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必须在这里指挥。那边由你想办法!不要说你的身手已经一落千丈了!”
“——谢谢你,雷奥。”
正当雷奥要再次催促时。
“对了,这两个女孩子顺便拜托你照顾。”
“什么?”
他循着榭尔提斯示意的方向望去。
“……唔唔……我……我以后再也不搭发射机了……唔……”
“艾莉姐姐,你晕车了吗?”
见到的是倒在地上、头晕目眩的工作服少女,以及一脸担心的小女孩。
……怎么搞的?这不是民间人士吗?
“总之拜托你了!”
“喂,等一下!这两个女的怎么回事?”
不过,少年早已直奔紧急楼梯的方向。
“……那家伙,老是把烫手山芋丢给别人。”
雷奥长长叹了一口气。当他再次抬起头来时——
“算了。反正那种性格,我从以前就习惯了。”
银发千年狮的表情上,是一对带着坚强意志的双眸。所有的迷惘或烦恼全都一扫而空,像个纯真的孩子般清澈无比。
“全员听令!有两位民众误闯这里。身为天结宫(索菲亚)的护士,绝对不可让她们遭遇到危险!”
他回想起来了。回想起昔日的满腔热情。
那个一心一意只想成为千年狮,并誓言保护巫女的时代。榭尔提斯、优米,还有自己。三人遥望着天结宫(索菲亚),一同以塔的最上层为目标的岁月。
——那时的三个人终于聚在一起了。
“别担心我这边。你现在只要挂念着优米,然后一路往上前进就行了。”
锁定现身于墙壁的幽幻种,雷奥提着大剑冲了出去。
*
“大圣堂吗……”
延伸自两百四十一层的紧急楼梯上,榭尔提斯正全力向上冲刺。
位于天结宫(索菲亚)两百八十一层的大圣堂——不仅整个楼层全是礼拜堂,同时也是这座塔内最巨大的圣堂。优米,还有雷奥所跟随的巫女正在那里待命,构成抵御幽幻种的最后一道防壁。
已经没有时间了。当务之急就是——
“伊莉斯?听到了吗,伊莉斯?”
他出声呼唤绑在胸前的项链上,作为装饰品的机械水晶。刚才从雷奥手中接过的这颗机械水晶,不知为何失去光芒后便没有任何反应。
太奇怪了。既然雷奥会配戴在身上,就代表应该运作正常才对。
“难道还在气我抛下你不管吗?我道歉就是了,拜托你出个声音吧。我从没来过这里,根本不知道怎么走。”
‘…………’
对方没有回应,他愈来愈着急。两年前的自己.最多也只到过两百七十层而已。要前往两面八十一层的大圣堂,就必须有人带路才行。
“这个……我非常需要优秀的伊莉斯给点建议哦?”
‘…………’
“世上最聪明最可爱的伊莉斯小姐,请您帮个小忙好吗?”
‘…………’
“唔唔,你是既完美……又优秀的……那个……啊啊,急死人了!”
这种极不自然的沉默,让榭尔提斯终于憋不住了。他取下脖子上的项链,直接抓住了碧蓝的水晶部分。
“给我听好————快点起来,你这破机械!”
仅仅这么一句话。但下个瞬间——
‘……谁……谁谁谁……谁谁…………’
机械水晶的中心处光芒大作。
‘谁是破机械啊啊啊啊啊啊!榭尔提斯你这大坏蛋!’
“啊,太好了。原来你没坏啊。”
‘……真是过分。才短短十七秒没出声,就叫人家破机械。’
搭配着叹息般的音效,这具人工智慧又滔滔不绝地说了下去:
‘而且,我也有很多话想告诉榭尔提斯呢。一直丢着我不管是什么意思?还整整两年以上?之后连一点消息也没有。这样还算是我的持有者吗?’
“这点我愿意道歉。不过,我也有自己的苦哀啊。”
‘我当然知道。知道归知道,这种事情还是要男孩子主动道歉才行!听好啰,榭尔提斯。把我这么柔弱纤细的机械弃之不顾————’
“……了解了解。都是我不对,把你独自留在这里。”
这时,原本气呼呼的伊莉斯忽然安静下来。
带着怒意的语气,一下子换成相当轻柔的声音:
‘要顺便向优米道歉哦?’
