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晴朗的蓝天不见半点云朵。
「那么,我们出发吧!」
和赛拉及艾文格林道别之后,安格斯便坐上直升机。
在操纵席的彼得开启动力之后,引擎开始转动,载着两人的直升机,就这么在平原上的道路缓缓前进。直升机上方的机翼划破空气,机翼破风的声响逐渐加剧,行驶的速度也跟着加快。
下一刻,车轮在地面行驶的震动消失了。安格斯感觉机体开始上升,腹部也感到发痒般的不适感。风压挤机体,频频发出声响。安格斯努力克制自己想放声尖叫的冲动。
上空的空气相当冰冷,刺骨的强风迎面扑来。尽管戴着护目镜保护眼睛,脸部下半也有围巾覆盖,但脸颊还是隐隐作痛。
「怎样?安格斯,在天上飞有什么感想?」
从驾驶席传来彼得的声音。
「感想——?你刚刚是问我的感想吗!」
为了不让声音被咆哮的引擎声盖过,安格斯大声喊道。
「我感觉可怕毙了!」
听安格斯这一说,彼得开心地大笑起来。
「相信我,这玩意儿不会掉下去的!」
就如彼得所说的一样,直升机一路顺利飞行。丘陵转眼间消失在后方,在他们轻松飞越水量增加的卡库塔斯河之后,眼前便是一片阔叶树树林;而其中贯穿绿意的银带,便是钢铁道路。
在起飞约一个小时之后,彼得指着眼下说道:
「能看见了,那就是你说的密道吧?」
安格斯朝下方望去。在那里一座看似牧羊地的翠绿山丘中,有块红土外露的部分。那是山丘经过开凿的痕迹,在红褐色的土壁中央,则可以看见一条隧道的入口。
「能降落在那附近吗?」
听安格斯问,彼得竖起拇指作为回应,接着直升机便对准牧羊地中的一条小路降低高度。
不久后,机轮与地面接触。轮子驶上突出的地面,让机体产生跳动。在座位上的安格斯紧抱着『书』,紧咬着牙,避免牙齿咬到舌头。令人全身发麻的剧烈震动晃动着机身,直升机在反复跳动下逐渐减速——在一段时间后终于停止。
「我们到了,你还活着吗?」
「唔唔……勉强还活着。」
安格斯用几乎像是摔出座位般的方式下了直升机,并在彼得的协助下,开始将放在机上的行李卸下。其中有粮食跟睡袋,以及进入坑道时所不可或缺的电石灯。
卸除行李的工作完成后,彼得重新搭上直升机。先前众人商量的结果,决定了四名前往巴尼斯顿的人选,分别是安格斯、强尼、亚克,以及泰勒联盟保安官。虽然亚克可在最后一趟时和直升机一起飞来,但就算那样,也还得在来回两趟才行。
「那么,我先回去啰。」
「好的……」安格斯绿着脸,仰头望着操纵席。「路上小心。」
安格斯举手道别之后,彼得启动直升机的引擎。
尽管道路凹凸不平,但直升机还是再次顺利升空。在机身左右晃动了两下之后,一路朝西南方的天空飞去。
被单独留下的安格斯,先动手将卸下的行李搬到隧道入口。由于行李的份量让安格斯无法一次拿完,因此需要分成数趟往返搬运。这让安格斯花了相当的时间才把行李搬完,但就算这样,距离直升机返回这里,还是得等上一段时间。安格斯不能自己先走,也没有什么特别要做的事,于是坐在卷起的睡袋上,将『书』翻开。
「——真无趣。」
书姬四处张望了一下,然后一脸不满地抱怨。
「人家还很期待能在空中能看到风景说,为什么你不把『书』打开?」
「风太强了,我根本没办法开『书』啊。」
安格斯闷闷不乐地叹着气。
「虽然我第一次搭自走车的时候,就想过『这种恶魔的代步工具,绝对不坐第二次!』,但还真是一山还有一山高呢。可能的话,那种东西我可是再也不想——」
「安格斯。」
书姬的声音打断了安格斯的话语,只见书姬眼神严肃地瞪着燃石坑的隧道。察觉状况非比寻常。安格斯站了起来。
「……怎么了吗?」
「有术文的气息。」
「术文的——?」
安格斯吞了一口唾液。「难道是之前看到的『欺瞒』跟『荒废』吗?」
