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得回头望了几次之后才坐上直升机,直升机的旋翼开始转动,响起了划破空气的刺耳声响。机体缓缓动了起来。
看见挥着手的安格斯,彼得以敬礼作为回应。接着直升机在丘陵的小路上疾驰,然后缓缓升空,直升机在众人上空看似依依不舍地盘旋了一阵,最后才消失在夕阳的余晖之中。
「好了,我们也动身吧。」
随着泰勒这句话,安格斯等人也扛起了各自的行李。众人点燃了电石灯,朝坑道走去。
走在最前面的人是亚克。此刻他的背上不见翅膀。取而代之的是分量格外庞大的行李。由于亚克的眼睛就算在黑暗中也能视物,因此他的步伐并未透露丝毫不安。
「地上留有足迹呢。」
正如亚克所说,布满尘埃的坑道地板上,留有复数足迹。「会不会我们只要循着这些足迹,就能抵达巴尼斯顿呢?」
「应该是。」泰勒应声道。「光就这点来说,也许我们应该感谢血腥快枪。既然他们能够穿越坑道离开,那么我们应该也能沿着他们留下的足迹抵达巴尼斯顿才对。」
就算在得知亚克的身份的时候,泰勒也没有特别惊讶。面对将自动人偶称为同伴的安格斯等人,他也没露出任何偏见。他那无论何时都保持冷静的态度虽然相当可靠,但却让人感觉不易近人。
「而且,血腥快枪也曾用过电石灯。」
走在泰勒身后的安格斯这么说道。
「这代表我们不用担心会碰到在燃石坑道里常有的有毒气体,或易燃气体。」
「搞不好那家伙就是打算利用这些来让我们放松戒心。」
走在最后的强尼边说边战战兢兢地四处张望,他的反应似乎并不是担心陷阱,而是单纯的怕黑而已。
「真是的,希望这不要也是陷阱就好了。」
「应该不太可能是陷阱。」
听见强尼的牢骚,泰勒认真的回应道。「就状况看来,血腥快枪会和安格斯碰面,单纯只是巧合,血腥快枪有设计陷阱这件事虽然毋庸置疑,但是应该不会是在这座坑道内。」
「这我当然知道。」强尼小声发出抱怨。「话说回来,为什么我们总是这样摸黑走路啊?根本就是自找麻烦嘛!」
众人不发一语的又走了一阵子。
但是没过多久,或许是无法忍受黑暗与沉默,强尼开始哼起了小调。那曲调似乎是在真拉吉尔之书中出现过的歌曲,是真切赞颂爱情的抒情曲调——原本应该是那样的,但是由于强尼荒腔走板的声音,反而引人发笑。
「耳朵感觉都快烂掉了。」
从『书』中传出书姬的抱怨。
听书姬这一说,安格斯也只得苦笑地为强尼辩解道:
「不过,也算能转移一下注意力啦。」
「是啊,感觉这里有多么可怕的恶灵,都会被吓跑呢。」
「主人,您想听歌吗?」亚克喜孜孜地说道。「我很乐意为您唱歌!」
「免了~你知道自己的音量吗?」
强尼用唱歌的方式提出了反论。「要是你认真唱歌,整个坑道都会塌掉吧!」
「胡说!你听。」
亚克不甘示弱的用歌声回应。「我可以小声展现歌艺,无论是摇篮曲或小夜曲,任何歌声我都得心应手~~」
「啊、摇篮曲就免了,会让人想睡觉的。」
「啊~~主人您太不领情了~~」
「这个歌剧要继续下去吗?」泰勒问道。「你们平常都是这样?」
被这样一问,安格斯难为情的抓了抓脑袋。
「呃……也是啦……大多……都是这样。」
「安格斯与他愉快的伙伴们~~」强尼和亚克和声唱道。「无论何时都是这样的感觉~~」
「原来如此。」
不知是明白了什么,只见泰勒颔首说道。
「那么,我也试着加入吧。」
「——咦?」
安格斯吃惊地停下脚步,强尼也因此从安格斯的背后撞了上去。他一手搭着安格斯的肩膀,用夸张的口气开口说道:
「这真是太好了!那我们这些小丑就先别献丑,安静倾听高手表演吧!」
出乎意料地,泰勒真的开口唱起来。
他所唱的是在西部流传的古老歌谣。
