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听你这么一说……”
包括优米在内的巫女,很少有机会认识其他同年龄的朋友。最大的原因,就是一般人见到了巫女总是畏畏缩缩的。然而如果是性格爽朗的艾莉亚,说不定就能够以平常心去对待优米。希望你能成为优米的朋友——自己的确曾向艾莉亚这么提议过。
“没错没错。然后今天下午,当我们来到这个楼层找榭尔提斯的时候,优米也正好搭电梯过来哦。对吧,优米?”
“嗯,白天我向候补生们致词。由于当时是站在台上,所以这次打算一一向他们亲自问候。结果我来到这里后遇见了艾莉亚和优特。艾莉亚一看见我就大叫:‘啊,是巫女大人!对了,你听榭尔提斯说过了吗?我叫艾莉亚,我们交个朋友好吗?’老实说真的吓一大跳呢。”
或许是回想起当时的情景,优米轻声笑了出来。
在一旁,听完这段叙述的艾莉亚则爽快地拍拍巫女的肩膀。
“抱歉抱歉!我还以为榭尔提斯已经提过关于我的事情了。虽然一开始牛头不对马嘴,不过等我说出榭尔提斯的名字,然后再加以解释一番后,总算能够顺利沟通了。”
——原来是这么回事。
自己还未主动介绍,这两人就在今天彼此认识了。
“对了,巫女的法衣好像用了很有趣的布料呢。穿起来的感觉如何?”
“嗯——刚开始觉得很别扭,不过可能因人而异吧。艾莉亚要不要穿穿看呢?”
“咦?真的可以吗?”
“嗯,下次到我的房间来,随时可以试穿哦。”
兴致勃勃地摸着优米法衣的艾莉亚,以及对文莉亚的工作服投以好奇目光的优米——见到这幅光景,榭尔提斯暂时放下了心来。
‘太好了,榭尔提斯。与其刻意介绍她们两人认识,像现在这样子或许更能自然而然打成一片呢。’
“嗯。”
……她们相处得如此融洽,真是太好了。
“对了优米。都这么晚了,你怎么还跑到下层来呢?”
“啊……那个,榭尔提斯已经顺利完成入队仪式了吧。”
抱着优特,优米整个人站直了身子。
“这么做或许有些多管闲事,不过我刚刚在两百八十七层和雷奥交谈过,听他说了一些让我很在意的话。于是我想赶快告诉你。”
“雷奥?。”
“嗯。他说……‘榭尔提斯必须留意自己在护士候补生当中的立场,否则可能会被孤立。’”
——立场?孤立?”
这是什么意思?
“我也不太清楚……总之他还说了‘凭以往的感觉行事,将会四处碰壁’之类的话,
图
这让我感到非常在意。”
……雷奥居然会这么说。
那个男人从未说过任何的谎言或是开过玩笑。这恐怕是他的真心话,而且是相当笃定,才会向优米透露的。
“啊……抱歉,我好像让你感到不安了。”
将沉默当成了一种不安的表现,优米急忙摇摇头。
“不,我不要紧。谢谢你特地跑来告诉我。”
“嗯。我说的或许有些不清楚的地方,如果想进一步了解,可以试着问问雷奥本人。”
优米将优特放下,做了一个大大的深呼吸。
“ 啊,优米姐姐要回去了?再见——”
“再见啰,优特,艾莉亚。下一次方便的话,就到两百八十七层我的房间来吧。我会事先交代警备人员,避免你们触动楼层内的保全系统。”
“哦哦——人的吗?那我一定要去!”
“嗯,我会等你们的。”
转过头来挥挥手后,优米便走向电梯。
机械门静静关上。注视着代表上升的暖色灯号,艾莉亚忽然自言自语起来:
“原本我还以为巫女大人都是高不可攀呢。”
“嗯?”
“优米果真是榭尔提斯的青梅竹马。经过交谈之后,我发现她也一样是个普通的女孩子呢。啊,这句话是称赞哦。”
“你可以跟优米做朋友吗?”
听了这个问题,她愉快地举起一只手:
“当然!应该说我们已经是朋友了,对吧优特…………咦?”
