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么说完,卡里萨对约翰露出一个微笑。
“我会好好照顾她的,请您不用担心。”
约翰深深地一鞠躬。
“那就麻烦您多多关照了。”
“不必那么客气……那么艾琳,来吧。”
约翰转头看着艾萨儿。
“这个孩子的衣物还放在马车里……”
“这个你不必在意,待会儿我会叫工作人员去帮忙拿下来。你今天晚上也要住在这里吧?今天晚上艾琳不用住在宿舍里,你们两个人可以一起住在宿舍的客房。”
“是吗?那样的话就太好了。”
艾琳被卡里萨带出去之后,约翰对着艾萨儿低下头。
“我知道我的要求很不合理,不过你还真是帮了我一个大忙,真的很感谢你。”
艾萨儿拿起桌上的三张答案纸,交给约翰。
她用沉默的声音对则开始阅读的约翰说:“……我当了三十年的教导师,看过非常多优秀的学生,所以就算是只有一点小小的计算错误,其他全部答对,我也不会觉得大惊讶。可是呀,这篇作文真的让我吓了一跳。”
约翰把另外两张纸放回桌上,开始阅读艾琳的作文。
对于“为什么想要成为兽医”这个问题,艾琳的回答是——
“我想知道活在这个世界上的生物,为什么会以这样的方式存在。无论是生物或是非生物,万物为什么能以各自的方式存在于这个世界上,总让我觉得非常不可思议。蜜蜂的工作效率高得令人无法置信,就算同样是蜜蜂也有很多不同的种类,只要一思考起其中的原因,问题就会源源不断地浮现。我想知道生物为什么会以这样的方式存在,包含我自己在内。
野兽不像人会说话,为了治疗它们的病,人类必须学会所有与它们有关的事情。学习这方面的事情,一定可以找到以上问题的答案。”
纸上写着这样的文章。
约翰把写着作文的纸放在桌上,看着艾萨儿。
艾萨儿开口说:“……你真是个彻头彻尾的教导师呢。明明都已经离开学舍了,可是一看到优秀的孩子,你还是会想要教育对方。”
约翰摇摇头。
“不是这样的……她不是我找出来的,艾琳是突然跳进我的生活中的。”
从自己救了艾琳,到艾琳的母亲发生的事,约翰全都告诉了艾萨儿。
当他们聊完的时候,从窗户射进来的阳光已经变成夕阳特有的蜜糖色了。
艾萨儿轻轻皱起眉头,压低声音说:“……是吗?原来她有这样的背景啊,她会安静得不像个十四岁的孩子,就是因为发生过这些事吧。”
艾萨儿低着头,口中喃喃说着:“她的母亲是打破戒律的守戒之民吗?……”
约翰跳起眉毛,“守戒之民?”
约翰的声音让艾萨儿回神似的抬起脸。
“真是的,我老是改不过来,我刚才指的就是打破戒律的雾之民。一看见那个孩子的眼睛,我就知道她拥有雾之民的血统,只要艾琳进了这间学舍学习,我就会严格命令这里的人们——包括学生在内,必须平等地对待她,关于这一点,你就不用担心了。”
约翰松了一口气似的缓和了表情。
“谢谢,听你这么说,我就安心了。”
艾萨儿的脸上露出苦笑。
“……不管是雾之民、大公领民、身份低贱的人民,或是女性,只要有一颗愿意帮助野兽的心,只要有能够帮助野兽的头脑,就足以成为这间学舍的一员。”
这个时候,约翰仿佛又在艾萨儿的脸上看见好久以前,和自己一起在学舍学习的那个强势的女学生的影子。
3 幽阳
食堂宽阔的天花板上挂着八盏如同纸灯笼一般的吊灯,它散发出来的光芒温和地照亮了跪坐的学生们,以及在餐桌上一字排开、朴素却多量的料理。
被带到晚餐座位上的艾琳,在同桌男学生的视线下感受到一种闷闷的压迫感。
这是她第一次看见这么多男生,也是第一次同时被这么多人注视,所以她紧张得不得了,站在旁边的艾萨儿是如何介绍自己的、自己又是如何和大家打招呼的,她到后来完全想不起来。
更让艾琳惊讶的是,当她一坐进被带进的座位时,隔壁桌的高大女孩就堆满笑容,握住艾琳的手。
“我好高兴喔!是女生耶!”那个用奇妙的音调这么喊着的女孩,紧紧握住艾琳的双手。
“我之前都好孤单喔!在这么一大群男生之中只有我一个女生,一直让我觉得很拘束。现在你一来,我就有同伴了!神呀,真是太感谢您了!”
