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相信你。」
安格斯将枪口抵上自己的太阳穴。
他紧闭眼睛,扣下扳机。
8
『书』被夺走的我,因为伤害天使利益的行为而被问罪入狱。
在阴暗的监牢内,自责的想法持续让我感到煎熬。
我想要采取的行动,其实和将刻印关在墙内的天使们一样。『世界』的歌声,是要解放至世界每个角落才会美丽,然而我却想要将『世界』据为己有。
此刻就算对自己的愚昧感到后悔,也已经太迟了。我背叛了『世界』,我辜负了她的信任。
无论我如何后悔,也已经无法挽回了。
透过看守牢房的下级天使们彼此交谈的内容,我得知了世界的变化。
天使府借由吟唱我记录在『书』中的部分『解放之歌』,开始从刻印中抽取思考能源,而那种做法,转眼间便普及到二十二座都市。
在『解放之歌』被天使吟唱之后,都市与非都市的土地,开始产生了明显的差异。大地更加荒废,地震频传,休眠火山重新活动,我得知过去我所造访过的那片荒野,此刻也在火山灰笼罩下,被流出的熔岩覆盖。
森林枯萎,泉水干涸,大湖也见了底。失去容身之所的大地之人,朝都市发动侵袭。在经历过数次攻防之后,产生了众多的死者。不久之后,天使府不再对大地保持依恋,为了避免刻印被大地之人夺走,而决定让都市浮上天空。
有一种借由供给能量而产生浮力的稀有金属,被称为驾光矿。天使们打算利用那种金属,让城堡内的所有土地浮上天空,让都市变成浮岛。几年之后,天使们实际执行了那个计画。被城堡围绕的第十三管理都市『理性』,变成了飘在空中的浮岛——成为了第十三圣域『理性』。
刻印所散发的能量带给大地恩惠,使生命进化,那是为了让事项变化而存在的力量,浪费那样的力量,这世界将没有未来,进化将会停滞,文明也会衰退。
但是天使府自顾沉醉在那禁忌的力量中,他们不但没有察觉那是近乎自取灭亡的举动,反而不断从刻印中抽取思考能源,对思考能源的依赖更是与日俱增。
那应该是只为心爱之人所吟唱的『解放之歌』,被人类的手玷污了。
这全是我愚蠢的嫉妒所导致。
或许是因为罪恶感的关系,我开始产生了频繁的胸痛。每当胸痛发作,我就会听到『世界』的声音从我心中传出,那并非是充满慈爱的声音,而是充满愤怒的诅咒之声。
(不要滥用我)
(我要的是他)
(我是为此而存在)
(不要困住我)
(不要滥用我)
我想要一死。背负着这种罪孽活在世上,对我来说只有痛苦。可是就连我那样的要求,天使府都不让我如愿。因为对他们来说,我是取得创世能源的钥匙。
就算都是离开大地,变成飘浮在空中的圣域,我仍旧拘束在监狱中。连求死都不得如愿。
过不了多久,天使府便开始对我这个个体进行研究。他们仔细调查我的身体,抽取我的血液,削取我的皮肤,调查我与刻印交流的能力,是来自于什么样的基因。
这段日子是极端漫长的痛苦与屈辱。
最后——为此打上休止符的日子到来了。
企图独占力量的乌列尔,前来逼迫我将『世界』的一切印入『书』中。
我被带出监牢,一路被拖往刻印室。到了这里。乌列尔便将『书』交给我的手上。
「我要你把『解放之歌』完成。」他说道。
『解放之歌』是『世界』对尚没谋面的伴侣所吟唱的恋歌。能够唱那首歌的,只有『世界』。
「我拒绝。」我这样说道。「不可以滥用刻印的力量,我们得到世界太多宠爱,使我们忘记了世界宠爱我们的事实。爱与恨是表里一体的,如果人类背叛世界,世界就会恨人,世界的憎恨会毁掉人类,同时也会毁掉这个世界。」