“…………艾莉姐姐,优特眼睛快睁不开了。”
优特靠在艾莉亚身上,揉着快要阖起来的眼睛。
“哎呀呀,莫非是找到榭尔提斯后整个人放松下来了?真没办法,我们回去吧。对了,这个楼层里应该有休息室吧?”
“有是有,不过只有天结宫(索菲亚)的护士才能使用。”
这时,艾莉亚从胸前取出捡来的员章。
“哼哼,有了这个就万无一失了。”
“……弄丢的人想必一定很着急,明天去办理一下失物招领吧。”
“是是。那么,明天见啰。”
“嗯。”
面对挥手道别的优特和艾莉亚,榭尔提斯同样也向她们挥挥手。
——如此理所当然的事情,不知为何却令自己感到无比怀念。
3
被朝露打湿的草皮,微微散发着舒畅的青草芬芳。
破晓的天空逐渐泛白,先是由红转白,然后由白转为深蓝。而在映照出天空颜色的地面上——
“咦?我迷路了吗?”
置身于广大的天结宫(索菲亚)空地,榭尔提斯此时正茫然四下张望着。
真奇怪,记得昨天应该是在这条路左转的。”
‘榭——尔——提——斯——?所以我才叫你走电子地图上的路线嘛。’
“唔,我想有伊莉斯在,应该不用担心吧。”
昨天参加入队仪式时,在优米带领下走过的那条捷径,今天本来打算自己循原路走一遍,结果却不知不觉迷路了。
“那么,该走哪一条才对?”
‘对不起。当时我正在睡觉,并没有记录下来。’
“机械也要睡觉?”
‘因为啊——睡眠不足可是女人肌肤的大敌哦。’
机械水晶用无比讨好的声音回答。
“睡眠不足会影响人工水晶的表面?”
‘当然啰。一旦演算能力降低,就会影响水晶的发光机能。所以我才会定期整理、删除内部的杂乱资料哦。这就是我所谓的“睡觉”。正好符合那句“美丽就从体内做起”呢。’
“……说得这么冠冕堂皇,我还真不知道该回些什么。”
不过真伤脑筋,这下完全不晓得正确的路径。
‘建议往回折返一小段路,再选择电子地图上的正规路线前进。’
“真是的,看来只能这么做了。”
他耸耸肩膀,转身走向来时的道路。这个瞬间,与走在自己身后的少女四目交接。
“……你是……”
榭尔提斯站在原地,不禁睁大了眼睛。
“有什么事吗?”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鲜艳的樱花色长发。
太阳光下耀眼的长发,在颈后绑成了一束。灰色的双眸中微微泛蓝。沉稳的气质加上平静的口吻,以及与之成对比的锐利眼神。
——是昨天注视我的那个女孩?
“啊……唔唔,那个……”
该询问昨天的事情吗?现在问是否恰当?
毕竟有也可能是自己误会了。正当榭尔提斯犹豫着要如何开口的时候,对方伸出手指向步道:
“不用折回去,这条路左转直直走就可以抵达训练场了。”
“咦……?”
“反正你一定迷路了吧?新来的护士候补生经常出这种状况。”
就这样,她迳自走往刚才所指示的方向。注视着对方的背影逐渐变小——
“……走掉了。”
榭尔提斯用茫然的眼神目送着她的离去。
那究竟是谁呢?虽然不像是什么坏人。
*
近二十名护士候补生并排站在屋外训练场上。
从看似不满十五岁的少女,到年纪可能已过三十岁的男性,他们各自都穿着刚发下来的纯白仪礼服。
沐浴在从头顶直射的太阳光下,每个人都流着豆大的汗珠。
“……天结宫(索菲亚)的护士大致上分成四种。你们是护士候补生。第二种是正式的护士,负责执行护卫巫女任务的正护士。第三种是管理正护士们的队长级、干部级一类的炼护士。最后一种,就是巫女的专属护卫——特别阶级‘千年狮’。”
脸上唯一带着轻松表情的,是昨天的尤美黛教官。
在太阳无情的照射下,尽管一样是昨天那身深蓝色套装打上领带的装扮,却未流出一滴汗来。
“所以,你们首先必须设法成为正护士才行。在这之前……当然,继续待在候补生的位子上,往后也会被指派任务,但最重要的巫女护卫任务则毫无机会。这样一来根本没意义对吧?”
