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概是因为终于放心的关系,艾琳一直压抑的恐惧和激动情绪全都爆发出来了,一边发抖,一边嚎啕大哭。就在她大声哭泣的时候,一直包围着她的恐惧感也渐渐消去了。
尽情哭完之后,艾琳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用双手胡乱抹去眼泪。
艾琳看着约翰的脸,“叔……叔叔,你还好吧。”
约翰用眼神表示肯定。他的全身上下都疼痛万分,不过从手脚指头还能活动这一点看来,脊椎应该没有受伤,好像也没有骨折。
随着意识越来越清楚,约翰也逐渐了解自己处于什么样的状况了。虽然没有骨折,但是他的腰部受到严重的撞击,短时间内事无法攀上悬崖了。
他似乎已经失去意识好一段时间了,眼前的太阳正开始西斜。
就在约翰想要轻轻地移动手臂时,他才发现自己身上盖着毛毯。
“这条……毛毯……”
“这是叔叔的毛毯。我看到它卷成一团放在树下,就绑在背上带下来了。”
“你说……什么?”
“其实没有很重啦,水和食物我也带下来了。”
脸上被泪水弄得脏兮兮的艾琳,这会儿却骄傲地拿起水壶笑了。
约翰万万没想到艾琳会跟着自己一起来,不过从眼前的情况看来,艾琳真的救了他一命。
“……你能、够沿着绳索、爬上去……吗?”
约翰尽可能不动到下巴,小声说道,艾琳点点头。
“那……天色、晚了,你先拿着这条毛毯、小心爬上去吧。今天晚上、就在那棵树下面、过夜。”
艾琳摇摇头。
“我不要,我要跟叔叔一起在这里。”
“傻、孩子……在这么狭窄的地方、睡觉、要是掉下去、怎么办?”
“叔叔请放心,这里加我还睡得下。”
约翰只好死了心,随着她去做。
太阳下山之后,天气迅速冷了起来。
艾琳用毛毯把她和叔叔从头到脚整个裹住,并将身体紧贴在叔叔的身上,然而即使如此,寒冷的温度还是让她无法舒适入睡。
晚上,约翰轻手轻脚地从艾琳身边起来好几次,前去小解。每当他站起来的时候,腰和脚都感受到剧烈的疼痛,让他差点无法忍耐,不过在黑夜中看不清楚岩石平台的范围,也深深地让他觉得恐惧,只能祈祷自己能一觉到天亮。
漫长的夜晚终于开始露出曙光,艾琳突然觉得自己闻到了一股再熟悉不过的甘甜气味,瞬间惊醒过来。
有一瞬间,艾琳以为那是自己平常做的噩梦,不过当她从毛毯中探出头来的那一刹那,她就清楚知道事实并非如此了。
在结冰一般的清晨空气中,飘散着斗蛇的气味。
恐惧涌上艾琳的喉咙,她的心跳急骤加快。
她一边避免吵醒叔叔,一边转头张望。她看了岩石平台下面,不过什么都没看见,只看见崖壁的各处都有艾琳他们现在所在的岩石平台,以及在淡青色的阴影中,呈现出漆黑色块的茂密灌木而已。在河水量增加的时候,想必下面一点地岩石平台应该会承受水流的冲击吧,艾琳看见几个岩石平台上都倒着好几根树木。
可是,每当风吹过来,斗蛇的气味就会跟着飘来。
忽地,艾琳的余光看到有某个东西在动。她朝着那个方向看过去,随即吓得僵直了身体。
倾倒的树木微微地在动……没错,树木确实慢慢地在移动。
艾琳的背脊全都凉了。
那不是树木——是斗蛇,而且还有三条……它们的目标是什么呢?
在斗蛇蜿蜒逼近的前方,有一个类似灌木丛的东西。艾琳瞪大眼睛凝视,结果看到哪个灌木丛中有个东西在动。
那是什么?……野兽?还是雏鸟?
似乎是雏鸟,那一定是鸟巢吧?