只是这么一句话。
但却比任何的怒骂更深入内心,一股痛彻心肺的感觉随之传来。
‘优米一直在等你呢。因为她相信你总有一天会回来。就算你不在,她还是努力持续着巫女的修行。’
“…………嗯。”
‘你在反省了吗?’
仿佛在训诫般的伊莉斯。
紧握着机械水晶,榭尔提斯重重点头。
“我正在反省。这是真心话。”
‘……呵呵。’
“干嘛笑得那么诡异?”
‘不不,我就是喜欢你这种坦率的个性。所以——’
系在项链上的水晶,光芒变得更加耀眼。
‘此刻开始,伊莉斯再度承认榭尔提斯·玛格那·伊尔为持有者,并尽最大所能进行支援。’
——叮咚咚咚咚咚咚咚咚——
转眼间,手中的双剑发出清脆的声响,刀身破碎四散。
‘你刚才使用的双剑,大概是从别人那里借来的吧?现在我要重新建构新的刀身,以匹配你的体格与力量。’
失去刀身的剑柄处延伸出一条银线,湛蓝的苍冰则沿着细线覆盖,逐渐形成新刀身。有着双刃的细窄刀身——正是三年前的自己所使用的剑形。
‘将银单子(注:单子乃一精神原子,为单纯的实体。出自德国哲学家莱布尼兹所提出的理论“单子论”)固定为核心,周围依附上一层冰结镜界的苍冰。破坏极限设定在七倍。这些都是和三年前一模一样的构成。怎么样?’
“……比之前更长?”
十四岁时长度恰好的刀身,也配合现在的身高变长了。
‘我根据你跑上楼梯时的振动幅度推测出步伐。与十四岁时的身高以及步伐资料对照后,得出了目前的身高。同时再将握住水晶部分的握力,跟十四岁的资料比对,推测出现在的力量。’
什么时候计算的?
脑中的这个疑问,不待思考便得出了答案。刚才自己无论如何呼唤,伊莉斯就是没有回应。原来那时候——
‘刚才我在专心收集资料并进行比对……这也算是支援的一种嘛。’
伊莉斯有些难为情地说道。
‘确认一下,现在是否要前往大圣堂?’
“在这之前,我想先去其他地方。”
前往受幽幻种攻击的大圣堂,当然是必要的。不过,同时还必须完成另一件事。
“更上面的楼层,目前也正遭受幽幻种的攻击对吧?”
‘你的意思是,从这里到两百八十一层的大圣堂,要在各楼层逐一扫荡幽幻种,并抢在统率个体之前抵达大圣堂吗?我可以告诉你,这在时间上根本办不到。’
不带感情的机械语音平静地回答。
“……可是,除了我以外没有别人了。”
天结宫(索菲亚)的队员在第一层组织防线。雷奥指挥第二防线,在两百四十一层的大厅里抵御幽幻种。至于优米她们两位巫女,则是担任最终的防线,死守着两百八十一层。
——那么,中间的楼层要由谁来保护呢?
“这里是两百五十五层的紧急楼梯,优米所在的地方是两百八十一层。那么,这中间的楼层又会变得如何?来不及逃跑的人,很有可能会被幽幻种袭击的。”
‘是的。不过,一旦皇姬的冰结镜界崩溃,整个浮游大陆就完了。’
没错,谁都知道这一点。
皇姬能够支撑冰结镜界的时间,最多只剩一个小时。在这之前非得击败统率个体,并让代替皇姬的巫女们接手支撑冰结镜界不可。
‘这些幽幻种,每一个体都十分强悍。从正面迎战,虽然不敢说你一定会输,但很有可能会拖上一段时间。这样一来,最糟的情况就是当我们被拖住的时候,幽幻种的统率个体便会入侵大圣堂。’
“既然如此,只要速战速决就行了。”
‘什么意思?’
