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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四点半。
头顶的天球染上一片无云的夜色,此时仍是星光灿烂的时刻。地平线尽头勉强泛出红色的日照,宣告着早晨的前兆。
肌肤感受着余留夜晚冷意的空气,同时深呼吸。
冷空气充满肺部。舒适的清凉感令残留睡意的身体逐渐清醒。这种感觉,榭尔提斯很久前便相当喜爱。
“……嗯……呼……”
颈部、肩膀、手臂。他耐心地慢慢舒展全身。为住院时松弛的肌肉纤维一根根注入适量力道,然后绷紧。
这时。
“——榭尔提斯。”
背后传来某人踩踏草皮而来的轻微气息。
“身体已经康复了吗?不是还要休养几天才能参加训练?”
显眼的樱花色长发出现在寒空下。
双手握着十字棍,身穿一尘不染的纯白法衣,少女站在覆盖朝露的训练场上。
“啊,早啊,莫妮卡。还有——”
“……早安。”
距离莫妮卡身后数步,另一名少女也走了过来。
娇小瘦弱的体型。身上的仪礼服就和莫妮卡的一样普通,但包住头部、和眼罩一体成型的机械帽却格外引人注目。
“咦?华宫也在?”
“听你的口气,我参加训练似乎让你很意外呢。我是候补生的一员,偶尔也必须参加训练哦……何况昨天还被尤美黛教官训了一顿,叫我多来出席。”
真是无奈——少女一副无精打采的样子。看样子,她本人似乎不怎么情愿参加训练。
“你讨厌训练?”
“适度的运动倒是不排斥。只是我懒得脱下研究服,重新换上仪礼服。而且运动的时候,这顶机械帽非常碍事。”
叩。她用手指敲了一下眼罩的边边。
……原来训练时也不会取下。
“你很好奇吗?”
“咦?啊啊,抱歉。你看出来了?”
“这是经验法则。毕竟我被不少人问过了。”
或许正意味着两个理由,华宫伸出了右手的两根手指。
“这个眼罩连接了研究室的演算机,兼具荧幕功能,方便在外出时监控程式……第二个原因,如果说我是尼尔之民,应该就能明白了吧?”
“嗯,我在天结宫也看过几位。”
尼尔之民相较于“人类”,耳朵显得又尖又长。耳朵上就如同覆盖猫毛一般——这是由于尼尔之民居住在降雪气候的浮游岛上,才独自进化成这种模样。长耳朵是为了在风雪中也能听见声音,至于暖和的毛则是用来御寒。(吐槽:其实只是萌要素罢了)
“拿掉机械帽后,耳朵难免会让人看见。我讨厌因为自己是尼尔之民,就被别人一直盯着看。希望你不要用外表来判断我。”
机械帽的一旁——华宫将手放在耳朵的位置,嘴巴绷成一直线。
“不会的。”
“……你回答得很干脆呢。”
“嗯,因为我也和你差不多。就例如这件外套。”
拒绝天结宫发下的白色仪礼服,坚持穿着旧式的黑色仪礼服。如此无奈的做法,都是为了掩饰自己带有魔笛一事。尽管如此,别人投来的异样眼光终究还是难以适应。正因为能体会这样的心情,自己也不愿光靠外表来判断他人。
“……说得也是。”
带着苦涩的语气,华宫点点头。
“这么看来,我和你其实挺相似———”
才刚说到这里。
“啊,没……没这回事!你根本尚未得到我的认同!我对你还怀有明确的戒心和敌意!”
“我知道。反正顶多训练一个小时,我就必须回房间了。”
这时——保持沉默的莫妮卡抬起脸来。她的目光示意着摆在长凳上的双剑。
“榭尔提斯,既然你带了剑,莫非打算参加训练?”