她在白板上用流畅的字体书写着,数秒钟后又整个擦掉。这或许是为了迫使大家当场牢记在脑中吧。
“还有,除了‘护士’外,我们也会使用‘队员’这个称呼。这时候——”
滔滔不绝讲解的女性教官,以及保持站立不动的姿势认真听讲的候补生们。在这个团体的一处角落,机械水晶悄悄开口:
‘榭尔提斯,需要我帮忙录音吗?’
“目前没有问题。这我在三年前就已经做过了。”
他微微耸肩,尽量不让周遭人察觉。这时候——
“喂,昨天新来的。”
没有任何的顶兆,站在白板旁的教官突然指向这边。
“说说看,‘护士’和‘队员’这两种称呼有什么不同?”
“咦……咦咦……我吗?”
‘看来她好像很中意你呢。’
榭尔提斯用指尖弹了一下窃笑的机械水晶,让对方闭嘴。
“……我认为‘队员’是包括巫女见习生在内的称呼。”
“没错。使用‘队员’这个称呼时,指的是正护士、炼护士以及巫女见习生。千年狮和巫女大人由于是特别阶级,故不在此列。喂,你那是什么逃过一劫的表情?下一个问题。”
“咦咦?”
“巫女见习生与护士候补生这两种阶级,各自都多加了‘见习生’和‘候补生’这些字眼。说说看两者有何区别。”
……唔唔。
如今只能仰赖三年前的知识,但不知道现在是否还适用。
“这个……护士候补生并非正式的队员,而巫女见习生的阶级与正护士相同,所以也包含在正式的队员之列……是这样吗?”
“哦?看来你事先恶补了不少基础知识嘛。”
尤美黛教官露出一种不怀好意般的威压性笑容。
“总而言之,你们要牢记的只有一点!你们是护士候补生,换句话说连天结宫(索菲亚)的正式队员也算不上。正因为如此,我从今天起要彻底锻炼你们。这一年先把体能练好。在这之前,不要妄想去碰自己的武器!”
“一年!”
‘……理论上是一年,不过还真漫长呢。’
体能训练就要用掉一年。之后再进行武术等训练的话,不知多少年才能升上正护士。十年内能不能成为千年狮都是个疑问。
……我不能让优米等这么久。
“伊莉斯,有没有什么好办法?”
‘一个刚入队第二天的候补生,最好不要认为自己有什么发言权。暂时逆来顺受比较保险。不过,不幸之中或许会出现什么好运吧。’
“好运?”
机械水晶的话令自己一阵纳闷。
这阵子,特别是入队之后,有什么事情称得上是好运的?
“喂,那个新来的。过来这里一下。”
尤美黛教官的呼唤,一口气驱散了这个疑问。
“鉴于你很有潜力,我已经准备好了一套特别的训练课程。你应该痛哭流涕,感谢我的关爱才对。”
‘看吧,好运来了。’
我就说吧——机械水晶得意洋洋地说道。榭尔提斯索性懒得反驳,迳自仰望天空。
“……我知道自己没有立场挑三拣四,可是这也未免太‘好运’了吧。”
放眼望去可看见地平线的巨大野外训练场。在那广大的场地内,各处都有着截然不同的地形地貌。
从布满草皮的平坦环境开始,到遍地浮石的红棕色荒野,陡坡绵延的山岳地带,甚至是化为激流落下的巨大瀑布。这里充斥着将浮游大陆的所有地形以人工方式忠实重现的各式环境。
沙……
紧密的沙地上,回荡着鞋子陷入沙中的声响。
受日光直射,带金属成分的沙粒又重新将日光反射出来。来自上下左右各方向的放射热源,使得该环境的气温经常保持在摄氏四十度以上。依天气状况的不同,据说有时还能测得五十度的高温。
人工沙漠的无限制路跑。这就是教官所指示的“暖身运动”。
‘好热哦,榭尔提斯!我快被晒黑了!’
“晒黑有什么关系……我感觉有点撑不住了。”
不断夺去体内水分的气温,再加上拖住脚步的沉重沙子。在这种环境下,自己大概已经跑了两个小时左右吧?