在许久以前,还有浮岛飘在空中的时代,一名居住在浮岛上的天使青年,与居住在地上的人类少女陷入爱河。
那是不被允许的爱情,他们注定要被迫分开。明白此事的天使青年,对人类少女说道:
『就算我只剩下灵魂,也一定会重回到你身边。』
少女也回应道:
『就算我只剩下灵魂,也一定会去见你。』
得知两人关系的天使们勃然大怒,他们剥夺了青年的翅膀,将他逐出浮岛。得知此事的人类少女,也为了寻找青年而离开家乡。少女在大地各处徘徊,不知经过了多少年的时间。然而少女始终找不到青年的踪影,自己也在不知不觉间变成了驼背白发的老妇。
经过长时间的流浪,她终于找到了自己所爱的人。在和平安睡之地的山丘上,躺着一具死去多时的冰冷遗骸。与已成为遗骸的恋人再会,让她崩溃哭叫。
就在这个时候,她耳中响起了那青年的声音。
『就算我只剩下灵魂,也一定会重回到你身边。』
原来少女的名字一直都深深印在青年心中。
得知此事的她,这么回答道:
『就算只剩下灵魂,也一定会去见你。』
两人的灵魂紧密相连。他们的灵魂离开了大地,启程前往伟大意志的所在。
仿佛安稳沉睡般死去的人类女性,最后被安葬在那和平的山丘上——唱到这里,泰勒止住了歌声。
在歌声停歇的沉静之中,残留着哀伤的余韵。
「唔~~」强尼低吟了一阵之后,小声说道:「没想到你还挺行的嘛。」
「我——没有任何时候比现在更让我想要拥有左手了!」尽管感动让亚克语气哽咽,但他还是激动地说道。「如果我双手都在的话,我就能用掌声表示我的这份感动了……真是遗憾。」
对泰勒歌声有些出神的安格斯,发出了敬佩的叹息。
「好厉害——真是太让人感动了。」
「谢谢。」
泰勒露出微笑。平常总是面无表情,给人冰冷印象的泰勒,此时露出的微笑却意外地温柔。
「我的外祖母是西部出生。在我小的时候,她经常唱许多歌谣给我听。」
「她一定是位很好的祖母吧。」
「嗯。遗憾的是,她在我九岁那年过世了,在重视东部血统的家系中,她似乎过得很辛苦。」
重新收起表情的泰勒,自言自语似地说道。
「肤色以及发色的差异,对一个人的评价应该是微不足道的才对。」
安格斯深有同感,同时他也深切明白,并非所有人都是这么想。像是故乡那些将色素较淡的人称为『再临天使』,而加以迫害的人;将那些肤色较深的西部人称为『土包子』的东部人。企图透过贬低他人来体认自己较为优秀的心理,是所有人心中都有的黑暗。
而那平常沉睡在心底的黑暗,受到术文的煽风点火,引发了无数的事件。憎恨会产生连锁;复仇制造出新的悲剧,并衍生出许多悲伤与憎恨;纷争就跟火灾一样,一旦火势扩散,就一发不可收拾。因此一定要在火灾演变成燎原烈火之前,尽早将火扑灭。
他们不停的走着。在地下难以掌握时间,就在安格斯觉得似乎抵达巴尼斯顿的时候,前方的视野敞开,众人来到了一处宽敞的空间。这里似乎是燃石坑工人们用来休息的地方,虽然没有能够生火的地方,但是在角落铺有茅草。
「从我们行走的时间来算,这里应该是路程三分之一的地方。」
泰勒看着怀表指针说道。此刻他手中的并非是那个停止的怀表,而是另外的新怀表。
「还只走了三分之一吗?」
「嗯,但时间差不多深夜了。」
泰勒关上怀表的表盖说道。
「今天就先在这里休息吧。」
没有人提出异议。在亚克准备简单餐点的空档,其他三人也动手整理睡觉的地方。由于茅草带有湿气并且已经腐败,所以不能继续使用,因此他们将茅草移开,接着在相同的地点摊开睡袋。
在用过肉干与饼干等简单的晚餐之后,安格斯等人便躺下休息,让亚克负责守夜。坑道内并没有冷到像外面那样让人发困。虽然岩盘坚硬并带着湿气,但并没有想像中那么冰冷。
