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样子,似乎用不着一次背两个人了,
在静悄悄的树木环绕之下,带着依然好动的两名少女,雷奥持续往树海的深处走去。
*
“哈啾!”
寂静的树林中,回荡着少年打喷嚏的声音。
“怎么突然打起喷嚏来?”
“……我觉得有人在谈论我。”
而且内容肯定是毫无根据的谣言。绝对不会有什么好事。
“是雷奥队长吗?”
走在一旁的莫妮卡,脸上带着半是讶异的苦笑。
“那家伙真是的。”
长呼出一口气后,榭尔提斯从突出的树枝下方钻了过去。
……看来或许要花上不少的时间。
自己刚才降落的地方,似乎是树木分布较稀疏的地带。一开始还可见到的蓝天,如今已消失在黑褐色的树叶之中了。
脚下是岩石般坚硬的树根,头上则是尖锐的树枝。两人就这样提防着脚下和头上的障碍物,一边在没有道路的地面上强行军。
“我们主动出发果然是正确的。这种路况对她们来说太过吃力了。”
“说得也是。雷奥对这种事情一向嗅觉敏锐,应该会让她们多休息,不至于辛苦赶路才对……不过这片森林实在太寸步难行了。”
尽管平时严以律己,但对于部下或弱小的人,雷奥绝对不会吝啬于付出自己的关怀。那位银发剑士就是这么一个男人。有着对人恐惧症的春蕾之所以向雷奥敞开心胸,或许这就是原因之一。
“雷奥队长和你,平时一直都是那样吗?”
仿佛想到什么般,莫妮卡的视线忽然从旁投来。
“那样?”
“也说不上你们的交情好不好。总之就是很不可思议的感觉。”
莫妮卡认真盯着榭尔提斯的脸。那表情显得有些愉快。
“雷奥队长从飞空艇上把你踢下去时,我还以为你们彼此间有什么不愉快……但后来想想,雷奥队长之所以找你参加这个任务,应该是对你非常欣赏的缘故。而你刚才说的‘嗅觉敏锐’,虽然表面上在损雷奥队长,不过由此可以看出你对他相当信赖。”
“我们从以前就是竞争对手了。”
用手拨开快要触及眼睛的树枝,他继续在树林中前进。
“之前跟你说过,我们在进入天结宫(索菲亚)之前就彼此认识。后来,双方开始比赛谁先当上千年狮。结果雷奥现在是千年狮了,我却还只是个护士候补生。”
“……真令人羡慕呢。”
一旁,莫妮卡轻轻跳过了脚下的树根。
“羡慕?”
“我在天结宫(索菲亚)里,并没有像这种从以前就认识的朋友。”
接着。
“打从我身为巫女见习生开始修行,一直都是一个人。”
身旁的脚步声忽然停了下来。
——莫妮卡?
“巫女见习生……就是从整个浮游大陆中挑选而来,为了成为巫女的人选?”
优米从前也曾走过的道路。
在浮游大陆上,婴儿一旦出生,就会透过特殊的机器测量体内的沁力绝对量。超过基准值的少女,从小便会被选拔为巫女见习生,并在天结宫(索菲亚)里修行。
在居住区,被选为巫女见习生,本身就是一种莫大的荣誉。毕竟,这是成为象征浮游大陆的巫女唯一的道路。
“话虽如此,我只是个最终被淘汰的人……无法成为巫女的失败者。”
脸上挂着干笑,少女再度迈出步伐。
‘请等一下。你刚才说“最终被淘汰的人”对吧?所谓的“最终”,莫非你一路支撑到了大圣堂的最终试炼?’
“我想是吧。因为当时只剩下即将被选为新巫女的最后三人。”
对方从容告知的事实,让榭尔提斯几乎说不出话来。
……这岂不是非常厉害吗?
巫女见习生的人数有上百甚至是上千人。但据说她们之中的大多数,在修行的第一年就主动辞退了这个名誉阶级。
一切都是因为过于艰苦的修行。
“详情我不是很了解。修行真的很辛苦吗?”