“医生说过,挥剑一个小时的话还无所谓。”
令人联想到紫水晶的耀眼双剑。他拿起长凳上的出鞘双剑,握在手中确认触感。
昨晚恳求过主治医师后,对方好不容易才允许自己进行训练。尽管实战训练暂时还不可能,最起码获得了同意,可以独自一人挥剑。
会这么做是因为见过优米昨日的表现后,自己再也无法静下心来疗养。
“如此宝贵的一个小时,在这么昏暗的天色下练习实在有点浪费。再过两、三个小时,太阳就会出来……想是这么想,不过大概会被尤美黛教官发现吧。到那时候,训练可能就不只一个小时了。”
“没错没错。所以必须趁现在活动一下。”
左手提着剑,右手将另一把剑水平举起——
在呼气的同时,右手的剑劈向空中。泛着紫光的刀身,犹如将大海一分为二劈开了虚空。
仿佛以天秤精准测量一般。
刀刃感受着每个空气粒子,每粒尘埃的重量。
——感觉还不赖。
力量的“收”和“放”,足以精确地斩断一滴水花的刀刃轨迹。而令其实现的,是饱经淬炼的感觉神经及精神状态。两者的任何一项,都和两周前负伤住院之前没有两样。
——能动吗?
大脑向肉体发问。
肌肉的反应尽管迟钝,但仅是长时间的休息所造成的暂时性松弛。一旦了解反应变钝这点,就能做出适当的应对。
——没问题。
领悟这点的刹那,榭尔提斯蹬向地表,往虚空飞去。右手斜砍三次,左手水平横劈两次,在空中勾勒出挥动刀刃的理想轨迹。
“喝!”
挟带裂帛的气势,他将双剑扫向了空中。
横扫、挥劈、斩断、上刺。
在虚空中构思出理想的线条后,再忠实地去一一重现。空间的伤痕——虚空的切面产生真空,在其消灭之前,另一把剑又划出了新的真空。流畅而锐利。令观者几乎喘不过气来,转眼即逝的剑招。
挥出最后的一刀,他顺势向前跳跃,在前方远处着地——
啪滋。
“……好痛。”
物体的皲裂声和痛楚在脑中不断反射。
……果然还是太勉强吗?
用手按住太阳穴,他开始深呼吸,以藉此抚平身体的负担。
“没事吧?”
“嗯……似乎还没完全好。我以为已经很节制了。”
“笨蛋,这哪叫节制啊!”
颇为傻眼的莫妮卡交抱起双手,别有深意地望向身旁的少女。
“感想如何?”
“……应该事先准备摄影机才对。肉眼无法捕捉正常速率下的影像,动作太异于常人了。”
华宫的语气中,带着一股罕见的热情。
“刚才的动作是什么架式?是套招练习吗?”
“并不是那么正式的东西。我只是在脑中随便预设动作,再照着去活动身体罢了。”
“那些动作是即兴的……你是怪物吗?”
“不是这样的。”
“咦?”
“倘若真想保护巫女,这种程度是最起码的。不,我想这样还不够。如果你觉得我和其他人与众不同,大概是因为比较的对象是候补生的缘故吧。”
候补生之上是正护士。正护士更上一层,则是被称为炼护士的五十名超精锐护士,同时也是千年狮的候补。
……棘手的是这些炼护士。
从超精锐的五十人中挑选出的五名千年狮。其竞争的激烈程度绝对超乎想像。就算是雷奥,两年前也仅是一名炼护士。榭尔提斯过去曾获得过此一地位,但每个炼护士都是实力不凡的高手,竞争也十分白热化。关于这一点,他在三年前就深深体会过了。
“原来如此。刚才的感想,的确是站在候补生的角度来看。不过你的发言,对我来说却恰好正中下怀……”
正中下怀?
“榭尔提斯,你果真是三年前的——”
带着赞赏的表情,华宫正要说下去的同时。
喀擦。身后的远处,忽然传来了枪枝保险开启的声响。
“退下!”
“咦?”
现在警告华宫来不及了。瞬间做出判断后,榭尔提斯转过身去,朝空中挥出了双剑。
从被消音的子弹,以及乍现的枪口角度判读出弹道。
——犭爫!
伴随质地坚硬的金属声,子弹被弹开了。
“……你……你们在做什么!”
