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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卡萨鲁姆王兽保育场

作者:日-上桥菜穗子 当前章节:15380 字 更新时间:2026-6-29 10:27

1.约翰之子

摇摇晃晃地用细细的脚站起来的小马,用鼻子顶了顶母马的腹部下方,一边用鼻头压着母马的乳房,一边喝奶。

约翰这才放心地松了一口气,他把目光投向站在小马旁边的艾琳。

“……应该没问题了吧。真是一场大骚动哩,现在终于可以放心了。”

约翰其实不打算让多奇生子,不过艾琳却强调不让多奇生小孩的话,多奇就太可怜了。

知道艾琳卖掉自己增加的三个巢箱里的蜂蜜,以便赚取配种的费用之后,约翰终于投降了。

接近生产期的时候,平常的约翰马匹的农家主人也过来帮忙,不过在多奇开始阵痛的昨天晚上,农家主人却因为次男不小心被镰刀割伤了脚而无法过来协助。也因此,约翰和艾琳只好用不熟练的手法照顾生下第一胎的多奇。

“你的头发上有稻草喔。”

被约翰这么一说,艾琳笑着将头发上的稻草拿下来。

这四年来,艾琳不断地长高,虽然手脚还是老样子,跟木棒一样细,苗条的身材却散发出女孩的气息。

看着带着温柔微笑凝视着小马和母马的艾琳,约翰再次感受到艾琳已经从小孩变成女孩了。

每当约翰注意到这一点的时候,就会感到介怀,觉得对于这个女孩来说,没有母亲还是不太好。

艾琳确确实实在成长为女孩,不过她自己却似乎没注意到。

如果她自己想绑头发的话,应该也能绑吧。不过直到现在,艾琳的发型还是跟小时候一样,剪短及肩;而且她也不在意衣服脏不脏,总是修改约翰的旧衣服来穿。

当约翰在城镇上看到和艾琳同龄的女孩时,心里总是会觉得不安,怀疑自己没有好好地把艾琳养成一个漂亮的女孩子。由于没有照顾女儿的经验,约翰也不知道该如何才能把艾琳教育成和一般女孩一样的女孩。

如果到了一定年纪还是不注意打扮,这个女孩会不会因此而过着不幸的生活呢?

艾琳并不是所谓的美女,不过约翰仍然觉得她的五官很清秀。只是,艾琳拥有某种和别人完全不同的独特气质。

想事情的时候,艾琳有时会散发出一种宛如深山湖泊的宁静,让人无法想像她只是一个十四岁的女孩。

然而,艾琳并会昂人觉得她的心思很阴沉,只要她露出笑容,约翰的心情就会骤然开朗,仿佛太阳光穿过云层涌下来一样。

“你累了吧?去洗个澡,小歇一下吧。”

约翰这么说完之后,艾琳摇摇头。

“我想再多看一会儿,叔叔才该先休息呢。”

约翰伸了一个懒腰。

“好吧,那么我就先去休息咯,我也上了年纪了。以前就算一个晚上不睡觉,也都不痛不痒……你也别太逞强啊。”

艾琳点点头,开始温柔地替多奇擦汗。

一走出去马厩,和煦的春日包围了约翰。

空气中混杂着暖烘烘的突围和嫩绿新芽的方向,约翰深深地吸了一口这个春天的香味。

这个时候,一阵剧烈的疼痛猛然从胸口蹿升到约翰的背部,就好像某种人抓住他的心脏狠狠捏住一般,让他无法呼吸。约翰压住胸口,在草地上跪了下来,在闷闷的痛苦之中,她边冒着冷汗边感到疼痛渐渐减缓。剧烈的疼痛消失后,无边的不安却依然在她的内心扩散,让他站不起来。

刚才的痛楚可不是开玩笑的。最近,约翰经常突然心悸,踹不过气来,感觉好像有什么东西压着胸口似的,种种状况都让他有些在意,而刚才感受到的剧烈疼痛则让她清楚知道身体出状况了。

约翰用双手撑着膝盖站了起来,然后用手掌抹掉沾滴汗水的脸。

刚才的自己,说不定只差一步就达到死亡的幽谷了,接下来,会不会又像刚刚那样,突然迎接死亡的来临呢?