「看来你的脑袋似乎已经坏了。」
乌列尔傲慢地嘲笑道。
「刻印不过只是用来从思考原野中汲取能量的水井,而你则只是用来从水井汲取能量时所用的水桶罢了。」
「为什么……」我呻吟道。「为什么你听不见世界的声音。她那痛苦哀伤的声音,为什么你都听不见?」
「要是我能听见,早就用不到你了。」
乌列尔带着嘲笑将银权杖拿到我面前。
「将你听到的所有歌,都存入这本书里。那样我就能实现你先前提过的愿望,给你个痛快。」
我在一阵犹豫之后,接过了手杖。我这样做并非是想要一死,而是我认为要阻止天使府的失控,唯有让他们看见真实。我要透过我的心,让他们听见『世界』的愤怒。
在乌列尔的注视下,我碰触了『理性』的刻印。
冲击侵袭了我。
那像冰一样寒冷,像暴风般狂乱的负面鼓动,化为浊流涌入我的意识。
那里没有阳光般的温暖,也没有母亲般的温柔拥抱。只能感受到她在狂暴怒气与绝望漩涡中哭泣。
「我明明是这么地深爱你们!」
我听见了悲痛的呐喊。
「就算是现在,我还是这么地深爱你们,可是你们却剥夺了我的未来,命运分歧了,我再也见不到他了,我是如此地深爱你们,你们却这样践踏我。你们夺走了我心爱的人!」
她所看见的未来,一口气涌入我的心中,那是上亿的分歧与上百亿的可能性,而那一切全都归向了唯一的结果。
通往未来之力遭到剥夺的世界逐渐衰退,并在不久后毁灭,在心爱的他诞生之前……世界就毁灭了。
「我已经不能再唱爱的歌曲了!」
我察觉到,在那时候将她围绕在其中的狂风之内,正逐渐诞生出冰冷的结晶。
那是为了毁灭世界而存在的力量……那是负的刻印。
「『世界』!」
在自己仿佛随时会被负之漩涡吞没的感觉下。我放声喊道。
「拜托你!再一次……只要再一次就好,请你看着我!请听我的声音!」
她没有回应。冰冷的负的意识就像刀刃般刺痛着我。我是她愤怒的元凶。我是从她手中夺走未来……夺走所爱之人的罪魁祸首。
我已准备一死。从我犯下罪孽的那天起,我就从未想过要继续苟延残喘。
「『世界』——请听我说,你的悲伤、愤怒、绝望、我都愿意代为承受。如果必须有人持续注视着那种结果,我可以成为绝望的观测者,所以你可以忘记一切,继续歌唱。」
「没用的。」她用冰冷的声音应道。「我观测了未来,让未来确定了。所有的可能性都已经断绝了。」
「正因为这样,就更要将真实封印。我愿意接受那个真实,我会成为真实,将你的绝望……将那步向灭亡的未来记忆给封印。」
「就算那样——也无法改变未来。」
站在漩涡中央的她转头看着我,脸上带着苦恼与绝望,眼神之中并没有对我的怨恨。她的双眼仍充满着和过去一样的慈爱光辉。
「你是要生出我所爱之人的存在,如果你从世上消失,他也不会诞生。」
「就算我不在了,我的孩子仍会诞生。」
我从无数的分歧当中,向她指示了一条路。
「负的刻印会被封印,只要你继续歌唱,世界就能存续得更久。你也能够与他邂逅。」
我提示的路是——
『世界』观测了逐渐步向毁灭的未来——由此产生的负的刻印,被封入『书』中。而在那同时,我的灵魂也封在其中。我将代替『世界』继续观测灭亡,成为真实的观测者。
促使进化的思考能源,今后应该仍会被不完全的『解放之歌』持续消费,但只要『世界』没有停止歌唱,他就会诞生,而以人类身分诞生到世上的『世界』,就能与她那独一无二的伴侣邂逅。
「你要我明知会失去他,但还要与他邂逅吗!」
他将会继承我的力量,被封印的真实,也会被揭开,真实唤来毁灭,带来悲剧,成为人类而生的『世界』将会目睹他的死亡,并在自己没能意识到的状态下诅咒世界,唱出『解放之歌』。
