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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作者:日-多崎礼 当前章节:15401 字 更新时间:2026-6-29 08:48

1

外面正下着雨。

不停落下的雨水,敲打着作为屋顶的兽皮。

在临时搭建的救护帐棚之下,有数量骇人的伤患就隔着床单躺在地上。

痛苦的呻吟、小孩的哭叫、诅咒般的梦话、凄厉的呜咽、潮湿的空气、焦臭的烟味、刺鼻的消毒水气味、血腥味、隐隐飘散在空气中的腐臭、死亡的气味。

在那样的救护帐棚一角,安格斯醒了过来。

「您醒了吗?主人。」

随侍在旁的亚克,低声对安格斯唤道。安格斯虽然想回话,喉咙却疼痛得无法出声。

「——水……」

「水——?您要喝水是吗?」

亚克扶起安格斯,将水壶靠到安格斯嘴边,喝了一口凉水之后,安格斯再次无力地瘫倒下去。

安格斯感觉全身的骨头疼痛,手脚也像铅块般沉重地不停使唤。疲惫的身躯让安格斯无法睁开眼睛。尽管这样,安格斯还是挤出气力,拉回自己险些陷入沉睡的意识。

「……我躺多久了?」

「距离事件当天,已经过了一周了。」

亚克边说边用手中的布擦拭安格斯额上的汗水,试图减缓安格斯的不适。

「因为我不能放着看主人伤势恶化,所以我擅自用了行李里的药品。」

「……瓦尔特呢?」

亚克的手短暂停顿了一下。只见他白皙的脸上露出微笑,那是自动人偶的微笑。那是跟以前的亚克截然不同、虚假的微笑。

「事件发生后不久——」

亚克一边用沾湿的布擦拭安格斯的脸颊,一边用悦耳的声音开口说道。

「米尔斯保安官从赫巴赶了过来,他将自己率领的救援部队与残余的骑兵队重新整编之后,在城镇外设置了救护营地,现在我们就是在这营地的帐棚内。」

「——亚克。」

「主人的左手骨折了,在险些被瓦砾活埋时,左肩所受的创伤足足缝了十二针。」

「亚克……」

「或许是因为受伤的关系,主人到现在还没退烧,主人先别勉强身子,请再休息一阵子吧。」

「亚克,不要敷衍我。」

安格斯直视着自动人偶的蓝色双眼。

「我拜托你,告诉我吧。我已经……有心理准备了。」

「——……」

「瓦尔特死了吗?」

亚克低下了头,他握着布条的手微微颤抖着。抬头望着眼前表情沉痛的自动人偶,安格斯语气平静地重复道:

「告诉我吧,瓦尔特……死了吗?」

亚克闭上了眼睛,细长的睫毛微微发颤,一道泪水从他紧闭的眼皮沿着脸颊滑落。

两人之间产生一段仿佛时间停止般,沉重、漫长的沉默。

之后——自动人偶用走调的声音说道:

「我将主人送到镇外之后,便返回了地图店。可是在大火中所找到的,只有应该是男性所有的部分遗体。虽然遗体受损严重,难以判断身份,但是——在那遗体的右肩留有枪伤。」

「瓦尔特在欢喜之园的时候,右肩曾被枪射中。」

「依我所见,枪伤的位置与瓦尔特是一致的。」

亚克坐到地上,深深地垂下头。

「请原谅我。都是因为我的无能,才没能将瓦尔特先生救回来。」

凄惨的光景在安格斯眼中浮现。

冲天的火柱、瞬间被烈火笼罩的店铺,以及仿佛算准在瓦尔特归还的时候,突然爆炸的史宾赛地图店。

「……你不用道歉。」

安格斯将右手放在亚克的手上,示意他抬起头。

「最先爆炸的地方,就是瓦尔特的店。那时就算立刻赶去救他,应该也无法救到瓦尔特吧。这些——我都知道——其实我都知道。」

「……主人。」

「可是,我还是想相信,我一直想相信着奇迹会再度发生。」

一年前在巴尼斯顿与瓦尔特奇迹重逢之前,安格斯一直以为瓦尔特已经死了。

可是他还活着,他活了下来。被残酷天使夺走的挚友,确实曾重新回到自己身边。

他想要发现未开发的土地,想搭船寻找未知的大陆。这么诉说自己梦想的他,在安格斯眼中十分耀眼、十分令人羡慕。安格斯想要和他拥有相同的梦想,想履行从前的约定,和他一起游历世界;想和许多重要的伙伴们永远不变的到处旅行。