记忆水晶疑惑地问道
“……我在三年前坠入秽歌之庭(伊甸),身上原有的沁力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和幽幻种一样的魔笛——自从被天结宫(索菲亚)强制除籍后,我一直都在思考。”
自己是大陆上唯一坠落秽歌之庭(伊甸)并成功生还的人。但活着的代价,就是这副身体被秽歌之庭(伊甸)的魔笛所占据。
“一想到再也无法见到优米,最初的一年里,我的视野是一片黑暗,整个人几乎走投无路。原本以为再也没有人需要我了。然而如今——”
他忽然反手握住双剑,转过身子。背后的白色墙壁染上墨色,露出海绵状的小孔,并迅速腐败着。
“我已经决定了。就算拖着这副受诅咒的身体,我也要让一切重新来过。”
墙壁崩落,从中冒出深紫色的烟雾。
‘出现两个幽幻种的反应,从那面墙壁的后方来了!’
两只幽幻种咬破墙壁,从内侧的房间现身于通道上。包覆在深紫色的雾气中,外表看来像狮子的它们,不约而同地飞扑过来。
‘榭尔提斯,快采取闪避动作!’
榭尔提斯不予理会,反而直直冲了眼前的幽幻种。
——我一定可以办到。
右手的细剑弹开了自头上袭来的利爪,然后在擦身而过的同时以左手补上一剑。仅此一刀,幽幻种的身体便化为雾气消散无踪。
‘一击摧毁障壁?’
总是保持冷静的机械水晶,语带惊讶地说道。
在人类与幽幻种的战斗中,双方的魔笛和沁力接触后会产生相斥反应。正如同极的磁铁相互排斥一样——由于存在这种反作用现象,当幽幻种利用魔笛展开障壁时,带有沁力的子弹或刀剑便会威力大减。这就是幽幻种难以消灭的原因之一。
但是,榭尔提斯的剑却穿透了幽幻种的障壁,直接砍中对方。
‘榭尔提斯,莫非你……’
苍蓝刀身乃是由冰结镜界的苍冰所构成。但唯独榭尔提斯手中的双剑却因为带有魔笛,散发出淡紫色的光辉。
沁力会引发相斥。但若换成相同性质的魔笛,便不会遭到排斥。
只有身上带着魔笛的榭尔提斯,才能突破同属性幽幻种的障壁。
Oe/ Dia =C xeph cley, Di shela teo phes kaon
(■■,■……■■,■■■……■……■■)
另一只幽幻种的身体开始颤抖,发出诅咒般的音色。那是充斥于秽歌之庭(伊甸)的力量,幽幻种所拥有的咒力。被称为“魔笛”的缘由,就是来自于这种音色。
腐败、剧毒、昏睡、洗脑。危害浮游大陆上一切事物的效果多达数百种,若是不亲身体验,根本无法得知效果为何。
深紫色的光吞没了榭尔提斯……
‘榭尔提斯,快躲开!’
“——没那个必要。”
他立刻转身,顺势拉动手腕,以超越音速的高速劈砍空间。
没有一丝的风声,转眼间一闪而过的静谧剑芒。带着扭曲音色和光辉的魔笛,被榭尔提斯的剑劈断了。
幽幻种发出的魔笛完全消失。
抢在幽幻种顿悟过来之前,榭尔提斯一口气跳到对方的位置上。他踩着通道的横壁跳向天花板,然后借力扑向下方的敌人。
——铿锵。
完美俐落的切断声。
当这个音色响起时,另一只幽幻种已经停止了动作。身体微微颤抖后,它便伴随干涩的音色破碎四散。
‘……刚才你夸下海口的理由,我总算明白了。’
伊莉斯以无比认真的语气嘀咕着。
‘至今从未有过人类身上带着魔笛的前例,但“凭自身的魔笛,使幽幻种的魔笛失效”吗……原来如此。或许该说是幸运吧?现在的你,若只限于面对幽幻种的时候,这的确是一种足以打破平衡的力量。然而——’
顿了一顿后,伊莉斯继续说下去:
‘榭尔提斯。别忘记,这对你来说也可能造成极大的伤害。’
由于带有魔笛,故能让幽幻种的障壁失效。在此同时,也意味着自己将赤裸裸地暴露在幽幻种的攻击下。被幽幻种的獠牙刺中脖子时,巫女可以利用自身的沁力形成障壁,将伤害压制在擦伤程度。不过,榭尔提斯并不具备保护自己的沁力,下场很有可能是颈动脉被割断。
——只要挨中一击,必定是致命伤。
在接下来与幽幻种的战斗中,这种严苛的战斗将一直持续下去。
“没问题的,总之就是先下手为强吧。”
‘这个头脑简单的笨蛋……虽然我很想这么说,不过根据刚才一连串的资料,你的发言有一定的可信性。’
既然可以无视于幽幻种的障壁进行攻击,也就能在最短时间内打倒幽幻种。即便逐一扫荡遍布在天结宫(索菲亚)的幽幻种,或许还是赶得上统率个体的出现时机。
‘再确认一次,假如你受到幽幻种的攻击,将无法避免致命伤。在统率个体到达之前,若持续不断与幽幻种交战,这种可能性将大大提高……就算如此,你还是要做吗?’
