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格斯的个头的确比较娇小,以十九岁的男性来说,身材也较同龄男性纤细许多。宽松的旅行用外衣可以用来掩饰体型,没时间修剪的头发也留长了许多。虽然平常都会绑在身后避免碍事,但自从安格斯左手受伤之后,便任凭头发披在身后。从远方看去,或许是可能会被误认成女性。
「可是,用那种东西能混过去吗?」
「我不是都说过你没问题了吗?相信我吧。」
这种肯定让安格斯的心情有些复杂。
可是,就算失败,也只是今晚无法见面而已,这办法值得一试。下定决心之后,安格斯伸手接过药包。
「我就试试看吧。」
安格斯拿起挂在腰际的水壶,打开盖子,在药粉上滴了几滴水,接着用右手充分搅拌,再用小指将完成的红色液体沾到嘴唇上。在口中扩散旳苦味,令安格斯脸皱起眉头。
「太成功了。」艾文格林满意地点头称赞。「简直就是走在街上会让人想吹口哨的美女,虽然还比不上我的妻子就是了。」
艾文格林那长眠在普拉托姆平原的妻子——那片荒芜的土地,会有重拾绿意的一天吗?世界真的能够存续到那天到来吗?
安格斯用上衣将手指上的药抹去之后,便站起身。
「我有事想拜托保安官。」
「只要是我能做到的,你大可尽管说。」
「能请您将他——」说到这里,安格斯从上衣口袋中取出一个小皮袋。「埋在普拉托姆吗?」
艾文格林凝视着安格斯手中的皮袋许久。当他再度抬起视线时,眼中已带着泪光。
「是瓦尔特吗?」
「是的。」安格斯语气平静地说道。「保安官您曾提过普拉托姆的美好。如果能够在那里回归大地,相信瓦尔特也会感到高兴的。」
「——好,我答应你。」
艾文格林点了头。在缠着他颈部的绷带外,有条带有光泽的纤细锁链。在锁链一端,则有一只华美的光亮戒指。
「这是我妻子的遗物。不好意思,能请你帮我用锁链串住那个袋子吗?」
安格斯点头表示同意,他先将锁链从艾文格林颈上取下,然后配合着无法动弹的左手辛苦地将皮袋固定在锁链上,在将链子挂回艾文格林颈上之后,安格斯开口说道:
「那么,我这就走了。衷心希望您的伤能早日康复。」
「谢谢。」
艾文格林露出微笑,轻轻拍了拍安格斯的肩膀。
「过一段时间之后,我们再到巴尼斯顿碰头吧。」
安格斯行了个礼,便从艾文格林身旁离开。
他没有回头。
要是艾文格林看见自己此时的表情,他一定会察觉一切。安格斯紧咬着牙,强忍着泪水,离开了艾文格林所在的病房。
在右侧的隔壁房间外……有一名肥胖的女性就坐在入口处的椅子上。她背靠着柱子,闭着眼睛。那女性的脑袋正缓缓摇晃着,看来似乎是在打瞌睡。
安格斯安静地稍微示意之后,从她前方走过。就在一瞬间,那名女性睁开了眼睛。但是,在看了安格斯一眼之后,又念念有词地闭上眼睛。
究竟是口红发挥了作用,还是单纯只是运气好,连安格斯自己也无法确定。
病房内全是安稳的鼾声。从天窗射入的月光,是这里唯一的光源。安格斯缓缓行走在病床之间,透过皎洁的月光,一一确认伤患的面孔。
在差不多走到病房中央的时候,安格斯吃惊地停下脚步。
躺在眼前那张简陋病床上的人,正是爱德莲。她那头完全变白的头发,凌乱地披散在那憔悴的脸上;那原本就较为纤细的手臂如今更是瘦得像皮包骨一般。
那过份憔悴的容貌,让安格斯不由得担心起爱德莲的生死,探头仔细确认爱德莲的面容。安格斯听见了轻微的呼吸声,确认之后,他才总算松了口气。
在感到安心的同时,愤怒、悲伤、罪恶感也一股脑地自心中涌现。
『我给您添麻烦了。』