就在艾琳这么想的时候,她注意到一件事。
斗蛇是能载着战士游泳的巨蛇,艾琳也骑过,所以非常清楚斗蛇的头几乎跟自己的身体一样大的事实。
可是,那只雏鸟却比斗蛇大得多……
世界上真的有那么大的鸟吗?就算那不是雏鸟而是成鸟,艾琳还是没看过这种比自己的身体还大的鸟类。
而且,那应该是雏鸟没错。它偶尔会做出展翅的动作,不过却相当笨拙。
它的父母亲在什么地方呢?斗蛇和雏鸟的距离越来越近,只要再往前靠近一点的话,斗蛇一张口就能吞掉雏鸟了。
艾琳的表情扭曲,觉得雏鸟好可怜,才刚生下来就要被吃掉,未免也太可怜了……
她很想做些什么,可是她很清楚——光靠丢一颗石头,是绝对无法阻止斗蛇的。
斗蛇们一同抬起了弯曲的头部,摆出了袭击猎物的姿势。
这么下去一定会被吃掉!……
艾琳忍不住闭上眼睛,不过在那一瞬间,空中突然响起了尖锐的鸣叫声。
艾琳反弹似的抬起头,看着鸣叫声传来的方向。
天空还是深深的群青色,不过山的轮廓慢慢地在朝阳的照耀下浮出淡金色。此时,在淡淡的光芒中猛然冲出一个黑点,在艾琳还没来得及思考之前,变成了展翅高飞的巨大物体,滑过天空,迅速逼近至艾琳的头上。
那个物体一面发出如同用手指吹出来的呼哨声般的尖锐声音,一面飞到艾琳他们的上空,周遭也跟着在一瞬间暗了下来。
那并不是鸟。
艾琳忘了闭上眼睛、忘了呼吸,专注地看着从自己头上飞过的动物。
它有着能完全覆盖住岩石的巨大翅膀、如同白银一般闪闪发光的针状体毛、像野狼一样的精悍面孔,以及长着锐利爪子的大脚……
翅膀刮起的风吹开了毛毯,艾琳赶紧伸手抓住。
那只在空中流畅飞向的有翼野兽,慢慢地在斗蛇的上方盘旋降落。
艾琳低头看了斗蛇之后,吃了一惊。
不知不觉间,斗蛇们全都离开了鸟巢,还弯曲着身体翻出腹部,变成一副任人宰割的模样。
这这是奇妙的景象。
即便有翼野兽袭击而来,斗蛇们也没有抬起那镰刀般的头。仿佛被鹫吞噬的蛇一样,斗蛇们被有翼野兽轻而易举地抓起、撕裂。
斗蛇的坚硬鳞片连箭都刺不穿,可是有翼野兽却犹如撕开柔软的皮肤似的啃噬着斗蛇,三条斗蛇在一瞬间便被吃得一干二净。
朝阳从山后射了出来,让有翼野兽宛如白银一般浮在空中。
刚刚的那一幕就好像是供奉的贡品被神明吃掉一般,艾琳的目光无法从那犹如令人敬畏的神明一般的美丽野兽身上移开。
那只有翼野兽的叫声……
和艾琳记得一清二楚的母亲的呼哨声十分相似——就是母亲把手指放在唇边吹出的高亢呼哨声。
为什么斗蛇会对这个声音做出那种反应呢?明明足以支配自己的声音,斗蛇为什么不盖上耳朵的盖子呢?还是因为就算盖住,那个声音还是会传进斗蛇的耳朵里呢?……
吃完斗蛇之后,野兽就好像整理皮毛的猫咪一般,一边把被血弄脏的鸟喙往胸口擦去,一边收起翅膀。
咚、咚、咚……如同拨动竖琴琴弦般的声音乘着风传来。
雏鸟对着有翼野兽伸展小小的翅膀,一面撒娇,一面发出那个奇妙的声音。
有翼野兽听了之后,也一边发出和雏鸟非常相似的、有如指甲拨动竖琴般的咚咚声,一边走向雏鸟,并张开了嘴巴,开始哺育雏鸟。
它用翅膀慈祥地裹住雏鸟,替雏鸟喂食,这副模样充满充满温情,实在无法和它刚才撕裂斗蛇样子联想在一起。
艾琳身后的约翰缓缓坐起身。
“……叔叔。”艾琳小声说。
约翰点点头,悄然窥向悬崖下方说:“是野生王兽……”
艾琳听了,默默凝视着野兽喃喃自语:“原来那就是……”
诸神授予真王王权的印记——自天界差遣而来的神圣野兽。
艾琳曾听说过在真王的庇护下,多数的王兽都被细心照料着。假使王兽的数量减少,就表示灾难将会降临王国。
“对啊,那就是王兽。我曾经在王都看过王兽……不过,没想到竟然能看见野生的王兽……”
约翰悄声说:“王兽是很稀有的野兽,一次只会产下一只幼王兽,也因此野生的王兽数量才会不断减少。饥饿时,被真王照料的王兽,却不知为何没有生育的能力。在王族有新成员诞生时,身为收到神秘祝福印记的王兽会被放进庭院里。而为了维持王兽的数量,真王的手下会到处寻找野生的幼王兽,把它们带到皇宫里去。”
边说着,约翰叹了口气。
“那些捕捉王兽的人,究竟是如何从那么恐怖的母亲手里夺走孩子的呢?”