初次见面的女孩突然热情地表现出对自己的欢迎,让艾琳有点不知所措,不过周围的男孩子却贼贼地笑了起来。
“……什么叫觉得很拘束啊。”
“还真敢说哩,你明明就吃得比我们还要多,而且也过得悠悠哉哉的。”
女孩仿佛完全没听到男生们说的话,用力地摇着自己握着的双手。
“那个呀,我叫幽阳,我们要做好朋友喔。”
幽阳的双手大得可以完全包住艾琳的手,而且非常温暖。
看见那个发自内心的开朗笑容,艾琳也不知不觉地露出笑脸。
“我是艾琳,我才要请你多多指教呢……”
幽阳的眼中浮现了喜悦的光芒。
“喔,真是不错的笑脸呢!你看起来虽然很成熟,笑起来却非常可爱喔。”
这么大声说完之后,幽阳对着男生们回过头。
“喂,你们不觉得吗?”
男生们只是露出苦笑,没有回答,不过他们的苦笑让艾琳感受到一种哥哥看着调皮妹妹的感觉。
“来,吃吧吃吧,在冷掉之前赶快吃。”
这么说完之后,幽阳比教导师们和男生还要更快拿起筷子,大口大口吃了起来。
看见艾琳惊讶地看着幽阳时,男生们全都咧嘴一笑,然后像是在说“你也可以吃喔”似的,对艾琳点点头。
坐在教导师长旁边的约翰看到艾琳开始吃饭之后,这才松了一口气。
艾琳很聪明,不过却是个背负着孤单命运的女孩。因为她拥有雾之民的血统,所以约翰很担心艾琳会被学生们孤立,可是看来是他多虑了。
仿佛看穿了约翰的想法一般,艾萨儿说:“……那一班有幽阳在,不会有问题的。幽阳是个跟太阳一样开朗的孩子,虽然她的个性很急躁,不过她绝对不会在意别人的想法,也不会让别人担心她。”
看着那个狼吞虎咽、一直跟艾琳说话的高大女孩,约翰点了点头。
那我就放心了——这种想法当场在心中扩散开来。从儿子出现的那一天起,一直卡在他心中的大石消失了,他的心情也轻松了许多,只不过在这份轻松当中,还参杂了寂寞。
隔天,目送约翰搭乘马车离开时,艾琳哭了。
对于救助了倒在湖畔的自己,还把自己当成亲生孩子一般照顾的约翰,艾琳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言词表达心中澎湃的情绪。
艾琳只能深深地低下头,听着逐渐变小的车轮声。
她知道被约翰疼爱、保护的幸福生活从这一刻开始消失了。
*
卡萨鲁姆学舍里的生活让艾琳很不适应,刚开始,她真的觉得很迷惘。
艾琳自己也觉得很意外。没想到最让自己感到痛苦的,竟然是和多数的学生维持相同的步调生活。
在学舍里,从起床到睡觉的时间都得跟其他学生一样。之前和约翰一起生活的时候,只要该做的工作已经做完了,艾琳就可以随心所欲地度过剩余的时间,可是在这里,几乎没有一点独处的时间。
至于授课方面,如果是艾琳第一次接触的领域,她就会觉得很有趣,不过如果是约翰已经教过她的内容,她就会觉得很无聊。
另一方面,艾琳感兴趣的课程总是会让她的脑袋里接二连三地浮现问题。这让她觉得很困扰。以前约翰教她的时候,她都是一有问题就发问,可是在这里却没有这种学生。大家都只是默默地听课,所以艾琳也不敢一个人举手发问。
进行家畜治疗的实习时也一样,那只是单纯记住教导师教过的东西,再重复相同的作业而已,这让艾琳觉得很无趣。就算她很在意某件事,想要好好观察,她也不能爱做什么就做什么。
某天晚上,幽阳看着艾琳的脸,担心地说:“你好像很累耶,脸色很差。”
幽阳和艾琳是所有学生之中仅有的女学生,所以她们不是住在男生住的大房间里,而是住在双人房。本来这间房间是幽阳一个人住的,艾琳原本很担心突然多了一个人会不会让幽阳觉得不舒服,不过幽阳似乎是打从心底感到高兴。
一起生活以后,艾琳发现幽阳确实是个个性直爽的温柔女孩。
美中不足的,就是她做事十分性急,以及会大声说梦话的习惯。有时候艾琳会在半夜被幽阳突如其来的梦话吓醒,不过这也会变成隔天早上的笑话。
十天、二十天过去,两个人的感情好得宛如从很久以前就开始一起生活似的。
每当幽阳关心自己的时候,艾琳总会为自己的笨口拙舌感到抱歉。
因为她不太习惯和人交谈,所以即使遇到什么困扰,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住在真王领地北边的偏僻山里的幽阳,乍看之下虽然大咧咧的,但其实是个感情非常纤细,很快就察觉出别人烦恼的女孩。
“那也是理所当然,跟那些矮冬瓜们一起收集粪便确实很累,一定很吵吧。”
艾琳苦笑着摇摇头。
“不是,和矮冬瓜班的人一起工作,其实很好玩……我烦恼的不是那个……”
