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至亲爱之人身畔
愿此歌声能够传达
我会持续祈祷
纵使此刻我连与你碰触都无法如愿
我会持续祈祷
祈祷你所走的道路充满光亮
我会持续祈祷
纵使此刻我连与你相见都无法如愿
我会持续祈祷
祈祷你所经历的一切都顺应正确的路
我会持续歌唱
为了让此歌声能够传达
传达到伟大灵魂之所在
传至亲爱的你身边
我会虔诚地持续歌唱
我明白了,刻印就是『世界』的意志;刻印所散发的能量,是促使事象变化的意志之力。为了那独一无二的伴侣,『世界』唱着『解放之歌』——从沉睡于思考原野深处的无意识当中抽出能量的歌,思考能量会透过刻印散布到大地中,使人类诞生。这股能量就是生命之河,如果让这河流堵住,水流就会停滞,其中的河水也会腐败;浪费思考能源,就等于是勒紧自己的脖子。
我从『世界』的拥抱中抽出身子。
光是脑中浮现出自己必须回到现实的念头,就让我感觉心如刀割。
可是,我非走不可,我必须回去见那些扭曲『世界』意志的人,向他们说明『世界』的真意。
「——我还能见到你吗?」
听见我提出这个疑问,她露出微笑。
「你真傻,我是『世界』——无论在何时何地,我都满溢在你的四周。」
5
当众人讨论结束时,时间已经到了凌晨三点。聚集到此的人陆续离开,消失在夜色中。
「主人小心。」
「嗯,你们也一样要小心。」
而对一脸担心地为自己送行的亚克,安格斯露出笑容说道。「强尼就拜托你了。你可要紧紧看住他,别让他做坏事喔。」
他们四人是不该出现在巴尼斯顿的人,因此最后决定让亚克和强尼留在店内,安格斯到安迪家,泰勒则借住到伯尔家里。
安迪家距离『月亮沙龙』不远,就位在琴酒街十巷。在狭窄的小巷里可见一栋两层楼小屋,这里就是安迪的住处。
「请进吧,我立刻帮你整理一下。」
做事一板一眼的安迪,屋子应该也整理得井然有序吧。安格斯抱着这样的想法,但现实却彻底背叛了他的预期。安迪的屋子内到处散乱着老旧的影像报及书本散页,以及许多处理到一半的图腾,根本连个踏脚的地方都找不到。
「厨房跟厕所在一楼的后面,寝室在二楼。」
安迪一边将成堆的影像报推到角落,一边向安格斯问道:
「肚子饿不饿?我可以帮你弄个花生酱三明治什么的。」
「啊,不要紧。」
安格斯应道。虽然在潜入镇上之前,安格斯等人只在废弃坑道中吃过肉干与饼干,但是紧张与兴奋让他丝毫不感觉饥饿。
而且安格斯也有话想问安迪,由于这个问题具相当的私人性质,因此先前安格斯一直无法开口。
「现在的影像日报社怎么样了?汤姆和艾维他们还好吗?」
「影像日报社现在歇业了。毕竟就算印出影像报,也没有手段可以发送,可是员工们都很好,他们和我一样,每天都被赶去出操。」
说到这里,安迪将手边的书放到角落。
「可是由于汤姆是西部出身,因此很早就被抓去了收容所,所以我并不知道他的安危如何。」
「——是这样啊。」
「艾维则还是一样健康,可是最近多了许多偷杂摸狗的家伙,会趁着店主不在闯进歇业中的书店窃取财物。我也告诫过艾维,这个时期要靠她一名女性撑起书店实在太过危险,但她坚持就是在这种时期,才更需要有书存在,所以目前她仍旧独自努力着。虽然她跟我提过想参加集会,但我阻止了她,因为她身边一直有人监视,而且我也不希望让身为艾迪爱徒的她再冒更多的危险。」
话说完之后,安迪叹了口气,开始拍落双手的灰尘,同时继续说道:
「要是你不饿的话,今天就早点休息吧。我想你也应该累了,而且我也得早起呢。」
安迪话说完,便先走上了通往二楼的狭窄楼梯,看来他似乎打消了整理房子的念头。安格斯见状也默默地跟他上楼。
