妈妈的胸膛,一边发出那种叫声……”
从前天早上开始,艾琳在一天之内让光听了好几次铺皮竖琴的声音,同时带着母王兽哄幼王兽的那种“冷静下来”、“没关系喔……”的心情。
每当这个时候,光就会发出嗄嗄嗄的撒娇叫声,而且好像想接近艾琳一样,用脸摩擦着栅栏。在它撒娇的时候,艾琳就拜托多姆拉把墙壁上的洞扩大一点。
即便全身都在光线的笼罩下,光也已经不在意了。
不仅如此,当艾琳因为吃饭等事情离开王兽舍的时候,只要她一回来,光就会做出野生的幼王兽迎接母王兽归巢的动作,一面发出撒娇的叫声,一面拍动翅膀。
今天早上,艾琳发觉光做出了要饲料的行为时,不由得呆站在原地。
就是现在——现在的它一定会吃饲料的。
可是,艾琳没办法边弹竖琴,边晃动插在鱼叉上的肉块。她感到烦恼,不过还是觉得要是放过这个瞬间,或许这样的机会就再也不会来临了。
在她做决定之前,身体已经先采取行动了。她打开栅门,把新鲜的肉块放进去。再一边弹着竖琴,一边走进栅栏里,好让光的情绪稳定。
然后,艾琳先把竖琴夹在腋下,将肉块拿到光的眼前之后,再丢到它脚边。
像之前一样,光的头也跟着低下来,它看着脚边,嗅着肉块的味道。接着它拾起头,一面看着艾琳,一面发出了询问的咚、咚、咚……的叫声。
艾琳屏住气,把手指放在竖琴琴弦上,咚、咚咚、咚……地回应它。
那一瞬间,光的眼睛里绽放出鲜艳强烈的光芒,就好像某个绑住心灵的东西迸开了一般。它猛然咬住肉块,撕裂、吞了下去。
认真地听着艾琳描述的艾萨儿板起了脸。
“……你怎么可以做这种事!你这次只是奇迹似的没事而已,接近没有陷入僵直状态的王兽可是非常要不得的。”
被艾萨儿严厉地指责,艾琳便缩起脖子。
“是的——做了之后,我也这么想。非常抱歉。”
艾萨儿缓缓地摇头,叹了一口气。
有好一阵子,谁都没说话。只有风吹动树枝的声音,在静谧的草原上响着。
“太令人惊讶了……”
艾萨儿突然这么低声说道。
以为她还在生气的艾琳做好了心理准备,不过艾萨儿的表情却很温和。
看见艾萨儿看着自己的眼神浮现感叹的神色,艾琳觉得很不可思议。
艾萨儿用沙哑的声音说:
“……你真是个令人惊讶的孩子。”
艾萨儿低语般说道:
“你做了以前从来没有人做过的事情喔……”
过了很久之后,艾琳想了无数次——自己究竟是在什么时候转过命运的转角的呢?
是要求艾萨儿把光交给自己照顾的那个午后吗?还是为了回应光而想到使用竖琴的那个晚上呢?还是……
最后她只会回到某一个想法。
那就是,转角并非只有一个。有在命运的驱使下被迫转身的转角,也有自己开辟的道路。
而这天早晨,艾琳确实转过了一个命运的大转角。
3、教导师们的决定
开始吃饲料之后又过了三天,光来到了初夏的阳光中。
艾琳原本很担心长期绝食的光会无法好好消化肉块,不过王兽的身体似乎很强壮,光没有把饲料吐出来,也没有腹泻,十分顺利地恢复活力。
当男性事务员用手拉开了栅栏另一头的王兽专用拉门之后,光便踩着有些不稳的步伐,自动自发地跑到草原去了。
卡萨鲁姆高地的王兽保育场主要都是草原地形,后面则有森林和溪流。王兽舍旁边的草原上处处都有由地下涌泉蓄积而成的大水池,成为最适合王兽们活动的戏水区。
当艾琳他们站在远处观看的时候,光步履蹒跚地朝着其中一个水池走去。它蹲在水池边喝水,接着随即扑通跳进水里,连看的人吓了一大跳。
因为光实在玩水玩得太高兴了,还溅起了大量的水花,艾琳和多姆拉也不由得露出微笑,甚至连艾萨儿都笑了。
“因为王兽很爱干净,所以要先洗澡。”
多姆拉用带着笑意的声音说。
“会不会溺水啊……”
艾琳一说完,多姆拉便摇摇头。
“那个水池很浅,没什么好担心的啦!”