先叫出来的是华宫。
一名身穿大衣式仪礼服的双枪士,以及另一名裙装打扮的少女。两人的左肩都可见正护士的徽章。
吉恩,还有依夏。昨天才刚见过的这两人,此刻悠然地走了过来。
“听见开保险的声音立即做出反应,真是不简单。”
“……什么叫‘不简单’?躲在人家背后狙击,实在不是一名正护士应有的行为。”
按捺着惊恐,华宫厉声追问道。她的视线望向双枪士手中的漆黑手枪——如今,枪口仍在冒着细丝般的白烟。
“请停止这种恶劣的玩笑。刚才的行为,我要向教官——”
“等等,华宫,不是这样的。他打从一开始根本没瞄准我们。”
“……啊?你说什么?榭尔提斯。”
“我的意思是,我们并不是被狙击的对象。”
他用刚才拨开子弹的刀刃指向了地面。击穿草皮的黑色弹痕。从中判读出的弹道,仅是掠过自己、华宫和莫妮卡三人——在未击中三人的情况下擦过身旁,射向大树的树干。
“刚刚我只是出于反射动作打掉子弹,弹道其实不会经过我们身上。”
“明白就好。要是你们向尤美黛教官或头目胡乱告状,我们可吃不消呢。”
一边梳理着金色的双马尾,依夏手指着这边:
“嗯,算及格了。我就准许你一块同行。跟我们走吧。”
及格?同行?
他纳闷地望向莫妮卡和华宫,却恰好对上了这两人的视线。想必每个人一定都在思考相同的问题吧。
“抱歉,我听不懂你的意思。”
“根本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你的交谈机能有饣重的缺陷。我介绍个不错的医生给你,请治疗一下再来吧。”
“那是什么态度啊!亏我特地来找你……唔唔唔?”
“冷静一点,依夏。你又语无伦次了。”
捂住少女的嘴巴后,双枪士——吉恩将双枪收在腰带旁的固定带上。
“刚才的狙击,抱歉吓到你们了。这是由于我配合依夏‘偷偷狙击以测试身手’的馊主意,才会造成这样的结果。不过结果正如我们所料。”
“目的呢?”
莫妮卡面不改色地追问。
“目的正如依夏刚才所说。我们是来邀请这位双剑使,加入包括我和依夏在内的四名正护士即将执行的任务。”
……我?
吉恩和依夏,这两名正护士直直望向了自己:
“距今二十九个小时前,负责巡逻自然区的候补生们失去了音讯。不知是通信机器故障,或是发生了什么事故……总部判断他们已经遇难,于是派出了救援部队。这是二十二个小时前,也就是昨天早上的事。”
“嗯,我听尤美黛教官提过。”
从候补生之中饣格挑选出来的救难部队成员。倘若不是受伤的话,自己应该也会获得推荐才是。
“这支救援部队,六个小时前也突然不再回应我们的通讯。”
吉恩的语气变得饣肃起来。就连站在一旁的依夏,双眸也带着至今未曾见过的紧张神色。
“六个小时前,救援部队发出了求救信号。就在天结宫正要问清状况时,通信机的另一端只传来震耳欲聋的轰鸣声——仅此而已。”
“……是幽幻种?”
莫妮卡疑惑地抬起脸来。
尽管不像轰鸣声,但幽幻种的魔笛同样也伴随奇妙的音色。这支救援部队很有可能遭遇了强大的幽幻种。
“不。分析小组正在解读中,但声音似乎与幽幻种的魔笛不同。进一步来说,也不像害兽的吼声。”
用手指梳理着流泄的长发,依夏接续说道。
“换句话说,遇难的原因不明。救援总部认为事态饣重,决定派遣第二支由正护士和巫女见习生组成的正式部队前往救援。其中被征召的对象,就包含我和依夏。”
“……情况我已经了解。不过,为何会邀请我加入正式的部队?”
正护士以上的部队,有时会以研习的名义让候补生加入,不过像这一次参加如此重大任务的例子则是相当少见。
“这是一个学习的好机会。”
吉恩面不改色,平静地接下去说道:
“天结宫目前非常需要优秀的护士。上次的双人战……我和依夏一开始都无法理解,为何要跟候补生对战。但实际交手过后,总算了解尤美黛教官的用意为何。凭你的实力,肯定不久便能成为正护士。”
“既然这样,趁现在多累积一下经验,也不是坏事吧?”