安格斯在心中对沉睡的爱德莲说道。
『请您务必要健康地一直活下去。』
尽管安格斯早在心中决定不要流泪,但一道泪水仍违背他的意思,沿着脸颊滑落。安格斯用手背将眼泪擦去,深深低下头。
『谢谢您……过去这段时间对我的照顾。』
安格斯抬起头,继续向前走去。
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如果不屏住呼吸,强烈的感情似乎随时都会溃堤。在安格斯脑袋当中,仍有个声音在告诉他现在还能回头,其他人也希望你那么做,不要辜负他们的期待,现在还来得及——
就在这个时候,安格斯听到一声格外清楚的心跳,强烈的冲击甚至让他怀疑心脏是否会就此停止跳动。
他看见在一扇大窗下,在最靠墙边的病床上,躺着一个娇小的身影。原本亮丽的长发已经剪短,包着右眼的绷带遮住了大半张脸,就连从毛毯下露出的纤细肩膀,也缠着厚厚的绷带。
「——赛拉。」
走调的声音脱口而出。
安格斯安静地走到她身旁。
月光照亮了她的容貌。肿成红黑色的右脸颊、被绷带覆盖的右眼、从白布边缘隐约露出的残酷伤痕。
一股难以言喻的感情涌上安格斯的喉咙。
尽管受到了这么严重的创伤,她仍是如此美丽。那微张的嘴、闭上的眼睛,一切都是那么惹人怜爱。
在此同时,一股无法压抑的怒火,也煎熬着安格斯的内心。强烈的愤怒转变成熊熊燃烧的杀意,令安格斯激动得全身颤抖。
「不可以恨。」
安格斯听见了赛拉的声音。
这让他猛然回过神,注视着赛拉的脸。
赛拉仍在沉睡,她在毛毯下的胸口正配合着呼吸缓缓起伏。
「仇恨不会创造任何东西。」
幻听仍持续着,赛拉从烙印在安格斯脑中的重要记忆中,用平静的态度继续说道:
「虽然现在我还办不到——但我希望有天我能成为可以原谅一切的人。我希望自己能够坚强到连血腥快枪都能原谅。」
安格斯目不转睛地望着赛拉沉睡的面孔。
如果看见现在的自己,她大概会这么说吧:
安格斯是我们的希望,你是众人内心所深切期盼、通往和平世界的路标。如果安格斯选择了复仇,憎恨的连锁将由此开始,世界也会被绝望笼罩的——
安格斯感觉自己似乎看到了面带微笑的赛拉正在注视自己。
安格斯想再看一次赛拉的笑容。
可是,就算赛拉醒来,安格斯也不知道赛拉是否还会对自己露出笑容。她内心所受的伤,肯定远比身体所受到的伤害要更加严重、更加难以愈合。
「赛拉……」
安格斯小声唤道。
「我有件事一直想告诉你。明明只要一句话就好——但我却怎样都说不出口。」
安格斯想起了在出发前往巴尼斯顿之前,他和赛拉的交谈。
「你那时要我什么都还别说,对吧?你要我将想说的话,保留到一切都结束。」
当时赛拉眼中带着泪水,对自己露出微笑。虽然安格斯和赛拉在一起的时间不长,但他还是很庆幸自己能够与赛拉邂逅。
「我原本是想如果这趟旅程能够平安结束,我就一定要对你说的。」
我喜欢你。无论是那红褐色的明亮双眼、随风飘逸的长发、美丽的歌声——我全都喜欢。
「可是,我已经再也无法说了。」
安格斯紧咬着唇,口中也布满苦味。自己曾和赛拉有过带着番茄味的亲吻。但那记忆已经消散,番茄的味道也变成了苦涩的药味。
「我要去杀血腥快枪。」
就算和他对决,自己也几乎没有胜算可言。就算能够保住一命,自己也无法再次回到同伴身边,一切都可以透过对话来解决。因为自己背叛了自己挂在嘴上,用来说服众人的这番话语。与其这样被绝望支配,迷失自我,还不如在那之前自己了结性命。
已经无法回头了。