“我七岁时被带进天结宫(索菲亚),算一算大概是八年吧……当中的一半时间,我想我一直都徘徊在生死边缘。在清醒的状态下被封入冰中,保持假死状态——这就是为了忍受冰结镜界而进行的初期训练。但不管怎么说,这还算是最轻松的。之后的训练……我根本不想去回忆。”
啪吱。少女踩着掉落地面的树枝一路前进。
注视她的背影和樱花色的长发好一会,榭尔提斯也动身追上前去。
“三年前的最终试炼,我在一个叫大圣堂的地方听完解说后,连同留到最终考选的其他两人,一起被带往天结宫(索菲亚)的最上层。”
天结宫(索菲亚)两百九十一层,名为“乐园”的最上层。
那里是包括皇姬在内,巫女们实际祈祷冰结镜界的场所。
“你知道巫女的最终试炼是什么吗?”
“……不。”
“很简单,就是独自一人实际支撑冰结镜界的结界。能不能办到,就决定了是否可以成为巫女……而我办不到。”
停了一拍后,她再度挤出声音来。
“由我这个淘汰者的口中说出来或许有点奇怪,不过参加最终试炼的三个人,其实无论哪一个被选上都不足为奇。事实上,当初似乎也有人看好我将成为巫女。然而,我却在最终试炼中落选,当天便辞退了巫女见习生的地位。”
“……问个奇怪的问题,你会不会只是当天身体状况不佳而已?既然是能够留到最终试炼的见习生,再次挑战的话说不定会成功。”
“有种东西,是很难藉由修行来提升的。”
‘就是沁力的绝对量吧。’
沉默的机械水晶仿佛看出了她的想法,接着说了下去:
‘沁力是以一种“波”的形式呈现。波形愈稳定,就愈擅长结界系的术式;波的周期愈短,就愈适合远视或念话类的领域系。巫女的修行主要是强化这两方面。换句话说,就是让波长保持稳定,不至于混乱,以及加快波长的周期。然而,有一种性质却很难透过修行来改变。那就是——’
“波的‘大小’,也就是沁力的绝对量……我的沁力量,并不足以支撑冰结镜界到最后一刻。那是我十五岁时的事。”
她注视着自己的手掌。
为了弥补沁力量的不足,她藉由锻炼其他系统的术式,一路支撑到了最终试炼。但到头来,还是无法扭转这方面的劣势。
“在当年的最终试炼中,能连续祈祷结界二十四小时的,就是现今的巫女第四位——春蕾·碧亚·努克莱宁。”
“…………你……你是……”
“好久不见,春蕾大人。您的气色似乎很不错。”
身为巫女的春蕾,面对一名低阶级的护士候补生如此畏缩的理由。
“……原来是这么回事。”
两人不仅曾是竞争对手,也是一起度过艰苦修行的巫女见习生同伴。
当从前认识的那个巫女见习生莫妮卡,再度以自己部下的身分出现时,可以想见春蕾的内心有多么震惊了。
‘我想问个颇为失礼的问题。自从你落选之后,就对巫女产生厌倦了吗?’
尽管语气委婉,机械水晶的问题无疑在挖掘她最隐私的一面。
‘我知道你的沁力不足。不过,既然具备足以进入最终试炼的能力,你的沁力术式应该是无懈可击的。就算无法成为巫女,至少也能担任培育其他巫女见习生的要职不是吗?”
机械水晶的疑问并不难理解。
凡是擅长沁力的人,都可在天结宫(索菲亚)内轻松谋得一职。然而,她却宁愿抛弃这一切,成为护士候补生。
‘以巫女见习生的身分生活了八年后,要转职为肉体劳动的护士应该相当不容易才对。身为机械,我并不了解你为何特地选择如此艰苦的道路。’
“……在我还是巫女见习生的时候,有个令我崇拜的护士少年。仅仅如此而已。”
她有些不好意思地回答。
带着充满怀念之情的声音,少女开始述说:
“那名少年比任何人都要早起,独自在外头挥剑,甚至当我结束巫女见习生的修行后,依旧还在继续练习……那勤奋不懈的模样,给了我很大的鼓舞。我希望变得和他一样。所以当我知道自己无法当上巫女时,便决定成为护士。”
早晨的自主训练,再加上白天和教官的训练。
而到了夜间,又在大家熟睡时一个人默默地练剑。大致推测出一天的训练时间后,榭尔提斯下意识发出了惊呼。
“好可怕的训练量,这可是除了白天一般训练外的自主训练呢。”
——究竟是谁?