“当然了。我就是为此而来的。”
短暂的沉默后,机械水晶仿佛同意般闪动起来。
‘……知道了。那么,我也会竭尽所能进行支援。’
“谢谢你。我相信你的能力。”
‘有你这种滥用机械的持有者,真是让人头痛呢。’
叹了口气,记忆水晶的颜色逐渐变得火红。
‘捕捉幽幻种位置所需的演算空间,已经确保完毕……开始合成“第二假设世界”,副介面设定为“虹色”。与“水晶语言”同步发布程式……报告,现在的演算空间,能捕捉以我为中心,半径一万公尺以内的幽幻种。’
“这样就很够了。”
‘正在观测统率个体的位置……捕捉。于第三居住区飞行中。推测高度将从一百公尺的低空逐渐升高。以飞行速度判断,预计到达天结宫(索菲亚)只要十四分钟。’
十四分钟。要从这里打倒各楼层的幽幻种,并抵达大圣堂。
简直就是分秒必争的时间赛跑。
“我知道了,拜托你带路吧。”
‘能够帮上忙,我深感荣幸。榭尔提斯,请务必小心。’
双手提着过去的双剑——
榭尔提斯往塔的上方奔去。
3
天结宫(索菲亚)两百八十一层,大圣堂。
全楼层都是神圣的礼拜堂,是用来进行巫女的训练以及祈祷的房间。
“—”
寂静的祭坛上,是黑发巫女合起双手祈祷的姿态。淡淡的苍蓝光辉在少女的周围展开,溢出的光点纷纷注入大圣堂的内部。
在少女的脚边,黄铜色的地板上浮现出了黑色污渍。原本只是个黑点的污渍逐渐扩大,并从穿透的孔洞中冒出深紫色的雾气—
这个瞬间,优米释放了之前所累积的术式。
【ele So Phi-a-s Arma-Riris】
(请接纳一切我能实现的愿望)
哗啦啦啦…………漩涡般卷动的赤红色光之结界,覆盖住大圣堂的地板,将浮现的幽幻种连同障壁一并洗刷干净。这是净化魔笛的洗礼系沁力术式。
“…………谢谢你。”
春蕾睁开眼睛微笑道。
“……没问题的,优米。门已经活性化了。”
她指着通往最上层的唯一路径——大圣堂的圣门。质量厚重,施加了庄严雕饰的巨大门扉,在沁力的蓝光笼罩下微微发亮。
——门上覆盖着一层防御幽幻种的结界。
同时也被当作巫女训练场的这个房间,由于千年来的长期使用,自然而然地带有巫女的沁力。其中又以这扇圣门的力量最为强大,本身就是一道足以抵御一切魔笛的圣域级结界。
冰结镜界被突破时,春蕾原以为门扉的力量也会消失。但经过确认之后,在冰结镜界修复的同时,门扉似乎也重新恢复了力量。
“接下来……是这边的墙壁吧。”
最令人担心的正门,几乎确定不会遭到入侵。不过,即便整个楼层附带了沁力,难免还是存在较薄弱的地方。也就是外壁和脚下的地板。若是飞行型的幽幻种,就有可能咬破外壁,而脚下的地板也会发生像刚才那样的渗透。能够抵达这里的幽幻种,无一不是身怀强力的魔笛。绝不容许片刻的疏忽。
“……好安静。”
室内充斥着诡异至极的宁静。这座圣堂的气氛或许原本就是如此,但平时习以为常的寂静,如今却不禁令人脊背发寒。
“…………雷奥。”
春蕾口中念着正在下方楼层战斗的千年狮名字。是因为担心他的安危,还是对于和他分开一事感到了不安——大概两者都有吧。
“不用担心,春蕾。我很清楚雷奥的实力!”