而且身体的疲劳似乎也远比自己的认知来得更加疲惫,安格斯在闭上眼睛的同时,便陷入沉睡。
到了隔天,安格斯被亚克叫了起来。在地下不会有白昼的阳光,但是,亚克仍告知安格斯现在时间已经接近中午。
吃过和昨晚一样的肉干和饼干之后,众人开始整理行李。接着他们寻着地面上留下的足迹,再次朝巴尼斯顿前进。
除了途中几次休息之外,一路上他们都默默地不停行走。在不知不觉之间,坑道变成了平缓的上坡,这让众人有了接近目的地的感觉。
突然间,走在最前方的亚克停下脚步,他转过头,用食指抵着嘴唇。此时依旧唱着走调歌曲的强尼,对亚克此举露出不解的表情。
「——现在是怎样?」
「前面有光。」
亚克低声说道。「前面有扇大门,有光线从那里露出来。」
「你们先在这里等着。」这么说完,泰勒便穿过亚克身旁,走上前去。「我先去看看状况。」
泰勒毫不犹豫地立刻采取行动。在泰勒离开灯光照明范围之后,他的身影便从众人眼前消失,安格斯等人只能听到脚步声在逐渐远离。
不久之后,前方出现了一道细长的光线,那是因为泰勒稍微将金属门推开一条缝隙的关系。在稍微观察了一下门外动静之后,他随即又将铁门关上,四周再度陷入黑暗。
脚步声逐渐接近,泰勒沿着墙壁返回的身影重新在电石灯的火光中出现。
「那扇门似乎通到巴尼斯顿北车站的列车仓库,由于现在还没有任何列车回到那里,所以视野很开阔。我建议我们最好等到晚上再出去。」
「可是……」
「外面有手持长枪的市保安官在巡逻,要是被他们逮住,所有努力就白费了。」
泰勒说的没错,于是安格斯等人便返回坑道,待在与铁门有充分距离的地方休息。
他们也趁着这段时间讨论起潜入城市之后该采取的行动。
「维克斯书店、影像日报社、史宾赛地图店,这些安格斯一般会立刻前去拜访的地方,最好设想成全部都受到监视。」
对泰勒这番话,安格斯也颔首表示认同。
「既然不管去哪里都一样危险的话,那我想干脆照着血腥快枪的话试一试。」
「喂!那未免也太冒险了吧?」
「我明白。可是,这算是挑战,那就像他在说:『如果你能躲过我所设下的陷阱,就试试看吧』一样,这是血腥快枪对我的宣战。」
「碰到想找麻烦的人,全一律奉陪。」书姬说道。「这是我的原则。」
「既然这样,那让我也暂时和你们一起行动吧。」
泰勒说完。稍微皱起眉头。
「我违背了命令,现在的我就算在这种情况下要求面会罗克威尔,多半也见不到面吧。」
「您愿意和我们同行,那是最好不过了。」
听安格斯这么说,泰勒微微点头。
「那么,我们就趁现在先好好养精蓄锐吧。」
安格斯听从泰勒的建议,靠着岩壁闭上双眼。
或许是因为巴尼斯顿近在眼前的关系,安格斯的神经相当亢奋,怎样都难以成眠。虽然术文及血腥快枪所设计的陷阱也令安格斯感到在意,但除此之外,他更担心亲友们的安危。
爱德莲究竟去了哪里?瓦尔特还平安吗?汤姆、艾维、安迪,还有日报社的员工们,现在不知怎么样了。
等到入夜,安格斯等人再次动身,并将用不到的行李留在坑道内。由于浅色头发会引人注意,因此安格斯、亚克、以及泰勒,头上都罩着防沙用的头套。
夜视力敏锐的亚克微微推开门,观察门外的动静。在确认外面没有人后,他们便迅速移动到门外。
干燥的空气刺激着鼻腔。虽然空气中带着些许马粪气味,但对于长时间待在地下的安格斯等人来说,就连那样的空气都让他们感觉清新。
四人沿着车站的阴影小心翼翼地移动。
在车站前设有步哨,那是一名身上带有保安官徽章的年轻男子。或许是因为长时间不在巴尼斯顿的关系,对安格斯来说,那名年轻男子是他所不认识的生面孔,他将长枪搭在肩上,看来十分疲惫地打着呵欠。
安格斯等人趁着男子转头望向反方向的空档,穿过了站前广场。穿过广场的众人,又随即没入建筑物的阴影之中。