艾琳支支吾吾地把自己实在不太习惯和大家一起作息的事情坦白说出来。幽阳睁大眼睛听着艾琳断断续续地说出心中的迷惘和痛苦,等到艾琳一闭上嘴巴,她就“喔~”了一声。
“原来你是在烦恼这种事情啊,不过从外表还真是完全看不出来呢。男生们都说艾琳很成熟,明明是插班生,却很自然地融入大家,他们都很钦佩你耶。”
艾琳吃了一惊,她从来没想过大家是这么看她的。
幽阳笑了。
“什么嘛,你没发现呀?男生们都在注意你。你看,你不是拥有雾之民的血统吗?所以看起来才会那么神秘。”
幽阳用直率的口吻这么说:“艾萨儿教导师长叫我们不要提及你有雾之民的血统这件事,不过那是不可能的吧?人就是会对不同之处感到在意啊。我觉得与其不断逃避,还不如大大方方地告诉别人不要因为这点不同就歧视自己,反而重要多了。”
艾琳对着笔直看着自己的幽阳点点头。
“我也觉得这样做比较好。”
幽阳的表情突然亮了起来。
“对吧?……其实我这个人说话都有一种口音,所以刚进学舍的时候,被男生们笑得很惨。结果,不是有一个叫加舒甘的人吗?……”
艾琳眨了一下眼睛。
不一会儿,那个脸有点长、个子很高的少年便浮现眼前。
“喔,我知道了,就是每次都把鞋带绑成直的那个人嘛。”
幽阳笑了。
“没错。那个家伙很不会绑鞋带……总而言之,那家伙帮我说话,他说,每个人生长的地方都会有当地的语言,不要因为这样就笑人家,他还说:‘如果自己说的方言被人嘲笑,换成是你们,你们也不会高兴吧。’”
艾琳忍不住露出笑脸。
“哇……他真是个好人呢。”
“对吧?就是说嘛!这才最让人高兴吧?所以,我也不会假装没发现艾琳是雾之民。不管你的眼睛是什么颜色,对我来说艾琳就是艾琳。”
听了这些话之后,自己的眼角有点发热,这让艾琳慌了起来。在她还来不及压抑的时候,眼泪就掉下来了。
幽阳的脸色大变,慌慌张张地抓起艾琳的手。
“啊,你别哭,不要哭啦。对不起,我说话太直了。”
艾琳看着下方摇摇头。
“……对不起。”
艾琳努力想止住泪水,但是眼泪还是不停地流下来。艾琳粗鲁地揉着眼睛,摇了好几次头。
这是艾琳第一次发现,原来被人指指点点自己是雾之民一事,让她受了如此深的伤害——祖父和约翰的儿子脸上浮现的表情,居然伤了她这么深。
……幽阳真的很了不起。
祖父虽然神为受人尊敬的斗蛇众领袖,却冷淡地抛弃亲生孙女,和幽阳比起来,祖父根本一点都不重要。
艾琳揉揉眼睛,抬起脸注视着幽阳。
“谢谢你。”
幽阳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用盈眶泪水的眼睛,对艾琳笑了笑。
4 王兽之笛
虽然幽阳很担心,不过艾琳一点儿都不觉得和初级班的学生一起收集粪便、打扫环境是很辛苦的事。
还留有稚气的十二岁学生们在收集粪便的时候,总是一边说“好脏”、“好臭”,一边吵闹不休;去打扫邻近的牧场寄放在这里的家畜围栏时,学生们总是跑得一个也不剩,到最后通常都得靠艾琳一个人处理善后。但是,在兽圈里的劳动工作对艾琳来说,却是相当棒的发泄。
最令艾琳感到兴奋的,就是每天都能看见王兽。
能够照顾王兽的只有最高级班的学生,艾琳他们则是靠近都无法靠近。中午时分,王兽会被放到高地上广大的围栏中间,艾琳他们就会利用这段时间去采集王兽睡觉时所铺的稻草、或是去收集粪便——这才是初级班学生的工作。
每当艾琳从远处看着王兽时,她的心跳就会加快。
在风和日丽的春天里,王兽们拧足在坡度平缓的草原上,时而慢慢地振翅,时而晒着太阳。
第一次看到王兽这副模样时,艾琳感到些微的奇异感,她觉得这和她过去经常看到的野生王兽有某种地方不同,可是在那个时候,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
王兽是绝对不会和人类亲近的野兽——教导师们不断地对学生们这么说。
平常的王兽很温顺,可是一旦生气的时候,它们就会很凶暴,所以接近王兽的时候,绝对不能大意。
教导师们用非常平静的口吻,说了一段往事——十三年前,一个随意接近王兽的学生瞬间就被王兽咬死了,这些话让正在收集粪便的初级班学生们全都吓得发抖。
艾琳一边听,一边回想起以前在岩石平台上看见的光景。
那是能够轻易撕碎连刀箭都刺不穿的斗蛇鳞片的牙齿,要是被那样的牙齿咬到,人的身体大概就会像软绵绵的脂肪一样吧。
“……知道了吗?在升上最高级班,学到充分的知识和经验之前,你们绝对不可以接近王兽,懂了吗?”