始终心平气和的吉恩,以及笑容十分高傲的依夏。两者的态度尽管天差地别,但任何一方都感觉不到恶意。
“有人推荐我吗?例如尤美黛教官之类的。”
“你一定会觉得很奇怪,不过答案是否定的。教官和千年狮都未插手其中。原本一开始是由我们两人组队,但依夏忽然提到了你。”
“吉……吉恩!不用你多嘴!”
少女急忙用手肘顶了顶身旁的双枪士。
“是你?”
“……唔,好吧。既然被吉恩揭穿,我就老实说了。”
带着高高在上的笑容,依夏对榭尔提斯伸出了手指。
“听好啰,我这个人很讨厌输。自从在双人战中一败涂地后,我已经等不及要跟你再战一场了。所以这次才会让你加入救援部队,亲眼瞧瞧我的实力提升了多少——你要感谢我才是。一个候补生能参加正护士的部队,这种机会可不多哦。”
“可是,之前已经说过,我还在疗养当中。”
“从你刚才挥剑的模样看来,好像不是如此吧……玩笑归玩笑,只要有我和吉恩在,任务根本是手到擒来。你只要负责记录和通信就好,这样一来就不必直接动手了。”
……原来都帮我设想好了。
此番提议的确让人非常开心。在无法参加部队,又被其他候补生排斥的状况下,竟会有正护士前来邀自己加入部队。
“……谢谢。”
“就这么说定了。赶快准备一下,一个小时后出发。”
“不过这次恕我不能答应。”
“咦?”
依夏眨了眨翡翠色的眼眸。
“医生特别嘱咐过,身体康复前绝对不能参加训练……况且这边还有急事,可能会花上不少时间。”
所以,抱歉了——他轻轻耸肩示意道。
“看来我们实在没有缘分呢。走吧,依夏。”
“真拿你没办法。算了,下次一定会在双人战中打赢你,让你心服口服。在这之前先把身体养好吧。”
意味深长地眨起一只眼睛,依夏翻动裙子旋转半圈,小跑步追上了先行一步的吉恩。
目送着两人的背影远去后——
“所谓的急事,就是拜托我分析幽幻种的事情?”
华宫的一句话打破了寂静。
“这也是理由之一,而且莫妮卡才刚邀我加入部队。在这种情况下,又拜托华宫分析幽幻种,结果自己却跑去别的部队,未免也太自私自利了。”
“那还用说。像这种只顾自己的家伙,我是绝对不会帮忙的。”
抛下这句话,她迳自转过身去。
“嗯?华宫,你要去哪?”
“研究室。幽幻种的事情不是很紧急吗……我不会让你久等的。啊啊,我对你的印象并未因刚才一连串的行动而所有提升,纯粹是为了和艾莉亚分出胜负罢了。请你不要误会。”
华宫头也不回地离开。望着挺直身子一路走远的少女,榭尔提斯呼出一口气。
“……还是没能让她信任吗?”