漆黑的火焰正在安格斯体内熊熊燃烧,逐渐扩散。自己也并不打算制止那股火焰。在安格斯被黑暗覆盖的心中,正回荡着血腥快枪的嘲笑。
「等你有了想杀死我的决心,就到第七圣域来吧!我会在那里等你,不会逃也不会躲。」
很好,我已经下定决心了。
你等着吧,我立刻就会到你那儿去。
安格斯转身背向了沉睡的赛拉,踩着毫无迷惘的步伐离开了病房。
在他眼中——带着和血腥快枪相同的空虚黑暗。
6
我用手杖抵着地面,勉强撑起身子。
布满室内的强光逐渐消去,沸腾的水面也趋于平静。我可以看见战士们倒卧在地上的身影。我无法一眼就分辨出他们是生是死,但是,此刻我丝毫感受不到他们原本所带有的可靠跃动感。
「你怎么不救他们呢?」
我听见萨基尔嘲弄的笑声。
「喔,对了,因为你一唱『解放之歌』就会昏倒对吧?」
挑衅的语气、刺耳的哄笑。
我不发一语地再次走进房间,我激动的步伐让脚下水花飞溅。
「唉呀,你生气啦?既然这样,你刚刚救他们不就好了?只要你死了,他们就能保住小命啦。就是因为你见死不救,所以这些猴子才会死啊!」
我能从她喊叫的声音中感受到些微的动摇。我双眼瞪着萨基尔,脚下奔跑起来。她似乎又喊了些什么,但我已经听不进耳中了。
萨基尔因惊讶而睁大着双眼。我举起手杖,朝她用力挥落。
我的双手应声感受到强烈的触感。
但倒在地上的却是加百列,因为他突然冲到了萨基尔前方。鲜血在水面上缓缓扩散,加百列的那头金色长发也逐渐被鲜血染红。
萨基尔趁着这个空档快步后退。
「哈!你真是个蠢蛋!」
她揶揄的话语微微颤抖。天使不会让自己置身战场,她并不习惯当面承受他人的杀意。
「你不快点救他,你心爱的加百列就要死掉啰!」
我没有回话,只是不发一语地跨过加百列的身子,朝萨基尔逼近。萨基尔逐步后退。我举起手杖,再次朝她挥去。
「啊……」
萨基尔发出微弱的哀号,跌倒在地上。手杖只掠过了她的头发。她手撑着地,抬头看着我,眼中浮现出恐惧。
「后悔在哪里?」
异常冰冷的话调,让我甚至不敢相信这是我自己的声音。
「她在哪里?」
「像你这种货色,我什么都不会告诉你的!」
萨基尔用颤抖的手指敲了敲自己的额侧。「想知道的话,就直接看我的脑袋吧!你有那个本事就来啊!」
我用力挥落手杖。手杖尖锐的末端划过她的颈部,在地上刺出凹洞。见她发出哀叫低下头,我立刻将手朝她的脑袋伸去。
就在这个时候——萨基尔抓住了我伸出的手。她的意识利用这出其不意所产生的机会,支配了我的声带。
「启动!」
声音不由自主地从我口中冒出,一股灼热的疼痛也同时袭来,我还来不及理解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就先倒在地上。
我胸部的深处——心脏正不规则地剧烈跳动。
这是狭心症发作的症状。
「你中……中计了吧!」
对我这么说的萨基尔,也一样表情难受地按着胸口。上气不接下气的她,对我摊开了手掌。
在她掌中有着一张纸片,那是我在杀害拉斐尔时所用过的——那张感应纸的纸片。
「这可是你用过的招式呢。」
她的声音变得相当遥远,我的视野也逐渐变窄。
不可以!我不能昏过去!
我不能死在这种地方,我还有非完成不可的事要做。
「你什么都不能做,什么都无法改变。你只要在那里发抖看着世界毁灭就够啦!」
毁灭世界——?
这就是你的目的吗?
此刻就算我想问个清楚,我也无法发出声音。
就在我意识模糊之际,突然感受到一个怀念的声音。
你不可以死
不要留下我离开
加百列……?
你——仍然在那里吗?