这个想法在脑海中浮现之后,约翰呆呆地站在日光下的春日庭院里,泪流不止。

我就是想刚刚那样突然死掉,艾琳……

就算艾琳再怎么能干,终究还是个孩子。没有可以保护她的人,孑然一身的年轻女孩会遭到什么的对待,约翰实在不敢想。当黑暗的未来真实地浮现在约翰心头,她不得不用手捂住嘴巴,闭上眼睛。

自己死了之后,就把艾琳托付给谁--得认真思考这个问题才行。他一直觉得那还是很久以后的事,不过已经不能再拖了,现在就得好好想想……

约翰睁开眼睛,踩着沉重的脚步横过庭院。

转过源自的转角处是,约翰听到了鸟的呼气声,吓了一跳。

有个人站在屋子前面——一名穿着附近绝对看不到的王都风格装束的青年。

看见青年的脸之后,约翰仿佛冻结了一般停下脚步。

“阿三。。。”

青年的严重浮现复杂的神色,有好一段时间,两个就这样动也不动地面对面,注视着彼此。

最后,青年小声地说:“好久不见……父亲。”

艾琳和那个被称为约翰孩子的青年见面前,从青年的脸上看见了过去艾琳经常看到的表情,也就是祖父看着自己和母亲时露出来的那种表情--那时应将“为什么雾之民会摆出一副有如家人的态度出现在这里”的情节藏在心里的表情。

“……初次见面,我叫艾琳。”

艾琳将头抵着地板,行了一个正式的大礼,阿三只是微微地点头。

然后,他没有对艾琳说任何一句话,直接转身面对约翰。

“父亲,请您好好考虑一下。衷心期待父亲回复往日声誉的人,并非只有我和母亲,高等学舍的教导师、学生们也都一直这么希望着。”

约翰稍微低下头,目光停留在半空中,没有回答。

阿三继续说:“难得多萨利埃尔公爵想要挽回父亲的名誉。达卡兰公已经因为谋反真主的罪名失去地位,绝对不会再干涉学舍的事了。父亲,求求您,请您回来。大家都在等待父亲回来!”

约翰抬起脸,凝视着儿子。

“……让我考虑一下。”

阿三皱起眉头。

“父亲!有什么好考虑的!曾经贵为王都最高高等学舍荣誉教导师长的父亲,难道想在这种深山中结束一生吗?”

约翰带着苦笑看着儿子。

阿三生气地用下巴比了一下艾琳。

“如果您是在意这个女孩的话,就由我来说服母亲。只要让她住进家里,等到年纪差不多的时候再随便找个工匠嫁掉就好了,对吧?只要成为多萨那家的养女,应该就找得到对象了。”

约翰将目光移向艾琳,但是艾琳却低着头没有看向约翰。

约翰沉默了很久,最后还是低声重复了同样的话——

“让我考虑一下。”

阿三说自己会在十天后的休假再来一次之后,就回去了。

一天的工作在宁静中结束,等到晚餐的餐具也收拾干净之后,艾琳便悄悄地站了起来,走向马厩。

她把手上的灯挂在柱子上,温和的光芒似乎让小马觉得很刺眼。

小马站得很稳,这让艾琳大感惊讶;多奇则是爱怜不已地嗅着小马的味道。

就在艾琳呆呆地靠着栅栏,看着多奇母子的时候,脚步声从后方传来。

约翰站在她的身边,把手肘靠在栅栏上。

两个人沉默地看了多奇母子一阵子,最后,约翰开口说:“……原谅我,阿三是个只在王都高等学舍里生活过的男生。他虽然是个性情真挚的男生,不过却对于名誉和身份地位的高低十分在意……”

艾琳把脸转向约翰:“叔叔以前是教导师长啊……”

约翰露出些许苦笑。

“之所以没把这件事情告诉你,是因为……从见到你开始,我就觉得自己重生了。我在王都的高等学舍之中,也就是只有富裕的高阶职能阶级的子弟才能入舍的达姆纽昂学舍担任了二十年的教导师、十二年的教导师长,原本打算忘记那些日子,想要在用字遣词、待人接物上都回归为平民阶级,以一介养蜂人的身份度过余生。”

一边摸着下巴上的旧伤,约翰一边平静地说了起来:“我很喜欢教小孩子。对我来说,老师这个工作并不是继承前一代的衣钵,而是我的天职。因为是喜欢的工作,我也做得很热心。我想我应该是个风评不错的教导师吧。能在四十岁的时候当上教导师长,大概也是因为那些风评的关系,一切都进行得很顺利,不过却发生了某件事。”

约翰把目光移到小马身上,可是他的眼中并没有小马。

“教导师对待每个孩子的态度都必须公平——然而,教导师也是人,自然会忍不住比较关心成绩优秀、性格又好的孩子。在我的学生中,有一个叫尼卡纳的少年。他并不是来自富裕家庭的孩子,不过他真的是个头脑聪颖、个性又开朗的孩子;相反的,即便我努力公平对待大家,还是有那种怎么也无法喜欢的学生,他是一个叫萨曼的学生,父亲是高级官僚达卡兰。”