而在怀抱着这些想法的同时——

安格斯也发现,自己在内心某处也隐隐察觉一个事实。

这份奇迹不会持续太久,这一切都将像黎明前短暂看见的梦境般突然消失,再也不会回来。

「已经——不会再有奇迹了。」

「……我……觉得这太没天理了。」

亚克抬起头。他蓝色的双眼中充满泪水,眼泪从他眼角不停落下。

「为什么像瓦尔特那么好的人,必须要死得那么凄惨呢?他究竟做了什么需要得到那种下场?」

「无论是什么样的人,都会平等地前来迎接——那就是死亡。」

安格斯直视着上方,自言自语般地说道。

「无论是多么善良的人,无论是多么凶恶的人,只要是人都终将一死。」

「请别说这种话!」

亚克情绪激动地大喊。

「请别到这种时候还搬出阿撒兹勒的话!您——主人您——难道不难过吗!」

安格斯没有回话。

安格斯没有理由不感到难过,他心中肯定有着足以让自己失去理智的悲伤。可是,他却无法感受到『悲伤』这样的感情。安格斯只感觉仿佛有块冰冷、沉重的石头压在自己胸口,让内心麻痹得无法运作。

「其他人呢?赛拉和强尼他们平安吗?」

安格斯就连自己这么发问的声音,都感觉像是其他人所发出来的。亚克或许也察觉了异常的状况,担心地皱起眉头。但他明白就算询问安格斯,也不会得到回应。安格斯再次重复了相同的问题。

「赛拉她怎么了?」

「小姐她在北车站附近被爆炸波及,右手跟右眼受了伤。和小姐在一起的丹尼先生也因为保护小姐,背部遭到了严重的烧伤。我听说两人都被送到了赫巴的医院,在那之后的消息……现在还没收到。」

「爱德莲呢?」

「听说安迪先生与汤姆先生送她到了镇外,可是爱德莲女士由于吸入了浓烟,在被送出镇外时已经没有意识,随后也被人送往了赫巴。汤姆先生还留在镇上,但安迪先生及艾维小姐则一起去了赫巴。」

「强尼呢?」

「他只有受到轻微的烧伤。虽然他曾和骑兵队员一起救助并治疗伤患,但在得知火灾的原因是炸药筒所引起后,便突然失去踪影。我虽然到处找过,但并没有找到。」

安格斯眨了几下眼睛。

「原因是——炸药筒?」

「是的,在巴尼斯顿底下留有燃石坑……这次事件就是设置在那里的火药筒及大量炸药筒爆炸所引起的。」

安格斯用手按着自己的右眼。

就是这个——这就是血腥快枪的陷阱。

无论是银箭还是他所拥有的术文,都只不过是个引子。让充满希望的巴尼斯顿陷入火海,将群众赶入绝望深渊,这正是血腥快枪所安排的破坏剧本。

所以——他才选择消失。

「我想强尼他……应该已经不在巴尼斯顿了。」

「您是说他抛下我们了吗?」

「嗯——强尼虽然那个样子,但其实是个很善良的人。要他置身在自己弟弟所制造的惨状当中,对他来说肯定十分难受吧。」

安格斯叹了口气,继续说道:

「这虽然只是我的推测——那些在燃石坑中被射杀的通缉犯……应该是伪装成前一阵子闯空门的窃贼,在城镇各处设置炸药吧。瓦尔特的地图店……应该也是被设计成在他返回店内时就会爆炸,所以……那些人才会被杀。他们是血腥快枪为了封口而射杀的。」