那样的『解放之歌』会解放莫大的负之能源,破坏这个世界,即使是浮在天空的圣域也无法幸免。
「世界会毁灭,未来已经无法改变了。」
她用欠缺生气的声音说道。负的意识逐渐成形,并开始变成负的刻印,盘旋在她身边。
「任何人都免不了一死的。」
听到我这句话,她抬起了头。
我用更加明了的语气继续说道:
「你要因为害怕死别,而放弃与人邂逅的喜悦吗?」
「——……」
「就算只有极为短暂的时间,也请你和他一起生活,请你不要放弃那样的可能性。」
「但这么做……我会因此而毁灭世界的。」
「就算那样,你也应该要与他邂逅,与相爱之人相遇的喜悦,是任何事物都难以取代的美好经验,这是我在与你邂逅之后所了解的感受,所以,我希望你也……也能经历那种感受。」
我朝她靠近,负的意识撕扯着我的思绪、剥夺了热。企图将我冻结。就算那样,我仍不打算罢手。她似乎有些胆怯地望着我,而我也努力地缓缓朝她靠近。
「我伤害了你,这个罪恶也许永远都无法消除。可是,只要不放弃——或许道路就会敞开,所以,请你给我赎罪的机会。」
她仰望着我,表情透露出内心的强烈纠葛。
「你的灵魂就算在肉体死后,也会一直被困在『书』中喔。」
「我明白。」
「除非奇迹出现,否则你连返回无意识都办不到喔。」
「我明白。」
「你得永远在这样的黑暗中,持续观测绝望喔。」
「嗯——我明白。」
我露出微笑,朝她伸出手。
「如果没遇见你,我将会一直是具人偶;因为和你邂逅,感觉到你的温暖,我才得以成为人类。我在与你邂逅之后非常幸福。就算在这之后,我得永远持续观测绝望,我想必也绝对不会忘记与你邂逅的喜悦吧。」
「你真是傻瓜。」
她拉住了我的手,拥抱着我。她的悲伤、绝望、全都涌入了我的体内。
我承接了那一切。
我听见了她的歌声。
吾之失落吐息
吾之四散灵魂
重新归来 归返悔恨之渊
再次重返吾身
那是『大地之歌』——那是让无意识生出『世界』的歌曲。紧接在之后的,是另外诞生的负之刻印,其所拥有的『钥之歌』。唱着绝望的二十一首歌曲,被一一刻入『书』中。
我在最后所看见的——
是『世界』变回纯洁的幼儿,进入沉睡的身影。
我的意识返回了现实。
手杖脱离了我的左手,掉落在地上。
我撑起仿佛随时都要瘫倒的身子,将『书』抱在怀中。『世界』的感觉还残留在我怀中。我将其紧抱在怀中,哭了起来。
「刚才的歌……是什么东西?」
乌列尔脸色苍白地问道。
「刚才的歌,不是『解放之歌』吧。那些歌——究竟是什幺东西?」
他说的是负之刻印的『钥之歌』。就算是迟钝的他,似乎也能明白那是毁灭世界的歌曲。既然无法理解世界的真意,倒还不如从头到尾什么都不懂的好。
听到世界的诅咒,或是知晓真实的人,我必须将其全部抹消。
我将『书』放到地上,捡起一旁的银杖。接着,我挥动银杖殴打乌列尔。这让他发出哀嚎,连忙逃命。我立刻用银杖朝他的脑袋挥下,并趁他倒地的时候,用尖锐的杖头刺向他的背部。
乌列尔就这么倒卧在地上,一动也不动,从他身上已经无法感受到生命的波动。我在确信他已经丧命之后,将手从银杖上挪开。或许是因为握杖时用力过猛,皮肤被撕离的手掌被血液染成一片鲜红。
我不理会手掌的伤势,用手将『书』捡了起来。
我走出刻印室,看见我染着鲜血的模样,天使们发出哀叫。但就算那样,我也没停下脚步。
我不能在这里被抓,因为知道真实的人,我必须全部抹消。