约翰皱起鼻子。

“他是一个能够脸不红气不喘大说谎话的少年,而且还特别喜欢说那种会陷害别人的恶意谎言。他可以流畅、煞有介事地说出残酷的谎言,嫉妒心很重,只有自尊心异常地高……”

仿佛要咽下口中涌出的苦涩一般,约翰沉默了一会儿。

“从高等学舍毕业的少年们会经由最后一次考试的成绩,决定他们能不能从事理想的之夜。萨曼当然打算继承父亲的职业,成为高级官僚,可是他的成绩却远远不及那个标准。最后一次考试是由我来评分的,尼卡纳考了最高分,他的目标本来就是高级官僚,只要有那样的成绩,自然能成为高级官僚,我也很为他感到高兴。”

讲到这里,约翰的脸扭曲了。

“可是,在考试结果发表的前一天晚上,萨曼在他父亲的陪同下来到我家。然后他们告诉我,尼卡纳威胁萨曼。他说,尼卡纳胁迫他在考试的时候,要故意写错答案。如果萨曼考取好成绩的话,尼卡纳就要把萨曼曾经欺骗朋友的事情告诉那位朋友。”

约翰哼了一声。

“我忍不住笑了出来。我说,尼卡纳本来就比萨曼优秀许多,根本就没有胁迫萨曼的必要……唉,不过在他的父亲面前,我当然是说得比较委婉,但是意思就是那样。萨曼的父亲听到之后怒火中烧,说自己的儿子没有理由破坏自己的名誉、说那种自己曾经欺骗朋友的谎。接着,他强迫我踢掉尼卡纳,让萨曼的分数提高。不过,我说什么不肯接受。”

约翰闭上嘴巴,沉默了一会儿之后,才挤出接下来的话:“……结果哪天晚上,萨曼自杀了。”

艾琳惊讶地看着约翰。约翰的侧脸覆盖着艾琳在此之前从未看过的阴影。

“达卡兰责怪我,说是因为我不相信他儿子,儿子才会自杀的,还说一直偏袒尼卡纳、对萨曼有差别待遇的我,根本不适合担任达姆纽昂学舍的教导师长,最后学舍的主办人多萨利埃尔公只好罢免我的职务。”

约翰露出苦笑看着艾琳。

“说实话,我现在还是觉得萨曼是为了报复我才自杀的。被过剩的自尊心操纵的他,对于无法如他所愿成为高级官僚一室感到异常的怨恨,于是便籍由自杀来伤害别人,让别人后悔,可是啊,艾琳……教导、指引那种人,才是教导师的工作。”

约翰的眼中参杂着深刻的痛苦神色。

“我会拼命地保护优秀的孩子,对萨曼则是没由来地讨厌,随随便便就轻易地放弃。而且在萨曼死了之后,我更是无以复加地讨厌他。倘若诸神愿意为我将时光倒回,我一定还是会做出同样的事,不肯对萨曼多做付出吧——比起职务遭到罢免,我发觉自己竟然有这样的想法时……更是感到愕然。”

多奇的鼻子发出了噗噜噗噜的声音。

约翰看向马儿们,陷入了暂时的沉默。

接着,他缓缓开口:“我想要继续在这里和你生活——不过说真的,我也很迷惑。学舍和其他的地方一样,上演着争权夺利的戏码。对于拥有强力后盾的教导师来说,那里是个很惬意的地方,可是被我这种失去地位的人所教过的学生们,大概也会被其他教导师排挤吧——学生们因为我的无德而怀才不遇,我却只追求自己的幸福,这样子真的好吗?……”

约翰转想艾琳。

“……你想要成为我的养女,在王都生活吗?”

艾琳凝视着约翰,没有说话。

约翰其实想回去——约翰自己可能没有注意到,不过在听着约翰说着以前的事时,艾琳听着约翰用字遣词的变化,已经确实地感受到这一点了。

艾琳一直觉得,这一天迟早会来临。

随着一点一点地了解社会是怎么一回事,艾琳也不得不发现约翰并不是天生的养蜂人。

因为每天晚上,约翰教授她的广泛学问、竖琴的知识,都不是一个农民阶级的人能学的,而是需要深度的教养和知识当后盾。

约翰虽然没说,不过艾琳从之前就会偷偷做好心理准备,她认为离别的日子总有一天会来到。这不是预感,是为了不昂自己在那天来临时感到难过……为了保护自己,只好做出这种觉悟。