“哦,看来你终于也累了吗?”
“……尤美黛教官,可以问一个问题吗?在这种寸步难行的沙漠中,为何我还必须背着教官跑完全程呢?”
听见背上传来的声音,榭尔提斯笔直看着前方,头也不回地问道。
“我倒觉得很轻松哦。”
“可是我一点也不轻松吧!为什么‘暖身运动’会是这个样子啊!”
“没错没错,目的就是要逼你们说出这句话来。”
低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在第一天,且是在最初的训练中让你们饱受挫折后,再看看第二天还有多少人能够坚持进行晨训。明白一点,这算是本教官的入队测验吧。”
“……原来如此。”
第一人必须使人家受挫,藉以锻炼其中能够自行振作起来的人。倘若在此一蹶不振,将来便无法忍受更加严苛的苦行。既然如此,倒不如趁现在让他们死心,改走其他的道路。
图
这便是护士候补生的教官身负的使命,也是一种善意。
“所以你也赶快把体力耗光吧。不这样的话,测验就无法结束了。”
“这也太强人所难了吧!”
他重新背好教官,再度冲上前方的沙丘。
视野豁然开朗。从沙丘上俯瞰出去,眼前可见令人怀念的绿色草皮。
“跑完了吗?嗯嗯,这样一来身体应该暖和了吧?”
“岂止暖和,简直热得不得了……”
放下教官后,榭尔提斯擦拭脖子上流淌的汗水。
“都一样。好,就这样继续跑到最初集合的地方。话说回来,既然想成为护士,你事前应该学过一、两种剑术或体术吧?”
教官压扁空空如也的香烟盒,然后塞进套装的口袋里。
“……以练过一点双剑。”
“以来如此。在组合上还勉强可以应付。”
循着教官手指的方向望去——是一名手持大剑的年轻男剑士。
对方身着天结宫(索菲亚)的仪礼服。由于上头没有正护士的徽章,或许也是护士候补生吧。
“那是入队第三年的候补生。目前大致已经学会所有剑技的基础。虽然有点苛求,你还是去试着挑战看看吧。”
假想与幽幻种进行战斗的对战——从护士候补生到正护士、干部级,凡是天结宫(索菲亚)的队员都无一例外,每周必须进行一次最基本的训练。
剑士拿着与身高相仿的大剑,摆出水平持举的架式。
——剑尖连一公厘也没有偏移,足见对方运用了相当的臂力与平衡感来维持姿势。光从这点,便可窥见对手不凡的能力。
但就连如此熟练的高手,在天结宫(索菲亚)内仍然不及正护士。
“伊莉斯,麻烦你建构刀身。”
向机械水晶点头示意后,榭尔提斯架起没有刀身的剑柄。
‘将银单子固定为核心,刀身素材选择高强度的艾尔文尼银钢。考虑必须承受大剑的攻击,本次着重于最大限度提升强韧性。破坏极限设定在八倍——对人比试用刀身建构完毕。’
在机械水晶的远端操控下,银色的刀身自剑柄处被建构出来。
一左一右,榭尔提斯反手握着耀眼的双剑,与剑士相互对峙。
一秒……两秒……
一分钟过去,双方都未行动。
说起大剑使的代表人物,就非雷奥莫属。那个男人善于利用大剑的长度优势,发动烈火般的猛攻。但眼前这名对手却一动也不动。即便同样身为大剑使,性格也不尽相同。这也许是对战最棘手的地方吧。
喀。
剑士的脚下,脚尖处传出小石子弹动的细微声响——来了!
“喝!”
伴随猛烈的气势,大剑跟着挥出。
一道撕裂空气,挟带刺耳呼啸的银闪飞来。
但在前一刻,榭尔提斯便已抢先扑进了剑士的怀中。
察觉死角遭到入侵,对手的表情猛然一变。剑士往后方跳跃,而榭尔提斯也跟打向前跳去。
他用左手的剑猛击对方的右肘,再以另一手的剑敲打剑士的左肩。
不到数秒钟的交手。
……匡当。被击中右肘和左肩后丧失握力的剑士,手中的大剑滑落下来。
“到此为止——看来是我多嘴了呢。”
叼着香烟,一脸正经的尤美黛教官从嘴里呼出白烟来。
“嗯。透过对手脚下的小石子跳动来判读重心移动,然后毫不犹豫扑上前去……实在是很冒险的判断,不过本身却具备了足以实现这个动作的体术能力。看你一副懵懵懂懂的样子,判断力居然还不赖呢。”
‘没有错。榭尔提斯就是利用这副懵懂可爱的脸孔,让对方放松戒心。’
“说得真对。”
“……请问,你们两个在说什么?”