二楼是寝室,与一楼的惨状相比,勉强还算得上整齐,不过地板上还是积着一层白色的灰尘。
「我睡地上就好——」安迪从柜子里拉出替换的床单跟毛毯。「你就睡床上吧。」
「那怎么行!我睡地上吧!」
安格斯打算从安迪手中夺过毛毯,但是安迪却不肯让步。
「没有让客人睡地板的道理吧?」
「不要紧的,而且我睡地上也睡得很习惯。」
「我每天晚上都能在床上睡,所以这次床就让给你吧。」
「要是让爱德莲知道我占着床,让你睡地板,我会被她痛扁的!」
就在这个时候,安迪突然松开了手。他一下子失去重心,摔倒在床上,脑袋撞到了硬物,发出了一声闷响。
「好痛……」
安格斯伸手到毛毯下,拿出那个撞到自己脑袋的硬物,当那东西出现在眼前的时候,令他不由得惊讶地睁大眼睛。他手中握着的,是一柄黑色的转轮枪,转轮枪表面的伤痕,说明了这把枪是被长时间使用的东西。
「——为什么会有这种东西?」
「你想知道吗?」
安迪从安格斯手中拿过转轮枪,露出带有心机的笑容。「如果你听我的话睡床上,我就告诉你。」
总是带着沉稳笑容,从未在安格斯面前发怒过的安迪,手中有着一柄使用多年的转轮枪——
最后,安格斯输给了好奇心。
「好吧……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很好。」
安迪露出开朗的笑容,接着将手中的床单铺到地上,自个儿也随即躺了下去。转轮枪就放在安迪的脑袋旁。
「我来到巴尼斯顿之前,曾在一座名叫卡米努斯的城镇担任市保安官。不过,我几乎没有到现场处理案件的机会,那段时间始终都在书写通缉犯情报的图腾。」
「你是市保安官?」
「看你的反应,一定很难相信对吧?」
「你拿着图腾版的模样我很容易想像,但我实在无法想像你拿着转轮枪的样子。」
「我想也是。」安迪苦笑着说道。「我的父亲是技术纯熟的图腾招牌师傅。由于我打算继承父亲的工作,因此从小就学习撰写图腾的方法。可是在我七岁的时候,父母和妹妹都被强盗杀了,我是为了报仇,才志愿成为市保安官的。」
听到这段话,让安格斯屏住了呼吸。他从来就没想过在安迪沉稳微笑的背后,竟会有如此悲惨的过去。
见安格斯坐在床上不发一语,安迪挥了挥手,示意他躺下。安格斯目不转睛地望着安迪的脸,乖乖地躺了下去。
「事发的三年之后,杀害我家人的犯人遭到逮捕,并被送上绞刑台。看见那人被吊死的时候,我感到一阵愕然。我原本相信那样的结果能让我心情感到舒坦,但可悲的是,我什么都感觉不到,彷彿胸口中央缺了一个空洞——我感受到的只有强烈的空虚。」
说到这里,安迪叹了一口气,接着继续说:
「就在那个时候,来自巴尼斯顿的保安官让我看见了影像报。」
安迪边说边将手叠在脑袋后方,仰望着阴暗的天花板。在昏暗中,可以看见安迪的嘴角带着些许笑意。
「初次看见影像报的震撼——那个感觉我这辈子应该都不会忘记吧。隔天,我辞去了市保安官的职务,为了去见影像报的创造者爱德莲·牛顿,启程前往了巴尼斯顿。」
安格斯十分能体会安迪当时的心情。
影像报无法像书一样,共享其中的感觉。可是从影像报当中,能够感受到人的生活。从其中可以感受到还有许多人正和自己呼吸着相同的空气、活在同一片大地上。
小时候以为莫尔斯莱碧斯就是全世界的安格斯,透过影像报知道世界的辽阔。影像报让安格斯知道在自己陌生的遥远土地上,也有和自己一样努力过活的人。
「艾迪那时是这么说的:『影像报所提供的资讯能给予大众更辽阔的视野,帮助人们加深对彼此的理解。枪只能伤人,但是影像报却能让人产生共鸣。所以我要将影像报传遍世界,这就是我的梦想。』看见她当时双眼炯炯有神的模样,让我确信那就是我所追求的东西,我当场提出合作的要求,然后和艾迪一起创立了影像日报社。」