自从母亲突然离开自己那时候开始,艾琳就不在相信永远不变的幸福了。

变化总是会在不经意的情况下造访。即便变化忽然降临,艾琳也不想再次体验失去母亲时的那种哀伤了。

所以,艾琳一直对约翰使用敬语,但约翰感受到艾琳这种心情了吗?……

艾琳很喜欢约翰,很想永远跟他住在一起。

可是,只要一想到要在王都——和那个儿子住在同一屋檐下,带着低人一等的心情过日子,最后和某个工匠结婚,了却一生,艾琳就觉得人生毫无意义。

嫁给工匠的女子都过着什么样的生活,艾琳再清楚不过了,像母亲那样以一个职能者谋生的女人,在那个村子里只有母亲一个而已。

成为工匠的妻子,就只能不断地生小孩,养育小孩,为男人奉献生命、做家事之中,过完一生,艾琳实在不想过那样的日子。

就算和约翰分别,得靠自己一个人活下去,艾琳还是不愿意过那种生活。

……我想知道很多事情、思考很多事情。

母亲为什么会觉得操纵斗蛇是大罪——这个疑问现在还是没有解开。只不过,每天艾琳回想起母亲的表情和举止,就觉得自己似乎有点了解母亲的心情了。

看见蜜蜂们那井井有条到令人惊异的生活,以及在荒山野岭中生存的昆虫、野兽们那多彩多姿的生活时,艾琳有时会觉得自己变成一个小小的光点,孤单地漂浮在广大的星空中——无论是人类、野兽还是昆虫,万物都变成一个个小光电,平等地在黑暗中闪耀,它们也以这样的方式,去感受这个世界。

只要心中有过一次这样的幻想,艾琳偶尔就会讨厌起养蜂的方法。

最让艾琳心生反感的,就是制作蜂王乳——一小匙就值一枚小粒银的蜂王乳。为了制作这个,约翰必须巧妙地操纵蜜蜂。

夺取蜜蜂们为了哺育女王而竭尽心力挤出来的汁液,然后储存起来,就变成能够换取大量金钱道。

可是,每当艾琳看到操纵着蜜蜂的约翰,脸上的表情就会一沉,并且回想起母亲玩弄着掌中那支能够操纵斗蛇的无音笛的模样——那个时候,母亲是不是和自己一样,对于操纵生物这件事情感到厌烦呢?

母亲是不是也觉得自己就像是浮在广无边际的黑暗中的一颗小光点呢?斗蛇是不是也觉得自己是一颗小小的光点呢?——还有,人类是不是也对操纵斗蛇这件事情,感到厌烦了呢?……

斗蛇为什么会以那种方式存在?人类又为什么会以这种方式存在呢?

这或许是没有答案的问题。不过却让艾琳的内心隐隐作痛。她很想找出这个问题的答案。

“叔叔……”艾琳开口。“王都里面,有收女孩子的学舍吗?”

约翰的脸上露出了难过的神情。

“……有是有,不过那种学舍只有教授女孩如何成为贵族,高级职能者的妻子,所以就算你去了那种地方,应该也没办法满足你吧。”

叹了一口气之后,约翰摇摇头。

“要是你是男生就好了——我不知道这么想过多少次了。要是你是男生,就算阿三反对,或是任何人反对,我也会把你送进达姆纽昂学舍去。”

如果是贵族的女儿,倒也不是无法进入达姆纽昂学舍学习。可是,那种情形是极少数,出生职人阶级家庭的艾琳也不可能获得入舍许可。

约翰伸手摸摸艾琳的头发。

“你不想去王都和我们一起生活吗?”

艾琳咬紧嘴唇,企图掩饰自己的颤抖,然后她低下头,点了点头。

“……我觉得和叔叔一起生活很幸福……我希望能永远这样下去。可是,如果无法如愿的话……我……”

说到一半的时候,艾琳停下来吸了一口气,才继续说下去。

“想要一个人生活……我不想要……在叔叔王都的房子里,以养女的身份……嫁出去。”

约翰闭上眼睛,接着,他点了一次头。

“我想也是。你并不是那重嫁给工匠阶级的男人,就会得到幸福的女孩子。”

可是在自己的健康状况出了问题的现在,约翰无法保证哪一种生活对她而言比较好,就算将来她必须过着那样的生活,约翰还是觉得不能让艾琳一个人孤苦伶仃地生活着——发掘到自己的身体出状况的这一天,自己的儿子竟然就出现了,约翰觉得这是神明的安排,不由得叹了一口气。

“要怎么办才好呢……”

自从见到了阿三,知道约翰即将和自己离别的那一天开始,艾琳的心中就一直盘算着一个可能性。

虽然已经是四年前的事了,可是从那个偶然遇见野生王兽的夏天以来,艾琳就被王兽给吸引了——或许应该用着迷这个字来形容比较正确。

每年到夏季小屋生活的时候,艾琳都会跑去那个断崖,看着王兽母子。约翰不知道因为这件事情骂了艾琳多少次了,不过她还是无法不去看它们。

被艾琳打败的约翰曾经一边叹息一边说过这样的话:我也认识一个跟你一样,深深为王兽着迷的女人。

艾琳抬起眼睛,注视着约翰。

“……叔叔。”

“恩?”