拍拍低着头的少女肩膀,优米微微一笑。
雷奥和自己,算算已经相识十年以上。那位银发青年从以前就相当坚强好胜。这一点,自己比天结宫(索菲亚)的任何人都要清楚。
烂和梅玫儿也是,大家一定会平安无事的。
“打起精神来吧?毕竟我们是最后的防线了。”
“…………嗯,我会加油————”
脸刚抬起一半,春蕾整个人忽然一动也不动。
一滴汗水自黑发少女的脸颊滑过,在下巴处滴落。那黑色的眼眸变成淡蓝。这是她正在利用远视观看远方时的特征。
“…………是很强的魔笛。会飞行……正逐渐接近。”
*
天结宫(索菲亚)两百七十六层,巫女修道楼层。
‘下个十字路口右转,在直线三公尺处有一只过来了。’
机械水晶出声警告的同时,巨大的幽幻种从十字路口爬了出来。那巨大的身躯,塞满了足以容纳数名成人并肩行走的通道。
——无法横向闪避。
覆盖身体的雾气中,猛然出现了两只带爪的前肢。
躲开袭来的前肢,榭尔提斯蹬地跳到半空中。他踹了一脚天花板上的豪华吊灯,无数的玻璃碎片顿时洒落对方的头顶。被头上的掉落物吸引注意的幽幻种,动作产生了些许的迟缓。
——铿锵!
这一瞬间的空档,被淡紫色的双剑锁定了。
突破魔笛展开的障壁后,双剑将幽幻种连同核晶一并击碎。
“……这么一来,这个楼层就结束了吧。”
留下尖锐的破碎声,幽幻种逐渐消失。等不及目睹这一切,他立刻改变方向,往直线距离数十公尺外的避难用楼梯跑去。
‘榭尔提斯,你边跑边听我说。’
“嗯?”
‘我们目前正以很快的速度往塔上前进。可以说,已经超乎我所预料的速度了。不过,这纯粹只是在勉强你自己。我必须警告,你的呼吸正慢慢开始混乱。’
机械水晶平静地告知。
‘你的目的并非只是抵达大圣堂,击败最强大的统率个体才是你的使命。最好从现在开始尽可能保存体力。’
“……所以呢?”
‘你自己都没发现右肩和背上的伤口吗?’
在伊莉斯的提醒下,他伸出左手触碰右肩。下一刻,肩膀到背部一带开始剧痛——掌心处沾染了自己的鲜血。
这是在下方楼层对付一大群幽幻种时所受的伤。
‘在以前或许只是一点小擦伤,但是没有沁力保护的你,伤势就没这么简单了。你的肩膀和背部被幽幻种的爪子击中,伤口应该已经深达骨头。’
不仅如此。仔细一看,包括脸颊、手臂、大腿在内,数不清的撕裂伤早已经变得红肿,榭尔提斯的全身布满了伤痕。
‘你身上带着止血剂吧?距离正面对上统率个体的时间已经不多了,建议趁现在进行最低限度的止血和消毒。要是在这里倒下,一切就白费了。’
“…………”
榭尔提斯没有回应,只是在避难用楼梯上默默奔跑着。
‘榭尔提斯!’
“对不起。不过,我想把这些时间用在别的地方。”
就这样继续活动下去,很有可能导致伤口裂开并大量出血。就算没有,持续的出血也会对行动造成明显的影响。明知道这一点,榭尔提斯仍旧忍耐着背部的剧痛跑上楼梯。
‘可是,放着这样的伤势不管…………’
“我想向优米道歉。如果有足够时间的话。”
一句话就够了。自己希望能有道歉的时间。
为丢下她一个人、为无法遵守约定、为让她感到不安而道歉。
‘……优米并没有生你的气哦?’