他们就在那里观察着街道的状态,此刻还不到街上没有人迹的时间。然而在主街上却看不见任何人影,只是偶尔会有面孔陌生的市保安官骑马巡逻。
「整座城市都好像屏住呼吸一样。」
听安格斯小声说道,泰勒也点头表示同意。
「说得对,这样子太不像是巴尼斯顿了。」
泰勒观察着街道。在确认四下无人之后,便对身后的三人挥手。
「我们走吧。」
他们开始朝城市南侧、位在新市街的『月亮沙龙』前去。在抵达贯穿城市中央的索伊河时,安格斯等人又穿过站在河畔南侧的市保安官监视,渡过了伊斯特桥,并快速穿进没有人迹的小巷。虽然新市街的住宅还灯火通明,但整座城市却像是死城般寂静,听不到半点声音。
一直到接近深夜的时候,众人终于抵达了目的地的店家。安格斯从窗户观察店内状况。『月亮沙龙』原本是工作结束的人每晚聚集,开朗喝酒的酒馆。但此刻那间酒馆的店内却一片漆黑,看不见任何人影。也无法听到任何说话声。
安格斯推开店门,进入店内。店里的桌椅都被收到角落,柜台后也不见人影。从窗户射进的月光映照着空无一人的店面。
「有人在吗?」安格斯这么小声唤道。「请问有人在吗?」
安格斯发现在柜台旁,有间用布帘区隔的房间,因此探头过去张望。
就在这个时候,一柄枪的枪口出现在安格斯眼前。
「——!」
安格斯发出不成声的哀叫,连连倒退数步。但长枪的枪口却追了上来,紧紧抵上了安格斯的胸口。
「——安格斯!」
强尼与泰勒纷纷将手搭上自己转轮手枪的枪柄。
「……咦?」
然而那名手持长枪的男子,却这么发出惊讶的声音。接着只见他用长枪枪管拔去安格斯头上的头罩。
「安格斯——是你吗!」
手持长枪的男子从房间阴影中走出,那人有着灰发灰眼——但是在那张令安格斯怀念且熟悉的面孔上,却带着让安格斯感到陌生的凶狠眼神。他是影像日报社的安德鲁·派克。
在安迪的率领下,四人来到沙龙的地下室,在这只有十平方多莱姆的地下储藏库内,聚集了超过二十名的男女。微弱灯光所映照的,是众人充满戒心的表情,让人一眼就能看出这是个秘密的集会。
「欢迎光临,各位客人。」
身为『月亮沙龙』老板的里克·雷卡带着歉意说道。「虽然我很想招待各位,但现在正如你们所见,这里已经没有酒了。」
「咦~~?」
强尼的表情明显垮了下去,而安格斯见状则用力往强尼脚上踩了一下。
「痛死了!你做什么啦!」
「你们就先坐在那里吧。」
听安迪这么说,众人靠紧身子,为安格斯等人空出座位。待安格斯他们坐上空酒桶后,安迪便开始说明情况。
「现在这座城市下达了戒严令。从七点之后,便禁止任何人外出。我想你们应该也看见了,那些化为罗克威尔私兵的市保安官正在街上巡逻,并将违令的人陆续逮捕。另外西部出身的人,还有就算是东部的人,但肤色较深的人,也全都不由分说地被带走,并且被不当拘留。」
虽然安迪的语调和缓,但从他的话中,可以感受到他的怒气与愤慨。
「在状况变成现在这样之前,镇中想要导正错误的有识者聚集起来,要求会见罗克威尔,而在会谈之后,有半数的人一改先前的意见,表示支持罗克威尔,而剩下的半数——现在还没有回来。」
「难道说……爱德莲也……?」
「是的……她也没有回来。」
平日让人连想像其生气模样都不容易的安迪,此刻眼中却瞬间闪动着愤怒的火焰。
「前阵子从西部回到镇上的史宾赛地图店老板,瓦尔特·海沃德曾来这里转告我们一件事,他说『影像报被人利用成为洗脑工具』。」
安格斯颔首附和。
「这件事我也有确认过,影像报的纸张被动了手脚,术文会随时间经过在其中浮现。」
「那件事是我的疏忽,我为了打破状况而四处奔走,却疏忽了原本的工作,那是我的错。」
究竟是什么人做了那种事——?