“叔叔以前说过,你有认识的朋友在王兽保育场工作。叔叔说对方是个女人,还是替王兽看诊的兽医。”

约翰眨眨眼。

“恩,你是说在卡萨鲁姆王兽保育场工作的艾萨儿吗?虽然说是王兽保育场,但那里其实也只负责照顾王兽受伤到死亡的这段时间……”

约翰的眼前浮现了那个以下级贵族女儿的身份到达姆纽昂学舍念书的学伴。她是个皮肤黝黑,连恭维都说不上漂亮的女生,不过却拥有聪明的头脑,和约翰的想法也不可思议地契合。

“艾萨儿吗?恩——”约翰皱着眉。他的眼中浮现出复杂的神色。

“原来如此,还有兽医这条路啊。如果是兽医的话,即使是属于高级职能阶级,但是因为要碰触动物的血,也就是从事所谓的不洁工作,所以是可以让女人来当的。对你来说,这或许很适合……在卡萨鲁姆学舍里,有很多以成为兽医为志向而从各地过来的孩子,他们一边照顾王兽,一边学习医术,对你来说,的确是个适合的环境。”

即使嘴上这么说,约翰还是有些顾虑。

“可是,王兽兽医经常会面临很险峻的状况,是非常辛苦的职业。只要王兽出了一丁点的问题,兽医就会被问罪。依情况不同,还有可能被判死罪呢。”

被拉到检察官面前的母亲身影在艾琳的眼底浮现,一股寒冷的感觉窜过她的心底。

不过在此同时,母亲的另一个模样也在心中浮现。

母亲那小心翼翼地摸着斗蛇身体的白皙双手,和凝视着斗蛇的宁静眼神……

刹那间,艾琳的心情就像是看到了灿烂的光芒一样,她想起来了——她想变成像母亲那样的人,像母亲那样拥有丰富的医学知识,并用那些知识帮助野兽的人。

我想变成王兽兽医——这个想法宛如燎原的野火似的,在艾琳的心头蔓延。

“叔叔。”艾琳抬起脸:“我的母亲就是兽医。”

约翰睁大了眼睛,“你说什么?”

“说是兽医,其实也只是专门照顾斗蛇的兽医罢了。我是在大公领地西边的登阪郡里的斗蛇村长大的……”

艾琳微微低着头,开始说出一直藏在心底的那个秘密。

母亲是雾之民,不过却和斗蛇众领袖的长子结婚,生下了自己。母亲因为这件事情为被雾之民放逐,但是因为医术高超,所以被委任照顾斗蛇中最具攻击战力的“牙”。

某天凌晨,“牙”不知为何全部都暴毙死亡,母亲因此而被问罪,并处以残忍的死刑。

自己为了解救母亲而潜入沼泽里,可是最后却被迫骑上斗蛇、离开母亲,来到这个地方。

由于艾琳不愿意说出母亲以呼哨操纵斗蛇一事,所以她唯独跳过那一段,把其他过程原原本本地全部告诉了约翰。

听了艾琳的话,约翰惊讶得嘴巴半张。

“……原来是这样啊。喔,这样一来,我一直在意的谜团就解开了。”

约翰一边摇头,一边喃喃地说:“在我发现你的时候,你的全身上下都沾满了因为斗蛇的黏液而变成胶状的泥巴。我一直在想原因为何……原来是这么一回事啊……”

这段过去远比约翰想像得还要沉重而残酷。

约翰静静地凝视着艾琳。

“既然这样,你应该不会想当王兽兽医啊?”

艾琳摇摇头。

“叔叔,我非常喜欢母亲照顾斗蛇时的身影。母亲是全村最棒的兽医……我一直都想变得跟母亲一样。”

一面看着艾琳言重浮现的澄澈光芒,约翰一面点了点头,“我知道了。既然这样,我就去拜托艾萨儿吧。”