安迪拿起转轮枪。他并没有起身,而是将转轮枪举到自己眼前。
「可是,就算到了现在,只要这玩意儿没有摆在我伸手可及的地方,我就无法安心入睡。我想这或许是代表在我心中的某处,还是对『图腾胜过枪』的说法抱着怀疑吧。」
说到这里,安迪让握着枪的手靠着自己的前额。
「我是个胆小鬼,光是想到艾迪可能会有什么万一就会害怕、不安,不知该如何是好。我应该要紧紧守着艾迪的梦想,却被恐惧蒙蔽了双眼。我没能察觉到影像报遭人利用,我辜负了艾迪的信任。」
比起爱情,他们宁愿选择信任;比起温暖的家庭,他们宁愿选择追求梦想。正因为如此,他对自己没能守住那份梦想的失望也格外深刻。安迪能够压抑潜葳在内心的黑暗,与术文的魔力抗衡,这并非是常人所能办到的事。可是就算对他这么说,也无法构成任何安慰吧。
「再重头来过就好了。」
这句话自然地从安格斯口中流出。
「只要有命在,要重来几次都行。」
「——……」
「我想爱德莲一定会这么说的,因为她比我们都要来得坚强,她是不会因为这点挫折就放弃的。」
「——也对。」
安迪耳语般地应道。
「你真的和艾迪很像,尽管没有血缘,但你比真正的母子都更深地继承了她的意志。」
或许真是这样。安格斯这么想。爱德莲二话不说就伸出援手接纳了我,如果没有她,就没有现在的我;也是她让我学会了信任他人的重要。
「不知艾迪是否平安。」
安迪低声发出这样的疑问。
安格斯以自言自语般的音量答道:
「爱德莲一定不会有事的。现在她肯定正发着『香烟抽完了、好想喝琴酒』之类的牢骚,让罗克威尔大伤脑筋吧。」
「那样的话……」安迪微笑道。「她肯定是吵着要最高级的琴通宁吧。」
「香烟当然就是『寒露』了。」
「她肯定会嚷着说其他牌子都不算香烟。」
「没错,喝醉酒之后还会开始说教。」
「『以真相为剑、情报为盾』。」
「还有……『资讯就是力量』。」
「『真实绝对不会背叛你』。」
「『图腾比枪强』。」
两人压低声音笑了起来。
「如果这次的作战顺利,我感觉这次真的可以把这玩意儿放手了。」
这么说完,安迪重新将转轮枪摆到地上。
「看来我们有点聊太久了,睡吧!否则天都要亮啦。」
隔天安迪一大清早就起床出门去接受训练,留在屋子里的安格斯则借用了安迪的图腾版,开始动手制作图腾。
安格斯将纸在桌上摊开,然后将敞开的『书』摆在一旁。
「你还真是不知死活。」
仰头望着安格斯的书姬说道。但相较于话语的内容,书姬的语气却显得兴致盎然。安格斯边操作着手中的笔与图腾版,同时笑着说道:
「我也不是不知死活,但我能做的也只有相信而已。」
「你是不是搞错了什么?」
书姬脸上也同样带着笑意。「我可不是要对这次的作战提出异议喔。」
「咦?」
「你现在是想画我,对吧?」
书姬左手抵着腰,右手则伸直了食指,指着安格斯。
「你敢画坏就试试看,我可会把你轰到天上去喔。」
听书姬这一说,安格斯不禁苦笑。
「……我会谨记在心的。」
图腾和书不同,观看图腾的人,只能被唤起自己实际曾接触过的东西,因此图腾自然无法重现书姬的歌声,也无法将那全身发麻的感动加入图腾当中。
图腾所能表现的,只有女性唱歌的身影。而且为了让观者「想实际听听这个人的歌声」,安格斯必须画出具有相当魅力的样貌。
安格斯所提出的作战,其成败几乎取决于他是否有本事画出那样的图腾。
安格斯忘记了午餐,埋首在绘制图腾的工作中。
就在这个时候,窗户突然发出阵阵声响。
安格斯吃惊地抬起头,看见一只鹦鹉正攀在窗框上。鹦鹉拍打着翅膀,在不停尖叫的同时,还用爪子抓着窗户玻璃。