为了让『世界』和所爱之人相遇,我必须隐藏所有真实。而知道那真实的我,必须从这世上消失。还有这本『书』——这本刻有负之刻印的『书』,也必须被隐藏。
可是,既然被刻入刻印,这本『书』就无法烧毁,也无法撕碎,这本『书』自然也不能留在圣域。因为这本『书』是绝对……绝对不能被打开的东西。
我抢夺了自走车,朝圣域边缘驶去。
我穿过了市街、穿过农田、驶上丘陵。行驶在道路之外的自走车让丘陵上的羊只惊讶逃窜。
最后,我终于抵达了圣域边缘。
爬上崩塌的城堡,眼下出现的是一片红褐色的大地。无限辽阔的大地,眼下是一片深蓝的湖泊。
我的目光被那景象深深吸引,甚至遗忘了后悔和悲伤。
啊——『世界』。
你是如此美丽。
我仰望天空。蔚蓝的空中挂着耀眼的太阳。
真是好天气。
这真是个适合寻死的日子。
「永别了,『世界』。」
我捧着『书』,让在城堡上的身子朝外倒去。
9
房内响起了枪声。
赛拉甩脱亚克的制止,推开了办公室的房门。
「——!」
只见安格斯瘫坐在地上,血液从他右头部流出。
看见这般光景,赛拉双手捂住了嘴。泪水从她睁大的双眼中涌出,沿着脸颊滑落。赛拉全身颤抖着,凄厉的哀号几乎就要从她喉咙中冲出,就在这个时候……
「刚才那是空包弹!」
银箭的话,让吃惊的赛拉吞下了正要出口的哀嚎,哽住了喉咙。
「要是脑袋清楚的人,就会用那把枪杀我,所以我不可能在里面放实弹的!」
空包弹产生的压缩空气撕裂了表皮,血液就是从那伤口中流出。安格斯没有动手擦去血液,只是急促地喘息,全身也抽搐着不断颤抖。安格斯脸色苍白,没有丝毫血气。他睁大着双眼,久久没能眨眼。
眼见安格斯身子一斜,就要倒在地上,亚克连忙赶上前去扶住他的身子。面对同样赶到安格斯身边的赛拉,亚克点头示意赛拉可以安心。
「似乎只是因为惊吓而产生贫血而已。」
「为什么你不射我?」
银箭自言自语似地说道。
「你死了以后,根本没有任何我会遵守的保证。你说你相信我?就是这样,我才讨厌你,我最讨厌的就是你竟然这么天真!」
尽管言词辛辣,但此刻银箭的语气中,已经感受不到先前灼热的憎恨。
安格斯微微睁开眼睛,看见了两张正注视自己的面孔——是赛拉跟亚克。安格斯在他们的搀扶下撑起身子,僵硬的手让他无法把枪放开。安格斯得用左手将紧握住枪柄的右手指拉开,才总算能将那把护身枪丢到房间角落。
安格斯勉强站起身子之后,用双手撑着桌子说道:
「你是——在试探我吗?」
「没错,你说对了。」
银箭重重地叹一口气。
「我害怕血腥快枪。不想被他杀死,就只能任凭他摆布。为了活下去,我别无选择。不管是谁,都会不择手段保护自己,所以我做的这些不是坏事。我如果不这么想的话——我根本就撑不到现在!」
他的眼中浮现泪光,但银箭并没有伸手擦去泪水,而是瞪着安格斯。
「为了保护自己,就算伤害他人也是逼不得已的。我原本想证明就算是你,被逼急了也是一样,但是——可恶!你为什么不杀我!」
旁人能听见他猛力咬牙的声音,银箭紧握的拳头因用力过猛而失去了血气,微微颤抖。
「你得要开枪杀我才对的!不然的话,简直就像——就像只有我选择逃避一样……那我岂不是太丢脸了吗!」
接着他将手伸到脖子后方,解开脖子上的项圈。他将那刻有术文的红宝石放在桌上。
就在同时,银箭的身影瞬间模糊了一下。原本金发碧眼的青年像是幻影般地在众人眼前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名有着深褐色皮肤的青年。虽然那青年的个子要比安格斯记忆中的模样高了许多,但那人确实是安格斯曾经见过的丹尼。