2 入舍试验

从早上就一直下个不停的雨,在艾琳他们的马车通过卡萨鲁姆高地的时候,终于停了。

在强烈的风势带动下快速移动的云朵还是灰灰暗暗的,不过云的那边已经散发出白色光芒,云层间隙中也可以窥见蓝天了。

川流而过的云影拂过坡度平缓的卡萨鲁姆高地。

王兽保育场被高高的栅栏围了起来,不过因为保育场腹地非常广大,几乎就是整个卡萨鲁姆高地,所以栅栏显得一点儿也不高。

过去,王兽保育场曾经设置在距离王都非常接近的拉萨尔高地,但是生病、受伤的王兽被视为会玷污神圣真王的的不吉利象征,所以就被迫跟其他王兽隔离了。

这种照顾受伤王兽的地方,就是位在从王都坐马车要花上大约一整天的卡萨鲁姆保育场。

这座保育场还附设了以培养兽医为目的的学舍。

在类似达姆纽昂学舍的高级职能者学舍当中,以成为兽医为目标的孩子们,全都是出生自高级职能阶级家庭的子弟,他们只要取得好成绩,就可以成为兽医当中阶级最高的“上师”。

可是,在卡萨鲁姆学舍学习的孩子们全都是工匠阶级的子弟,即便得到了兽医的资格,他们也只能当“平师”。

就算如此,这里还是聚集着来自全国各地、渴望成为兽医的孩子。他们都是希望能学习医术,取到资格之后回到故乡,以一名兽医的身份生活下去的孩子。

这间学舍是靠真王提供的经费营运的,孩子们的衣食住全部都由学舍提供,也不用另外缴学费,所以有很多贫穷的家长都希望把自己的孩子送到这里念书。

因此,年年都会有大约一百个孩子从各个地方来访,希望能够进入这间学舍,然而真王资助的经费最多只能收六十个学生。就算学舍能从邻近的牧场主人那里赚取一些家畜的治疗费用,不过那些钱光是拿来支付教导师们的生活费和俸禄就已经很勉强了。

修完课程、从学舍毕业的孩子,每学年约十人,换言之,能入舍的孩子人数也是十人。也因为如此,判断孩子是否能够入舍的“入舍考试”难度非常高。

自从决定把艾琳送进这间学舍学习之后,约翰便非常积极地行动。

首先,他寄了一封信给长年担任卡萨鲁姆学舍教导师的学伴——艾萨儿,说明事情的原委,并请她一定要让艾琳参加“入舍考试”。

在等待艾萨儿回信的半个月内,约翰一边和其他养蜂人交涉蜜蜂的交易,一边教艾琳,为“入舍考试”做准备。

春天飞也似的过去了。

好不容易等到艾萨儿的回信寄到时,艾琳一直看着约翰拆信的手,双膝也无法克制地一直颤抖。

艾萨儿的回信非常简单。

除了夏天举办的正规考试之外,基本上是不会另外举办“入舍考试”的。可是因为有三个学生严重违反规定,必须在今年春天离开学舍。既然是约翰你这个特别朋友的请托,我也可以特别举办一场“入舍考试”。

只不过,考试十分严格。因为是特别举办的,只要应考者没有达到一般正规考试的前三高分数,我就毫不留情地淘汰,所以来应考之前请做好心理准备——看不出是女人写的豪放字迹这么写着。

前往卡萨鲁姆保育场的路上,艾琳和约翰几乎没说什么话。寂寞,期待和不安交杂而成的情绪,让两个人都说不出话来。

在卡萨鲁姆学舍前方走下马车的同时,潮湿的青草味顿时冲上脸颊。

阴暗的云朵被风吹走,明亮的日光时而从云朵的细缝间射出来,被雨水淋湿的草原闪闪发光。

卡萨鲁姆学舍突兀地建在这片广大高地的正中间。

那里有三大栋的两层楼木造建筑物,每一栋建筑物的墙壁都被风雪侵蚀成黄褐色。黑色的瓦片屋顶上长满青苔,大概是风播的种吧,有的屋顶甚至长了杂草所开的花朵。

些微的嘈杂声从玄关大门深处传来,不过现在大概是上课时间的缘故,这里安静得让人无法想像一共有六十个学生。

约翰把手放在艾琳的肩膀上。

“不用担心。针对十二岁的孩子们准备的‘入舍考试’,你是不可能考不上的。别紧张,只要静下心来解答问题,你一定会考上的。”

艾琳点点头,不过还是紧张地口干舌燥。

艾琳把马的缰绳绑在门旁的马柱上,约翰同时敲响了挂在大门上布满青绿色铜锈的钟。钟发出了闷闷的声响,不禁让人怀疑这样的声音真的能传进这扇大门里面吗?一会儿,大门发出摩擦的声音,一个高大的人影从门内现身了。

一开始,艾琳还以为出来的是一名中年男子,直到看见阳光下的那张脸以后,艾琳才发现对方是女人。女人身上那件从胸部到膝盖的白色围裙上沾满脏污,还穿着和男人一样长及脚踝的筒状裤子。当她来到身边时,艾琳闻到了一点野兽的臭味。