「不……应该不是那两个。」
书姬闭上眼睛,像是要尝试感受某些事物般,缓缓地深呼吸。不久之后,书姬睁开眼,带着确信的眼神仰望着安格斯。
「这股气息我之前也曾感受过,是在那虚假的乐园——第十七圣域感受到的。」
这所代表的只有一件事。
「血腥快枪……就在附近。」
安格斯将『书』放在睡袋上,从行李中取出电石灯,在黄铜容器中放入电石,接着在上方的水槽中装水,打开活栓,让水滴入黄铜容器当中之后,便立刻闻到一股电石气的味道,安格斯接着点燃火柴,用火将电石灯点亮之后,放下防风的灯罩,就这么右手拿灯,左手拿『书』地站了起来。
隧道内是一片漆黑,安格斯用灯照亮前方地面,朝燃石坑走去。
见安格斯采取这样的行动,书姬低声发出警告。
「安格斯——一个人太危险了。」
「如果他有意杀我,在欢喜之园对峙时,他就应该下手了。」
安格斯一边走着,一边迅速地这么说道。
「放心吧,我只是要和他对话,不会乱来的。」
尽管书姬还是一脸难以认同的表情,却也没有继续阻止安格斯,只是压低声音,对安格斯说了一句:
「无论发生什么事情,都别把『书』合上喔。」
安格斯不发一语地点了头,然后继续向前走去。
坑道内相当阴暗,空气也带着冰冷的湿气。或许是为了方便搬运燃石,地面上铺了木板。安格斯踩着那近乎腐烂的破旧木板,走下一条不算陡峭的坡道。
入口的亮光已远远地被抛到身后,变成微小的光点。铺在地面上的木板到了尽头,之后的地面是一片漆黑的岩盘。
在前方的地面上有一些东西。
安格斯靠了过去,试图看清那些东西的样貌。
那是人,有人倒在地上,而且不止一、两个人。光是安格斯视线所及之处,就能看到五名倒在地上的身影。火药与血腥味窜进了安格斯的鼻腔,在倒地的那些男人身边——掉落着转轮枪。
看来他们似乎在这里经历过枪战。
安格斯小心翼翼地走过潮湿滑溜的岩盘,然后蹲下查看一名躺卧在地上、距离自己最近的男子,安格斯将灯放到地面,用空出的手摇晃那名男子的肩膀,没有反应;试着触摸那男子的颈部,没有脉搏;肌肤也已经冰冷。男子的胸口留有红黑色的污渍,在衣服上还留有黑色火药的焦痕。不会错,这是枪伤。
就在这个时候,一道亮光从后方射来。
安格斯在起身的同时回头望去,光源直射入安格斯眼中,刺眼的光芒让他眯起眼睛。
「喔?我还在想会是什么人呢,真没想到——」
那调侃的语气,似曾相识的声音。在摆放于地面的一盏石灯后方,有一名男子正坐在一个老旧的木箱上。
在摇曳的灯光之下,所映照出的是一名容貌端整,带有一头黑色长发的男子。男子手中还握有一柄黑色的转轮枪。
「血腥快枪——!」
安格斯立刻拿起『书』,而书姬也间不容发地准备吟唱咒歌。
砰——……!
枪声在坑道内回荡,形成了多重的回音。在此同时,脆弱的岩石坑顶也落下许多细小的碎石。
「一声枪响就会这样。要是在这里吟唱咒歌,坑道可是会完全塌陷的喔!」
血腥快枪说完耸了耸肩。
「你是打算穿过这里,进入巴尼斯顿吧?要是这条密道崩塌,你不是会很困扰吗?」
安格斯用问题取代回答,
「为什么你要故意射偏?」
安格斯拿着『书』,朝对方踏出一步。
「为什么你不用刚才那一枪杀了我?」
「你……这么想死吗?」
「不。」
安格斯低声回答,又朝血腥快枪多靠近一步。
「不准再靠近我。」
调侃的语气从血腥快枪话语中消失,冰冷的声音中弥漫着杀气。
安格斯停下脚步。
「你在这里做什么?」
血腥快枪没有回答,只是持续将枪口对准安格斯,一派轻松地重新坐回木箱上,看起来并不打算发动攻击,但也没有想要逃走的意思。
在安格斯脚边是几名男性的尸体。望着那些尸体,安格斯思考着。如果是血腥快枪将这些人射杀,那么他应该也不会毫发无伤。也许他并不是不打算采取行动,而是无法采取行动?