这种像傻瓜一样拼命练习的人,当时也只有自己和雷奥两人而已。倘若还有其他人这么做,自己应该不可能完全没有印象才对。
“他是个很厉害的人。那个双剑使少年,才十四岁就当上干部级的炼护士……不过那已经是好几年前的事了。记得当我听说他坠入秽歌之庭(伊甸)殉职的消息后,简直震惊得完全睡不着。”
“————咳咳!”
“喂喂……好端端的怎么突然呛到?”
“因……因为……啊,哇哇!”
被地表的树根绊住,榭尔提斯当场一头栽到地面上。
‘榭尔提斯真够狼狈的。’
“……你也同情一下好吗?”
保持着四肢着地的姿势,他闭上眼睛做了个深呼吸。
……原来如此。
……的确,这样的人只有一个。
十四岁成为炼护士的双剑使少年、傻瓜般的剑术练习量。没有错,尽管天结宫(索菲亚)再大,也只有一个人符合这些条件。
……就是三年前的我。
作梦也没想到。
除优米之外,当年居然还有其他人关注着自己这个资浅的护士。
“那么,你之前会帮我带路……”
“啊啊。这么说希望你别介意……因为……你和他的感觉很像,所以我无法放着你不管。”
莫妮卡双颊微红,带着一种很不好意思的表情别过脸去。
“不……不要误会了!我并没有拿你跟那个人比较的意思。也不是万一你长得跟他不像,我就拒绝为你带路。无论如何,我都不会坐视一个有困难的护士候补生不管。”
“嗯,我了解。”
即便迷路的不是自己,她也一定会伸出援手。而自己不过是和“她所崇拜的少年”恰巧相似而已。
……当然像了。就是我本人嘛。
他呼出一口气来,既不像叹息也不像在苦笑。
——绝对不能说。不能告诉她自己就是那时候的少年。
这是来到这里之前,和机械水晶讨论一番后所做出的结论。
倘若她知道自己当初坠入秽歌之庭(伊甸)的事情,就更不能透露了。天结宫(索菲亚)的高层,并不希望带有魔笛的人再入宫一事为世人所知。假如被宣扬出去的话,这次很有可能遭到强制除籍。最坏的情况下,就连莫妮卡也会受到牵连。
“……天色似乎暗下来了呢。”
被树叶遮挡的天空。从缝隙中微微透出的蓝天,不知不觉中已变成红色的夕阳,再从夕阳转为带灰色的薄暮。随着天色的转变,飞空艇冒出的细小黑烟也逐渐与天空的颜色融为了一体。
“几乎快看不见黑烟了。”
莫妮卡眯起双眼,看着北方的天空说道。
‘夜晚在未知的浮游岛上进行探索太危险了。特别是像这种未经开发的森林,白天与夜晚的生态系统截然不同。建议今天就先生火,在此处休息一晚吧。’
“说得也是。本来打算找个开阔一点的地方。”
周围耸立着长有鳞片般厚厚一层树皮的大树。
“只能将就一下了。”
找了一块较为平坦的岩石坐下后,莫妮卡忽然望向头顶。她注视着位于密集的树枝另一端,略带灰色的夕阳。
“……没有乌云。假如不是身处在这种森林里,或许就能看见星空了。真可惜。”
3
啪啪……啪……火粉的爆裂声传出。
在摇曳的红色火焰照耀下,夜晚的树海隐约浮现出来。
“哇——是营火耶,艾莉姐姐!”
“嗯——真不错。在这种地方露宿,总觉得很让人兴奋呢。”
两名少女围绕着营火,时近时远地嬉戏着。
“脚的状况如何了?”
“嗯,托你的福,似乎没问题了。明天就可以自己一个人走。”
“那就太好了。”
艾莉亚拍拍自己的膝盖。受对方开朗的情绪所感染,雷奥的表情不知不觉中也柔和了起来。
……好久没享受过这种气氛了。
尽管执行护士的任务,偶尔必须像这样在野外露宿,但其他人在千年狮面前都显得十分拘束,不敢主动出声。就态度上来说,这么做或许相当正确。不过到头来,这不就是导致部队同伴之间不和的原因之一吗——他偶尔会冒出这样的想法。
“艾莉亚,听说你跟那家伙是在居住区认识的?”