这么说完之后,教导师便从怀中掏出一支小小的笛子。
艾琳惊讶地张大眼睛——那支笛子和母亲拥有的无声音笛非常像。
“这是无音笛,就算吹了也不会有声音,不过只要一吹这支笛子,王兽就会动弹不得。负责照顾王兽的最高级班学生,议定要随身携带这支笛子,一旦繁盛什么意外就能马上使用。这支笛子是操纵王兽的唯一道具,你们要好好记住。”
一名学童举手发问。
“笛子的声音能够传到多远呢?”
“恩,大概十步左右吧。距离再远一点就无效了——大家还是这么想比较好。”
艾琳觉得导师的声音听起来好遥远。
她万万没有想到,王兽也跟斗蛇一样,能用无音笛来操纵。
艾琳一边听着教导师的话,一边觉得自己的心沉了下去。
艾琳亲眼看到有人吹无音笛,是在学舍生活开始半个月左右的时候。
那天早上是个大晴天,可是过了中午,天空就突然布满厚重的乌云,还刮起了强风。
正当艾琳他们在王兽的床上铺着稻草的时候,一群高大的年轻人冲进王兽舍,大声催促他们快点完成工作。
“雷云飘过来了,王兽要回来了啦!快一点!”
王兽的习性是在雷声响起的时候,立刻就会回到位于岩石平台上的巢穴里,最高级班的学生们就是在担心这一点。
初级班的孩子急急忙忙地铺好稻草,而就在他们正准备走出王兽舍的时候,在外面观察状况的年轻人却制止了孩子们。
“等一下,现在先不要出来!有一头王兽已经来到附近了!”
他看向同伴。
“可以吹了吧?”
同伴点点头。
“现在是紧急,吹吧。”
挡住孩子们的年轻人把手上的笛子放上嘴唇,用力地吹了起来。
虽然什么声音都没有,可是从王兽舍的窗户看向外面的艾琳,却看到回来的王兽仿佛撞上了一面隐形墙壁一般,僵直身躯倒了下去。
倒在地上之后,王兽还是跟石头一样,一动也不动。
闪电打了下来,王兽的身姿骤然变成白色。
大雨倾盆而下,雨水拍打着王兽的身体,让王兽在瞬间就湿透了,然而,王兽还是文风不动。
艾琳全身起了鸡皮疙瘩……那真是令人不寒而栗的光景。
母亲吹无音笛让斗蛇僵硬的场景,艾琳早已看过无数次,可是当时她从来没有感受过这种寒气——那支笛子能杀死王兽。
这句话宛如闪电一般,闪过艾琳的脑海。
实际上,被吹了无音笛的王兽不到十番就开始抖动身躯,看着学生们逃出栅栏之后,它就缓缓起身,走进王兽舍了。可是这句话和犹如石头一般倒在草原上任雨淋湿的王兽身影,却深深地烙印在艾琳的脑海里,没有消失。
在夏天即将来临的某一天,靠在栅栏看着王兽的艾琳脑中,还是一直浮现那句话。
那个时候,艾琳终于了解到这里的王兽为什么让她有种奇异的感觉了,因为这里的王兽毛色很暗淡。
迎着晨光飞翔的野生王兽那眩目的光辉——美得令人屏息的毛色光辉,这里的王兽并没有。
因为它们都是因为受伤、生病而被送来这里的王兽吗?还是因为王兽一旦被人类饲养,就会变成这个样子呢?