就在安格斯想这么问的时候,安迪制止了他,继续说道:
「在艾迪要前往罗克威尔宅邸的前一晚,她先说『掌握状况是最重要的事』,接着便让我知道了所有事情,包括术文的诅咒,还有书姬所在的『书』,安格斯——连你右眼中带有术文的事,她也都说了。」
说到这里,安迪朝众人望了一眼。
「而我也亲口将那些事告诉了在这里的所有人。」
直到这个时候,安格斯才察觉身边众人望着自己的视线。他们的表情都因畏惧而显得僵硬,那是仿佛望着万恶祸首一般,带着愤怒与厌恶的眼神。
安迪重新面对安格斯,脸上则带着愧疚。
「我听从海沃德的建议,为了对抗隐藏在影像报中的术文,而在街上四处张贴手工制的传单。当然,要是被人发现,我们会立刻遭到逮捕。而且由于白天要被带去出操,因此印制工作只能像现在这样,趁晚上偷偷进行。」
「出操——?」
「没错。」安迪沉着表情点头说道。「罗克威尔以保护巴尼斯顿免遭原住民侵略的名目,展开强化私兵的行动,他强迫所有住在巴尼斯顿的男性都要以义勇军的身份接受战斗训练。」
「而且还不止那样。」里克·雷卡愤慨的插嘴说道。「罗克威尔用他的财力,从东部各地大量购买了枪支、火药,还有口粮;当然,其中也包括酒精。就因为这样,我的店没有酒可卖,只能关门。这可是从我曾祖父那一代,就从来没有歇业过的酒馆耶!」
见雷卡满心不甘地低着头,安迪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再次开口说道:
「要是让罗克威尔的武力再继续增强下去,附近都市想必也会因为害怕遭到侵略,而被迫受巴尼斯顿吞并吧。事实上,我听海沃德先生的说法,已经有几个都市提出合作的要求了。」
海沃德先生——他指的是瓦尔特。可是,这里却没能看到他的身影。
「瓦尔特似乎没有参加这场集会……他人现在在哪里呢?」
「海沃德先生昨天为了袒护在训练中不支倒地的老人,与市保安官起了冲突。」
安迪带着沉痛的表情说道。
「他被抓了起来,被带去收容所了。」
「收容所——?」这个陌生的词句让安格斯皱起眉头。「这是什么玩意儿?」
「那是罗克威尔用自己宅邸的庭院所搭建的监狱。在这次事件中遭逮捕的人,全都被收容到那里去了。」
越是听安迪的说明,就越让安格斯感觉事态严重。他仿佛能听到血腥快枪在对自己发出嘲笑——这样的局面,你有本事推翻吗?
「有什么办法能见到罗克威尔本人吗?」
提出这个问题的是泰勒,他表明自己的身份之后继续说道:
「据我所知,麦克·罗克威尔是一位爱好和平与秩序的正人君子,我很难想像那样的他会做出这种愚行,如果不当面听他的说法,我实在无法释怀。」
「这我懂,我也有同感。」
一名身材魁梧的中年男子举手说道。安格斯认得那张面孔,他是巴尼斯顿的市保安官之一,尼克·伯尔。他那逗趣的圆脸,使他在儿童间有着「水煮蛋伯尔」的绰号,与孩子们的关系相当融洽。
「现在罗克威尔因为害怕遭暗杀,所以不肯见任何人;能见他的,只有他的儿子而已。」
「儿子……麦克·罗克威尔不是只有一个女儿吗?」
麦克有一名独生女,艾蜜莉·罗克威尔,在安格斯还在爱德莲底下学习图腾的时候,曾在庆祝春季到来的庆典中见过她的身影。那应该是和自己同年的女孩,在向父亲撒娇的模样,仿佛比实际年龄还要年幼许多,因此这令安格斯的印象相当深刻。
「她订婚了,而她的夫婿就是唯一能传达罗克威尔意旨的『儿子』。」
水煮蛋伯尔面色凝重地交叠手臂说道。
「要是麦克·罗克威尔亲口下达这些命令还有话说,但我实在不懂大家为何要相信那种年轻人说的话,这我实在无法接受。」
看来那个人应该就是这起事件的元凶了。安格斯重新面对伯尔说道:
「那个女婿该不会是有一头黑色长发,眼神锐利的俊俏男子吧?」
「不,并不是。」答话的人是安迪。「关于那个人,安格斯,你也见过。」
「我也见过?」
「嗯,你上次回来的时候,应该有碰到他吧?」
上次回来的时候?