安格斯连忙打开窗户,只见鹦鹉迅速飞进屋内。在确认过没有引人注意之后,安格斯便将窗户关上。
『安格斯!安格斯!』
鹦鹉从窗框旁飞上安格斯的肩膀,用沙哑的声音唤着安格斯的名字,同时还高兴地用脑袋磨蹭安格斯的脸颊。
「太好了,你平安回到这里了。」
安格斯说完,鹦鹉也发出了撒娇的叫声。安格斯会过意,到厨房去拿了安迪为自己准备的玉米面包,将面包撕成小块,递到鹦鹉面前。
「来,吃吧,你饿了吧?」
鹦鹉叼起面包落到地上,开始专注地吃了起来。安格斯也跟着吃起了面包,不时撕下几小块面包丢到地上分给鹦鹉。
过了不久,鹦鹉似乎填饱了肚子,展开翅膀飞到半空,在安格斯肩上停下之后,便愉快地发出叫声。
『我到牢里去看看。』
鹦鹉的话语让安格斯绷紧了神经。
『我要去牢中传达希望。』
『我要让大家知道获得自由的日子就快到了。』
『虽然我不知道你现在距离这里多远,但我会试着用我自己的方法再拼一拼。』
这是瓦尔特的讯息。
得知安格斯等人来到巴尼斯顿的他,为了进入收容所,刻意让自己被抓。为了让在那里被剥夺自由的人,得知解放之日即将到来;为了让那些处在不安与绝望边缘的人看见希望。
「这下越来越不能抽手了呢。」
对书姬这句话,安格斯也点头表示同意。
收容所没有窗户,因此就算放出鹦鹉,鹦鹉也无法返回瓦尔特身边吧。现在已经没有可和瓦尔特联络的手段了。
听说连安迪他们也不清楚收容所内的状况,也没有任何人从收容所内离开。以遭到逮捕的人数来看,其中的状况肯定恶劣得难以想像。
安格斯紧紧握住双手,虽然内心感到焦躁,但现在自己也只能祈祷他们平安。安格斯坐回椅子上,拿起笔与图腾版。安格斯在努力重现书姬样貌的同时,也在心中反覆默念着。
再忍耐一下……只要再忍耐一下子。
到时候我一定会救出你们的——
安格斯所画好的图腾,又交由安迪进行修正,完成图腾的原版。接着再制作负片及刷版,用轮转机印刷就行了。可是现在影像日报社已经歇业,印刷厂也上了锁,无论是制版机或印刷机都无法使用。
既然这样,剩下的工作,就只能靠手工进行了。
安格斯开始逐一进行准备。
他先将安迪帮忙准备好的铝板用砂打磨。安格斯交互使用粗细不同的沙子,细心地花时间研磨铝板表面。
接着使用称为透写纸的半透明纸张贴在原版图腾上,然后使用含牛脂与蜜蜡的碳墨水来转印图腾。透写纸的表面涂有一层薄胶。安格斯让研磨过的铝板与这份透写纸的正面——印有图腾的面密合,然后在纸的背面用沾水的海绵刷过。
之后则是用两片平铁板将其挟住,安装到试刷用的手动压力机上。在透过转盘滚动滚轮反覆施加压力之后,再将铁板从压力机上卸下。
安格斯缓缓将透写纸剥下观看……
「很好……成功了!」
在铝板上转印了左右相反的图腾。安格斯将铝板放在桌上,确认是否有变形或模糊。虽然就算失败也能重来,但失去的时间并不会回来。尽管事情是越快越好,但急躁是这项工作的大忌。
在检查结束后,安格斯在铝板的碳墨水上洒上滑石的粉末。在等待干燥的这段时间,安格斯则开始准备用来涂在版上的仙人掌胶。
仙人掌胶是从大叶仙人掌中取出的树脂。安格斯在其中加入少量的硝酸充分混合。硝酸会与碳墨水的油脂产生反应,提升亲油性;同时仙人掌胶则会提升非描绘部分的亲水性。借由这项处理,就能用水去除非描绘部分的墨水,让墨留在图腾的描绘部分上。
安格斯开始在干燥的版上涂抹仙人掌胶,植物的气味充斥了整栋屋子。但此时必须严禁尘埃,因此不能开窗。安格斯用布遮住口鼻,默默持续进行这项工作。
在涂抹过两次仙人掌胶后,他总算得以稍微喘一口气。接下来必须花费整整一天的时间来让胶稳定。