教导师曾经教过他们,从幼王兽的时候就开始被人们饲养的王兽不会飞。
脑中回想着在天空奋力飞舞的王兽,再看着伫立在这片原野上的王兽,艾琳觉得自己的心里仿佛被干冷的风吹过一般。
母亲把无音笛丢进火里时说的话,在艾琳的脑海中苏醒。
——妈妈不是不喜欢照顾斗蛇……是不想要使用这支笛子。妈妈真的不想再看见听到笛声的瞬间,身体就会立刻僵硬的斗蛇了……被人类操纵的野兽是很悲哀的。若是在野外,生死都由它们自己掌控。然而自从被人类关起来之后,它们便一点一点地衰弱。亲眼看着这种事情发生,实在太痛苦了。
艾琳想起了母亲被炉火照亮的脸和她低沉的声音,以至于当脚步声来到距离她身后非常近的地方时,她都没有注意到有人来了。
“你在看王兽吗?”
艾萨儿的声音让艾琳吓得回过神来,艾萨儿站在艾琳的旁边看着王兽。
“你经常在这里看王兽,喜欢王兽吗?”
“……是的。”
艾萨儿将目光转向艾琳。
“可是你的表情很阴沉呢。”
艾琳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只好沉默不语,不过,她忽然想起约翰曾经说过,眼前这名教导师长也深深为王兽着迷的事。
等到艾琳注意到的时候,话已经说出口了——
“……因为我觉得被人饲养的王兽很可怜。”
艾萨儿动了一下眉毛,“你为什么会这么觉得?”
艾琳把目光从艾萨儿身上移开,凝视着王兽。
“以前我曾经看过野生的王兽,那只王兽身上的毛不会那么没有光泽。它灰用强而有力的翅膀掀起巨风,在空中飞舞,在日光的照射下,她的身体会发出银白色的光芒。”
艾萨儿睁大了眼睛,“你说什么?你看过野生王兽?”
艾萨儿强烈的语气让艾琳惊讶地转头看着她。
“……是的。”
“在哪里?”
被这么尖锐地质问,艾琳突然觉得自己的喉咙被堵住了,“……卡修山。在卡修山的峡谷断崖那里,有王兽的巢。”
艾萨儿皱起眉头,“卡修山?你去那种人烟罕至的深山做什么?”
“去养蜂。约翰叔叔的夏季小屋就在那座山上,所以一到夏天,我们都会去那座山上生活。”
“喔……”听到这番话之后,艾萨儿这才松开了眉头。
“喔,原来是这样……养蜂人到了夏天,就得到山上追花嘛。”
艾萨儿到底在介意什么呢?
“看见野生王兽有什么不好的吗?”
艾琳问完之后,艾萨儿摇摇头。
“没那回事,反而应该说是很幸运。可以亲眼看见野生的王兽是非常宝贵的经验,除了狩猎人之外,应该没有人看过野生的王兽吧。我也曾经因为想看野生王兽而到处走访深山,可是连一次都没看到。为了打听野生王兽栖息的场所,我还去见过王兽猎人,但是对他们来说,王兽栖息的地方就像是只有自己知道的金矿矿脉,所以他们不肯告诉我。”
艾萨儿看向站在草原上的王兽。
“待在那里的王兽们的毛色,真的跟野生王兽差那么多吗?”
“是的,野生王兽的毛会因为光线的不同而散发出不同颜色的亮光。沐浴在朝阳下和正午的日照下的毛色,看起来完全不一样。可是,在这里的王兽的毛色却一直都是那么暗淡,会不会是因为那些王兽缺少了什么会让毛发光的东西呢?”
大概是在思考什么吧,艾萨儿沉默地看着王兽一会儿。接着,她伸手指向一只只的王兽:“在左边挥着翅膀的那只纳克,她的肠子不好,不能吃一般的饲料;她旁边的德萨克长了大肠肿瘤,大概活不过几个月了吧;右边的沙德克则是得了爪牙软化症。”
艾萨儿回头看艾琳。
“那些王兽的毛色缺乏光泽,或许是因为生病的关系……不过,也有可能是因为其他原因。”
艾萨儿一边思考,一边注视着艾琳,然后用平静的声音说:“如果让你仔细观察这里的王兽,你觉得你能够指出和野生王兽的不同之处吗?”