只见他又接着拔下了套在右手小指上的戒指。
「这是我们说好的,你就快点回收吧。」
银箭将戒指丢到桌上。在那戒指内侧也刻有细小的术文。
看着桌上的两个术文,安格斯表情严肃了起来。虽然他还有许多话想说,但此刻先回收术文才是最重要的。
书姬似乎也抱着相同的想法,她压抑着其它想说的话,对安格斯说道:
「『Deception(欺瞒)』是第三十五页。『Ruin(荒废)』是第三十八页。」
安格斯翻动『书』的书页,将『书』敞开到第三十五页。书姬闭上眼睛,缓缓开口。
吾之失落吐息
吾之四散灵魂
重新归来 归返悔恨之渊
再次重返吾身
纵使装饰外表,灵魂也已腐化
纵使高声歌唱,内心也只有空虚
用虚伪的笑容也无法掩饰
在他已消逝的世界,内心早已毁灭
红宝石光芒闪动,那是光泽如鲜血般红润的宝石。而比宝石色泽更加红艳的术文,更是带着如火焰般的红光。
安格斯瞬间感到目眩,幻影在他眼中浮现。眼前出现一名有着一头金色长发的男人,用冷冷的视线望着安格斯。
男人带着冷笑,将一柄银杖递到安格斯面前。
「将你听到的所有歌,都存入这本书里。那样我就能实现你先前提过的愿望,给你个痛快。」
在砰的一声脆响后,术文烙上了书页。被声响拉回现实的安格斯连忙翻动书页,敞开到第三十八页。
深沉的悲哀让心破裂
大地反映内心
肆虐的毁灭之风
在荒芜之地的寂寞之风
只见刻在戒指内侧的术文亮起红光。伴随着一声清脆声响,戒指断成两半。就在同时,术文也化为一道红箭朝『书』射去。
看着烙在自己脚边的术文,书姬吐了一口气。她接着抬头望向安格斯,略显疲惫地露出微笑。
「我还以为——这次真的不行了呢。」
我也是。安格斯用僵硬的笑容取代了回应。
「血腥快枪说的没错。」
银箭在一旁低声说道。
「他这么说过,无论我怎么做,你都不会开枪杀我。他说能创造那种奇迹的人,只有自己——他说过,能给予你真正憎恨的人,只有他自己。」
银箭的话引起了安格斯的注意。
就在安格斯要开口问的时候……
「我听到枪声了!是真的」
从敞开的房门外,传来一名女性的声音。而复数在走廊上响起的脚步声,也跟着那声音随后响了起来。
「丹尼!你没事吧!」
冲进办公室的人,是一名女性。她有着一头金发,皮肤十分白皙,身上还穿着高贵的服饰——她就是丹尼的未婚妻,艾蜜莉·罗克威尔。
「艾蜜莉……」
银箭的脸上布满了苦涩。但是看见他的艾蜜莉,却发出低呼退开。
「你是——什么人!」
「我是丹尼啊。」他用走调的声音说道。「这是我真正的模样。」
「胡说……你少胡说!你把丹尼弄到哪去了!把丹尼还给我!」
就在艾蜜莉激动地要扑向银箭的同时,强尼赶忙拦住了她。
「好啦、好啦。请冷静一下,这位小姐。」
「放开我!那家伙……那家伙把丹尼给……」
「总而言之,你先冷静下来再说。你就先和你的爹地到下面去喝一杯吧。」
只见强尼不停哄着吵闹的艾蜜莉,将她带离房间。在离开之前,强尼不忘挥了挥手,示意自己会将艾蜜莉的事情处理妥当。
「真是难看啊。」
银箭自嘲似地笑道。
「怎么了?笑我啊。不管是那家伙,还是赛拉、爱德莲、安迪……就连血腥快枪,也都不把我放在眼里。反正所有人根本都不把我当一回——」
银箭的话还没说完,赛拉便抢前一步在他脸颊上甩了一巴掌,清脆的声音在房内响起。
「你少撒娇了!你有好好想过安格斯为什么没有开枪打你吗!」
银箭手捂着被打的脸颊,惊讶地张着嘴巴。比起被甩巴掌的事实,赛拉的气愤似乎更让他不知所措。