这一点,自己也很清楚。
她并不是这样的女孩子。这种事,自己再明白不过了。
“不过,我还是觉得这很重要。既然要重新来过,我想把一切做得完美些。”
‘你真够固执的。’
机械水晶的语气中夹杂些许笑意。
‘我知道,你就是这种一旦做出决定后,用车子也拉不动的个性。’
“对不起,亏你这么替我设想。”
‘我已经习惯了。相对的,等一下可别抱怨你的伤口裂开————’
机械水晶忽然沉默下来。由于时机太过不自然,榭尔提斯还以为发生什么故障,但水晶部分仍然正常闪动着。
‘统率个体,确认位在天结宫(索菲亚)的上空五百公尺处——来了。’
伊莉斯的这句话,让他的背部顿时竖起了鸡皮疙瘩。
‘动作快。幸好更上方的楼层都没有幽幻种的反应。就这样直接往两百八十一层的大圣堂前进吧。’
一边感受着无人避难用楼梯中回荡的冰冷声响,榭尔提斯以每次跨越过数十阶的速度直奔上层……呼吸相当困难。一种异于疲劳的沉重呼吸。
它来自于和统率个体战斗的压力。万一自己失败,天结宫(索菲亚)就会沦陷了。
‘不要紧吗?’
“——我撑得住。”
他微笑着回答。通往两百八十一层的门,就近在眼前了。
尽管背负着沉重的压力,但自己早已做好了心理准备。
‘这样啊……’
“伊莉斯,怎么啦?”
机械水晶的语气,令他联想起闷闷不乐时的优米。
‘对不起,榭尔提斯。我还有一件事迟迟无法告诉你。虽然我应该先向你告知,但终究还是没能说出来……就是从未踏入过大圣堂的你所不知道的事情。’
“什么意思?”
‘不,总之先开启前方的门。之后一切就“听天由命”了。’
在对方催促下,榭尔提斯触碰到了避难通道的门。
门轻而易举地被打开。听伊莉斯欲言又止的样子,他原本还以为被锁住了。
‘就从这里进入,从眼前这扇大圣堂的圣门。’
前方出现一道不禁让人抬头仰望的巨大门扉。
金属制的门上,装饰着庄严且鲜明的浮雕。整扇门散发着一层淡蓝的光辉。
“用沁力保护的门?”
‘……门并没有上锁。请试着开开看吧。’
——滋滋……滋……
“什么……!”
忽然间,闪电般的蓝白色火花迸发而出。他强忍住这股几乎让自己弹飞的冲击。刚才,自己的手确实被门弹开了。
“…………莫非是‘艾尔贝特共鸣’……?居然在这种时候……!”
顾不得被烫伤的手,榭尔提斯直直瞪着眼前的门扉。
艾尔贝特共鸣。
人类的沁力与幽幻种的魔笛——在属性相反的这两种力量中,尤其当特别强大的沁力与强力的魔笛彼此接触时,便会发生此一现象。这两股力量就像同极的磁铁般相互排斥,甚至于扭曲物理法则,释放出剧烈火花来。
‘果然……最糟的结果发生了。’
“伊莉斯,这是怎么回事?”
‘大圣堂的圣门,在设计上可以承接冰结镜界的力量。也就是说,这扇紧闭的门,本身其实就是一道强力的沁力结界。’
“这点我看得出来!我想问的是——”
‘被弹开的理由……榭尔提斯,是因为你身上的魔笛太过强大了。’
足以抗衡巫女的沁力,并引发艾尔贝特共鸣的强力魔笛。
‘结界就像一张网。例如小型幽幻种,由于魔笛也相对较弱,所以有时能通过网子的缝隙。因为它们就算通过了,也无法对巫女或千年狮造成威胁。可是,你……不,你的魔笛被当成对巫女的一种威胁。’
大圣堂的防卫机制禁止了自己通行。其判断基准,全凭来人是否拥有构成巫女威胁的魔笛。即便那个人是为了前来保护巫女。
……和那个时候一样。
就是自己被天结宫(索菲亚)放逐的时候。身上的魔笛可能对巫女造成危害——无论优米如何恳求,这样的判决依旧没有更改。
一切就和两年前一样。
眼看优米就在这扇门后面……眼看统率个体就要袭来……
“……我绝不承认这种事!”
和两年前不同。因为历经了两年前的遗憾,自己才会来到这里。如今绝对不能在这种地方放弃。
“我——!”
他双手举剑,对准门扉砍去。
烧焦声传出。当剑尖触碰门扉的瞬间,门上的沁力障壁立刻弹开双剑。艾尔贝特共鸣所产生的火花,将两只手臂自肩膀以下烧得焦黑。
‘榭尔提斯!’