安格斯脑中闪过了一名少年的面孔。
想起那个人的名字,安格斯得再花费几秒的时间。
「你是说……丹尼吗?」
安迪微微点头。
「将影像日报送去罗克威尔的宅邸是他每天的例行工作,他应该就是那样认识艾蜜莉的吧。刚得知这件事的时候,艾迪和我也都纯粹地为他们献上祝福。对于那两名能够轻易跨越身分及肤色差异的年轻人,我们甚至还感到钦佩呢。」
说到这里,安迪发出沉重的叹息。
「没想到——事情竟会变成这样。」
如果是丹尼,或许是有机会将术文藏入影像报内。可是他有着褐色肌肤。不管怎么看,他都是西部人。那样的他,为什么会——想到这里,安格斯恍然大悟地发出惊呼。
丹尼对赛拉所表现的亲切,那不正是对同乡人所抱持的思慕之情吗?虽然赛拉说自己不认识他,但是他却认识赛拉,因为他知道赛拉的身份是卡普特族的歌姬,圣翼。
丹尼正是门布伦族的歌姬,银箭,他和晨啭一样,都选择了跟随血腥快枪。
血腥快枪之所以离开巴尼斯顿,是因为已经完成了准备。煽动潜藏在人心中的不安、让人憎恨和自己不同的人种、给予众人武器、教导他们战斗的方法,接着只要银箭吟唱『钥之歌』,战争就会爆发,状况已经进展到这步田地了。
「非阻止丹尼不可。」
安格斯起身说道。
「这样下去,会演变成战争的,会爆发前所未有的大战!」
「我明白你的心情,但要见到丹尼,是不可能的。「
安迪语气冷静地说道。
「我自己也好几次想试着与他见面,但是他都不予理会。他将自己关在有着重重警备的宅邸之内,根本不打算到宅邸外。」
「可是——应该有办法摸进去……」
「要是可以的话,我早就那么做了。」伯尔无力地摇了摇头。「包含收容所在内的罗克威尔宅邸,此刻已经变成一座被石壁围绕的要塞。私兵不分昼夜地监视四周,光是擅自靠近就会被不由分说地射杀,现在连只蚂蚁都钻不进去。」
听了这番话,让安格斯紧咬着嘴唇。
安迪他们也不可能对眼前的现状坐视不理,可能的方法,他们肯定全都试过了。可是现状却没有改变,只是一路恶化。
仅存的办法,就只剩下设法与外界——与艾文格林取得联络,请他聚集分散在各都市的骑兵队成员,等候桥梁修复,用武力将巴尼斯顿攻陷了。在巴尼斯顿的,只是临时聚集的民兵,面对经过统帅的骑兵队,要将其压制应该不成问题。
但是——那样城镇想必会遭到破坏,并且也会产生许多伤亡吧。亲朋好友的死去,会在人的心中留下难以抹灭的伤痕。憎恨会衍生出暴力,暴力又会衍生出新的憎恨。如果银箭唱起能发挥歌姬真正价值的『钥之歌』,民众想必将失去理智,步向战争吧。要是演变成那样,就再也没人能够阻止了。
安格斯紧握着拳头,无力感紧紧缠绕着他的心。
「已经没时间了,可是现在却拿不出一点办法,这样我来这里又有什么用!」
「冷静点,安格斯。」
站在『书』上的书姬这么对安格斯说道。
「要是因焦躁让你迷失原本的自己,那样只是让对手称心如意罢了。」
书姬的声音,让聚集在地下室的所有人发出惊呼。雷卡缩着脑袋窥看四周,伯尔也不安地东张西望。
「刚才的声音是怎么回事?是有人在用腹语术吗?」
接着安迪睁大眼睛,指着安格斯手中的那本『书』。
「还是说——刚才那是书姬的声音?」
「喔?」这次轮到书姬感到吃惊了。「你们也听得到我的声音吗?」
伯尔点了点头,其他人也彼此互望了一眼,然后点头表示肯定。
「我们听得到。」安迪这么回答,同时注视着『书』。「可是我们看不到你的身影。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安格斯思考起来。难道说,有术文就在他们能接触到的地方?不,那样说不通。如果他们直接接触到术文,无论他们的意志有多么坚定,都不可能不受术文的影响。