「我也一样,要是我不把你当一回事的话,根本就不会跑来这里阻止你。我就是因为不希望你经历和我同样的痛苦,所以——所以我——才会到这里来的!」
「——说得真好听。」
尽管已经被赛拉的声势压过,但银箭还是出口反驳。「你其实是担心这个男人吧?就是因为那样,你才会跟来的吧?」
「我当然也有那种想法。可是,我真正担心的还是你。一想到你可能会唱出『解放之歌』,我就担心得根本无法安心啊!」
「是啊,你是该担心!因为你有很多朋友在这个镇上啊!」
「你真的是这么想吗?」
安格斯语气平静的说道。
「虽然我觉得这种事不该由我说,但你既然这么让人生气,我就告诉你吧,爱德莲她说过,希望我能救你。就算她被那么残酷地对待,衰弱到无法自行站立,但她却还是在为你担心。」
「——你胡说!」
「我没有胡说。」安格斯用平静的语气继续说道。「你要讨厌我、痛恨我,都是你的自由。但是不要怀疑爱德莲,相信你也知道,她无论何时都是公正的。虽然她是个待人严厉、不会随便说好话的人,但是她一直都很关心你吧?」
「——……」
「你想做的——可是连爱德莲都想要害死的事啊。」
「我也知道!」银箭大喊道。「我知道……我都知道。我——我知道自己做了不能原谅的事。」
银箭当场跪了下去,他抱着头,在啜泣下挤出声音说道:
「肯定不会有人能原谅我的——我现在连容身的地方都没了。像我这种人,还不如死了算了!」
「没有那种事!」
赛拉跪在银箭身旁,将手放在他的肩上。赛拉伸出手,轻轻抱住了哭泣到无法言语的银箭。
「在卡内雷克莱碧斯,大家都真心地期待你能回去,门布伦族的大鼓也说过,就算你不能唱歌也没关系。就算手脚都没了也没关系。只要你能够活着回去,那样就够了。」
「我……我……不配身为歌姬。」
银箭带着啜泣声开口说道。
「原本必须保护所有人的我,却什么都没做。我明知会有很多同胞被杀。我知道我必须在他们丧命之前出面,可是——我却怕了——我眼睁着看着大家被杀死。」
「我也一样。我的奶妈在被血腥快枪射杀之前,都为了保护我,一直紧抱着我不放。」
赛拉抚着银箭的背,自己也落下了眼泪。
「可是,我们不可以恨,仇恨不会创造任何东西,所以——虽然现在我还办不到——但我希望有天我能成为可以原谅一切的人,希望自己能够坚强到连血腥快枪都能原谅。」
在赛拉臂弯中的银箭无力地摇着头。
「可是我——我无法原谅。无力、丢脸、胆小的我,无法原谅他。」
「你或许无力,但并不胆小。你直到最后都没有唱出『解放之歌』。你不愿伤害他人的心,战胜了术文的魔力。那不正是真正的勇气吗?」
「——……」
「你应该要更有自信。因为你是大地之人,你是值得骄傲的门布伦族歌姬。」
「——对不起。」
银箭呻吟似地说完,双手便贴到地上。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已经没关系了。」
赛拉将他扶了起来。
「我们走吧。爱德莲正在担心你呢。去让她看看你平安的模样吧。」
安格斯等人离开了罗克威尔的宅邸。
城镇上充满了节庆的喧嚣,人们唱歌、跳舞,喝酒庆祝春天到来。
赛拉跟在头上盖着头套的丹尼身边,镇上有许多人知道丹尼真正的长相。现在不能让丹尼的面孔在镇上曝光,为了将丹尼平安带出巴尼斯镇,因此泰勒也与安格斯等人同行。
强尼则用他利落的话术向艾蜜莉搭讪,邀约对方一起喝酒。
「现在『月光沙龙』可是搬出了所有的酒免费招待客人呢!」
强尼手搭着艾蜜莉的肩,温柔地为她擦去泪水。
「来,把脸抬起来吧,甜心。像你这样的美女要是哭泣,可是连春天都会离开喔。」