“你说榭尔提斯?嗯,优特也一样哦。我们都在同一间咖啡馆里工作。”
“在咖啡馆工作……真不像他的作风呢。”
想像少年身穿围裙的模样,雷奥不禁笑了出来。
“基本上是负责打杂,还有担任料理长的新菜色试毒工作——不过我看他好像很乐在其中哦。”
找到一根突出的巨大树枝,艾莉亚在那哩坐了下来。
“对了,我也想问个问题。雷奥你跟榭尔提斯曾经一起竞争过,看看谁先成为千年狮对吧?可是雷奥现在已经是千年狮了呢。”
“然后呢?”
“以一个前辈的眼光来看,榭尔提斯能够当上千年狮吗?可以成为优米的护卫吗?因为你想想嘛,魔笛不是会和巫女大人的沁力相斥吗?”
“……真令人惊讶。你居然知道得这么多。”
“嘿嘿,我跟优米的交情也很好。还约了下次一起玩呢。”
……难怪会知道榭尔提斯和优米的事情。
这或许代表着,这名少女已经得到那两人相当的信赖了。
“那么,你觉得如何呢?”
“再怎么说,他三年前也曾爬到过炼护士的位置。即便只考量他的剑术,就算一下子晋升好几级也没人会反对。”
而除了剑术外,榭尔提斯最值得一提的就是他身上强力的魔笛。获得了与幽幻种相同力量的少年,能够利用此魔笛让幽幻种的障壁失效。倘若只比较对抗幽幻种的优势,他在天结宫(索菲亚)内也是数一数二的。
“嗯嗯,那不就没问题了吗?”
“——不。”
与频频点头的少女相反,雷奥仅仅一度摇头否定。
“这是我自己切身感受过的事实。但现在的他就和以前的我一模一样……无法完全理解某些事情。那就是——巫女配置千年狮的理由。”
“咦?千年狮不就是巫女的护卫吗?”
“还有另一个理由。是春蕾后来才告诉我的。”
他将枯枝放入营火中,注视着飞舞的火粉。
“我并不是很了解。不过这种事情,难道优米就不能告诉榭尔提斯吗?”
“很困难。那两人现在的关系还停留在‘青梅竹马’,所以就连优米也无法告诉他。榭尔提斯这个人基本上有些迟钝,如果没有人告诉他,就无法自行察觉……很抱歉,这种事我也无法跟他说清楚。”
听着火中的爆裂声,雷奥短暂闭上眼睛。
“要是他身边有个人,能够理解巫女真正的姿态就好了。”
*
啪啪……啪……啪……
火粉舞动般飞在空中,于落地前逐渐消失。眼前是在底下铺了树叶,上方摆放枯树枝的简易营火。
“————”
将树叶铺在地面并坐下后,榭尔提斯背靠着树干。他保持两手环抱双腿的姿势,偷偷看着坐在自己正面的少女。
隔着营火坐在对面的莫妮卡。
“你睡不着吗?”
对方没有移动视线,只是动了动嘴唇。
“现在轮到我守夜。还是说,你对我的能力不放心呢?”
“没这回事……纯粹睡不着罢了。”
“是吗。”
说毕,少女再度陷入沉默。在一片寂静之中,唯有来回晃动的火焰以及火粉的爆裂声告知着时间的流动。
……组织一个部队真是困难。
双手抱膝的榭尔提斯抬起脸来。
自己和部队的队友之间,究竟该保持什么样的距离才好?讨论话题时不能涉及对方的隐私,但光聊些无关紧要的事情又收不到效果。
如今回想起来,三年前由于经常和雷奥组队,所以彼此间才能吵来吵去或是开些小玩笑。
‘这才是最实际的状况吧。’
“……嗯。”
像雷奥那样交情深厚,身手也相当出众的男子,一般不可能会出现在同一个部队里。部队中有时会发生沟通不良,或是彼此扯后腿之类的状况。而任务失败也不是什么稀奇的事情。
如今身处于这样的两人部队中,而且是和异性队友一块组队之后,自己才终于了解到这点。那就是和部队的成员一起行动,是多么困难的一件事。
“既然你不想睡,我可以问一个问题吗?”