艾萨儿也眯起眼睛看着光,并在点了一次头之后说:
“好像没问题了。好了,趁光在外面的时候打扫一下王兽舍吧!我还要开会,就先回去了。如果发生什么事情的话,记得立刻通知我。”
“是。”
目送着艾萨儿踩着轻快的脚步消失在树林深处之后,多姆拉又把视线栘到光的方向。
在明亮的阳光照射下,光溅起的水花有如宝石一般闪闪发亮。
尽情泡完水之后,光一边滴着水,一边爬上草地,在阳光下蹲了下来,惬意地闭起眼睛。
“好像作梦喔……光竟然沐浴在阳光下。”
多姆拉看着光,喃喃自语似的说:
“你真厉害,我是真心这么觉得。”
艾琳惊讶地看着多姆拉的侧脸。
“你真的办到了耶。”
多姆拉抬起眉毛,俯视着艾琳。
“就算是用了雾之民的秘法……”
“我才没有用呢……”
多姆拉举起手打断沉着脸的艾琳说的话。
“听我说完。我要说的是,就算你知道什么雾之民的秘法,也使用了那些东西,我还是会尊敬你的。”
艾琳眨眨眼睛。多姆拉表情平和地说:
“我尊敬的是你的热情——你那夸张的热情。这十二天以来,你满脑子想的都是光的事,我还是第一次看到能够对一件事如此专注的人呢!”
一面苦笑,多姆拉一面接着说:
“你的想法也很棒……这一次,我深深地觉得一旦在乎别人怎么想,就会很多事都做不成。可是在这方面,你简直是大剌剌得令人不敢置信,总是突然说出一些意想不到的话,也完全没有想过会不会被别人嘲笑——或许就是要这样,才能做一些别人做不到的事情吧!”
艾琳不知道该摆出什么表情才好,只能低下头。
多姆拉用大手拍了拍艾琳的肩膀。
“……好了,那我们去大扫除吧!我会把稻草扫出来,你就负责冲水。”
艾琳吃惊地抬起头。
“呃……那个,稻草我来就……”
多姆拉笑了。
“没关系啦,我来扫比较快。”
多姆拉迈开大步朝仓库走去,艾琳原本想跟着他一起展开步伐,不过还是突然停下脚步,再次回头看着光。
一看见沐浴在阳光下懒洋洋的幼王兽,艾琳就觉得有股暖意从体内涌出来,扩散到全身的各个角落。
光在阳光下……曾经停止的时间,又开始移动了。
艾琳带着满脸微笑,小跑步追上了多姆拉。
*
教导师长室并不宽敞,当十名来参加会议的敦导师全聚集在这里的时候,就会让人有种喘不过气来的感觉。
然而即便如此,艾萨儿还是觉得比起待在宽敞的教室,这里比较能让她集中精神,所以只要有会议,一定会在这个地方举行。
艾萨儿回到教导师长室的时候,所有的教导师部已经到了。教导师长助理正在替不知道这个紧急集会目的为何的教导师们说明原委,因此在艾萨儿进来的时候,所有人都有点激动地看着她。
“不好意思,让各位久等了。”
艾萨儿一在自己的办公桌前坐下,教导师长助理亚萨便开口问:
“顺利到原野去了吗?”
“嗯。虽然脚步有点不稳,不过它是自己走到原野上的,还跑去玩水呢!”
“那真是太好了!”
亚萨露出高兴的微笑。
艾萨儿环视所有人。
“我想刚才亚萨老师已经说明过了,光已经开始吃饲料,也渐渐地恢复健康。今天召集各位的原因,就是针对这件事情讨论一下。”
艾萨儿说到这里便暂时停了下来,然而就在她准备继续开口的时候,一名中年教导师打断了她。这个男人就是因为说话尖酸刻薄而被学童们讨厌的洛萨。
“在您说之前,可以让我先问个问题吗?”
“请说。”
“教导师长助理的说明只说到一半,我想请问您知不知道在学童们之间传得沸沸扬扬的无聊传闻?”