隔天,安格斯用松节油擦拭刷版,将碳墨水擦去。接着再用布抹上亮漆及焦油来补强描绘部分,最后用水清洗之后,刷版便完成了。
安格斯压抑焦急的心情,着手进行印刷的准备。
安格斯用海绵让完成的刷版稍微沾湿,接着再为包着皮革的滚轮上墨,之后放上试刷用的纸,垫上毯子,装上手动压力机。安格斯一口气转动操作盘,让刷版与纸密合,再一边用柠檬水擦拭脏污,一边反覆试刷数次之后,刷版也逐渐与墨水契合。
「……应该差不多了吧?」
安格斯开始放上印刷用纸,和试刷时一样,重复了两三次压合刷版与纸张的过程。安格斯将东西从压力机中取出,拆下铁板,在不安与期待的紧张感下,安格斯抓起纸张一角,将其从刷版上剥下。
乍看之下,图案并没有污损。但是,图腾是十分纤细的东西,只要稍微有些变形或脏污,就会让意义大为不同。
安格斯抓着墨水还没干的纸走到窗边,将纸放到桌上。
在一旁『书』上的书姬,也探过身子观望。安格斯站到正对那张纸的位置,让双眼的焦点对准那刚印刷出来的图腾。
影像随即伴随着朦胧的亮光浮现。
安格斯向书姬问道:
「道样算合格吗?」
「马马虎虎啦。」
书姬仰望着安格斯,耸着肩膀说道。
「和我本人相比,虽然逊色了许多,不过——毕竟是印刷,终究是复制品。我就妥协一下吧。」
6
我与『世界』见了许多次面。
每次她都温暖地迎接我。她的拥抱抚慰了我疲惫的心,也给予我活下去的勇气。
我也向『世界』说明了天使府滥用刻印能量的事。
「只靠我的力量无法阻止他们,我应该要怎么做才好呢?」
「无所谓,别理会他们。」
『世界』轻松地这么说道。
「我的慈爱是十分深厚的,他们能够利用到多少的程度,我也大致清楚。」
而且——她这么继续说道。
「他们的意识也与无意识——与世界相连。所以总有一天,他们也会察觉到自己所犯的错误,我相信他们……我相信人类。」
我怀着想要相信『世界』这番话的想法,同时心里也怀抱着不安。『世界』造出了这个世界的一切,可是就像亲生的孩子,成长过程并不会完全符合父母预期一样,我认为人类也正走上了不同于她预期的道路。
我想帮助她。这样的想法,让我决定向四大天使说明『世界』的意志。
不可以执着于物质的恩惠,刻印能够带来丰沛的水源与丰饶的大地,然而就是对那些东西太过固执,天使府才扭曲了蕴合在歌曲中的本质,不可以滥用思考能源。刻印是世界的意志,那必须在广大的大地上、在蓝天之下,才能发挥其真正的力量。
但就算触碰刻印也无法听见『世界』声音的四大天使们,根本不打算听我说的那些。
「很越憾。」乌列尔说道。「要是你再继续说那些胡言乱语,我就必须剥夺你的地位了。」
这番话让我打从心底感到恐惧。
如果失去萨基尔的地位,我就再也无法接触到刻印。这表示我将再也无法与『世界』见面。
我对此感到害怕。『世界』紧紧地虏获我的心,『世界』美丽的歌声、唯一肯定我存在的存在,让我从所有烦恼中得到解放的温暖拥抱。要我永远失去那些,是我无法忍受的事。
而乌列尔也像是看穿了我的恐惧般,态度强硬地说道:
「想想自己的立场。你应该要完成任务,别再继续让我失望了。」
我内心挣扎着。
天使府所要寻找的,是『解放之歌』。
只要有它,就能从刻印中抽取思考能源。但是思考能源是促进生命进化的力量。是这世界所不可或缺的力量,是绝对不能为了部分人的私欲去随便浪费的东西。
不能将『解放之歌』交给天使府。
可是如果一直拿不出成果,我的地位会遭剥夺,甚至会被放逐到都市外。
经过整备的都市、免于饥饿的生活、由高度的科学力量所撑起的管理社会……我对这些东西没有依恋。
但如果被逐出这里,我就无法接触刻印。我将再也无法与她见面。
我该怎么做——?