手边摆着十字棍的莫妮卡,注视着营火这么说道。不用勉强回答也无所谓——她事先加了这么一句话。
“既然你和雷奥队长认识,莫非你的目标也是成为千年狮?”
“……算是吧。”
“有什么想成为千年狮的明确理由吗?非当上千年狮不可的理由。”
“我和巫女约定过,答应一定要保护她。”
一时间,莫妮卡瞪大眼睛望向这边。过了好一会——
“……要是你在天结宫(索菲亚)的入队面试这么说的话,测考官大概会愣住吧。”
说着,她似乎也忍不住,终于轻声笑了出来。
“我的确说了,然后被嘲笑了一顿。”
“这是当然的。因为这种说法,就好像你和其中一位巫女熟识一样。”
……我和优米是青梅竹马的事情,还是不要说出来比较好。
公开彼此之间的关系,只会给优米带来困扰而已。
“唔,这么笑好像不太礼貌。抱歉……只不过,看不出你会说这种话呢。”
仿佛要隐藏嘴边的笑意,莫妮卡转过了侧脸。
‘啊,我有同感。’
“……我也很难为情啊。别再讨论这个问题了好吗?我已经非常丢脸了。”
他在营火中投入小石子,视线追逐着火粉爆裂的轨迹。
“不过榭尔提斯,那就是你最主要的理由吗?其他的呢?”
“应该没有了。”
面对后续的问题,他这次摇了摇头。假如优米没有成为巫女,自己必定也不可能走上护士的道路。这就是一切了。
然而——
“我只想提醒你一句话……并不是在否定你的理由,而是希望你能好好记住。这并非护士候补生,而是曾经身为巫女见习生一员的我真正的感受。”
接下去开口前,她的话中隐约透露出一股决心。
“假如我是巫女,不可能选择一个只想着要保护巫女的人作为千年狮。”
“…………这是为什么?”
“因为那种人,就跟完全不了解巫女没有什么两样。”
仿佛要劈开紧张的气氛,曾是巫女见习生的少女语带平静,道出了这番尖锐的指责。
“你认为在和幽幻种交战前,巫女必须二十四小时不眠不休奋战的对手是什么?”
“……对手?”
“是痛苦和重担。”
或许是想起过去的自己,少女将右手贴在胸前。
“巫女在精神上从未有过片刻的歇息。成为巫女前——从不满十岁起,她们就必须一边哭号,同时忍受整个人被冰封的痛苦修行……每到夜半时分,光是想到白天的修行,都会令人几乎快要崩溃。”
莫妮卡的手微微颤抖着。
仅仅是回想过去的修行便如此恐惧——见到这样的反应,让人更能深切感受到她经历了多么严酷的苦修。
“成为巫女后,还有更痛苦的重担在等着自己。那就是守护浮游大陆的重责大任。支撑冰结镜界的时候自然不用说。除此之外,每当接获幽幻种的出没报告时,无论身体状况如何都要随时出动。再加上必须时常在天结宫(索菲亚)里待命,很少有机会到塔外的世界去。这种生活简直就像坐牢一般……但她们依旧默默忍受着,没有任何的怨言。”
日复一日的修行痛苦,支撑结界的重担。
居住区里的普通人,永远无法了解巫女们的悲痛。一切都是因为,巫女们拼命将自己的悲痛隐藏在笑容底下的缘故。
“居住在天结宫(索菲亚)上层的巫女是孤独的。为了保护浮游大陆,她们将一生都奉献给修行和结界的维持。而她们的痛苦,又能由谁来拯救?”
“这……”
面对带着质问眼神的莫妮卡,榭尔提斯挤出声音来。
其他的巫女做不到这点。巫女们最多只能共同分享彼此的痛苦。若有人可以除去悲伤和痛苦的话,必定就是时常陪伴在巫女身旁的——
“……千年狮?”