7
回到马厩,安格斯坐上了马车,时刻虽然已经接近午夜,但明亮的卡莉塔丝正高挂在天上。对习惯在荒野中奔驰的那两匹马来说,要在这样的夜色中行走完全不成问题,
它们认得要走的路。那是它们过去曾走过一次的地方,两匹良驹就像是了解安格斯的意志般,迅速地在丘陵地带中奔驰。
它们一路朝彼得·凯雷特的住处前进。
在那里有直升机。要前往飘浮在空中的拉堤欧岛,无论如何都需要用到那个工具。
在经过约一小时之后,前方已可看见彼得居住的小屋,由于时间接近午夜的关系,窗户中看不到任何灯火。尽管如此,安格斯还是为防万一,在好一段距离外就先停下马车。他爬下驾驶台后快步靠近小屋,从窗外悄悄确认屋内的状况。
屋内一片漆黑,暖炉中也不见任何火光,里面没有任何动静。现在彼得应该还没从巴尼斯顿回来,他也不太可能将吉米独自留在家中,吉米想必是托给其他人照顾了吧。
安格斯对这无人的情况感到庆幸,毕竟要威胁曾对自己有恩的凯雷特一家,抢夺直升机实在让安格斯内心感到抗拒。
安格斯离开窗边,朝位在屋子后方的马厩走去。虽说是马厩,但那里面并没有马。那边也没有彼得所引以为傲的自走车,那里仅有上方顶着三片银色机翼的直升机停放在马厩中央。
安格斯立刻跑到直升机旁。由于过去曾经帮彼得补充燃料,因此这部分安格斯知道要怎么做,问题是操纵方法,安格斯实在没有时间去学习如何驾驶,现在也不可能再花时间来学。虽然不清楚靠着有样学样的方式能发挥多少作用,但除了硬着头皮驾驶之外也别无选择。
安格斯在马厩中四处找了一遍,看见了装有燃油的桶子。他将那沉重的油桶滚动到机体旁,接着用帮浦将油桶与燃料槽相连之后,用力踩下帮浦的踏板。帮浦发出了巨大的声响,安格斯不多理会,继续踩踏踏板,阴暗的马厩中,低沉的声响不停回荡。
将一整桶的燃油送进燃料槽内之后,安格斯让自己稍微喘了口气,擦去流出的汗水。他的脸跟手都被燃油染成漆黑,尽管已经精疲力竭,但他并没有就此休息,又去取来第二桶燃油,就在滚着桶子返回机体旁的时候——
他发现一个站在小屋入口的人影。
由于逆光的关系,阴影让安格斯无法看清对方的面孔。但是从身材来看,那人不是彼得,也不是吉米。
「我就知道你会来这里。」
一个安格斯认识的声音说道,那是安格斯想忘也忘不了的声音。安格斯手放开油桶,握住了插在皮带中的转轮枪握柄。
「血腥快枪——!」
安格斯抽出手枪,对准了那名男子。
脱了手的燃油桶带着阵阵声响滚动着,男子气定神闲地用靴底挡住了燃油桶。
「你说谁是血腥快枪?」
男子似乎感到困扰地抓了抓脑袋,接着用食指比着自己的鼻子,将脸往前探去。
「你看清楚,我比那小子帅多了吧?」
安格斯不禁目瞪口呆,久久说不出话来。
「……强尼?」
「认出来了吗?既然认出是我,就快点把那危险的东西放下吧。」
强尼走近安格斯,伸手握住转轮枪的转轮,一脸无奈地耸了耸肩。
「我说啊,单动式的转轮枪如果你没有自己拉起撞锤,扳机可是扣不下去的。」
这么说完,强尼将手包在安格斯的手上,用拇指拉起撞锤。一个沉重的声音应声响起。
「这样子弹才打得出去,你可要记清楚喔。对方可是快枪高手呢,要是你动作慢吞吞的,一眨眼就会被人家打成蜂窝了。」
「强尼……」
从惊愕中回过神的安格斯,好不容易才开了口。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那还用说吗?我是在这里等你出现啊!」
强尼说完,用拳头敲了敲在旁边的直升机机体。