明明还没到老人的年龄,女人的短发中却参杂着白发,脸也晒得黝黑,而且满是皱纹,让艾琳立刻联想到肉干。

那个女人解开铁门的门链,把门往内测拉开,招呼两个人进去。

“好久不见了,艾萨儿,你真是完全没遍欸”

艾萨儿的脸上浮现微笑。

“老了啦……你晒得很黑呢。”

艾萨儿的视线突然转向艾琳。

“你就是艾琳吧。”

艾琳把额头抵在合十的双掌上,正式地行礼。

“我是艾琳,请多多指教。”

艾萨儿点点头。

“个子真高呢。我听说你十四岁,不过看起来已经有十六岁的样子了。”

约翰把手放在艾琳的肩膀上。

“不过太瘦了。她是在这两年突然抽高的,以前根本就是个风一吹就会飞走的矮冬瓜。”

艾萨儿又点了一次头。

“我带你们参观学舍吧。”

两个人跟在迈开步伐的艾萨儿后方,走进学舍。

里面有些阴暗,不过非常空旷,从明亮的户外进来时,会让人感觉到短暂的目眩,老旧的木造建筑物所飘散的独特味道,和男学生们如阳光般的味道混合在一起,这对约翰来说,是非常怀念的味道。

在玄关的土间脱掉短靴,换上艾萨儿拿给他们的室内鞋之后,两个人踏上走廊,在艾萨儿的带领下开始走在微暗的走廊上。

并排在走廊南边的好像是教堂,学生回答老师的声音传了出来。

北边也有好几间房间,不过却静悄悄的,毫无生气。

艾萨儿在走廊尽头的拉门前停下脚步,拉门上挂了一个牌子,上面用古老的字迹写着:“教导师长室”。

约翰慌张的阻止了艾萨儿拉开拉门的手。

“等一下,艾萨儿,现在的教导师长是谁?”

艾萨儿对着低声说话的约翰挑挑眉毛,拉开拉门。

温和的阳光从南侧的半开玻璃洒了进来,房间里什么人都没有。

“你不晓得吗?从两年前开始,我就已经当上教导师长了。”

约翰睁圆了双眼。

“哇……我还以为你对教务没有兴趣咧……”

艾萨儿哼笑一声。

“这里又不是达姆纽昂,有野心的人是无法长久待在这里的。在卡萨鲁姆啊,教导师长是毫无野心的人才能坐的位子,而且还得抱定要在这里待上一辈子的决心才行。”

从他进教导师长的那一刻起,艾琳的目光就被北边墙壁上的书柜给吸引住了——上面陈列的书籍比约翰的藏书还多。

由于艾琳看着书架出了神,所以完全没注意到约翰的表情。

就教导师长室来说,这间房间实在太朴素了,连约翰都藏不住脸上的惊讶。艾萨儿本来就是一个不重视外在装饰的女人,所以房间的摆设如此朴实并弄成这样——每一样家具都非常老旧,没有任何昂贵的。

教导师长室其实就是学舍的代表,来访的客人都会来看看这里,以便感受学舍的学风和经营状况;看过这个房间,就可以了解卡萨鲁姆是个什么样的学舍了。

暑假的旁边是一个大大的立钟。上面清清楚楚地指着时间。

空荡荡的房间地板上铺着厚厚的地毯,正对拉门之处放了一张矮桌,还有和室椅。

房间正中央有一个嵌入式的火炉,周围环绕着四张矮桌,每张矮桌旁边都放了两张和室椅。

火炉专用的木炭围成小小一堆,里面蕴涵着火光发出了灿亮的红色。铁制的锅架上放着一个陶壶,白色的蒸汽从陶壶的壶嘴飘了出来。

艾萨儿指了一下围着火炉的和室椅。

“坐在那里吧,我来泡茶。”

看见约翰的表情,艾萨儿露出苦笑。

“这里没有泡茶的侍女啦,要是有钱雇佣那种人,我宁愿多收一个学生。”

艾萨儿熟练地泡好茶之后,把茶杯放在两个人面前。接着,她看着艾琳的脸。

“先不管有没有考上,今晚你就和约翰一起住在这里的宿舍吧。长途旅程应该让你很疲累了,考试可以等到明天再考,你觉得呢?”