“没错。千年狮不能只是保护巫女而已。唯有完全理解巫女修行的痛苦和孤独,并深知减轻这些情绪的重要性,才能够胜任千年狮的职位。”
一个想成为巫女却无法如愿,比任何人都更了解巫女的少女,她的肺腑之言。
……的确是这样没错。
完全无从否定。因为一切正如莫妮卡所说的那样。
‘这么说来,雷奥和春蕾这对组合实在很相配呢。’
机械水晶的话,榭尔提斯当下点头表示赞同。
不仅仅是保护巫女不受幽幻种的伤害。正因为有了生性勇敢的雷奥在一旁辅佐,并时时打气鼓励,害羞内向的春蕾才能放心将一切托付给对方,专心祈祷着冰结镜界。
倘若是莫妮卡成为了千年狮,想必也会做同样的事情吧。
因为比任何人都要理解巫女的痛苦和艰辛的她,一定能陪伴在巫女身旁化解这些不愉快。
——那么我呢?
——至今只想着要和优米在一起。
——从前的我,真的谈得上理解巫女的痛苦吗?
他短暂闭上眼睛,倾听周围的声音。
然后。
“……真是遥远啊。”
双眼再度睁开的同时,榭尔提斯整个人往后躺了在地上。
“……榭尔提斯?”
“谢谢你,莫妮卡。我一直以来都误解了。千年狮和巫女的事情,我或许一点也不了解吧。”
身为练剑对手的雷奥是千年狮,青梅竹马的优米则是巫女。由于夹在两人中间的缘故,自己不知不觉将千年狮和巫女的存在视为了理所当然。
“现在我终于知道,千年狮距离自己是多么遥远了。”
他将手伸向树叶缝隙中微微透出的夜空。
遥远无边的天球。巫女和千年狮,他们都位于那相同的高度上。
……对不起,优米。
……我只想着要保护优米,却不知道你承受着这么大的痛苦。
假如她还只是个巫女见习生,从前“想和她在一起”的念头或许就足够了。
然而,对于已成为巫女的优米来说,这种模糊的想法是远远不够的。光是“青梅竹马”这个理由,根本不足以扶持身为巫女的她。
“……只有我一个人,是绝对办不到的。”
三年前,由于身边有雷奥这名强大的同伴,所以始终未察觉到和部队的队友们一起出任务、完成任务,这其中的困难与残酷之处。
不过,若是没有这一点一滴的累积,将来便无法成为千年狮。
因为一个保护不了队友的人,自然也就保护不了巫女。而无法和队友心意相通的人,更不可能理解巫女的痛苦。
这就是三年前的我所欠缺的东西。
“不好意思,占用了你休息的时间。”
莫妮卡忽然垂下视线。
“不过我非常希望你能了解这点。毕竟你和我不同,将来很有希望成为正护士。看在你往后还要更上一层楼的份上,我便忍不住想要告诉你这些。”
和我不同?
这个瞬间,榭尔提斯仿佛整个人弹起,迅速撑起了上半身。
“莫妮卡?你入队不就是为了成为正护士吗?”
“一开始我就说过了。无论护士或巫女,我都只是个失败者。”
第一次在饮水台交谈时,她也曾这么说过。
“自从在巫女的最终试炼中落选后,一遇到重要的场面,我就紧张得全身僵硬,动弹不得……我想,大概是因为这里留有一道无法痊愈的伤口吧。”
无法痊愈的内心创伤。
用左手按住自己的胸口,莫妮卡自嘲似的笑了笑。
“我在重要时刻派不上用场,是个笨手笨手的女人。一个在候补生之间人尽皆知的失败者,又有哪个部队会要我呢?所以,我这辈子永远——”
“一定可以的。”
榭尔提斯出声打断这句话。
他的目光直直注视着对方一人。
“莫妮卡,你不是都在深夜一个人默默练习十字棍吗?”
“那是因为……我原本是巫女见习生,体力比不上其他的候补生。”
“不要紧,这次的任务一定会成功的。”
“你为何说得如此肯定?”
不要信口开河——对方锐利的眼神仿佛这么告诫着。
“因为有我。”
榭尔提斯只用了一句话回答。
没有任何辩解或理由,但却带着足以填补这份空缺的热诚。
“虽然还不太了解这次的任务,不过我一定会一让它成功的。不用担心,无论发生什么事,都有我在一旁协助你。”
隔着舞动的火焰,双方的视线彼此交会着。
过了好一会。
“你乐观得真像个傻子一样。”
莫妮卡主动将脸移开,嘴角浮现出笑意。
‘这是他唯一的优点嘛。’
“……莫妮卡还有伊莉斯,你们是在夸奖还是在损我?”