「可是你自己说那小子在拉堤欧岛的。想去那里,不管怎样都得用到这玩意儿吧?」
原来是这样。可是安格斯怎样都没想到自己这样的想法,竟会被强尼先料到。
「就算你阻止我也没用。」
安格斯眼神激动地蹬着强尼,右手紧紧握着撞锤已被拉起的转轮枪。
「要是你想拦我,就算是你,我也会开枪。」
强尼望着安格斯,稍稍睁大的双眼,说明了他的惊讶。强尼抬头看了一眼直升机,又将视线拉回到安格斯身上。
「我是无所谓啦,但是……你会驾驶这个吗?」
「不知道。可是,我会试试看的。」
「要是在飞到那座岛之前就让这玩意儿栽掉,那可是很难堪的喔。」
「就算我得自己想办法飞,我也会到那座岛上的。」
「怎么可能?你又不是亚克……」
说到这里,强尼露出带着心机的笑容。
「你要不要雇用一个直升机驾驶员?」
「驾驶员?」安格斯睁大眼睛。「你该不会想说自己就是吧?」
「我就是驾驶员!」
强尼得意地挺起胸膛。
「你以为我是为了什么才早一步离开巴尼斯顿的?我就是来学怎么驾驶这玩意儿的啊。」
「可是,彼得他人应该还在巴尼斯顿吧?」
「是吉米教我的。我说我想载安格斯在空中飞,他就很高兴地教我啦。而且他还允许我随时都能拿去用呢。」
强尼这番话让安格斯皱起了眉头。
「……你连吉米都骗吗?」
「我可没有骗人喔。我没有说半句谎话,只不过是有一些没有说的部分而已。」
安格斯不悦地瞪着故作无辜的强尼。
「你这个骗子!」
「喔!这种话对我来说可是夸奖呢!」
强尼得意地笑道。
「什么嘛。你这种傻正经的个性,还是一点都没变呢。」
安格斯一下子说不出话来。而强尼也趁机继续说道:
「你帮我把哈姆雷特跟欧菲莉亚带来了吧?」
「我并不是要特别带它们来找你的。」
「那没差啦。」强尼耸了耸肩。「重点是我肚子饿了,马车上有什么吃的吗?」
「如果要吃饼干的话……还有剩一点。」
「怎么那么寒酸?算了,就吃饼干吧。」
强尼转身背对安格斯,先行走了出去。
安格斯将转轮枪的撞锤归回原位之后,一脸不甘愿地跟了过去。虽然安格斯嘴上还想回些什么,却想不到适当的话语。
「欧尼尔保安官要你快点把借走的三百坚尼还回去。」
「哈!哈!哈!」强尼高声笑了起来。「被我借走的钱,可别以为能轻易就讨回去!」
「你这恶棍。」
「别叫我恶棍,听起来多不称头。」
强尼开心地笑着,向安格斯竖起了三根手指。
「我有三个擅长的本领,你知道是哪三个吗?」
「那种东西我哪知道?」
「第一是对女人花言巧语,第二是让陌生人请喝酒,而第三就是——」
「借钱赖到底。」
「怎么?你也知道嘛!」
强尼得意地笑着说道。
「像我这么厉害的人,有什么事是不能赖到最后的吗?」
安格斯沉默地望着强尼。
他清楚地理解安格斯的目的,然而他并不阻止安格斯,也不谈论什么大道理,并且还愿意与自己同行。
安格斯突然感到胸口一阵难过,自己原以为之后都要孤军奋战,绝对不能寻求其他人的帮助。
直到现在,安格斯才发现自己原来都在害怕。
他用微弱的声音开口说道:
「……谢谢。」
「别这样,傻瓜。」
强尼用拳头轻轻敲了安格斯的脑袋。
「我们是伙伴吧?我们都是你愉快的……虽然现在这么说,人数稍嫌少了点就是了。」
「——嗯。」
为了忍住泪水,安格斯抬头仰望夜空。
卡莉塔丝正低垂至西方,宛如满天银砂的星空在天上闪烁。
和安格斯仰望相同天空的强尼开口说道:
「我们去把这件事作个了断吧。」
安格斯紧咬着嘴唇,点了个头。
8
冷水当头泼下,让我醒了过来。