“起码比第一次见面时好多了。不过真伤脑筋,再这样下去,她会不会加入部队还是个未知数。”
交抱着双手,莫妮卡的表情显得相当复杂,说不出是放心还是伤脑筋。
“必须想个方法,让她能对你产生信赖感才行。”
“……说得也是。”
榭尔提斯无法直视莫妮卡的脸,于是轻轻别过头去。
为了获得华宫的信任而交代自己的过去……这绝对办不到。若是被人知道有个坠入秽歌之庭并身怀魔笛的少年,一定会引发极大骚动。
但另一方面,若持续无法获得华宫的信任,也就不能凑齐部队的最低人数。这样一来,自然也无法承接晋升正护士所需的任务——令人挣扎的两难。
“……该怎么做好呢。”
想不出具体的方法,榭尔提斯只能茫然地仰望天空。
*
叩……叩……
鲜艳的彩色玻璃透入阳光。日光映照出玻璃本身的色彩,数不清的缤纷颜色妆点着纯白的通道。
明亮的通道十分宽敞,而且一片宁静。
天结宫两百九十层。
总楼层数两百九十一层的超高巨塔中,存在于最顶层“乐园”正下方的楼层。包括巫女的楼层在内,仅装设在一些特别楼层的电梯才可抵达本层。
“……好安静。”
无比静谧,绝对的无声。像是空气般通透澄澈,静悄悄的回廊。
仿佛连声音都畏惧于这个庄饣的空间。
“……真的好安静。”
聆听着微微回荡在通道上的自己的低语,优米步行于漫长的回廊中。
这个广大的楼层,有名称的房间仅此一个。
皇姬莎拉的“梦幻的天幕”
这是在天结宫里拥有绝对地位的——皇姬的休息室。是祈祷冰结忄界一个月后,三天休息时间里,皇姬用来充分休息的私人房间。
即便巫女也很少造访这里。尽管梅玫儿偶尔会声称“私事”而前来,但对于优米来说,今天却是第二次。
……心跳得好快。
若说身为巫女的自己感到紧张,或许会被人笑话吧。然而,就和居住区的普通人将巫女视为神圣的化身一样,巫女同样也打从心底尊敬皇姬。持续祈祷结界一个月,是件多么不容易的事情——正因为深知其中的困难及痛苦,皇姬才能成为巫女心目中的憧憬对象。
回廊到了尽头。
令人不禁抬头仰望的巨大金属制门扉。门上除了水忄般的耀眼银色,各处都点缀着金色以及天蓝色。
“打扰了。”
优米在门前深深行了一礼,然后将手放在门锁处。
‘确认……与沁理局连线正常……核对……沁力波形一致…………认证中……
确认为巫女第五位·优米·爱尔·苏非尼克特。’
开启门扉的唯一钥匙是沁力波形。若非五名巫女和千年狮,还有负责服侍的少数人,门扉将不会做出反应。
喀……伴随庄饣的声响,门往两旁开启。
门的另一端,是一片令人仿佛快晕眩的蓝天。
玻璃制的墙壁环绕三面,玻璃之外便是高度两千公尺的天空。
位于楼层中央的这个房间,不知为何竟能透过墙壁望见天空。但眼前的苍穹悠然填满了整个视野的景象,却完全凌驾于这个疑问。
房间内铺着纯白的地毯。
日常用品仅房间角落的小桌子及橱柜各一件,仅此而已。考虑到一个月只使用三天的时间,也就不足为奇。不过和皇姬庄饣华丽的形象相比,未免显得过于冷清了些。
唯一摆放在房间中央的,是一张有着天篷的巨大床铺。
天篷垂下的蕾丝质地布帘为淡红色。另一面是介于透明与不透明之间的布料,边缘处可见到褶边。
薄布后方有个人影。
“你好,优米。抱歉让你久等了。”
“不……不敢!我……我才是……在您难得休息的时候前来打扰!”
听见皇姬的声音,优米连忙恭敬道。
……怎么办怎么办?
原先准备好的问候词全忘得一干二净,只能挤出别扭的句子来。
“用不着那么拘谨嘛。”
呵呵。
蕾丝布帘的后方,皇姬的身影随微笑颤动着。
“请坐吧,椅子在哪里。桌上有水壶,口渴的时候请自便。”
“好……好的。谢谢您。”
听了这番出奇平易的口吻,优米终于放下心来……尽管皇姬可能只是在配合自己,不过平时那种一板一眼的说话方式还真令人无法适应。
但话说回来。
——莎拉殿下的声音很年轻呢?
或许是听惯了公务中略带威饣的声音,像这样私底下轻松对话的皇姬,感觉比平时还年轻。不,该说稚嫩比较恰当。大约二十岁……不,可能还更小————?
“对了,优米。”
“是。”
“昨天的致词很棒哦。现场非常热闹呢。”
“…………咦!?”
因紧张而憋住的一口气,一下子全呼了出来。
“什……什么……您……您都看见了吗?莎拉殿下!”