等到天色大亮,约翰的身体已经能动了。
悬崖并非垂直的平面,而是既抖又斜,所以只要沿着绳索一步一步谨慎地往上爬,还是可以爬上崖壁的。
艾琳先开始爬,一边寻找立足点,一边慢慢往上移动,约翰则顺着她踏过的地点缓缓爬上去。等抵达悬崖时,约翰才终于放下心中的大石,这种感动甚至让他全身颤抖。
一边感受着放松之后的反作用力——深沉的虚脱感,两个人一边整理行囊,默默地踏上归途。
走在狭窄的兽道时,艾琳一直思索着王兽的事。
反射着太阳光、发出银白色光芒的身姿,还有,那如同呼哨般的叫声。
王兽就是利用那个声音,让斗蛇无法动弹的……
就好像斗蛇众用无音笛制住斗蛇的动作一样,王兽是不是也用声音压制了斗蛇呢?
这么一想,艾琳便在心中摇摇头。
……不对,跟那个不一样。
吹了无音笛以后,斗蛇只会僵硬不动,却不会像刚才那样翻腹朝上毫不抵抗。
艾琳的眼底浮现了母亲吹呼哨时的光景。
那个时候,斗蛇的动作全都静止了,简直就像是猎犬看见猎人一样,顺从地注视着母亲,然后它们仿佛遵守母亲的命令一般游了过来,即使艾琳骑在背上,它们也毫不反抗。
母亲利用呼哨声操纵了斗蛇……
王兽也是一样,它也用声音操纵了斗蛇。
那个声音是斗蛇的语言吗?对了,“牙”死掉的时候,斗蛇们不断发出的哀嚎声,也跟呼哨的声音很像。
母亲和王兽发出来的声音都有复杂的抑扬顿挫……如果那时斗蛇的语言,那么只要吹出抑扬顿挫相同的呼哨,技能让斗蛇听命顺从吗?
鸡皮疙瘩从颈子爬向背脊。
如果吹呼哨能让斗蛇顺从……如果能像妈妈那样……我就能操纵斗蛇了?……
差点儿被树根绊倒之后,艾琳这才回过身来。
“……你没事吧?”约翰回过头。
艾琳点点头。
“叔叔,你的脚很痛嘛?”其实约翰的脸色并不好,看起来十分痛苦。
约翰苦笑。
“脚痛、腰痛、下巴也痛……我全身上下都痛,不过要我再露宿山中,我更是百般不愿意。今天晚上,我只想在暖和的棉被里好好睡一觉。”
艾琳慢慢地跟在不断往前行走的约翰后头,同时再度想起了母亲的事。
拉古沼泽的水草味,在冰冷的水中紧紧抱住自己的母亲那冰凉的脸颊。
寂寞的时候,艾琳就会回想起那个时候的事,而且是历历在目。不过在那段记忆当中,有一件事情一直让艾琳烦恼不已。
在母亲吹呼哨之前,曾经面露痛苦的表情,看得出来经过一番挣扎。最后,她仿佛像是下定决心一般,说自己接下来会犯下大罪。
——艾琳,妈妈待会要做的事,你绝对不可以模仿。因为妈妈犯了大罪。
然后,母亲便吹起呼哨操纵斗蛇,解救了自己。
绝对不能模仿的大罪究竟是什么呢?为什么那会是大罪呢?
即便是为了救艾琳,母亲还是在吹呼哨前露出了明显的犹豫神情……一想到此,痛苦的情绪就在艾琳的胸口扩散,无法抑制。
……最后,妈妈还是选择救我。
但是,母亲还是为了要不要吹呼哨一事感到踌躇——即使是为了解救艾琳,即使只有一瞬间,母亲仍然陷入挣扎。对母亲来说,那到底是什么样的大罪呢?……
每当艾琳这么想的时候,她一直压在内心深处、试图视而不见的阴暗疑惑就会浮上脑海。
母亲能操纵斗蛇——那她不是应该也能拯救自己吗?
如果真是这样的话,为什么那个时候母亲却宁愿让斗蛇吃掉呢?母亲宁愿选择死亡,也不愿意跟艾琳一起活下去吗?……
艾琳不愿意这么想。但是不管她再这么压抑,这个疑惑还是无法从心中消失。
艾琳叹了一口气。
她想问母亲的问题堆积如山,而母亲却留下一大堆谜题骤然长逝。
艾琳很想知道母亲的遗言到底有什么意义,她也很想知道母亲为什么那么做。如果能够得到解答,艾琳对母亲的思念将更纯粹,而不是被冰冷、破碎的疑问打断。
美丽的野兽慈祥地护着雏鸟的模样在艾琳眼底浮现。
那只王兽为了自己的孩子而操纵斗蛇时,是否也曾踌躇犹豫呢?
艾琳透过枝桠间隙看着开始染上淡淡昏黄色的天空,心里这么想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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