「难道说……你受伤了吗?」
「是又怎样?要是你打算说『让我帮你疗伤』之类的蠢话,当心我立刻射穿你的眉心。」
说到这里,血腥快枪扬起了薄唇的嘴角。
「你可是我的王牌,我不想在这种无聊的地方杀了你。」
「王牌……?」不了解对方意思的安格斯,皱起了眉头。「这话怎么说?」
「我的工作可不是替人阐明真相……不过会在这里碰面,也算是一种缘分呢,我就好心地告诉你一个重要的情报吧。」
血腥快枪稍微晃了晃枪口。
「如果你顺利抵达巴尼斯顿,就到『月亮沙龙』走一趟吧,你一定会在那里看见让你怀念的面孔的。」
安格斯眼神中添了几分戒心,瞪着对方说道:
「这是……陷阱吗?」
「有可能喔。」血腥快枪从喉咙深处出声笑道。「不过,你不觉得我与其特地设计你,何不在这一枪打死你还比较干脆吗?」
安格斯瞪着血腥快枪,心里思考着。
『你可是我的王牌』——血腥快枪先前这么说过。
安格斯心想:现在自己并不清楚他想要我做什么,但无论在这之后发生什么事,我都不可能和他在一起。我不会帮助他毁灭世界;不可能成为他的什么王牌。
我和书姬回收了血腥快枪所散布的术文,一路在妨碍他的计划。如果他真的打算毁灭世界,我们应该只是妨碍者。他有很多理由可以杀我,但却没有什么理由让我活下去。然而……他却刻意射偏了,身为快枪高手的他,在这样的近距离下射偏了。
这不可能是巧合,
「其实我之前就想问这个问题——」
安格斯缓缓开口说道。
「为什么你会想要毁灭世界?」
听安格斯这么一说,血腥快枪夸张地叹了一口气。
「那种事,我以为你早该知道了才对,但是——是我太高估你了吗?」
「你是要对拥有自己求之不得的天赋,但却不懂得珍惜的哥哥复仇——是那样吗?」
「很可惜,差一点。」
血腥快枪冷笑道。
他上扬的嘴角带着嘲讽,微张的右眼带着挪揄。然而他在安格斯眼中,看起来却仿佛随时都会忍不住放声哭泣。感受着那潜藏在内心深处的孤独,正不听使唤地拨动心弦,安格斯紧紧咬住自己的下唇。
「你曾经不顾性命,追求过什么东西吗?你曾感受过烈火焚身般的欲望,声嘶力竭的恸哭吗?」
血腥快枪的声音在黑暗中回荡。
「为了得到那个我想要的东西,我愿意牺牲一切。然而那东西就像是嘲笑我似的,从我指缝间溜走。」
血腥快枪的眼中带着黑暗,那仿佛像深不见底的深渊——那是真正的空虚。不可以注视深渊,安格斯明白这个道理。但尽管心里明白,安格斯却怎样都无法让视线离开对方的眼睛。
「尽管这样,我还是没能放弃。我做了所有能做的事,无论是心灵、肉体、时间、人生。我全都奉献出去了。我相信总有一天,那会成为我的东西——我就抱着这样的信念,不管多少日子,无论白天黑夜、清醒或沉睡,我都不停地追逐着。」
安格斯感觉自己哥哥的脸重叠在血腥快枪脸上,那眼中带着空虚的哥哥——凯文曾说过:
是月亮,映照在水面的月亮。明明近在眼前——却怎样伸手都无法抓住。
怎样都无法触及。
「我流浪在永远没有天明的黑夜中,徘徊在永远没有尽头的泥沼里,我不停挣扎、挣扎,一直挣扎到理智的极限……然后我才了解到一个道理。我了解这世上有无论如何渴望,也绝对、绝对无法得到的东西。」
平稳的语气。从其中感受不到愤怒或悲伤,只有刻在他唇上那自嘲的微笑。
「当一个人了解到那件事的时候,会是什么感受——你应该明白吧?」
安格斯几乎差点要点头附和。
「我想毁掉一切啊!」
无论如何追求,都无法获得的重要事物。拥有强壮的心灵及肉体,能够回应父亲的期待,受到关爱的儿子。凯文正是那种理想的化身。
而我却……把他毁掉了。
「所以我要报复。无论如何追求都得不到的东西,我要向造出那种东西的世界报复。这就是我要毁灭世界的理由。」
血腥快枪微微侧过头,仿佛在对安格斯说:这你也明白吧?