艾琳回视艾萨儿。
“我不知道……不试试看的话,我无法回答您我做不做得到。”
艾萨儿的眼中露出笑意。
“你说得也对,那我换个方式问吧。你想找出野生王兽和这里的王兽的差异吗?”
艾琳感觉到心跳正在加快。
“想。”
艾萨儿点了头之后,抬起下巴。
“那就跟我来。”
艾萨儿快步朝着王兽舍的方向走去。
艾琳原以为她们要进去王兽舍,不过艾萨儿却直接通过王兽舍前方,走上了学舍后面那片杂木林之间的小路,艾琳还没来过这里。
穿过张着浓绿叶子的树木之间的狭窄间隙之后,一间艾琳从未看过的王兽舍出现在眼前。
一名体格强健的年轻人正好从王兽舍里走出来,他的双手分别提着桶子和装粪的容器。注意到艾萨儿之后,他便调整一下姿势。
艾萨儿先看了桶子里面。
“……几乎都没喝呢。”
年轻人表情暗淡地点点头。
“是的。我照着教导师说的方法调整了特滋水,不过王兽还是一口都不喝。”
艾琳吃惊地看这年轻人提的桶子。
特滋水?……
跟母亲给斗蛇的液体一样吗?还是所有加了营养成分、专门给野兽喝的水。都叫特滋水呢?
艾琳若无所事地移动自己的位置,想要看看桶子里的东西,然而就在她移动的瞬间,艾萨儿回过头来。
“你想看吗?”
艾琳脸红了,“是的。”
“那就看吧。”
艾琳靠近桶子,看着里面的液体。颜色和斗蛇的特滋水非常相似;艾琳再把脸往前贴近,一股药草的味道随即扑鼻而来——错不了,这就是那个特滋水的味道。
看到沉默的艾琳脸上的表情时,艾萨儿静静地问:“你知道里面加了什么吗?”
艾琳犹豫了片刻,如果她回答的话,就必须连母亲的事情都说出来了。
可是,就在她抬起脸看见艾萨儿的眼睛那一瞬间,她就了解艾萨儿什么都知道了。
艾琳用平淡的声音回答:“是用厚根草、罗狩草的根煎出来的汁液加上图加拉虫体液的混合液……如果和斗蛇用的特滋水一样,我觉得这份特滋水中的罗狩草量可能多了一点。”
提着桶子的年轻人瞪圆了眼睛。
艾萨儿点点头。
“没错,我们试着增加了罗狩草的量,因为罗狩草具有增进食欲的疗效。不过看来还是失败了呢。”
这么说完之后,艾萨儿看着年轻人。
“辛苦了,你可以走了。把装粪的容器留在这里吧。”
“是。”
年轻人瞥了艾琳一眼,然后放下装粪的容易,敬了一个礼之后随即离去。
艾萨儿跪了下来,拿起插在装粪容器旁边的刮刀,开始探查粪便的内容。艾琳也蹲了下来,看着艾萨儿的手势。
艾萨儿默默地探看了粪便一阵子,接着,她看向艾琳。
“看到这些粪便,你有没有注意到什么?”
“……颜色比其他王兽的粪便还要淡,里面也没有混杂草梗,看起来很软。如果这是一只王兽一天的排便量,也未免太少了。而且粪便里面的毛很多这一点,也让我觉得有点介意。”
艾萨儿稍微眯起眼睛。
“你在搜集王兽粪便的时候,也做了观察吧。”
艾琳眨眨眼睛,她不知道这种事情有什么好提出来说的。
“是的。因为我觉得那是我们搜集粪便的目的……”
“可是,教导师们应该只有叫你们‘去搜集粪便’,‘去打扫’吧?”
这么说来,教导师似乎没有特别吩咐他们必须观察,初级班的小鬼们也没有在观察粪便的样子。
艾萨儿的脸上露出些许苦笑。
“搜集粪便啊,其实是初级班的学生在毕业时的考试。我们针对学生们负责的每一只王兽进行相关问题的口试。考试时,几乎所有的孩子都吓呆了,他们没想到粪便之中竟然藏有那么重要的讯息,他们会为自己没发现的事情感到惊讶——这是很棒的经验。”
“……原来是这样啊。”
从孩提时代开始,艾琳每天早上都会粘着母亲到斗蛇的“房”里去,那个时候,母亲一定会先去检查粪便。母亲会仔细地对艾琳说明粪便的状态,并且告诉艾琳,透过粪便的状态就能够了解斗蛇的身体状况。
有种类似的疼痛的感觉,在艾琳的胸口扩散。
在这里学到的每一样知识,一定都可以和自己对母亲的怀念连接在一起吧。自己也会一边回忆着母亲,一边追随者母亲的脚步。
艾萨儿看着低头的艾琳,用低沉的声音说:“……你的妈妈好像是斗蛇众吧?”