“没什么。对了新来的,把你的员章给我。”
尤美黛教官突然招招手。
“咦?”
“还迟疑什么?快一点。”
“嗯……”
交出银色的员章后,对方仿佛要将它看穿似的直直盯着——
“哦?榭尔提斯吗?几年前好像也有个名字一模一样的双剑士呢。”
这么一句话,让榭尔提斯的背上顿时冒出冷汗。
“是……是这样吗?”
“……也罢,无所谓。”
带着意味深长的笑容,她从深蓝套装的胸前口袋中取出自己的员章,将中央部分的情报晶片彼此贴在一起。
——承认——
“拿去,可别弄丢啰。”
教官将员章高高抛出。急忙接过之后一看,上头原本以蓝色字体刻上的自己名字,已经被修改成红色。
“在此承认,榭尔提斯自候补生一级晋升至二级。明天开始可向‘奖励系统’提出申请。”
“奖励系统?”
三年前从未听过这个字眼。
“自己去查查看就知道了。现在把心思放训练上……我是很想这么说,不过根据队员规则,你们有十分钟的休息时间。”
“哦?……那个……!”
“我要去买烟。有什么话,等休息结束后再说。”
头也不回的尤美黛教官随意挥挥手。望着那逐渐远去的背影好一阵子——
‘关于奖励系统的事,我们稍后再问问看吧。’
“……说得也是,去喝点水好了。”
榭尔提斯转身背对教官,往饮水台的方向走去。一大早就被迫在人工沙漠中狂奔数个小时,喉咙此时已经干渴无比。
‘榭尔提斯,你边走边听我说。我想你应该已经察觉到了。’
“嗯。”
他向压低声音的机械水晶点点头。
“有人在看我们。”
背后感受得到紧紧盯着自己的视线,而且还不只一个。尽管不知道人数多寡,但自己刚才与大剑使进行模拟比试的时候,这些目光显得格外强烈。
‘一直放在心上也不是什么办法。好了,这就是你期待已久的饮水台。先提醒一下,千万别让水碰到机械哦。’
“我知道啦——呼,冰冰凉凉的真舒服。”
‘等……等一下!才刚说完你就弄得整个湿答答的!’
“啊,抱歉抱歉。”
他用手挡住喷水型的出水口,改将滚烫的手掌和脸浸泡在冷水里。
……怎么回事?老是觉得静不下来。
榭尔提斯茫然望着流向手中的清水。
冷水逐渐带走身体过剩的热量。相反地,内心深处却残留着一种挥之不去的烦躁。
刚才那些来自周遭的无数视线。
训练场上挥剑的少女、保养枪枝的枪使,以及正在树荫下休息的其他人。感觉所有候补生的目光都集中在自己身上。
而且这些视线严格来说并不友善,就如同在对一样东西进行估价。
“并非只有你而已。”
——声音来自隔壁的出水口。
“新来的候补生,每个人都会被这么品头论足,这是为了判断对方是否值得拉拢。”
声音来自一名将浸了水的毛巾拧干、轻轻擦拭额头上的汗水,有着一头樱花色长发的少女。卷起的仪礼服袖口处,露出有如白磁般的肌肤。
“你是早上的那位……?”
什昨天的人队仪式上注视自己,而今天早上又帮忙指路的候补生。想不到她居然会主动过来交谈。
“早上谢谢你了,多亏有你告诉我怎么走。”
“没什么,反正我也顺路。”
声音并不冷淡,但也算不上和蔼。就像那凛然的气质一般,足以将对话硬生生打断的口吻。
“那……那个……可以请教一下吗?”
“什么事?”
“所谓‘拉拢’是什么意思?”