此时在一旁的麦可·罗克威尔,则带着仿佛从噩梦中清醒的表情,看着城镇的喧嚣。
「我好像做了一场噩梦。」
「很遗憾……这并不是梦。」安格斯说道:
「这次的这件事,让城镇蒙受了严重的伤害。人民心中留下了很深的伤,往后肯定还会留下芥蒂吧。」
罗克威尔紧咬着嘴唇,颔首表示同意。
「这全部——都是我的责任。」
「没错。」
安格斯点头说道,接着放松表情,露出笑容。
「正因为这样,您必须出面拯救这座城镇。爱德莲说过,只要还有命在,要重来几次都行。」
「是吗——」
罗克威尔闭上眼睛,低声说着:
「她真不愧是巴尼斯顿的女杰,我可不能输给她了。」
接着罗克威尔睁开眼睛,开口呼唤那正向自己女儿搭讪的男子。
「也带我到『月光沙龙』去吧。」
「——咦?」
这么突然被人叫住,强尼吃惊地眨了眨眼。「老、老爸您也要一起去吗?」
「嗯,我想对镇上的所有人道歉。如果他们允许的话,我希望今后能为重建城镇尽力。所以,我想请你也带我到月亮沙龙那里去。」
「这、这样的话,呃……是也可以啦——」
「谢谢。」说完,罗克威尔露出恶作剧的笑容。「不过,你可还没有资格叫我『老爸』喔。」
与要离开城镇的赛拉及要前往沙龙的强尼等人告别后,安格斯独自走在街上。
在广场,艾文格林正一一对负伤的人表示关切,也对骑兵队员下达指示。他一见到安格斯,便快步赶了过来。
「你还好吧?对了,事情解决了吗?」
「术文已经回收了。」
安格斯带着苦笑仰望着艾文格林。
「虽然中间发生了不少事,但看来还是一切顺利。」
「那真是太好了」艾文格林用自己的大手拍了拍安格斯的背。「我就相信你一定能成功的!」
「好痛……很痛耶!联盟保安官!」
「喔!不好意思。」
艾文格林过意不去地连忙退了开来。接着望着安格斯的脸,然后皱起眉头。
「你是不是受伤了?」
直到这个时候,安格斯才察觉自己额头与脸颊正阵阵疼痛。他摸了一下自己的脸颊,虽然瞬间感到一阵刺痛,但出血已经止住了。
「不要紧,只是皮肉伤。」
「怎么那么说,要是你重要的脸蛋留下伤痕怎么办?」
「重要的……我又不是女生。」
「不,还是快点处理比较好。」艾文格林站直身子,伸手指向主街的方向。「在城西的市场设置了临时医院。牛顿女士应该也被送往那里去了。」
既然爱德莲在那里,那状况就不同了。安格斯就这么和亚克、瓦尔特一同离开广场。他们在主街右转,转进了火鸡街。
「我先去其他地方一下。」
瓦尔特说完,手指着街道前方。在间隔数间房屋的位置,正是他所经营的史宾赛地图店。
「我不在那里有好一段时间了。我想去看看店里的状况。」
尽管实施宵禁,但最近仍有许多窃贼会趁深夜闯进无人店铺搜刮商品的事情,安格斯也听安迪说过。地图是相当值钱的商品,瓦尔特的店铺多半也已经遭殃了吧。
「我也一起去吧。」
「不用麻烦啦,我只是去看一下而已。」
朝店铺走去的瓦尔特这时转过头,带着笑容朝安格斯一眨眼,示意这件事不需要安格斯担心。
「你先走吧,我很快就会跟上去的。」
瓦尔特走到店门前停下脚步,他朝店里看了几眼,有些无奈地垂下肩膀。
「——还好吧?」
安格斯出声说道。
皱着眉头的瓦尔特只是朝安格斯挥了挥手,示意他快点先走。接着瓦尔特像是要振作精神般打直了背,挑战似地用力打开了店门,随后他的身影便没入店中。
「我们先走吧,主人。」
在亚克的催促下,安格斯也决定先行离开。
——就在这个时候……
巨响撕裂了空气。