在经过漫长的挣扎后,我做出了一个结论。
只要将她带离这里就行了。我要将她的歌声、形体、思念用『书』加以保魂,让她从都市得到解放,我要将『世界』带到大地上,带到自由的天空下。
光是这样的想法,就让我的内心雀跃不已。
住在都市的人,每天都会唱三次『钥之歌』。『钥之歌』是让『世界』与人心相连的歌。
理解『世界』的意志,透过与其同调,能够加深『世界』与人的羁绊。
可是在天使府的强制下被迫吟唱的『钥之歌』,却没有任何意义。
因此我也不再唱歌。在知道真相的现在,我无法再继续让自己作为都市的齿轮。
我听着远方人们祈祷的歌声,开始执行计画。我避开他人的视线,潜入了刻印室。在众人吟唱『钥之歌』的时候,刻印室是禁止进入的。因此不会有任何人来妨碍我的行动。
我站在刻印之杖前方,右手则放在『书』敞开的页面上。这本『书』的规格与一般的书有所不同,这是我还不知道要调整赛拉尼姆浓度时,直接涂上原液制成的试作品;也是有最高同调率的第一号试作品。
我打算用这个来为『世界』进行保魂。
身加萨基尔,象征历史与记忆记录者的我,正打算记录创世之歌。我并非没有想过此举的危险性。
但是,我却刻意视而不见。
我想要独占她。在我内心某处,嫉妒着她所爱的那唯一伴侣。正因为这个想法太过不逊,我才刻意忽视自己行为的后果,但无论如何,我都爱上了她。就如同恋爱使人盲目这句话所说的,这时我完全看不见身边其他事物。
只要能够让『世界』停留在『书』中,就算我离开都市,也能随时与『世界』见面。我随时都能听见她的歌声。我打算带着这本『书』前往那片荒野。大地之人肯定会接纳我。我要在那里以大地之人的身分,自由地活下去。
为了实现这些想法,我必须完成此举。我这么告诉自己。
我用左手握住了刻印。
我听见了『世界』的歌声——我将二十二篇的『钥之歌』仔细地烧入『书』中。当『钥之歌』吟唱结束,我便开始保存『解放之歌』。
『世界』的歌声从刻印中涌现——
愿此歌声能够传达
传至伟大灵魂之所在
传至亲爱之人身畔
愿此歌声能够传达
就在歌曲唱到这里的时候,一个声音从我身后传来。
「这是——什么歌?」
我转头一看,发现乌列尔就站在我的身后,惊讶地睁大眼睛。直到这一刻,我才察觉到一个事实。他怀疑我,并随时都在监视我。
乌列尔看了看我,然后看了看我手中的『书』,最后将视线重新移回我身上。
「这是什么歌?」
我无法回答。
我这才明白,自己犯了多么恐怖的错误。
7
这天早上——
与往常一样启程接受军事训练的巴尼斯顿男性,看见贴在墙上的一张传单而停下脚步。
从传单上的图腾中,浮现了一名女性的影像。
那是一名站在荒野中的美女,眼中蕴含着强烈的意志。在强风吹拂下,她的长发随风飘逸。
她用蕴含千言万语的表情唱着歌。
当然,观看传单的人无法听见歌声。他们无法得知那女性唱的是什么样的歌,可是他们能感受到从那女性全身所散发的生命波动。
只见绿意在那女性脚边萌芽。强风转为温和,阳光从上空射下。
女性将拳头高举过头,似乎吶喊着什么。
她重复了数次相同的话语。
看着那影像的男人们,心中涌现出一股难耐的情绪。好想听听她的声音,就算明知听不见,但众人还是不愿放弃地努力倾听。
不久之后,得知骚动的市保安官赶了过来。市保安官在他们眼前将传单撕破,周围响起了叹息与责备。而保安官对着那望着原本贴有传单的墙面、仍旧依依不舍的人大声喊道:
「你们在做什么!动作快,集合时间早就过了!」
在市保安官的催促下,男人们不甘愿地迈开步伐。因为害怕遭到逮捕,因此没有人出口抵抗,但在场的每个人心中,已经产生了一个相同的想法。
到了隔天、甚至后天,城镇各处仍旧被贴上传单。各个市保安官一发现传单,就会一一将其撕毁,但传单的数量却是有增无减。
没过多久,镇上的人一大早就先跑到街上,抢在市保安官之前找到传单,将传单偷偷带回家中。
人们在私底下谈论着——
那位歌姬究竟是什么人?