进入气管的水让我猛烈咳嗽。每次咳嗽,胸口都会感受到剧痛;但还能感到疼痛,就是我还活在世上的证据。
我抬起头,看见加百列站在眼前,手中拿着正滴着水的玻璃容器。他白皙的脸上虽然带着血迹,但确实还活着。看见他还活在世上,我察觉内心仍有个为此感到安心的自己,虽然动手的人明明是我——我真是现实。
「清醒了吗?」
萨基尔也蹲在我前方,探头望着我的脸。虽然我想伸手将她揪住,手臂却无法动弹。我双手感到一阵疼痛,受到拉扯的身子撞到了身后的柱子,我双手被反绑在柱子上。
「你似乎不太相信自己还活着呢。事实上,是我帮你注射强心剂的。」
萨基尔得意地笑道。
「啊,你可以不用感谢我,因为你接下来就会见识到地狱了。」
我虽然想回嘴,但却无法出声,光是呼吸就听见喉咙发出怪声,胸口也阵阵疼痛。竟然落到如此地步,真是太难看了。
「你一定很想这样问,如果我们不期待圣域的存续,那究竟有什么目的。对吧?」
萨基尔站了起来,手中拿着『理性』的手杖。
「我们混种天使,是哈尼尔透过基因操作制造出来的。为了在我们的基因内加入大贤者的基因,我们的基因是先被拆解,再像拼图般重新组合而成。」
萨基尔用手杖敲打地面,水花也因此四处飞溅。
「哈尼尔并没有让我们拥有生殖能力,所以我们无法在后世留下自己的子孙。我们拥有与天使相同的智慧与知识,拥有凌驾天使的感应力,但却无法留下后代。」
我抬起头,望着萨基尔。
她表情愤怒地望着天花板,像是望着仇人般吐出充满憎恨的话语。
「哈尼尔说过,我们只是用来汲取能源的道具,是用坏就丢的道具,不过是个下等存在,那女人竟如此轻视身为混种天使的我们!」
「所以……你们才想看到毁灭吗?」
「没错,我们如果会在一代灭绝,天使们也该跟我们一样!」
「既然这样……只要让圣域坠落就够了吧?不要把大地之人、还有世界都拖下水。」
「会变成这样,全都是你害的。」
萨基尔握着杖头,用杖柄指着我说道。
「你是用大贤者的细胞所制作的复制人,也是我们手足中唯一能够留下子孙的存在。可是,你却将弟弟——拉斐尔杀死,背叛了我们,自己逃出圣域!」
她举起手杖,杖柄朝我挥落。被击中的肩膀一阵灼热,紧接着是深沉的疼痛。
「你抛弃了我们、忽视了我们,想要自己得到幸福!」
萨基尔一边吶喊,一边用手杖殴打我。
「为什么只有你有特权!只有你能获得幸福!我们是不可能会放过你的!」
或许是感到疲惫,萨基尔上气不接下气地垂下手杖。我的嘴唇似乎被打破,血腥味在口中扩散,然而我却感受不到疼痛。
「这种事还用得着你说吗……」
我抬头望着她,将混有鲜血的唾液吐到一旁。
「这种事——我自己也很清楚啊!」
自从我来到世上,为了让我活到现在,不知让他人留了多少血,牺牲了多少人的性命。对死去的人来说,无论任何借口都是无法原谅的,那是我无论如何道歉,都不可被原谅的事。
「就算这样,我还是下定决心,要自己不能放弃、要自己努力活在当下。不然的话,我哪来的脸去面对那些为了我而牺牲的人呢!」
「没脸面对那些人?那现在的你又能做什么!」
萨基尔挥舞银杖,再次击打我的脸颊。
「够了——就算继续听你胡言乱语,也只是浪费时间。」
只见她仰头大声喊道:
「拉斐尔!把限制解除!」
在她这句话出口之后,原本充斥在四周的恶意也随之消散。在这房间正上方,位于尖塔顶部的位置,我感受到一股强烈的意识,是另一名混种天使——第七圣域的拉斐尔。
在他身旁,我还能隐约感受到后悔的意识。她还活着——而且也没有被施加心缚。