“什么样的传闻?”
“雾之民的女儿使用秘法治疗光的这个传闻。我已经斥责过学童们,叫他们别这么无聊了,但是依在下拙见,会传出这种传闻难道不是因为教导师长对一个还就读于中级二段班的小女孩特别宠爱,还拔擢她成为照顾王兽的人所造成的吗?虽然很失礼,但我想知道您个人的想法到底是如何呢?”
艾萨儿扯了扯单边嘴角。
“对呀,会传出那种传闻的原因应该就是如此吧,但是至少在救了光一命这点来说,我的判断并没有错。”
艾萨儿伸手制止了打算再说什么的洛萨。
“你的问题和意见我就待会儿再听吧!我先来说明事情的原委。”
教导师们全都端正了坐姿。
“光身心不健全的原因和症状大家都很清楚,所以事到如今也没必要确认了。它极度怕光、拒绝食用饲料和符滋水的状态持续了一个月,如果同样的状态再继续半个月,它就会有生命危险。我们大家讨论了很多次.最后还是束手无策——是这样没错吧?”
看见所有人都点了头之后,艾萨儿继续说:
“我之所以会特别把中级二段班的学童升格为照顾光的人,是因为我在她的身上看见了打破现状的方法。不是因为她是雾之民……”
艾萨儿看着洛萨说道:
“而是她有观察野生王兽的经验。”
教导师们全都骚动了起来,因为有大半的人是第一次听说这件事。艾萨儿闭上嘴巴环视着大家,教导师们便静了下来。
“她——艾琳有观察野生王兽的经验。而且,我想教过那个孩子的教导师们应该都已经发觉了,那个孩子确实拥有让长年担任‘达姆纽昂学舍’教导师长的约翰另眼相看的超群想像力和观察力。既然一般的想法无法让事态有所进展,我觉得让那小孩子试试看也无妨。”
洛萨露出苦涩的表情,不过几名教导师——负责教导艾琳的教导师们,全都点头同意。
“艾琳最先注意到的是光害怕光线的理由。她发现,对于有母王兽的保护而待在巢穴里的王兽来说,光线应该是从脚边射进来的。头顶处突然变亮,说不定就代表母亲不在的意思。于是,艾琳问我可不可以把王兽舍墙壁下方的木板拆掉。我认为这是一个很棒的看法,就答应她了——事后证明艾琳的想法是正确的,光对从下方慢慢射进的光线并不感到害怕。”
教导师们的脸上浮现惊讶的神色。对他们点点头之后,艾萨儿继续说:
“没错。光凭这一点就可以看出艾琳的想像力有多么优异了吧……说来惭愧,在那个孩子对找提起要拆掉墙壁下方的木板之前,我从来没有想过光线的角度问题。”
艾萨儿的眼中渗出无奈的表情。
“不过,与其说这是想像力的差距,不如说是知识的差距比较恰当。那个孩子曾经观察过野生王兽,所以她知道野生王兽母子是以什么样的样子待在什么样的巢穴里……我们连这种事情都不晓得。受到真王托付而照顾王兽的我们,竟然连这种事情部不晓得。”
令人窒息的沉默袭来。
“可是,那是……”
教导师长助理亚萨小声地说着,艾萨儿还没把话听完就先点了头。
“对,那是没办法的事.因为遵守王兽规范照顾王兽,对我们而言是非常严格的义务。只要是靠人为来保育象征真王王权的王兽,就一定得遵循那个规范。连饲料要喂什么、要用什么稻草铺床,都详细地制定在那个规范之中,还规定要给特滋水、接近王兽的时候一定要使用无音笛……”
艾萨儿一一看过每一个人。
“所以我们在照顾王兽的时候,才会完全不曾去想还有其他的做法,我们根本没有余力去想什么新的想法。但是,还就读中级二段班的艾琳并不知道什么王兽规范,那个孩子心目中的王兽模样,就是过去和养父约翰进入深山的时候看见的野生王兽。因此那个孩子照顾光的时候,是把它当作野生的王兽,而不是被人饲养的王兽。她思考了幼王兽跟母王兽在一起的时候是怎么要东西吃的、又是怎么样才会安心,并从中联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