“你说呢?不过,明天也要麻烦你了。”
她双手抱膝,低下视线说道。
轮值守夜的时间到了。从现在算起,大约刚好到黎明时分。
在一片寂静的树海中。
‘太好了。原本模糊不清的目标终于变得明确了。’
确认少女入睡的鼻息后,机械水晶轻声说道。
“嗯,我也这么认为。”
成为千年狮这个最终目标。在这当中——和同伴一起组队完成任务,一步步向前迈进的过程,已经逐渐清晰明朗了。
“好,明天也要加油才行。首先必须和雷奥他们会合。”
这就是最初的任务。
……你要等我,优米。我一定会凯旋归来的。
断章 “心之守护”
时间缓慢、静静地流动着。
沉浸在无限被延伸稀释的时间感中,优米茫然望着自己房间的天花板。
‘……可能的原因只有一个。’
‘就和榭尔提斯当时被大圣堂的门扉弹开一样。优米,在五位巫女当中,你拥有特别强大的沁力。唯独你和榭尔提斯的魔笛会产生相斥……就是由于你的沁力太过强大的缘故。’
机械水晶解释了艾尔贝特共鸣的原因。
当过于强大的魔笛与沁力交会时,扭曲物理现象后所产生的放电。
“…………”
被艾尔贝特共鸣的火焰烧灼后略显白皙的指尖,如今触摸起来仍有些疼痛。
“优米,你的沁力波长又大又漂亮。”
“身为支撑冰结镜界的巫女,这是一件非常值得庆贺的事情。”
依稀还记得,自己成为巫女的当天,前辈巫女的这番祝福之语。
沁力波长的大小,也就是绝对量。
真是一种讽刺。
此一巫女最得天独厚的素质,却反倒成了拒绝自己和最亲近的人彼此接触的原因。
“…………优米,你在想事情吗?”
双手捧着朱漆的盘子,身穿织物的黑发少女从房间内部静静走出来。
“喝点茶……来。”
“谢谢你,春蕾。”
接过了注入煎茶的茶杯,优米用双手轻轻覆盖着杯缘。
“…………优米,你很想一起去吗?”
“嗯……不过后来冷静一想,我接下来还安排了修行。”
明天、后天,甚至是大后天。
在冰块漂浮的极寒水中,身上绑着重物下沉至数十公尺深,将精神状态逼迫至极限的训练。以及截然相反,在炙热的热沙中持续祈祷至体力耗尽的训练。
从巫女见习生时代便一直持续,如拷问般的训练。
这便是无论何种精神状态,换句话说即使自我崩溃后也能持续祈祷冰结镜界的“心镇”修道。
她非常清楚,这些训练对巫女来说是必要的。尽管如此,若是有个能够理解这种痛苦的人在自己身边,该有多好呢?
只要对自己说一句“辛苦了”——对于未配置千年狮的优米而言,根本没有这么一个人可以作为内心的依靠。
“这也是没办法,现在这样就足够了。”
“…………”
春蕾一脸不解。
向对方微微一笑后,优米注视着房间的天花板。
“因为,他如今能够回到天结宫(索菲亚)来,我就已经很高兴了。”
相互排斥的魔笛与沁力,彼此伤害的指尖。一切乍看虽未改变,但的确和两年前不一样了。那就是——那位少年回到了天结宫(索菲亚)。
即便世界的法则不容许——
即便彼此的手无法触摸,言语还是能传递。
“我知道榭尔提斯正在努力成为正护士。所以我能做的,就是尽力做好巫女的本分。关于他的魔笛一事,今后慢慢思考还不算太晚。”
以巫女之身,在这座塔的最上层等待那位少年的到来。
这便是一种胜过千言万语的信赖。
“…………嗯。”
脸上泛着微笑,春蕾轻轻递出朱漆的茶盘。
“…………要再喝一杯吗?”
“啊,那就麻烦你了。这次可以稍微加点砂糖吗?”
“…………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