「这可不是你能高兴的时候。」
萨基尔忿忿不平地说道。
「其实我们原本是打算使用第十七圣域的,但没用的哥哥却迷上了下等天使。那家伙在准备进行到一半,就切断了我的支配,在无可奈何之下,才决定使用这里的。」
萨在尔用杖头画了一个圆形。
「你知道吗?我们将自动人偶全连在一起,改造成共鸣体,而你的公主身上拥有二十二个刻印。而且她跟那些刻印的同调率似乎还是百分之百呢。这样一来,能抽出的能量也非同小可,也就是说,普通的装置根本无法承受。」
她说的对,第七圣域的网路被统合在一个圆圈内。那个圆圈环绕在浮岛外围,形成了异常巨大的能源容器。
「这座浮岛将载满高次能量,朝伊欧迪恩山撞去,肯定不会只有地震或喷火就了事的,就算大陆整个裂开都不奇怪呢。」
映照出空虚的双眼、受绝望支配的心,在她的嘴角上挂着冰冷的笑意。
「既然这世界有我们得不到的东西,那干脆就让一切通通毁灭吧。无论是你、世界、还是未来,全部都消灭吧!」
9
隔天上午。
完成准备之后,安格斯便搭上直升机,坐上后座,强尼则坐在驾驶座上。
「呃……一开始记得是这样吧?」
强尼转动旋钮,引擎开始运转,他高兴地拍起手来。
「喔!猜对了!」
「……为什么我会开始感到不安呢。」
「总比你自己来要好吧。」
强尼放下头上的护目镜,双手握住操纵杆。「好!我们走啰!不管结果怎样,可都别怨我喔!」
强尼拉动拉杆,上方的机翼便开始旋转,机体也开始缓缓前进。前进的速度迅速加快,在地上行驶的机轮不断传来震动。
强尼接着拉扯操纵杆,机首应声抬高;机体脱离了地面,浮上半空。
「飞起来了!」
安格斯甚至忘记了自己怕高的问题,高兴地放声大喊。「你挺行的嘛!强尼!」
下一瞬间,机体突然胡乱摇晃起来,强尼拼命地踩着左右的踏板试图维持平稳。
「傻瓜!别跟我说话!」
虽然安格斯看不见强尼的表情,但听得出他的声音相当紧张,这让安格斯连忙闭上了嘴。要是在这种时候坠落,可不是闹着玩的。
没过多久,直升机便进入水平飞行,一路笔直地朝西方前进。
「呼~~总算稳下来了。」
强尼大喘一口气之后,擦了擦脸上的汗水。
「怎样?就算是像我这样,只要有心,什么都难不倒我的!」
「真是太厉害了。」安格斯发出了毫不保留的称赞。「要是让我来,根本不会这么顺利,谢谢你。」
「好说。不过要感谢我,最好等平安降落再说。」
「——呃!你对降落没有自信吗?」
「不可能有自信吧?毕竟我从来没在不弄断轮轴的状态下降落过呢。」
安格斯忍不住抱着脑袋。要是轮轴断掉,不就无法再起飞了吗?但这话才刚打算出口,安格斯嘴角却先露出笑意。其实根本不用担心回程的事吧,安格斯心想。
「对了,你觉得拉堤欧岛会在哪里?」
「在安司塔比利斯山脉上空——应该吧。」
「那挺远的喔,燃料够用吗?」
「问了也是白搭,我不可能知道吧?」
直升机一路朝西方飞去。这段时间原本在他们身后的太阳也通过了头顶,绕到了他们前方。
又过了一会儿,远方开始可以看见白色的山峰,是安司塔比利斯山脉。山影还相当模糊,无法看清山脚的形状,看来还有好一段距离。
「我说啊,安格斯。」强尼开口。「既然那家伙在拉堤欧岛,那就代表术文也在那里吧?既然这样,只要跟书姬问一下,至少可以知道那座岛大概的位置吧?」
「我不打算借书姬的力量来打倒血腥快枪。」
安格斯不假思索地做出回应。
接着他像是自言自语般,小声继续说道:
「不可以抱着憎恨唱歌,所以我不能借用书姬的力量。」