「只能听到声音,却看不到人。我记得有人也有过同样的反应。」
安格斯自言自语地说道。
「是在莫尔斯莱碧斯……得到遗忘病的母亲。她虽然能够看见书姬的身影,但却无法听到声音。」
「也许是因为接触到影像报中的术文吧,所以这次不是只能看到身影,而是只能听到声音。」
能够听到书姬的声音,这代表大家也能听到她的歌声。
安格斯感觉眼前似乎豁然开朗,就像是在一片漆黑的未来里,射进了一丝希望之光。
安格斯抬起头,脸上带着与先前判若两人的开朗表情。
「这样也许就能用上我们原本的做法了。」
「你是说你最擅长的非暴力主义吗?」强尼脸色难看地皱起眉头。「事情已经恶化到现在这样,那套真的还管用吗?」
「我所能做的,只有相信而已。」
安格斯果断地说道。
「相信众人还没有失去不选择战争、希望和解的心;相信比起互相杀戮,更愿意彼此对话的心。就是相信这些,我才能一路走到现在。所以,这次我也选择相信那些;我要相信人们能从绝望中抬头看见未来——看见希望。」
安格斯观看在周围的众人。许多人原本充满畏惧的表情,此刻已经有了些微的变化;举棋不定,几乎失去希望的众人眼中,又亮起了些微的光芒。
「那么,我们也相信你吧。」安迪代表众人缓缓地开口说道。
「能为我们说明一下你那『原本的做法』需要做什么吗?」
4
刻印会持续散发一定的能量,而都市便是利用那股能量持续发展。存在于地上的二十二座都市,都是仰赖着刻印的能量来维持文明。
『理性』的四大天使之一,司掌智慧的乌列尔曾经说过,为了得到刻印的恩惠,人们必须要唱歌,并且祈祷。比起个人的意志,更需要尊重群体的意识,意识的统合,将带领众人获得更深的恩惠。
而我也听从他的吩咐,每天都向刻印献上三次『钥之歌』。我相信这么做,能够产生维持都市所需要的能量。
可是随着都市的规模增大,都市也开始受能源缺乏所苦。仅靠刻印所涌出的能量,已经无法再维持都市机能的运作了。
如此这般,天使府打算向刻印寻求进一步的能量。身为我养父的乌列尔将我叫到议事堂。
「刻印中还藏有前所未见的力量,那里面沉睡着莫大的能量,我命你找出抽出那能量的方法。你要与刻印的意志同调。拥有罕有感应能力的你,应该有能力办到才对。」
我无法违抗他的命令。
我前往了位在议事堂内的刻印室。
我眼前是一柄刻有『理性』刻印的银杖,那银杖就位在相当于都市中心的议事堂深处,能被允许碰触银杖的人,在天使府之中也仅有四大天使而已。
我在获得乌列尔的允诺之后,伸手握住银杖。我闭上眼睛,专注意识之后,接着便让右手握住了『理性』的刻印。
下一瞬间,我感觉自己脚下的地板消失,身子坠入黑暗当中。
我什么都看不见、什么都听不到,仿佛将所有感官遮蔽的深沉黑暗,像冰一般寒冷,让感官像石块般僵硬的空间,那是连一丝光线都无法侵入的虚无黑暗。
在感受着压倒性孤独的同时,我领悟了一件事。
这里就是我的心中。
遭父母抛弃、无家可归、无人可信任的我,孤独地生活到现在。我扼杀自己的心,让自己成为社会的齿轮,企图透过这种行为来找出自己的安身之所。我只为了听到有人能对我说:「你可以活在这世上。」而放弃了哭泣与欢笑。
结果就是我现在所感受到的。
我的心早已被虚无给吞噬,变得无法相信希望。我只能像现在这样,一直到生命终结为止,都持续浪费着食物及氧气,毫无意义地活着。
这是多么空虚啊。
我究竟是为了什么来到这世上的呢?