艾琳把刚接过来的茶杯放回桌上。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兴奋的关系,艾琳一点儿都不觉得累,而且也不想再继续接受这种煎熬了。

“……如果能够现在考试的话,还是现在考比较好。”

艾萨儿点点头。

“那就这么做吧……先喝口茶,这应该可以让你冷静下来。”

热茶里面不知加了什么,散发出柑橘类的果香。淡淡的甜味让艾琳在喝下去的同时,身体也跟着从内部开始暖和,摸着温热茶杯的指尖感到有点刺痛。虽说是春天,穿越过降雨高地的旅程还是面临不少风吹雨打。直到喝了茶之后,艾琳才发现自己的手指冻僵了。

如同艾萨儿所言,喝了茶之后,艾琳的紧张稍微缓和了一些,她终于可以好好观察房间里的东西了。

“你的脸色好多了呢——那我们就开始吧。约翰,你过来这里。”

约翰“黑咻”一声,拿着茶杯站起身,来到艾萨儿的桌子旁边坐下。艾萨儿随即拿出三张纸、墨水瓶和一枝小楷毛笔,放在艾琳面前。

“好了,你可以开始写了,时间是一度。”

看见薄纸上密密麻麻的文字那一瞬间,艾琳的心脏便开始猛烈跳动,甚至有种隐隐作痛的感觉。她把舌头往上颚顶,头脑完全停摆了。

做了一次深呼吸之后,艾琳专心地看着文字,第一张纸上写着算式,第二张纸上写着和生物生态有关的问题,第三张则是作文。

当第一个问题的答案浮上脑海的时候,艾琳觉得自己的心倏地镇静了下来。后来,她就完全听不到周遭的声音了。

在三张纸上写完所有答案之后,艾琳又检查了一次,接着安静地放下笔。

“……好了吗?”艾萨儿问,“还不到半度。”

艾琳眨眨眼。她一点儿都不知道究竟过了多少时间,总而言之,她全部都写完了,再想下去也写不出什么新答案。

艾琳拿着纸站起来,走到艾萨儿那边去。

艾萨儿接过纸张,从桌子上拿起老花眼镜戴了起来。接下来,她开始看艾琳的答案。

刚才一直没听到的立钟声响,现在开始传进艾琳的耳里了。

她也注意到陶壶的盖子因为热水沸腾而发出的声音。

艾萨儿迅速地看过答案,并将纸一张张放在桌上,看到第三张作文的时候,她却花了相当长的时间阅读。

读完以后,艾萨儿将视线投向约翰,而不是艾琳。

“……原来如此,这是你的爱徒吧。”

约翰的脸上慢慢地浮出微笑。

“怎么样?”

艾萨儿什么都没说。她把作文纸放在桌上,用指关节叩叩地敲着纸。

然后,她抬头看着站得直挺挺的艾琳。

“你可以不用进入初级班,直接跳到和你年龄相当的中等二段班。不过,实习的时候还是要跟十二岁的学生一样,从收集王兽和家畜的粪便开始……这样可以吧?”

沉默了片刻之后,艾琳点点头。

“是……是,非常谢谢您。”

“那就这样吧。等到今天晚上的晚餐时间,我就把你介绍给学生们。”艾萨儿微笑。

看见这个微笑的瞬间,艾琳才清楚地确定自己考上这间学舍了。大概是紧张感突然消失的关系,艾琳无法抑制声音的颤抖。

“是……请多多、指教。”

艾萨儿稍微转了身,拉了一下从天花板的小洞上垂下来的绳垂。

不一会儿,敲门的声音就响起了。

“教导师长,我是卡里萨。”

艾萨儿回答“进来”以后,一名比艾萨儿年轻一些,胖得好像快要爆开的女人拉开门走了进来。

艾萨儿向约翰和艾琳介绍这个女人。

“这位是卡萨鲁姆学舍的舍监,就是她负责代替六十位学生的母亲,照顾大家的。”

卡里萨露出阳光的笑容。

“说是学生,倒不如说是恶童呢,累死我了,我可是好不容易才熬过每一天的呢……哎呀,不好意思我忘了先打招呼了。我叫卡里萨,你就是新来的学生吧?”

艾琳行了一个正式的礼。

“我叫艾琳,请多多指教。”

卡里萨的笑声变大了。

“哎呀,真是有礼貌,果然还是女孩子比较好。你会打扫、洗衣服,或缝补衣物吗?”

在艾琳开口之前,约翰就先回答:“在我们家,所有的家事都由这个孩子一手包办,我想她应该不会造成您的麻烦。”

“哎呦!那就太好了。说到那些学生,真的是一点用也没有。我说教导师长,我们以后还是多招收一些女学生吧。”

艾萨儿的脸上浮出苦笑,没有回答,只是把手放在艾琳的肩上。

“让卡里萨带你参观学舍吧。卡里萨,艾琳会编入中等二段班。也请你顺便带她去参观宿舍的房间,告诉她在这里生活必要的东西。”

卡里萨睁大眼睛。

“哎呀,一下子跳级两年呢,还真是优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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