「我……我不明白!」
安格斯激动地摇头说道。
「那样就算毁掉世界,你也得不到任何救赎不是吗?那种报复没有意义。憎恨、伤害,是无法让内心的伤害得到平复的。」
安格斯听到远方传来直升机的机翼声。伙伴很快就会赶到,两人同时动手的话,应该能够抓住血腥快枪。内心得到依靠之后,安格斯继续对血腥快枪说道:
「在你心底,应该也还是在寻求救赎的。现在还来得及,肯定还有能让你重新来过的地方,我们一起——」
安格斯话没说完,血腥快枪便低声发笑。压抑的笑声随即崩溃,转变成狂笑。笑声响彻坑道,那是宛如恸哭般的哄笑。在大笑一阵过后,血腥快枪按着肚子,喘着气说道:
「寻求救赎?你说我吗?」
血腥快枪似乎笑到流出了眼泪。只见他边擦着眼角的泪水,抬头望着安格斯。
「真可怜,原来你真的以为相信他人,就能够拯救世界啊。」
「——不行吗?」
「没什么不行。喜欢相信什么,都随你高兴。」
说完,血腥快枪放下了对准安格斯的枪口,拖着右腿站了起来。
「托你的福,我打发了不少时间。多谢你陪我聊天,还挺有趣的。」
在这一瞬间,安格斯察觉到一件事,那就是血腥快枪的眼睛没有望着自己,而是正望着在自己身后的人。
但当安格斯打算转头的时候,已经太迟了。安格斯的脑袋感受到一阵冲击,意识瞬间中断。
『书』也从他手中掉落,他站不住身子,跪到了地上。
转暗的视野中映出了一名女性的身影。那女性有着黑发、黑色的肌肤;冷静的黑色双眼。是晨啭,是那个与血腥快枪合作的卡普特族歌姬。
「你会后悔的,因为就算让坑道崩塌,你也该在这里杀了我才对。」
安格斯听见血腥快枪的声音从远方传来。
「等你有了想杀死我的决心,就到第七圣域来吧。我会在那里等你,不会逃也不会躲。」
安格斯打算回话,但此刻他连嘴巴都不听使唤。
「你可别死了,『希望』,我可是很期待能与你对决的那天。」
在后脑阵阵的疼痛中,安格斯昏了过去。
2
那柄银杖是由何人制造的呢?
银杖又是在何时被刻上了『理性』的刻印?这些并没有纪录。
但是,传说当银杖立于荒野上的瞬间,干涸的大地便涌出了泉水。植物在附近生长、动物聚集、众人在此建立集落。集落在不久后变成城镇,城镇又发展成都市。
人们在都市外围耕种农地,在农地外面则有大片可牧养牛羊的牧草地。这是刻印所带来的丰饶土地。为了守护这片土地,人们开始筑墙。那是一面将街道、农田、丘陵全部围在其中的城壁。而在墙内的,便是第十三都市『理性』——这是一座被城壁围绕的管理都市。
我诞生在一户居住于城壁附近的牧羊人家,阶级是下级中位的大天使,那是倒数第二的位阶。尽管血统无论如何都谈不上尊贵,但我却拥有与生俱来的敏锐直觉。
得知这个消息的一名上级中位男性——那在之后成为乌列尔的男人,前来提出希望将我收为养子的要求。下级天使被迎入上级天使家中的机会并不多见。而且那男人在提出收养的时候,也准备了些许的金钱。现在回想起来,那并不算什么大钱,但对贫穷的下级天使家庭来说,却是相当可观的金额。
父亲二话不说地答应了收养的要求,母亲则将我抱在怀中,哭了一整晚。
但就算是那样的母亲。也没有将我留下。我被那男人带往都市,再也没有返回故乡的家中。
那是在我三岁时所发生的事。
无论是父母的长相,我都已经想不起来了。
我被送往了拉米尔的养育设施,那里聚集了许多拥有优异感应能力的孩子。大家全是拥有尊贵血统的上级天使之子,在那里没有人像我一样,是下级天使出身的孩子。