安格斯还来不及理解身边发生什么状况,便被剧烈的热风猛力推倒在地上。安格斯肺中的空气在瞬间被挤了出来,他感到脊椎疼痛,意识也一片模糊。
在逐渐转暗的视野中,安格斯看见了染红天空的火柱。眼前是一间喷着火焰的建筑——那栋建筑的大门与招牌都已不见踪影,整栋建筑早已不留原形。
可是,安格斯还是明白。
他知道那栋建筑就是史宾赛地图店。
是那间瓦尔特的店。
安格斯打算起身,但他的身子却动弹不得,就连想喊叫都无法发出声音。
黑暗……开始笼罩四周。
「主人!」
安格斯感觉有人正在摇晃自己的肩膀。被摇晃的左臂感到一阵剧痛。
那股疼痛将安格斯的意识从黑暗中唤了回来。
安格斯睁开眼睛,他看见一张被煤垢弄脏的白皙脸庞正望着自己。
「您知道我是谁吗?主人。」
「亚克——?」
安格斯在意识朦胧之中说道。
「究竟……发生什么事了?」
亚克没有回答,只是动手将安格斯从地上搀扶起来。
就在安格斯伸手想撑住身子的时候,左手腕随即感到疼痛。左手似乎在摔倒时受伤了。仔细一看,手腕也已经整个红肿起来,手指也麻痹得使不出力量。
「先别动。」
亚克脱下衬衫,用衬衫缠住安格斯的左臂。亚克让衬衫一边袖子穿过安格斯的右腋,另一边的袖子则绕过头部后方,让两边袖子在安格斯背后打结。做完处理后,他跪在安格斯面前。
「我的身体是特殊合金制成的,所以可以冲过火焰,但主人您无法承受火焰的高热。虽然可能会影响到伤处,但请让我背着您离开。」
在亚克说这番话的时候,周围也陆续响起爆炸声。城镇到处都布满了火焰,太阳明明还没落下,但黑烟却让天空一片漆黑。火焰的高热让皮肤异常干燥,安格斯的嘴唇破裂,口中也带着血味。
「必须救瓦尔特。」
安格斯护着左臂,努力想要站起身子,可是安格斯的双腿却只是不停颤抖,使不上力,被烟熏到的双眼则不停流泪。
「瓦尔特还在店里。亚克,请你先救瓦尔特。」
亚克抬起头,望向那被烈焰笼罩的史宾赛地图店。猛烈的火舌遍布店铺的每个角落,漆黑的浓烟不停窜上天空。店铺的墙壁已经崩塌,支柱也发出声响,眼看着再过不了多久,这栋建筑就会应声倒塌。
「我明白了。」
亚克表情严肃地点头说道,接着捡起掉落在地上的『书』,交到安格斯手中。
「可是,我得先将主人送到安全的地方。我一确保主人安全之后,就会立刻回来救瓦尔特。」
「可是——」
「对不起,对我来说,保护主人是最优先要务。」
话一说完,亚克便将安格斯扛到肩上,迈着强而有力的步伐沿着街道奔跑。
被火舌吞没的并不仅止于火鸡街,雪利街、波本街,就连主街周围的建筑也都现在鲜红的火海当中。
安格斯闭上了眼睛。
他在心中告诉自己这只是幻觉。
这是另一个濒临毁灭的世界,我只是和平常一样看到了幻觉。只要像这样闭上眼睛,然后当眼睛重新睁开的时候,一切肯定就会恢复原貌,巴尼斯顿和平的街景,肯定又会出现在眼前——就在这个时候,附近的建筑在骇人的碎裂声下崩塌,火粉也如雨点般纷纷落下。安格斯吸入了浓烟,猛烈地咳嗽。
「——这不是……幻觉。」
在认清现实的同时,强烈的呕吐感也随之而来。
安格斯睁开了眼睛。
巴尼斯顿正处于火海之中,木制阳台、图腾招牌、美丽的街道,全都被鲜红的业火吞没。这里是让许多人得以保有笑容与和平的巴尼斯顿,此刻这里却遭火焰毫不留情地蹂躏。
不成声的呐喊从安格斯口中冲了出来,难以压抑的呜咽久久无法平息。安格斯的双眼不停涌出泪水,可是就连涌出眼眶的泪水,也在火焰的热气下迅速蒸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