“嗯嗯。就从这个房间眺望。”
……太……太丢人了。
脸颊好烫,想必连耳朵也变得红通通。
“那……那个……我太自作主张了。”
“没这回事。我反倒认为是一种很重要的启发——先不提这个。”薄布之内,皇姬的身影缓缓起身。
“你有事情想找我商量对吗?”
“是……是的!”
优米猛然回过神来。感觉自己仿佛被看透了心事,她下意识将身体打直。
“这里只有我一个人,想说什么尽管开口吧?”
“……是。”
握住法衣胸前的布料,她试图让自己平静下来。想问的事情及想知道的事情。若错过这次,下次见到皇姬又是一个月后。唯有现在问个清楚了。
“我想请您告诉我魔笛的事情。”
“真不可思议呢。身为巫女的你,如今竟然想知道魔笛的事。你想知道关于魔笛的哪一方面?”
隔着半透明的布帘,可感受到皇姬的眼神。
“……假如一个人身上带有魔笛,是否有净化的方法呢?”
“洗涤魔笛的洗礼系沁力术式。这不是你最擅长的术式吗?”
“是的。不过……”
她凝视着贴在自己胸前的手指。
白皙的手指,樱花色的指甲。一个月前,这根手指染上了自己的鲜血。
‘好奇怪……我们…………为什么……就连像这样握手…………也做不到呢……’
盼望已久的他再度回来。欣喜之余,不禁想上前拥抱——但时隔两年的再会,却连彼此触碰对方也无法如愿。
艾尔贝特共鸣。我的沁力与他的魔笛相斥后,那道伤害双方,令人几乎发狂的火焰所带来的痛楚。
然后是两周前,机械水晶的发言。
‘……可能的原因只有一个。’
‘优米,在五位巫女当中,你拥有特别强大的沁力。唯独你和榭尔提斯的魔笛会产生相斥……就是由于你的沁力太过强大的缘故。’
榭尔提斯前往浮游群岛的前一晚。自己终于了解到,会引发艾尔贝特共鸣的,仅仅只有自己和他之间而已。
……这种事。
……实在太残酷了。
“是目前我的无法净化的魔笛。”
过于强大的魔笛与沁力。在两股力量的相斥下,就连洗礼系术式也被抗拒在外。几经苦思之后,发现皇姬可能才是自己唯一的希望。
“既然如此,去拜托其他巫女如何?”
“……我也曾考虑过。”
会与榭尔提斯的魔笛产生相斥的,只有自己一人。
倘若春蕾愿意花时间,耐心施展洗礼系术式的话,说不定就可顺利净化。然而……
“我希望能亲手治疗。”
没错,由我亲自去除他的魔笛。
——昨天的致词,榭尔提斯是否也听到了?
他之所以想成为千年狮,全都是为了我。
既然如此,我该如何去回应他的这份心意才好?
我讨厌一味等待。我希望自己也能报答榭尔提斯的心意。
正因如此,我绝对不能辜负自己的使命……不仅在身分上,我还希望真正成为一个让榭尔提斯引以为傲的巫女。
——成为真正的洗礼巫女。
“我想一定有什么方法才是。莎拉殿下说不定会知道。”
“真耐人寻味呢。姑且不论我知不知情,你似乎已经笃定世界上存在着完全解除魔笛的方法。”
“——我的自信来自于第七天音律。”
她直视着薄布后方,皇姬投来的视线。
“我……在大圣堂见到了。沁力和魔笛的确会彼此相斥,我也亲身感受到了。可是——”
“同样是魔笛,唯独第七天音律不会与大圣堂门扉的审判发生相斥。”
至今仍无法忘怀的那个瞬间。
当幽幻种袭击天结宫,自己和春蕾被团团包围时,榭尔提斯的音色,将原本排斥魔笛的大圣堂门扉开启的那幅光景。
“魔笛和沁力……确实会相斥。但我觉得不仅如此。魔笛和沁力中,似乎还存在着连巫女也不知道的秘密。”
“这么一来,第七天音律可能也存在某种特殊的力量。你是这么认为的吧?”