好想听听她的声音。
好想听听她的歌声。
在传单开始出现的一周之后,巴尼斯顿的镇人开始听见了奇妙的歌声。
站起来,我的兄弟!
不要放弃构筑梦想!
不要放开那份希望!
你并不狐单!
没错,我们并不狐单!
「这声音是怎么回事?」
「究竟是从哪里传出来的?」
那是飘扬在寂静夜色中的女性歌声,那是如梦幻般美丽、具有力量、充满光明与希望的歌曲。对于那些在闭塞的气氛中感到疲惫,为看不见未来的不安而饱受折磨的人心来说,这歌声是一股强烈的震撼。
负责巡逻城镇的各个市保安官,四处寻找唱歌的人。但是无论投入多少人力,他们不仅没能抓到唱歌的人,就连个人影都找不着。
然而一旦入夜,那美丽的歌声就彷彿月光从夜空倾泄一般,响彻城镇的每个角落。
那歌声一定是传单中的歌姬所唱的。在锻炼中间的空档,以及用餐的时候,人们低声这么谈论。镇上的居民们开始期待入夜,人人都专注倾听着那飘扬在夜空下的歌声。
歌声浸透了疲惫的人心。在不知不觉间,众人也开始小声地唱起同样的歌曲。
巴尼斯顿的居民几乎全部都是影像报的忠实读者。只要他们接触过隐藏在影像报当中的术文,就能够听见书姬的歌声。而且书姬是一本『书』。无论市保安官怎么努力寻找唱歌的人,也绝对无法找到书姬。
会浮现出美丽歌姬的传单吸引了众人的注意,让人们倾听书姬的歌声。接着,人们的意识开始产生变化。受『欺瞒』与『荒废』支配的人心,其中出现了一丝希望。不是使用枪枝或暴力,而是用歌声打动人心,这就是安格斯所想出的『根本的做法』。
这项计画,被安迪取名为『在深夜低声唱歌作战』。之后他们在镇上张贴传单的同时,也开始率先低声唱着歌,让这个行为在镇上传开。
随着时间经过,人们的表情开始重拾生气。在感受着那样变化的同时,安格斯内心也怀抱着不安。
银箭还拥有『解放之歌』。如果他有那个意思,就能让巴尼斯顿在瞬间消灭。话虽那么说,但『解放之歌』对银箭来说也是最后的底牌,他应该不会轻易使用。
可是,『钥之歌』却不一样。身为原住民歌姬的他,肯定也会吟唱『钥之歌』。用『钥之歌』对抗那在深夜的歌声,这对他来说是理所当然的反击。
然而,他却没有采取任何行动。
为什么他没有唱『钥之歌』?
在安迪等人为作战第一阶段的成功感到高兴的当头,安格斯独自抱着这让他难以释怀的疑问。
从作战开始后,经过了两个礼拜。
镇人脸上的表情已经明显地明亮许多,其中有人开始拒绝接受军事训练,甚至有人挺身与市保安官对抗。
「为什么我们一定要和原住民打仗不可?」
「说到底,原住民会侵略我们的事,究竟是哪个人说的?」
「我才不想接受杀人用的训练!」
「这种蠢事,我不想再奉陪下去了!」
作为罗克威尔私兵的市保安官立刻将他们逮捕,陆续送进收容所内。但纵使那么做,反抗者的数量不仅没有减少,反而持续增加。市保安官光是要应付反抗者就已经分身乏术,根本无法继续进行军事训练。
然而即使事态演变到这种地步,银箭也没有采取任何反应。听安迪反应着这段日子众人的变化,反倒更加深了安格斯的不安。
银箭究竟在打什么主意?莫非他还拥有什么让人想像不到的手段?血腥快枪让群众陷入疯狂的目的,应该和银箭的目的是一致的。然而在安格斯已经做出明显攻势的现在,他仍旧没有使用『钥之歌』。
这究竟是为什么?