面对出身自大天使阶级的我,他们的态度是疏远、藐视。但就算这样,我也不在意,对我来说,他们既不是朋友,也不是同袍。那些人仅仅只是我非挤掉不可的竞争对手。就如同他们对我挪揄时所说的,我是被父母出卖的孩子。他们有可以回去的家,但是,我并没有那种东西。除了这里以外,我没有其他的容身之处。
所以,我绝对不能输给任何人。
在养育设施首先被要求的,是理性的态度。大声哭泣、发怒、欢笑,都是野蛮的行为,那里是这么教导我们的。由于我拥有优异的直觉,因此我立刻就能理解大人们的期望;而我也努力让自己成为不会哭泣、不会发怒,彻底遵从命令的孩子。
随着年纪成长,我也逐渐不再有想哭或想笑的想法。同时也感受不到喜悦和悲伤。只要成为不具感情的人偶,就能够以不招人愤怒、并且不伤害任何人的状态过活。
这是我在不到十岁就领悟的道理。
或许是表现得到认同,我在年仅十五岁的年纪,便以罕有的速度被任命为第十三代的萨基尔。成为十大天使的我,最初的任务是成为派遣队的一员,前往城壁之外。
城壁之外——那里是一片刻印之力所不及的不毛土地。从都市被放逐的人民,与其后裔便在那里过着辛苦的生活。
他们的祖先反对天使府的社会理念,最后被放逐到都市之外。可是身为子孙的那些人并没有罪。因此需要对他们进行启蒙,让他们成为精神文明社会的一员,将他们接纳到都市之内,这正是派遣队所肩负的任务。
而我从一开始就明白,这不过是表面上的说法,派遣队另外有其真正目的。为了维持都市的阶级制度,天使府需要廉价的劳动力。天使府打算以怀柔的方式,让他们成为维持上级天使生活的劳动力,将其并入都市当中。
尽管明白这背后的目的,我也没有任何特别的感想,我甚至不曾在内心自问这种行为的是非对错。
率领派遣队的人,是统帅『理性』的四大天使之一,米迦勒。那名已开始显露老态的炽天使,看来并不想积极完成这项任务。尽管他望着我的双眼中,带着欲言又止的眼神,但我并不予以理会。
遵从天使府的命令。
我心中所想的只有这个。
派遣队的目的地,是一片连草都难以生长的荒野。那里放眼望去,尽是一片红褐色的大地,与令人难以置信的宽广蓝天。这是我许久未曾感受过的心灵冲击。而我却不明白个中原因,也许是这片荒野与我的出生地有些许相似也说不定。
脚下是一片干涸的土地,白天灼热,夜晚却极端寒冷。在这不受刻印恩惠庇佑的土地上,我遇见了大地之人,他们拥有浅黑肌肤及充满好奇心的黑色双眼。大地之人接纳我们,并热情地款待以对。而以米迦勒为首的派遣队成员,也立刻向他们阐述天使府的理想。
由于我不擅交谈,因此并不适合对人说教。我所被赋予的工作,是驾驶自走车与派遣队员的管理工作,换句话说……我在这里是一名杂工。
我与大地之人一起汲水,准备餐点。整顿住处与照顾派遣队员的生活所需的各种工作,我全都必须加以打点。或许是对不熟悉这些工作的我感到同情,大地之人偷偷地给予我协助,并教导我料理餐点及清洗衣物的诀窍。
在工作时,大地之人会哼唱各种歌曲,他们相信自己是从歌声中诞生。正如这个说法所代表的,他们都拥有相当嘹亮的歌声。虽然歌技朴实且略有瑕疵,但每个人所吟唱的歌曲都充满了生命力与跃动感。尽管我告诫自己那是愚蠢的举动,但我的心仍旧被他们的歌声吸引,我甚至停下了清洗衣物的手,全心聆听他们的歌声。
其中被称为『歌姬』的少女,其歌声更是蕴含有某些特别的要素。我一听到她的歌声,内心深处就会涌现一股热意。
我甚至不敢相信,自己竟然还诞生了哭泣的冲动。
她的歌声令我感到怀念,那歌声让我想要返回那能够亲切接纳我的容身之处。尽管我明白那种地方根本就不存在,但我还是无法克制那样的冲动。
而那身为歌姬的少女,也对那样的我提出疑问。