用毛巾擦拭汗水的少女,手中的动作突然停住。
“……看来我的用词似乎有些不妥呢。”
她露出一种不知是苦笑还是自嘲的笑容。
“简单说,就是游说对方加入自己的部队。毕竟在奖励系统的结果决定晋级与否的情况下,部队的强化是势在必行的。”
奖励系统。又是这个词汇。既然连曾经晋升至干部级的自己也没听过,恐怕是这三年内才出现的新制度。
“晋级……要成为正护士,不是完成天结宫(索菲亚)的任务,或是由模拟比试的结果来决定的吗?”
听见这个问题,少女似乎有些讶异,微微睁大了眼睛。
“我不知道你是从哪里听来的,不过那已经是好几年前的旧制度了。最近这几年,护士的晋级制度也改变了很多。”
“伊莉斯,你知道这件事吗?”
‘我刚刚对照过了天结宫(索菲亚)的法规文书系统。这个好像是护士候补生们晋级为正护士的制度。首先,候补生之间必须组成三到五人的小部队。’
或许是直接对照着网路上的情报,机械水晶的声音没有任何停顿。
‘部队组成后,便是任务的遂行。天结宫(索菲亚)的各局——其中最具代表性的包括管理护士们的护法院、环境局和机工局等。各局会发出例如护卫要人、危险区域的事前调查、浮游群岛的害兽讨伐等委托,部队则必须承接并一一完成这些委托。当任务遂行后,根据内容的难易度,将给予塔法所规定的奖励点数。一旦点数累积至基准值以上,便可获得正护士的挑战权……大致上就是这样啰?’
换句甜说,无论拥有多么强的实力,不能累积一定的奖励点数就无法成为护士。
为何现在会实行这种制度?
“关于和幽幻种之间的战斗,你可以试想一下巫女的结界再次被突破时的状况。”
一边将毛巾敷在脖子上冷却,少女同时开口回答:
“当幽幻种从秽歌之庭(伊甸)进攻的时候,最重要的是护士们的团队合作。倘若因其中一人的擅自行动而造成防卫线崩溃,浮游大陆便有可能陷入危机之中。”
“那么,这也是一种强迫大家练习部队行动的制度了?”
由于任务的指派是以部队为单位,从中能陆续学习到日后与幽幻种交战时所需的团队默契。做不到这点的人,任务有可能因此失败。既无法累积奖励点数,也得不到正护士的挑战权。
‘原来如此。并非实力出众的高手,而是能与周遭的护士联手对抗幽幻种的人——如此优秀的晋级制度,的确可以培养出天结宫(索菲亚)所需的人才呢。’
“话虽如此,也不能否认这个制度造成了一股闭塞的风气。”
她压低声音,以周遭人听不见的音量叹息道。
“在这种制度下,部队的组成相当自由。尽管限定只能让护士候补生加入,但每次执行任务时可以变更部队成员,也可以固定成员。然而就效率上来说……”
‘还是固定成员比较吃香吧。毕竟是将自己的性命交付给对方的部队行动,与其选择能力和性格都不熟悉的人,倒不如和值得信赖的对象一块执行任务要好得多。’
接着说下去的是机械水晶。
无论问什么人,想必答案都是一样的。
“……就是这样。”
记得直到三年前,自己也经常和雷奥一起执行任务。能将背后托付给彼此的搭档——在性命交关的任务中,这件事尤其显得重要。
“正因为如此,大部分的护士候补生形成了数十支部队,并积极地将优秀的队员拉进自己的部队里。这就是目前的现状。”
从溅起的水花移开视线,少女抬起脸来。
“我懂了。所以……大家才会用那种监视般的目光看我。”
“不过反过来想,你可以当作自己受到了大家的瞩目。”
不知是认真或开玩笑,少女的声音不带任何的感情。
“才刚入队,就在比试中战胜了入队多年的候补生。有如此耀眼的表现,我想最近就会出现前来游说你的部队了。建议你好好挑选一下适合执行任务的成员。”
“对了……”
几经犹豫后,榭尔提斯终于出声叫住背对自己的少女。他不知这么问是否恰当,但唯独这点是自己一直想确认的。
“你在入队仪式的时候也注视过我。那也算是一种评鉴吗?”