“……还没!一切还没结束!”
他用伤痕累累的双手紧握双剑,一次又一次劈砍。然而——能够轻易突破幽幻种障壁的双剑,却迟迟无法击中门扉。在接触之前,它们就被光之障壁弹开了。
……天底下怎么会有如此可笑的事情。
自己为了保护巫女而赶来这里,结果却被视为威胁她的存在,被天结宫(索菲亚)所拒绝。
下一刻,整个天结宫(索菲亚)忽然天摇地动。
震耳欲聋的地鸣与破裂声。震动来自正面,也就是大圣堂的内部。其猛烈程度,犹如大炮击中了天结宫(索菲亚)的外壁。
“难道是……”
榭尔提斯抬头仰望。刚才的震动让天花板纷纷剥落。
‘是统率个体。似乎已经咬破外壁,入侵大圣堂内部——’
来不及了。
在大脑理解这点之前,脊背已经涌上了一股寒意。
“——优米!”
无论怎么声嘶力竭地呼喊,紧闭的门依旧将声音隔绝在外。没错,无论是刀剑、声音,还是自己的思念。一切都在这扇门前遭到粉碎,化为泡影。
“……伊莉斯!”
仿佛在乞求一般,他向机械水晶大叫。
“伊莉斯,什么方法都好!有没有能够打开这扇门的办法?”
数秒的沉默后。
‘唯一的方法,就是让侵蚀你身体的魔笛消失,或者——’
机械水晶语带苦涩地说道。
‘或者反过来,获得与守护这道门的沁力相等,也就是和冰结境界同等力量的魔笛…………不过,这或许是天方夜谭——’
……和冰结境界同等力量的魔笛。
听见伊莉斯自言自语般的建议,榭尔提斯猛然抬起脸来。
……对了,以前好像听说过这件事。 优米曾告诉自己,支撑冰结镜界的皇姬和巫女间,存在着一首维持结界的祈祷之歌。因为连接着遥远天上,故被称为「天结宫」的这座塔。由於是在塔的最上层所演奏的旋律,这首歌被命名为「第七天音律」。 让究极的沁力结界——冰结镜界维持运作的歌声。 说到与它同等的事物,那必定就是存在於秽歌之庭的———— 秽歌之庭的……旋律……? 「……有了。」 榭尔提斯下意识抬起了整张脸。 『榭尔提斯,你说什麽?』 ……那是当我坠入秽歌之庭最深处时发生的事情。 耶一天
在世界终结的场所——
我确实听见了流泄于“秽歌之庭”(伊甸)的歌声。
“有了……有办法了,伊莉斯。”
放下手中的剑,榭尔提斯注视着眼前的门。
‘怎么回事?莫非……?’
“————我找到开门的方法了。”
没错,答案就在那个时候。
在秽歌之庭(伊甸)底部。
*
伴随着碎裂声,天结宫(索菲亚)的外壁化为瓦砾洒落一地。
“…………”
尽管脚边满是散乱的碎片,优米仍瞪视着破坏大圣堂墙壁后出现的敌人。
一对翅膀和巨大的四肢,以及从深紫色雾气中探出的蜥蜴状头部。
这是与飞行在浮游大陆之外的龙种十分相似的幽幻种。自己的体积大概只相当于对方的一只脚。一旦被踩中,很有可能会被压碎。
“……不对。”
脖子后方,渗出了令人不寒而栗的冷汗。至今为止的幽幻种虽然强大,但眼前这个怪物的压迫感,却足以让它们都相形失色。
……不行,我不能害怕。因为我是守护天结宫(索菲亚)的巫女。
握紧颤抖的手,优米向眼前的幽幻种踏出一步。
即便是巫女,也可以参加战斗。
净化魔笛的洗礼系沁力,假如直接命中幽幻种,就能够击倒对方。而洗礼系的术式正是自己最擅长的。自己有信心,无论什么样的幽幻种都能应付。
——然而,怪物却抢先行动了。
Oe/ Dia =U hiz gazzinis sis wei sighn. Qyo zess wiz xes kyele
(■■……■,■■■,■……■……■■■,■,■……■)
“魔笛!”