「为什么你的头发是白色的?」
「刻印是开启思考原野的窗户。据说长时间受到刻印影响,就会被无意识的能量灼烧,体内的色素也会逐渐减少。」
「为什么白人要将世界之魂的碎片围起来呢?」
「刻印给予众人恩惠。如果没有刻印,就无法维持精神文明社会的存续。为了维持高度的都市生活,天使府有保护刻印的义务。」
听我这么说,少女露出内心难以置信的表情。
「世界之魂的碎片并不是用来维持精神文明社会或都市的东西,而是为了让人幸福而存在的。」
「维持都市运作,就是让众人幸福。」
「就算没有住在都市里面,我也很幸福啊。」
「那是你不懂。在都市内不会挨饿,也不会受严寒及酷热折磨。那才是真正的幸福。」
只见少女睁大了她那对大眼睛,反覆打量着我的脸。
「可是你看起来不像很幸福的样子。」
我哑口无言。无法反驳这无知女孩所说的这句话,连我自己都感到惊讶。
见我不发一语,少女将自己的手放到我的手上,她那温暖的心,透过温暖的手掌传入我的心中。
「你要不要也一起住在这里呢?」
在这带着犹豫的话语当中,包含了些许爱意。
「如果你住在这里,肯定会学会欢笑。无论是哭泣还是生气,在这里都是自由的。」
自由——我无法理解这个词句真正的意义。
我过去一直都让自己变成一具只会遵从命令的人偶,所以在这个时候,我还无法理解自己的心为何会因她所说的这些话产生动摇。
就连食物都经常缺乏的严苛生活——大地之人在这样的环境中发现了生命的喜悦。尽管居住在无法得到刻印恩惠的土地上,他们也不忘对世界怀抱感谢。
那样的他们,不可能接受天使府那靠谎言所巩固的社会理念。只要进入都市,就不会挨饿,也不用担心遭受其他部族侵袭。但尽管多次尝试说服,他们仍不打算离开这片土地。
在我们来到大地之人的集落之后,又过了一个多月后的某天夜晚,米加勒对派遣队成员们这么说道:
「或许只能用心缚了。」
所谓的心缚,是侵占他人的意志,操控其肉体的手法。米迦勒的意思是,现在只剩对他们施加暗示,支配意识之后带回都市这个方法可走了。
「要维持天使府的阶级制度,必须要增加下级天使们的数量。如果这个任务失败,我们将会遭到谴责,因此我们绝对不能在没带走任何人的状态下空手而归。」
听了米迦勒这番话,派遣队成员们也颔首表示附合。
而在这当中,只有我察觉了米迦勒的真意。他并不想使用心缚来拘束大地之人。米迦勒用内心的声音对我唤道:
『所有责任由我来扛,就算遭到降格处分我也愿意,所以你就趁今晚让他们逃走吧。如果是由和他们关系密切的你出面解释,他们应该会相信才对。』
如果是过去的我,多半会忽视这些话,甚至还可能反过来将米迦勒视为思想犯进行举发。
可是现在我却感到犹豫。这是我有生以来首次体会到内心的纠葛。应该要遵从命令的声音与不能将自由从他们手中夺走的声音,正在我心中对立。
为了明天便要返回都市的我们,大地之人举办了告别的宴会。身为歌姬的少女也在宴会中为我们演唱了告别的歌曲。
她就像是绽放在山野的花朵中一样娇媚,她的歌声就像是涌泉般清澈,比我在都市听过的任何歌声都要充满活力,是十分美丽动人的声音。
大地之人的歌曲及舞蹈都充满了对世界的感谢,他们的生活本身就是祈祷。刻印则是世界的慈爱,放任其存在野外才会美丽。
就像生活在大地上的这群人一样。
就像这名为歌姬一样。
如果对她施加心缚,就再也无法听到她的歌声。那对我来说是一件极为难以忍受的事。
我有生以来首次决定要违背天使府的命令。在宴会进行到一半,我将那身为歌姬的少女带到一边,对她发出警告。