安格斯试着回想过去和自己只见过一次面的丹尼。现在回想起来,丹尼看来也没有打算伤害当时昏迷的自己。虽然当时确实从他身上感受到了强烈的嫉妒,但他并没有做出任何加害自己的行为。
难道说,他正在犹豫吗?吟唱『钥之歌』,让众人陷入疯狂与混乱的行为,连他也会感到害怕吗?
要确认这个疑问的办法只有一个。
就是直接和他见面。
就在安格斯想到这里的时候,在作战前送去给赛拉的鹦鹉也带着讯息飞了回来。遭破坏的桥梁已经修复了。此刻她正随同率领骑兵队的艾文格林朝巴尼斯顿前来。
安格斯希望尽可能避免罗克威尔的私兵与骑兵队发生冲突,因此安格斯必须在骑兵队现身之前,与银箭做个了断。
时间到了四月的最后一天。在这个原本应该为了庆祝冬去春来而举办庆典的日子,安格斯采取了行动。
在巴尼斯顿的主街上,正反覆进行着配合喇叭声改变阵型的训练。喇叭声随着私兵队长的指示不断变化,而群众也要配合喇叭声改变前进方向、分成数个小集团、或是聚集成大集团,始终忙碌地移动着。
「搞什么!动作太慢了!」队长用中气十足的声音喊道。「动作再利落点!」
「闹够了吧!」
在漫天飞扬的尘土中,一名男子回嘴道。
「这种蠢事谁还干得下去啊!」
「你说什么!你这家伙打算造反吗!」
私兵们产生了动摇。最近这段时间,每天都会发生这样的骚动。为了示众,逮捕者全都会在众人面前遭到痛殴,可是那种做法不但没能提升服从的效果,反而更加激起了群众的反感。
「那么想打仗,你们自己去打就好啦!」
「凭什么我们非得闯到别人的土地上去打仗啊!少呆了!」
「少啰唆!闭嘴、闭嘴!」
「该闭嘴的是你们才对!」
私兵们抽出了身上的转轮枪。虽然反抗的男人们都是徒手。但数量却是私兵的四、五倍。他们在间隔不到数步的距离彼此对峙。巴尼斯顿的主街上,充斥着一触即发的紧张气氛。
就在这个时候——
从镇郊的方向,有一名男子朝众人走来。那男子将头上的纺纱头罩掀到颈后,白色的头发暴露在白昼的日光之下。出现在众人眼前的,是褐色的皮肤,以及像湖水般的蓝色双眼。而在他的右眼之内,有红色的图样正闪闪发光。
众人为这突然的变化感到不知所措,所有人忘了先前的对峙,全都注视着那名突然现身的青年。只见青年缓缓走来,最后在对立的双方中间停下脚步。
他左右各看了一眼。
「今天天气真不错。」
说完,青年露出笑容。
「真是举办节庆的绝佳日子呢。」
「你在胡说些什么!」
一名私兵上前打算揪住青年。
只见青年将右手上的『书』转向那名私兵。
生命的术文啊
请将生命赐予沉默的大海
锐利的歌声召唤出了小规模的闪电,冲上前的私兵在发出一声惨叫之后,当场昏了过去。
然而让众人感到惊讶的,并不是咒歌的威力。
「你有听到刚才那个声音吗?」
「那是那位歌姬的声音吧?」
「是啊,我也听到了!」
一名男性指着青年与他手中敞开的『书』。
「声音是从那本『书』里传出来的!」
充满期待的喧闹声,在群众间扩散。
安格斯重新拿稳手中的『书』,然后对书姬说道:
「差不多是时候了——」
清澈响亮的歌声,响彻在蓝天之下。
只身在黑暗中梦想黎明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