“怎么可能。”
回应自己的,是一种微微自嘲般的笑容。
“像我这种失败者……和你不同,根本没有部队会来邀请我。更谈不上去评鉴别人了。”
少女单手拿着毛巾,走向训练场。
4
万里无云的漆黑天球——
仿佛刺入天空中,散发淡淡白光的天结宫(索菲亚)伸向无尽的高空。
塔身的材质在白天吸收阳光,到了夜晚便释放出来。这样的景观看上去,整座塔就像一具照明设备。
‘根本不需要夜光灯嘛。虽然比较暗,走起路来也没什么不方便的。’
“这些光再亮,大概也照不到野外训练场吧。”
发出朦胧亮光的天结宫(索菲亚)下方,榭尔提斯望着延伸自脚下的影子,一边走在夜晚的铺面道路上。
‘嗯——夜晚散步实在浪漫极了。可惜路上只有一个男人,真是令人悲哀的现实呢。要不要回天结宫(索菲亚)找优米出来呢?’
机械水晶突然冒出这句莫名其妙的话。
“我只是去进行夜间训练罢了。”
‘哼哼哼,就算是优米,晚上也一定会换穿单薄的便服哦。你应该不知道,优米的身体这两年来发育得多么惊人吧?而且还在持续成长中!只要优米稍微小露一下,榭尔提斯大概就会当场昏倒了哦。’
……要是让优米听到,伊莉斯应该会被她活活捏碎吧。
“伊莉斯,莫非你很闲吗?”
‘啊,被你看出来了?其实我白天太无聊,一堆演算空间都闲置着呢。’
“……我就知道。”
残留白天暑气的热风无声吹过。
按住被风吹动的外衣,榭尔提斯在昏暗的草皮上一路前进。
“我想想,应该是在这条路左转吧。”
‘是的。这次我也记录下来了,绝对不会错。’
这是优米昨天带过路,今天白天又再次被提醒的捷径。直直穿过这个电子地图上没有记载,满是草丛的道路后——
视野一下子豁然开朗。
“……重新再看一次,这里果然很大呢。”
野外训练场。
草皮覆盖的部分,只占整个场地的一半左右。剩下的是沙丘、岩石地带、荒野等地形,复制了浮游大陆的所有特殊环境。这里没有躲雨的地方,下雨时便会直接改为雨天 、状态下的训练。
这样的一块场地,持续绵延至夜光灯所照不到的黑暗另一端。
‘会使用野外训练场的人,基本上只有护士候补生而已,但光是人数就多达九百人。要让如此多人同时挥剑架枪,我想至少也需要这么大的地方才行。’
“哇,居然有这么多?记得当初我在的时候,还只有八百人左右。”
护士的增加,或许代表秽歌之庭(伊甸)的侵略对如今的浮游大陆更具威胁性了。
‘另一方面,正护士的编制却减到三百位以下。别忘记,每年的正护士名额竞争可是相当激烈的。’
“……我知道,所以才会选在晚上过来这里。”
护士大多早睡早起,也就是所谓典型的健康宝宝。因此一到清晨五点钟,训练场便挤满前来晨训的候补生,夜晚反倒像现在这样乏人间津。
‘光靠那个教官的课程,训练量还是不够吗?’
“不……我只是想挥挥剑,重新找回当年的那种感觉。”
正如教官早上所述,今后这一年似乎将集中锻炼基础体能。既然如此,双剑的训练就只能在这种时间进行。被雷奥说中痛处的滋味固然不好受,但无论如何还是必须尽快找回感觉。
“伊莉斯,建构刀身。”
‘切换为对幽幻种用设定。将银单子固定为核心。周围附上一层冰结镜界的苍冰。破坏极限设定在七倍。’
没有刀身的剑柄延伸出一条银线,苍冰覆盖于细线上逐渐形成刀身。细长的双刃刀身——是自己用起来最得心应手的双剑。
……紫色吗……
望着刀身,榭尔提斯重重呼出一口浊气。
黑夜中灿烂耀眼的苍冰。它吸收了自己体内的魔笛,慢慢染上醒目的紫色。
“伊莉斯,还是一样没变吗?”