「人会诞生是自然的决定。」
一个声音在黑暗中这么说道。
「若想要追求进一步的意义,就去付出足以让自己接受的努力吧。只会自怨自哀,不努力从黑暗中走出,不打算拯救自己灵魂的人,是无法期待救济的到来的。」
「——什么人?」
我对着黑暗喊道。
「你是……什么人?」
在黑暗之中——在极深的位置,有东西在发亮。
那是微弱闪烁的星光,光亮微弱到仿佛只要眨眼就再也无法看见,那是我从诞生到世上的那一刻起,就一直在寻求的东西;那是我不断的渴望,但却一直视而不见的东西。我循着光亮,一路潜到了黑暗深处。
虚无从四面八方将我笼罩,绝望的黑暗对我耳语:没用的,不管你怎么挣扎都只是白费力气,永远无法得到那个东西。放弃吧!别再怀抱任何希望。只要让自己变成冰冷的石块,就不会受到伤害。
「闭嘴!」
我放声大叫。
「闭嘴、闭嘴、闭嘴!」
我甩开纠缠全身的沉重黑暗,一路朝深渊底部前去。
又过不久,我感觉自己似乎穿过了什么。
身体突然变得轻盈,温暖的感受将我围绕在其中,仿佛在阳光下打盹般的舒适。那种感觉让我重新回想起了母亲的温暖。
我心中满溢着怀念之情,
我曲起身子,抱着双腿哭了起来。我一直都想回去,回到童年能无忧无虑在母亲臂弯中沉睡的那个时候——
「你正感到寂寞。没有亲人,也没有能称之为朋友的存在,让你承受着难以忍受的寂寞。」
女性的声音说道。
声音比先前接近许多。
「所有的生命都是由无意义所生,在寿命终结之后,又重新返回该处。所有的意义都在根底相连为一,这世上没有任何东西是没有意义的。所以,停止哀怨吧。你的生命有其意义,你并不孤独。」
那是充满慈爱的声音,我感受到身边有相当温暖的气息,却看不见任何人的身影。
我想碰触她,想被她用双臂紧抱。再也无法压抑这份冲动的我,放声呐喊道:
「你在哪里?请让我看见吧。」
下一个瞬间,一名少女出现在我眼前。那是居住在那片荒野之中,身为大地之人歌姬的那名少女。
「你——」
「这是虚假的样貌。这是由你的意识自行合成,作为你交谈对象的样貌。」
她这么说完之后,对我露出微笑。
「我还尚未拥有人的样貌。」
「那么说,将来有一天……你也会以人的姿态来到世上吗?」
「是的。」她颔首说道。「为孤独而疲惫的人类,你不可否认自己的存在。正是因为你的存在有其必要,才会诞生到这世上;就像我爱着大地与生命一样,我也同样爱着你,这是无庸置疑的。」
说到这里,她伸出双臂,将我拥入怀中。我感受到温暖的波动将我包入其中。那是世界的意识——是生下这世上一切的『世界』所拥有的记忆。
世界在思考原野响起『大地之歌』的同时诞生,『世界』想要伴侣,因此唱起了『解放之歌』。接着『世界』的意志化为了刻印,刻入大地之中。刻印陆续诞生出各种生命;刻印生出了树木、生出了玉米、生出了鱼、生出了狼、生出了人。
其中『世界』对人投入了最多的慈爱与恩惠,因为『世界』知道自己所追求的伴侣,会以人的样貌诞生,因此『世界』对人投入关爱,呵护人类成长。
这都是为了自己将来作为人类而生的那天到来。
为了与自己唯一的心爱之人邂逅。
当『世界』邂逅伴侣时,到那一刻这世界将充满慈爱。就算是刻印之力所不及的荒野也会涌出丰沛的泉水,沙漠中也会绽放鲜花,这世界上的所有生命都将从饥饿与寒冷中获得解放。
为了那一天,『世界』会持续歌唱,她对自己还未见过的情人发出呼唤,『世界』唱出了美丽的歌声,歌声化为了温暖的波动,向大地倾注。
愿此歌声能够传达
传至伟大灵魂之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