艾琳抬起头:“是的。”
“你妈妈想把你教育成斗蛇众吗?”
艾琳摇摇头,“我不知道,母亲从来没有这么说过。”
艾萨儿沉默地注视着艾琳,看见那副表情之后,艾琳忽然觉得对于这种迂回的刺探问题感到厌烦。
“我母亲确实是斗蛇众,不过和母亲分开的时候,我才十岁。斗蛇是什么样的生物、母亲的工作有什么意义——在还没搞懂这些事情之前,我就和母亲分开了。小时候我恨粘母亲,所以对母亲做过的事有印象,而且只要一有什么问题,母亲就会仔细地告诉我,我才会知道特滋水的成分。但是再深入一点的事情,我就完全不清楚了——我很恨处死母亲的人们,对他们也没有什么忠诚心。”
对于眼露怒意看着自己的艾琳,艾萨儿也回以直率的眼光。接着,她用平静的口吻说:“你别误会了。我是听约翰说他救了你的来龙去脉,不过对于你是斗蛇众的女儿这一点,我并没有抱持什么偏见。”
“那……”
艾萨儿举手打断了艾琳的话,继续说:“我用这种拐弯抹角的方式询问王兽和斗蛇的问题,是有别的理由的,只是我现在还没打算说出来,不过日后应该会有机会告诉你吧。”
艾琳皱着眉头看着艾萨儿,她最讨厌这种暧昧不清的说法了。
艾萨儿不带笑容地说:“王兽和斗蛇都不是普通的野兽,它们是这个王国的基底,也就是所谓的政治性野兽。和这些野兽扯上关系的人,就算不愿意,也会跟政治扯上关系。还有,政治是有秘密的,要是不小心把重要的讯息说了出去,就很有可能造成超乎想象的结果。”
“但是,我又和那种事情扯不上关系。”
艾萨儿直直地盯着艾琳说:“是吗?那我就相信你的话吧。”
嘴巴说相信,艾萨儿却还是有所保留——艾琳生气地瞪着艾萨儿,不过她却径自站了起来,拍掉膝盖上的泥土。
“跟我来……在我跟你说话之前,你都不要开口,也尽量不要发出脚步声。”
在王兽舍旁边的柜子里拿出医药箱之后,艾萨儿便走进王兽舍。跟着她走进王兽舍大门的艾琳大吃一惊,因为里面黑得像是打翻了墨水似的。
在艾琳每天负责打扫的王兽舍里,靠近天花板的地方有一个外推式窗户,只要不是风雨太大的日子,那个窗户都会一直开着,即使在夜晚也一样。
可是,这间王兽舍的窗户是紧闭的,除了从入口射进来的光线之外,完全没有别的采光。
野兽的味道飘散在这片黑暗之中。等到艾琳的眼睛习惯黑暗之后,她模模糊糊地看见仿佛是牢房一般高至天花板的个子栅栏里,有某个东西。艾琳只看得见影子,不过可以看出大小比一般的王兽小很多。
感觉到人类栖息的王兽大概是抬起头了吧,在黑暗的深处,野兽的双眼发出黄色的光辉。
5.光
艾萨儿走到墙边,开始做起事了。
在发出一声擦木头的声音之后,一道日光洒了进来——原来是外推式窗户稍微打开了一些。
就在日光照到栅栏深处的瞬间,艾琳听到一个类似婴儿呻吟的声音。
蹲在王兽舍角落的栅栏深处的团状物,一边发出惧怕的声音,一边啪嗒啪嗒地拍动着翅膀。它的右肩似乎出了点状况,右翅举起的高度也没有左翅那么高。
……那不是成兽。
是还需要母兽照顾的幼王兽。它粗鲁地动了起来,把盖在背上的毛毯给弄掉了,过分悲痛的声音让艾琳忍不住掩住耳朵。
艾萨儿回到艾琳身旁之后,就把无音笛放在嘴边,轻轻地吹了起来。
刹那间,幼王兽就静止不动了——它的翅膀维持在半张的状态,黄色的瞳孔则凝视着她们,身体整个僵住了。
艾萨儿把无音笛交给艾琳,低声说:“如果我人还在里面,幼王兽就开始乱动时,你就吹笛子。”
接着,艾萨儿拿着医疗箱,打开栅栏旁边的门走了进去。
艾萨儿先仔细地看遍幼王兽的全身上下。虽说是幼王兽,体长仍然稍微超过艾萨儿。艾萨儿挺直身体,开始查看幼王兽的右肩。那个部位应该有伤口吧?仔细一看,那里的毛色有一部分变成了咖啡色。
艾萨儿打开医疗箱,从里面拿出一把大剪刀。她用双手使劲压着剪刀柄,剪掉了患部周围的毛,接着拿出装了消毒水的水壶,为伤口消毒。