‘……很遗憾,你所发出的魔笛波长依然没有任何变化。’
魔笛——仅幽幻种可以使用的特异波长。
这股幽幻种固有的力量“魔笛”,如今也出现在榭尔提斯身上。不,应该说是“身体被魔笛盘踞”较为正确。更特别的是,榭尔提斯的魔笛对普通人毫无影响,唯独遇上像巫女那样拥有强大沁力的人才会产生相斥。
就因为这样,榭尔提斯至今就连和优米指尖相触也做不到。
“……秽歌之庭(伊甸)的魔笛吗……”
秽歌之庭(伊甸)——存在于浮游大陆一万公尺下方,被冰结镜界封锁的幽幻种世界。三年前,由于自浮游大陆坠入秽歌之庭(伊甸)的缘故,榭尔提斯感染了秽歌之庭(伊甸)的魔笛。目前仍然找不到治疗的方法。
净化身上的魔笛,是自己最大的心愿。
但重新拾回身为护士时的身手,也是目前的当务之急。
“……必须专注于训练才行。”
他静下心来,将意识集中于剑尖。
——飕!
然后举起右手的剑,刺向脚下的水洼。
水面上没有出现任何的波纹。
在这种情况下,剑尖静悄悄地刺入水面。它并未破开水面或激起水花,而是只切断了水面上那极细微的张力以及粒子。
然而——
‘奇怪,白天的女教官怎么站在那里?’
伊莉斯蹦出这句话后,剑尖立刻产生晃动,在水洼上带起一大圈波纹。
‘榭尔提斯,这样子不行哦。手一抖就会产生波纹啰。’
机械水晶窃笑道。
“啊……伊莉斯你这家伙!好不容易才集中精神,居然敢害我分心!教官怎么可能在这时候出现啊!”
‘呵呵,看来你要克服对教官的恐惧,短时间内还很困难呢。’
“……这根本就是犯规。”
他不情不愿地向一旁挥剑,甩掉刀身上的水滴。
‘对了对了,既然训练场上只有你一个人,要不要来点更激烈的训练呢?例如一击劈开地面,或是一剑刮起台风之类的——’
“伊莉斯,你先安静一下。”
‘嗯?’
“嘘——别多嘴!”
手持双剑的榭尔提斯,将身子隐藏在最近一棵大树的阴影下。
——那是……
朦胧的夜光灯照明下,一头樱花色的长发隐约浮现出来。
流泄而下的头发在颈后绑成一束,气质凛然的少女正踩着沉稳的步伐往这里接近。
‘哦,是白天的那个女孩。护士候补生会在这时候到训练场来,实在很少见呢。’
“……嗯。”
似乎未察觉到这边有人,少女直接从大树旁走了过去。
白天是纯白的仪礼服,现在则换上白色训练衣搭配一条蓝色短裤的轻便服装。双手握着一对黑金短棍。比双剑稍短一些的棍身,侧面延伸出一种形状特殊的钩子。
‘十手(注:日本古代使用的武器,为一种带钩的棍棒)———是十字棍呢。黑金的材质应该是铬与陶瓷的混合吧。除去怕热的弱点,是非常坚硬轻巧的素材。’
“想不到她用的是这种罕见的武器。”
以特征来说,由于武器本身的形状单纯,因此学习起来相当容易。再加上出自于棍术一系,而且可以双手持拿,故能够展开滴水不漏的防御。剑、长枪或长棍等打击系武器自然不用说,就算是熟练的枪使,要破解完全防御的十字棍也很困难。
话虽如此,天结宫(索菲亚)内却很少人选择这种武器。
“……毕竟攻击力实在太弱了。”
榭尔提斯定睛凝视少女手中的武器。
没有刀刃,重量也不及一般的长棍。对战或许还无妨,但在最重要的对幽幻种战中却处于压倒性的劣势。
“接下来就看她的身手如何。”
咻——
伴随着刺耳的破风声,少女开始动了。在夜光灯的照耀下,双手的十字棍于空中横劈、拨甩、刺出,动作没有一丝停顿。
跳跃后,左手的十字棍呈一字横扫,右手的十字棍紧接着纵向劈砍空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