「天使们打算在明天对你们施加心缚,强行将你们带回都市,你们快趁他们动手之前逃走吧。」
少女惊讶的望着我。
接着,她表情严肃地点了头。
隔天。准备就绪的天使们闯进了大地之人的集落。他们的房子——那在地面挖洞然后在上面搭建木框、装上屋顶的简陋住居,此刻早已不见任何人影。因为他们早在昨天夜里就已经逃离村子。
天使们虽然想将大地之人追回,但不熟悉这片土地的我们,根本不可能追上他们。
派遣队员们感到十分不甘。而我虽然对于自己背叛天使府的行为感到心虚,但表面上还是装出遗憾的态度。
派遣队员们最后放弃追捕,开始准备踏上归途。
在这段时间内,我在那名少女歌姬所居住的半地下房舍内,发现了一小盆盆栽。盆栽的细小支柱上缠着蔓藤,并且有着尖细的绿叶。那植物带有形状奇特的花朵,同时拥有平板的白色花瓣与像棉毛般的紫色花瓣。
那是该名少女歌姬所细心栽培、称之为『恋歌草』的花。只要靠近去闻那花朵的香气,脑中就会响起少女的声音。
『谢谢你,我不会忘记这份恩情的。』
少女的声音这么说道。
『我也不会忘记你的。』
听到这句话,我感到胸口一阵发热,喜悦之情涌上了我的心头。我对她能平安逃离这件事感到高兴,但是最令我感到高兴的,还是她肯相信我所说的话。
我将种植恋歌草的盆栽偷偷放进行李中,小心翼翼的将其带回都市。
由于任务失败遭到追究,因此米迦勒离开了天使府。虽然一直到最后,他什么都没有对我说,但却在和我视线相对的时候,对我露出微笑。
那微笑仿佛是在向我道谢。
由于米迦勒扛下所有责任,因此才刚就任不久的我并没有遭到任何追究。
我回到自己的住处之后,便将恋歌草摆到日照充足的窗边。我有时会闻闻恋歌草的香气,回想那名身为歌姬的少女。
在刻印的恩惠下,恋歌草随时都开着花,并留下许多种子,于是我开始在郊外的药草园栽培起恋歌草。平板花瓣围在花朵外侧,其中则有着棉毛般的紫色花瓣,而在中央则有分成三岔,看似刑架的花蕊,看起来就像跟时钟一样。因此我并没有使用『恋歌草』那种让人难为情的名字,而是将其称之为『时钟花』。
之后又过了两年。
我从时钟花中成功抽取出感应物质。于是我以那少女歌姬的名字,将物质命名为『赛拉尼姆』。
将稀释的赛拉尼姆涂抹在纸上,成功完成能够将人的思念烧录在其中的『保魂』,又花费了我一年的岁月,将成束的感应纸用皮革装订的产物,我将其命名为『书』。
天使府乐见于书本的发明,他们将社会理念放入书中,使其能在教育孩童及让众人启蒙上发挥作用。
3
「给我起来!」
耳边有人叫在叫喊。
安格斯被那叫声惊醒,这才发现有名男性正站在自己眼前。
「血腥快枪——?」
安格斯自然地表露出戒心,但脑袋却立刻被眼前的男子拍了一下。
「白痴!别睡傻了!」
「——强尼?」
「真是的,竟然趁等人的时候睡午觉,你以为自己是大爷啊?」
安格斯连忙查看四周,发现自己已经回到了坑道入口,搬到一半的行李仍保持原本的状态,应该脱手的『书』也回到了自己的手中。
「是梦吗——?」
安格斯自言自语的起身说道,突然间,他感觉自己脑袋一阵疼痛,伸手一摸,才发现后脑肿了一个包。
「……不是梦。」
安格斯在起身的同时跑了出去。
「喂!你要去哪里啊!」
安格斯不顾强尼的声音,快步冲进阴暗的坑道。尽管地面上的木板格格作响,安格斯仍不在意的快步冲下坡道。
在前方可看见微弱的灯光。那是电石灯的亮度,在那灯旁边则有着五具遗体。可是——到处都不见血腥快枪的身影。
「哇!怎么会这样啊!」
看见坑道内惨状的强尼发出哀叫。「现在是什么状况?安格斯,你也对我说明一下啊!」