要是幼王兽突然解除清醒过来,艾萨儿一定会因为逃避不及而被幼王兽扯裂。艾琳一边把无音笛放在嘴边,以便随时可以吹响,一边屏息注视着治疗的过程。
除了艾萨儿治疗的肩膀之外,幼王兽的腹部、胸部也有脱毛的地方。
它在自残……
心中感到郁闷或是烦躁的马会不断地啃咬自己的身体。这只幼王兽也啄了自己的身体,粪便中会掺杂羽毛,想必就是这个原因吧。
艾萨儿迅速地结束治疗之后,就轻轻地在幼王兽身上盖上大毛毯。艾萨儿的动作非常温柔,令人很难和平日的她联想在一起。
盖上毛毯之后,艾萨儿通过栅栏旁边的门走了回来,接着关上了外推式窗户。
艾萨儿催促着艾琳,两个人便再度从陷入黑暗的王兽舍中走到外面去。
艾琳询问正在把医药箱收起来的艾萨儿:“那只幼王兽是因为受了伤才那么害怕的吗?”
艾萨儿关上一边柜子的门,一边说:“你知道一个月前在真王的祝寿宴席上发生了什么事吗?”
“……不知道。”
“是吗?约翰好像一直舍世隐居,所以这种事情并没有传到你们那里吧。”
艾萨儿一面用围裙擦手,一面回过头看着艾琳。
“在祝寿宴席上,真王差点被暗杀了。”
“什么?……”
无法将暗杀这个字眼和真王连在一起的艾琳,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这个世界上真的有人会杀神吗?为什么会那么做呢?……
看着整个人呆掉的艾琳,艾萨儿露出苦笑。
“约翰完全没跟你说过这类的事吗?”
“是的……”
“是吗?看来那个人是真心想要退隐了呢。他应该是不想告诉你这些肮脏的世事吧。”
艾萨儿叹了一口气。
“但是啊,只要你人在这里——在这座王兽保育场里,就得明白这些肮脏的世事才行。教导师们应该也会找时机告诉你们,所以我在这里就不详谈了,我只能告诉你,长久以来一直都有人想取真王的性命。”
“……是谁?”
艾萨儿的苦笑更深了。
“说了刚才那些话这后,总令我觉得难以启齿,哎,那也没办法。据说,试图夺取真王性命的是一个叫做‘血与污秽’的集团……他们希望大公成为这个王国的国王。”
艾琳感觉到自己的肌肤整个变僵硬了。
住在门蛇村的时候,她经常听到人说真王领地的人们瞧不起他们这些大公领地的领民。
村人们对真王领地人们的不满和敌意,极其自然的印在艾琳心里,所以她当然也知道大公领民和真王领民之间的敌对关系。
可是,艾琳一直以为这种意识只存在于领民和领民之间,从来没想到竟然有人想杀掉真王,另立大公为王……
倘若两地领民之间的对立关系已经到了如此严重的地步,那自己身为照顾大公掌管的门蛇的门蛇众之女,却在这个地方照顾象征真王的王兽,应该是非常糟糕的事吧,艾琳开始了解艾萨儿的奇妙态度从何而来了。
但是既然这样,艾萨儿又为什么要让自己入舍呢?……
艾萨儿一直盯着艾琳的脸看,接着她平静地说:“我大概知道你在想什么了,不过就像我刚才说的,对于你是门蛇众的女儿这一点,我没有任何的敌意和怀疑。只不过,这件事情最好还是不要对其他人说……也不要告诉幽阳会比较好。”
艾琳没有回答,艾萨儿继续说:“你会渐渐了解这个王国目前所处的状态。在你完全了解事情的状况、能够做出判断之前,绝对不能说——知道吗?”
这是完全正确的意见。自己身为门蛇众之女的事,并不是在尚未了解目前国内情势的状况下,就可以说出来的事。
“……我知道了。”
艾琳回答完,艾萨儿便点点头。
“那这件事就先别提了,我们把话题转回光的身上吧。”
“光?”
“啊,不好意思,我还没告诉你那只幼王兽的名字叫做光。”
艾萨儿说完便把眼光转向王兽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