滋滋……带着放电的声响,幽幻种的上颚传出了诅咒的音色。淡紫色闪光充斥四周,线条般的细小光丝互相缠绕,逐步构成一道光波。
地板、墙壁、天花板,魔笛光芒所触及的部分都变得漆黑、慢慢腐烂,丝毫没有闪避的时间。还来不及眨眼,魔笛便蔓延到了自己的脚尖处——
这一瞬间。
令全身冻结的寒气与头痛猛然袭来。
“……呜……啊……!”
在布满剧毒之光的大圣堂里,优米当场双膝跪地。面对腐败的魔笛,若换成普通人的沁力,全身的细胞组织恐怕早已坏死了。
“……不……不过……!”
拖着摇摇欲坠的身体,优米站了起来。没问题,还能撑得下去。虽然长期处于魔笛的光辉之下不见得可以全身而退,但在这之前——
……咚。
身旁忽然传来物体倒地的细微声响。
“春蕾!”
少女紧闭双眼往倒向一旁,铁青的嘴唇不断颤抖着。不可能。就算魔笛再强大,也不至于这么快倒地——
在她倒下的位置,脚边是一块扩散开来的黑渍。
“——还有一只?”
优米立刻发动洗礼术式,净化春蕾倒卧的地板。在光流冲刷下,潜伏于地板的幽幻种惨叫一声,逐渐消失。
……原来这里还藏着一只。
由于刚才被脚下的幽幻种偷袭,春蕾展开的沁力结界出现了短暂不稳定。统率个体的强力魔笛便乘虚而入。
“…………我……没事。”
春蕾双手撑地,试图抬起身子——怎么可能没事?脸色这么苍白,额头上的汗珠如瀑布般滴落。
吼吼吼吼吼吼吼…………吼吼吼吼吼……………………
幽幻种高声咆哮,叫声令闻者不禁作呕。在此同时,某处传来了一种仿佛昆虫振翅声放大数百倍后的怪声。声音慢慢接近,集中在大圣堂的墙壁破洞上。
没错,就是来自于统率个体所咬破的大洞。
呼啸的风声。破洞外是一望无际的广大云海,以及苍穹。
透过墙上的洞,成群的雾状怪兽钻入了大圣堂。
“它在呼唤空中的同伴……?”
一只、两只、三只……统率个体周围陆续出现许多小型的幽幻种。它们隐身于吞没一切的有毒雾气中,用那赤红的眼睛凝视着自己——带着明显敌意。
以统率个体为中心,总共聚集了十只以上。
它们口中同时发出了诅咒的音色。
“呜!”
优米开始组合清洗魔笛的净化术式。
……沙。
耳边传来黑发巫女倒在自己肩上的声音。她并没有昏过去,但光是保持清醒就相当吃力了——
……这种状况下,春蕾果然无法专心控制术式。
而另一方面,优米所准备的是效果较高但范围狭小的洗礼术式,只能净化降临在自己身上的魔笛。既然如此——
“春蕾!”
理解这一点的瞬间,优米用力抱住春蕾。她背对幽幻种,做出用身体护住对方的姿势——将洗礼术式的对象改为春蕾。
“优米?”
“不用担心,快抓住我!”
“…………不行…………快住手……优米会死的。”
面对不断挣扎的春蕾,她抱得更紧了。
“春蕾,听我的话,不要乱动。”
站在朋友而非巫女的立场上,她实在不愿失去春蕾。
……因为,她是我好不容易才认识的朋友。
……我不想再和朋友分开了。像两年前榭尔提斯离开天结宫(索菲亚)一样,那种整颗心空荡荡的感觉,我再也不想去体会了。
“…………不行…………不可以…………优米……住手。”
“————”
优米紧咬嘴唇,抱住春蕾的双手却完全没有松开的意思。
背后是无数的幽幻种,以及魔笛的邪恶光辉。
…………没有希望了吗?
…………一切都在此结束了吗?
倘若自己倒下,天结宫(索菲亚)便失去维持冰结镜界的巫女。随着结界的消失,浮游大陆将在幽幻种的攻击之下彻底灭亡。
…………拜托,不管是谁都好……
…………有能力守护大家赖以为生的浮游大陆的人……
…………求求你————!
真不可思议。掠过脑海的面孔,不是巫女,不是皇姬,也不是千年狮。最后浮现的那张脸,竟是青梅竹马的那名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