“……是的。”
寂静。
隔了仿佛永久般的沉默后,布帘后的皇姬再度开口:
“就结论来说,可能性几乎是零。原因是,现在的第七天音律,已被‘改编’成为皇姬莎拉也就是我本人的沁力专用旋律。”
“改编?”
“用不着想得太深入。即便花上一整晚,这件事也很难向你解释清楚。更何况,你还存在着其他的可能性。”
其他的可能性?
简直难以想像。要去除榭尔提斯身上的魔笛,除第七天音律外,应该没有其他可行的方法才对。
“真的吗!那究竟是——”
“优米,我知道你很心急,但请别忘记自己巫女的立场。身为巫女第五位——洗礼的巫女,你必须比任何人都更擅长洗礼系的术式……你了解我的意思吗?”
“……啊。”
激动的情绪逐渐平静下来。
……既然身为洗礼的巫女,就自行摸索方法吧。
这便是皇姬的弦外之音。
“……真的非常抱歉。”
“呵呵,没这回事。成为巫女的这一年来,就连梅玫儿也称赞你非常努力呢。她从来不随便夸奖别人的哦?”
梅攻儿?
如果记得没错,她似乎经常造访这个楼层……
“说到这个。优米,有件事我也想问你。”
“好……好的。请问是什么?”
“也不是挺重要的——啊,刚才说过了,水壶里的水请自由取用吧。这个房间有点干燥。”
“那么,我就不客气了。”
……太好了。刚才过于紧张,喉咙和嘴唇都变得好干。
优米拿起天鹅形状的玻璃制水壶,将水倒入桌上的玻璃杯中。感受着玻璃杯的冷冽触感,她一面将杯子靠在嘴边。
“优米,你和榭尔提斯·玛格那·伊尔是什么关系?”
“~~~~~~~~~~!?”
原本含在口中的水,一下子全喷了出来。
“咳……咳咳……这……这是什么意思?”
“你想治疗的那个人,就是他对吧?你希望消除他身上的魔笛。这念头是出于巫女的身分?还是一名少女的身分呢?”
“您……知道他的事情吗?”
“若是遭魔笛污染的人还另当别论。至于带有魔笛的人,浮游大陆上仅此一人。”
确实如此。皇姬全都知道了。换句话说,这件事情上绝不容许自己含糊其词。
“我想……两者都有。”
“身为一名巫女和身为一名少女,这两种身分吗?”
她默默点头。这个动作,相信布帘后的皇姬应该看得很清楚。
……或许会挨骂也说不定。
……可是,我无论如何也割舍不掉这份感情。
无法抛弃私情的自己,很可能会被视为一个不成大器的巫女。
“这种行为不值得鼓励,但也并非什么坏事。”
“咦?啊……”
“你以为会挨骂对吗?你的想法全写在脸上了。”
隐约可见的布帘另一端,皇姬掩嘴微笑道
“我所忌讳的是过于关心一个人,因而荒废了巫女的职责。仅此一点而已。身为巫女,并非就要舍弃人类的感情。两者并非等同的。”
“啊……啊啊……是。”
说法十分抽象。不知是说教、劝戒,抑或是称赞,从皇姬的语气中无从分辨。
“话虽如此,如果不给你任何提示,未免太残忍了。针对你的可能性,我就给你一把钥匙吧。”
——我的可能性?
——钥匙?
“优米,你知道春蕾‘瞳’的术式吗?”
“啊……我知道。就是能看出一个人沁力‘型态’的术式吧。”
“嗯嗯。正如你所知,每位巫女都有各自擅长的术式。你是净化魔笛的洗礼系,梅玫儿是在大范围展开沁力的结界系。而远视和念话等领域系沁力——换句话说,感应事物的系统,最擅长的就是春蕾了。”
擅长的术式系统。
而巫女之中,在自己擅长的系统里,有人还能使用某些特别罕见的术式。
最年少的巫女春蕾,就是其中之一。
“春蕾的‘瞳’,能看出我们每一个人沁力的‘型态’。它象征着我们的固有性质。想必你也让她看过了吧?”