「我遇见血腥快枪了。」
安格斯望向血腥快枪先前所坐的老旧木箱,那里还留着没经过多久的血迹。
「我和他在这里有过一番交谈,但是话讲到一半,我就被晨啭重击……」
「那么这些是大卫干的吗?」
强尼带着惊恐的表情看了四周。「真亏你还能保住一命。」
「他说我是他的王牌,所以不会杀我,不过我不是很清楚他那么说是什么意思——」
「那么,你知道大卫跑到哪去了吗?」
「他说如果我有了杀死他的决心,就到第七圣城去。」
「第七圣城?」
「我想多半是指拉堤欧岛,因为还有保留的圣城,就只剩那里而已了。」
「可是他要怎么到那座岛上?那家伙可没有翅膀吧?」
安格斯无力的摇了摇头。
「我在昏迷之前,似乎有听到直升机的螺旋桨声,我想他手中可能也拥有直升机。」
「可是在第十七圣城——在欢喜之园内,可能还留有直升机。如果那名萨基尔有给过血腥快枪直升机,那么他能够突然出现在第十七圣城,而且不用通过洞窟就能离开的疑问,就全部说得通了。」
「嗯……这样说也对了……」强尼抓了抓脑袋说道。「既然这样,那么他应该早就走远了吧。」
安格斯沉默地点了头。
后悔的感情在安格斯心头涌现。
自己别说是说服血腥快枪,甚至还被他的话摆布,中了他的计,这让安格斯感到后悔不已。
「既然这样,待在这里也不能怎么样了。」
强尼这么说完,便拉起一具遗体。只见他双手绕过遗体两边手臂之下,将遗体朝入口拖去。
「你在做什么?」
「还能做什么……总不能把他们放在这里不管吧?」
强尼说的没错。虽然不清楚这些人为何会被杀害,但至少也该埋葬他们才对。于是安格斯将『书』放进布袋内,模仿强尼的动作开始搬运遗体。
将五具遗体放到坑道外面之后,两人便在坑道入口附近挖洞,而直升机也正巧在这时抵达。刹那间,安格斯还以为是血腥快枪返回这里,但实际上并不是那样。因为直升机旁边跟着一名银色翅膀的天使——亚克。
安格斯对降到地面的泰勒联盟保安官、彼得、亚克说明了状况,听完安格斯的说明之后,泰勒便立刻开始检视遗体。
「所有人都是被一枪射穿心脏,看来血腥快枪果真名不虚传,枪法十分高超。」
「现在不是佩服的时候吧。」
强尼在一旁这么嘀咕道。泰勒对强尼瞥了一眼,随后转身朝安格斯说道:
「这五人全部都是通缉犯。据我以前所听过的报告,他们都是与血腥快枪结党的人。我想这五人应该是与血腥快枪合作进行了某些工作,而在事成之后,血腥快枪便为了封口而将他们杀害。」
安格斯点头表示同意。
「所以说,这代表血腥快枪已经把陷阱准备好了,对吧。」
「没错。」
血腥快枪究竟设下了什么陷阱,他又企图在巴尼斯顿搞什么名堂,现在仍然没有头绪。安格斯只知道一件事,就是那里有危险正在等待自己。
「就算是这样,我们还是必须前往巴尼斯顿。」
「当然。」泰勒面无表情的颔首附和。「危险是早就知道的事,那里有血腥快枪设下的陷阱,也同样在意料之内。」
泰勒看了看躺在地上的通缉犯遗体,接着继续说道:
「先安葬他们吧。天就快黑了,我们动作最好快点。」
安格斯等人分头挖了墓穴,安葬了五句遗体。泰勒说了些简单的追悼词句,亚克则为那五个人唱了安魂曲。
「我得走了……你们千万小心。」
彼得与众人一一握手,最后他握着安格斯的手说道:
「你可要平安回来喔。」
「好的。」安格斯回应的同时,也紧紧握着彼得的手。「请代我向吉米问好,另外关于赛拉——请告诉她不用担心,等我回来。」
「嗯,我会代为转达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