「啧!我原本还以为想到好点子了呢。」
安格斯笑了。
虽然强尼经常说谎又不正经,甚至有时让安格斯不想承认他是伙伴,但此刻安格斯却十分庆幸强尼跟在身边。就算和血腥快枪同归于尽也无所谓,但如果可能的话,他希望强尼能够活下去。
「强尼。」安格斯唤道。「如果我死了,而你能活下来,你可以帮我和书姬一起去收集剩下的术文吗?」
「才不要,书姬太难搞了。」
坐在前方的强尼没有回头,只是举起左手晃了几下。
「已经没差了吧?那种事你就丢一边去吧。话说回来,你都走到这一步了,还打算把世界的命运扛在身上吗?」
被这么一说,安格斯感到相当难受。自己是背叛许多相信自己的人,才会在这里的,他现在已经无法回头,而且也没有回头的意思。
剩下的术文还有七个,自己右眼一个,血腥快枪的左手一个,拉堤欧岛上应该也有一个吧。如果这些术文都能回收,那也还少了四个。
看来没办法实现答应书姬要收齐所有术文的承诺了。就像强尼说的,安格斯明白自己也只能选择将这件事『丢开』。但心里虽然明白,内心还是会感到阵阵刺痛,彷彿有根无法拔掉的刺留在心头。
「喂!安格斯,你快看左前方的地面!」
安格斯照强尼说的,仔细观察下方。
那里是一片翠绿的丘陵地带,而在它的上方,有一块巨大的阴影。
那是云影——?
不、不对,天上连一片云都没有。
「是拉堤欧岛!」
强尼兴奋地大喊。
「这次那座岛还飘得挺靠东的嘛!」
拉堤欧岛是四处飘浮的浮岛,它并没有定期的路线,而是在安司塔比利斯山脉上空漫无目的四处飘浮。
「真走运!这下燃料应该够用啦!」
可是安格斯无法像强尼那样单纯感到高兴,他感觉这简直像是拉堤欧岛特地前来迎接他们一样。
载着两人的直升机逐渐朝拉堤欧岛靠近,两人能看见岛上那反射阳光,看来耀眼无比的无数尖塔。
「这就是——天使的城镇。」
安格斯感觉自己彷彿正在观赏用玻璃工艺品所制作的盆景。纤细、美丽的街道。充满绿意的公园。水质清澈的池塘。从池塘流出的河水一路流到浮岛边缘,然后化为雨滴降到地面。
「在岛边缘有跑道。」
强尼的声音罕见地严肃起来。
「做好心理准备吧,我要在那里降落了!」
直升机随即朝左倾斜,降低高度的直升机从尖塔上方飞过,天使的住处逼近眼前。他们甚至能够看见用来装饰屋顶及柱子的雕刻。
直升机飞过市街,一路飞往位在城镇外的公园。浮岛的地表越靠越近,机轮与地面接触传来了冲击,直升机在跳跃两、三次之后,终于平安地在跑道上滑行。
强尼全力启动制动器,机翼的转速伴随着声音变化逐渐减慢。直升机在地上朝右行驶一段弧线之后,便缓缓停了下来。
「呼——!」
强尼重重喘了一口气。他掀起护目镜,转头对后座的安格斯说道:
「你还好吧?」
「——还可以。」
虽然因为降落的冲击让臀部感到疼痛,但并不是到无法忍受。
安格斯从座位上起身,在他脚边有放『书』的布袋。安格斯起初犹豫着是否要将布袋带在身边,但最后还是无法将『书』丢下。他将布袋斜挂在肩上,确认了转轮枪仍插在腰际之后,便离开直升机。
强尼也跟着安格斯从直升机上下到地面,他望着公园内的景色小声说道:
「连半个人影都没有,我原本还以为会有大群天使朝我们扑过来呢——」
「是啊。」安格斯也转头观察着公园内的状况。「这里的系统似乎还在运作,可是似乎没有居民的样子。」
「是死光了吗?」
「可能是睡着了,就像在欢喜之园的地下,呈假死状态的那些天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