“……成为巫女的那天,我被梅玫儿告知,于是请春蕾看过了一遍。”
沁力是人类与生俱来的奇迹波长,与精神的连结十分紧密。
其形状,也就代表了一个人的心象——梅玫儿如是说。
‘总之——看见“型态”就等于窥见了对方的内心。春蕾正是靠它来判断谁值得信任。
……在对人恐惧症这副枷锁的捆绑下,这便是她被赋予的生存之术。
然后,她终于找到了。从千名以上的护士当中,找到了像太阳般耀眼,能温暖地包容自己的沁力“型态”——“太阳石”的持有者。
那就是雷奥。
所以,春蕾选择了雷奥作为自己的千年狮。’
“那么,梅玫儿也向你透露了她自己的‘型态’吗?”
“是的……我记得应该是‘无瑕的水晶’。”
判断的标准,事实上没有任何人知晓。
但春蕾不是个会说谎的女孩。想必对她而言,梅玫儿的沁力看起来就是如此吧。
“回到刚才的话题上,你还记得自己的‘型态’吧?”
“当……当然记得!梅玫儿吩咐过我千万不可忘记。所以,我也在自己的术式当中…………”
【ele So Phi-a-s Arma-Riris】
请接纳一切我能实现的愿望……
自己的沁力开放序词——寄托于其中的那句“Arma—Riris(孤挺花)”。
这就是我的心象。
“是花蕾对吗?”
“是的。”
当天拜托春蕾观看自己的“型态”时,她身上带着一本植物图鉴。
‘…………优米的“型态”是花蕾。’
‘…………非常像这朵花的蓓蕾。’
孤挺花——有着赤红色花瓣的小花。
比玫瑰更鲜艳,比火焰更纯粹。就是带着如此真实的红色。
“啊……可……可是,莎拉殿下,这和我有什么关系呢?”
“你将来会知道的。当你的心灵成长,你的心象绽放之时。”
皇姬的口吻,就像谆谆善诱的母亲一样。
“虽然多少会绕点路,但我能说的只有一句话——优米,让属于你自己的可能性开花结果吧。那就是你唯一能实现愿望的方法。”
“我会谨记在心的。”
……方法确实存在吧?
听起来很抽象——但莎拉殿下不像在撒谎,藉此让自己燃起希望。既然如此,必定有方法能够净化榭尔提斯的魔笛。
仅仅得知这一点便是极大的收获。只要知道仍有希望……无论将来多么艰苦都不至于放弃。
“谢谢您。我觉得心里舒坦多了。”
“能帮上你的忙自然再好不过,我期待你今后的表现。”
“是的。那么,我先告辞了。”
深深行了一礼,优米离开了“梦幻的天幕”。
待淡金色长发的巫女离开房间后。
“呼……”
皇姬莎拉——被如此称呼的女性大大呼出一口气来。
令人不禁联想到翠绿嫩叶的声音。相较于公开场合,甚至比刚才和优米交谈时更为稚嫩——完全是一名少女的声音。
“好困难。选择适当的时机告诉她,真是一件难事。”
她叹息地伸出手来,掀起天篷垂下的单薄布帘。面对灼目般强烈的阳光,她眯起眼睛,然后再度放下了布帘。
“天色还这么亮……本来打算到大浴场淋浴一番,不过这个时间大概会引人注目。看来只有等到天黑了。”
无论如何,持续祈祷冰结忄界一个月的疲劳,已使得身体动弹不得。必须再多休息一下。
“休息到晚上好了。”
口中喃喃念道,莎拉再度躺上了床铺。
2
天结宫十一层,候补生宿舍。
“那么,第三十二个问题。请假设你自已是幽幻种,回答这个问题。现在你是一只突破结界,入侵浮游大陆的幽幻种,你最初锁定的目标是人类还是建筑物?”
“……我想应该不是人类。”
“第三十三个问题。你的理由是?”
“至今看过的幽幻种似乎都是这样。”
“也就是从过去的类似状况中做出推测吗?那么,第三十四个问题——”
“等……等等!好歹先休息一下,而且我也有问题要问你!”
坐在椅子上的榭尔提斯率先举起手来,打断了正以高速度输入资料的少女。
“如果是对问题本身的疑问,恕我不能回答。除此之外请随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