「血腥快枪——」

亚克带着满腔的憎恨,说出了这个名字。

「他让强尼感到痛苦,让主人及小姐负伤、甚至夺走了瓦尔特先生的性命、那个人……是披着人皮的恶魔!」

安格斯没有答话。

雨滴不停敲打着作为屋顶的兽皮,彷彿带有愤怒的激烈雨水声,交杂着亚克的啜泣声。安格斯听着那些声音,缓缓闭上眼睛。

在安格斯眼皮内侧,浮现出巴尼斯顿燃烧的光景。现实而虚幻。现存的世界与毁灭的世界。

安格斯感觉两者开始重叠,彼此的界限逐渐模糊。

做选择的人是你自己

内心有个声音这么说道。

寄宿在你身上的刻印并不能为你带来希望

因为你自己就是『希望』

如果你失去了它

未来就会一路走向灭亡

我明白——我都明白。

是生是死

是希望或绝望

是存在还是灭亡

都由你决定

别受眼前的憎恨与愤怒、恐惧与绝望迷惑

没错,我都明白。

憎恨无法诞生任何东西。不可以否定希望。不能受绝望操控。

努力透过言语交谈,彼此一定能够相互理解。

所以绝对不能放弃。

我很清楚。

这些是我再也清楚不过的道理。

可是……

就算明白这些,我……

我还是——无法原谅血腥快枪。

2

我重拾了意识。

手脚也重新恢复感觉。

一阵突如其来的剧烈头痛,让我忍不住发出呻吟。

「……你回来了?」

我听见有声音在对我说话。

我缓缓睁开眼睛,眼前是我熟悉的霍根屋顶。

我看见钩爪的面孔出现在我面前。

「——钩爪?」

「是啊。」他轻抚我的脸颊。「阿撒兹勒,你的灵魂又跑到远方去了吧?」

「跑到……远方去?」

下一瞬间,我想起了一切,

「钩爪!」

我跳了起来,抓住钩爪的手臂,

「你还活着吗!」

「嗯,我活下来了。」

钩爪笑着这么说完,也抱住我的肩膀。

「阿撒兹勒你也活下来了,能够再见到你,我真的很高兴。」

透过他抖动的身体,让我感受到再会的喜悦与失去族人的悲痛。

「是姊姊开路让我逃出来的,因为那样,我才能活下来。」

我——什么都说不出口。

我只能更加用力抱紧钩爪。

大家都死了,只有我们活下来。他们是开朗且宽容,勇猛且大胆的莱庇斯族战士。

「别哭,阿撒兹勒。」

钩爪轻抚着我的背。

「不能哭,要笑,大家是心满意足地走的。他们现在一定在一边举杯庆祝,并且吃着享用不尽的野牛肉。哈哈……那还真有点让人羡慕呢。」

钩爪笑着说出这些话,他哭泣地笑着。

他其实可以愤怒地大喊是我害死了大家,但他心中对我却没有丝毫怨恨。

他也很难过,也很想激动地哭叫。然而在那心痛欲裂的悲伤下,钩爪还是没有放弃欢笑。

「你……真是坚强。」

没错,他们是心满意足地走的,我们不该用泪水为他们送行。

努力活在当下,这正是莱庇斯族所拥有的强悍;正是莱庇斯族的象征。我也是莱庇斯族人,就算无法像钩爪一样,能够让自己保持欢笑般强悍,但是——我还能采取行动。

我捡起掉在地上的书,这本书是在我起身的时候掉落地面的。我似乎在昏迷之后,都一直将它抱在怀中。

「那个是——『大地之钥』?」

「没错。」

我将手放上书的封面,皮革封皮上留有红色的图样。现在我已经明白,那其实是血迹。

我在短暂的犹豫后,将书打开。

在一片空白的书页上,出现了一个面无表情的男性幻影。那是不需说『启动』也会出现的幻影——和我拥有相同长相的男性。

他是第十三任的萨基尔,也是发现『解放之歌』,引领圣域浮上天空的大贤者。同时也是犯了弒杀养父的重罪,而从圣城逃亡的堕天使。

他的存在本身便足以否定圣城,动摇圣城的根基,因此真相遭到隐瞒,仅留下大贤者发现『解放之歌』的传说。

长久以来,他的基因被视为禁忌之盒遭到封印,但哈尼尔打开了那个盒子——其结果,就是诞生了和他拥有相同基因的我。

「这下子,你也该明白了吧?」

初代的阿撒兹勒用平淡的语气说道。

「『世界』变成了不知一切的纯洁人类来到世上,然后和你邂逅。」

他说到这里停下了话语,那微小的人影正紧咬着嘴唇,接着用压抑情绪的声音继续说:

「我所做的不过是让毁灭延缓。为你的死而感到绝望的她,将会唱出『解放之歌』。世界将被毁灭,这个命运无法改变。」

「那种事不试试看是不会知道的!」

阿撒兹勒仰头望着我,他似乎还想说些什么,但我抢先继续说道:

「思考能源是让万象变化的力量,而那股能量的源头,是位于思考原野根底的『无意识』。无意识是人类意识的集合体——那么,如果有众多人类强烈怀抱着相同的期望,那份意志应该还是有可能开拓出新的未来才对。」

「自由她也和你说过相同的话。」

「——你也让她看过那个了吗?」

「嗯,不过她与我共鸣的程度并不如你。」

「难道说,历代的歌姬都看过那份记忆吗?」

「不,我的身影只有曾与世界之魂有过共鸣的人——也就是曾经接触过刻印的人才能看见。正如你所察觉到的,地上并没有刻印,因此在至今所有曾持有这本『书』的人之中,能够看见我的身影、听见我声音的人,就只有你与自由而已。」

「阿撒兹勒?」

钩爪略显不安地唤了我的名字。

「你在和谁说话?你的脑袋……还好吧?」

钩爪无法听见阿撒兹勒的声音,似乎也感受不到他的存在。看在钩爪眼中,我就像是在莫名奇妙地自言自语。

「放心,我很正常。」

我抬起头,手指向空白的书页。

「我在和这本书说话,阿撒兹勒的灵魂保存在这里面。喔,虽说是阿撒兹勒,但当然不是说我自己,我说的是将这本书带到地上的初代阿撒兹勒。」

「什么!」

钩爪吃惊的跳了起来

「真的吗?可是我什么都听不到啊。」

「喂。」

阿撒兹勒似乎有些紧张地对我喊道。

「不要随便对人提到我,越多人知道真实,毁灭的未来就会越接近。」

那种事我才不在乎,状况早就已经紧迫到毁灭几乎迫在眉梢了。

「你说过正是因为有人观测,这个世界才得以存在吧?如果世界没有人观测,就等于不存在是吗?」

「嗯,你说的没错。」

「那么,这次就由我来观测吧。如果是因为有你这个阿撒兹勒观测到毁灭的未来,才得以有我这个阿撒兹勒存在的话……那这次就由我来观测你这个观测到未来没有绝望的阿撒兹勒吧。」

「你认为这样行得通吗?」

「我怎么知道行不行得通,总而言之,现在也别无选择了。」

我抬起头,对着满脸困惑,对眼前状况感到莫名其妙的钩爪宣言道:

「我要去接后悔。」

「喔!你终于打算求婚了吗?」

才不是!就在我这句话快说出口时……我笑了。

人迟早都会死。

既然这样,我也想以一个莱庇斯族人的身份含笑而死,我不想留下遗憾。无论是过去还是未来都不重要,在现在,我要尽可能去做所有能做的事,已经没有什么好客气的了。

「我是为了和她结为连理而生的。如果对她连告白都没有能做,那我死也无法瞑目啊!」

「哇!平常对自由总是要低声下气的阿撒兹勒,突然大胆起来了。为什么?为什么?是因为跟最初的阿撒兹勒讲过话的关系吗?」

「也许是吧。」

「好棒喔!我也想和他说话!」

「你听不见他说话的。」

我边说边将『书』合上,把『书』收到怀中。钩爪的直觉特别敏锐。虽然他应该完全无法看见阿撒兹勒,但还是需要预防万一。

「咦~~是这样的吗?真可惜……」

钩爪一脸羡慕地含着手指,而我也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脑袋。

「你可是游隼的弟弟,拥有不输给任何人的强悍及勇气,无论何时都能自己开辟出道路。所以就算不依赖这种东西,你还是很厉害的」

「是吗?是这样的吗?」

钩爪有些害臊地笑了。

突如其来的悲伤情绪,让我用力咬紧自己的唇。

莱庇斯族的战士们——

如果你们正在某处看着这一切,请你们给予我勇气,请给予我能骄傲自诩为莱庇斯族人的勇气。

「记得在第十二圣域,还有一些堪用的直升机。我们就拿来用吧。」

「用那个东西要到哪里去?阿撒兹勒你知道自由被逮到哪里吗?」

「抓走后悔的是第十三圣域的萨基尔,跟第七圣域的拉斐尔。我不认为那些家伙会把歌姬带往跟自己没有关联的圣域,可是,第十三圣域也已经坠落了。」

我右手拿着『书』,左手拿着『理性』之杖,从床上站了起来。

「既然这样,剩下的可能就只有一个,那些家伙应该就在第七圣域『进化』。」

在从圣域逃出来的天使们当中,也包括了过去为直升机进行维修的人。在他们的帮助下,成功修复了在第十二圣域所留下的直升机。

直升机是用来在圣域间移动的工具。由于飞行中会与网路分开,因此拥有单独的动力。作为燃料的乙醇,则是另外用玉米皮来提炼。

「只需要整备出一架就够了。」

尽管我怎么说,但在不知不觉间,天使们却已准备了十架能用的直升机。

「就算是你,要只身闯入敌地也太危险了。」

这么主张的人是拉吉尔。在降到地上的天使们之中,他已经成为了领导者。同时他也完全融入了大地之人的文化,穿着大地之人的服装,虽然这让我很想调侃他两句,但同样的服装在他身上,确实要比我得称头许多,所以我也无法多说什么。

「所幸这些直升机全都是复座式的,驾驭座可以让有驾驭直升机经验的天使来操纵。后座则安排孔武有力的大地之人,这样可以吧,酋长先生。」

拉吉尔这么说完,便望着在他身边的克尔族酋长熊脚。在没有『大地之钥』的现在,他已成为了卡内雷克莱碧斯的核心存在。

「嗯,白色兄弟说的对。」

熊脚点头表示同意。看来拉吉尔已不知何时从带来麻烦的天使,升格成为白色兄弟了。 「没能保住『大地之钥』有失吾等战士的尊严,我对能给我们机会洗刷这污名的白色兄弟们表示感谢。」

啊,原来是这样啊。

并不是拉吉尔在大地之人眼中升格,而是大地之人接纳了天使。

大地十分辽阔,生活在其中的人,也有宽敞的胸襟。世界一定会朝好的方向前进。只要有他们在,肯定不会有事的。

得到熊脚的赞同后,拉吉尔挺起胸对我说道:

「你应该有自己重要的目的吧?你就专心去完成你的目的吧。」

你有资格摆着架子说这种话吗?虽然我有股冲动想如此反驳,但最后还是作罢。不需要让克尔族酋长看见天使们内讧的丢脸模样。

「谢谢,那就麻烦你们了。」

我对熊脚低下头。

「我一定会不负莱庇斯之名,将歌姬带回来。」

熊脚缓缓点头。

「我会准备好庆祝胜利的宴席与婚礼庆典,等待你们回来的。」

「咦……?」

这出乎意料的话语,让我的心脏险些停掉。

「结婚庆典是——我的吗?」

「如果还有其他人的话,那就更值得高兴了。」

会散播这种传闻的家伙,只有一个人。

「——钩爪!」

「哇!」

打算偷偷躲掉拉吉尔身后的钩爪,被我这一声吓了一跳。

「我说的都是实话啊!」

「就算是那样,也不该让事情到处传开吧!」

「我只是让你不能反悔而已,别生气啦,阿撒兹勒。」

「没错,别生气,阿撒兹勒。」

熊脚晃动着庞大的身体笑道。

「在这一战死了许多人,所以在重拾和平之后,年轻人必须多生几个孩子才行。」

多生几个孩子——这对我来说,是难以回应的期待。

但是,我决定将这种烦恼抛在脑后。如果能和她生下孩子,就算心脏停止我也不在乎。

只见熊脚将右手伸到我头上,用有力的低沉嗓音说道:

「愿伟大意志与你同在!」

我交抵双拳回礼。

驾驭直升机的九名天使,与被挑选出的九名战士都搭上了直升机,而我所驾驶的直升机,后座则坐着欧鲁库斯族的松鼠。

在那次之后,我也多次向她道歉。虽说是当时情绪激动,但我还是做了不该做的事。我会反省自己的行为,再也不会那么做了。我对她说了这些话。

面对我的道歉,她的态度十分不悦。

「无所谓,我能理解你担心歌姬的心情。」

尽管她的表情怎么看都不像是能原谅我的样子,但就她的说法,似乎是「我天生就是这种表情。」

「要封印从后悔身上扯下的负之刻印,我需要用到这本『书』。」

听我怎么一说,她倒是意外干脆地表示同意。可是——

「但是,在你需要用到之前,得由我来保管。」她也没有忘记对我做这样的限制。但想到我对她所做过的事,她的反应也无可奈何。

如此这般,她就做在我的后方。她右手握着短枪,另一只手则捧着挂在肩上,里面放有『书』的布袋。

我搭上了操纵席,从上面转头望向地上。我对望着我的山羊与钩爪说道:

「我该走了。」

「路上小心。」山羊说道。

「不用为我们带纪念品。只要记得带新娘子回来就行了。」钩爪接着讲道。

这家伙一定要一直这样吗?

「你可要活着回来哦。」

拉吉尔也开口了。

「我可打算有天要把你的故事写成书呢。」

「你不是已经用我做过蓝本了吗?」

「不,我说的不是虚构的故事,我想要的是将你亲身经历过的人生故事留给后世。」

「那种东西,没人会想看的。」

「也许吧。」

你也太坦白了吧。

「正因为这样,我更不希望那个故事以悲剧收场。」

看见拉吉尔严肃的表情,我一下子不知该说什么。

「我希望故事有个快乐的结局,所以你一定要带歌姬一起回来,否则的话,故事就写不成了。」

我忍不住笑了。

「好吧。但相对的,那本书就算完成,也别拿给我看喔。」

人生只有一次,我所拥有的,只有现在。我没有时间抱怨无法改变的过去,也没有空闲去害怕还看不见的未来。

我带上护目镜,坐上操纵席。

这架直升机是第十二圣域制的。虽说跟我所知道的第十三圣域直升机有些许差异,但基本的构造大致相同。话说回来,我也只驾驶过一次直升机而已,而且那次没飞多久就坠落了。虽然天使们重新教过我操纵法,但我还是相当紧张。一想到直升机上还有载人,就更不用说了。

但就算这样,我也必须驾驶。

我开启动力开关,引擎伴随巨响开始转动。我脚踩在踏板,机体开始缓缓移动。眼前是一片草原,虽然较大的石块及障碍物已经事先清除,但怎么样也无法像圣域的跑道那样平坦。

我朝后座大声喊道:

「等等就会晃得很厉害!抓住了!」

虽然松鼠没有说话,但我还是知道她点了头。

我拉扯节流阀,直升机逐渐加速,在重复几次轻微的震动之后,机轮便离开大地。我接着一拉操纵杆,直升机便升上空中。

上升到一定高度之后,我试图让机体保持稳定。

周围除了天空之外,什么都没有。我正飞在空中,这样的感觉传遍全身。摆脱重力的开放感,是超乎想像的美妙感觉。

我在圣域的时候,曾希望自己能像鸟一样在天空飞翔。我曾一度放弃的梦想——现在实现了。不过,却是以我意想不到的形式。

如果可能的话,下次我想载着后悔,和她一起在天上飞翔。就我和她,两人一起像鸟一样在天上飞。到时候——她会说什么呢?

跟在我们的直升机之后,其他直升机也陆续升上天空。等其他直升机都起飞完毕之后,我踩下左下侧的踏板。我让直升机朝西飞去——安司塔比利斯山脉的方向。

我能感受到远方混种天使们的存在,我们体内共同拥有的大贤者之血,能带领我找到他们所在的位置。

那些家伙在的地方,后悔一定也在。

后悔,我现在就去接你。在我赶到之前,你无论如何都要抵抗下去。无论你怎么做都行;无论你变成什么模样都无所谓。

所以,在我赶到之前——

请千万不要唱出『解放之歌』。

3

又花了三天时间,安格斯才得以起床走动。烧一退,他走到帐棚外。为了恢复在床上这段时间所失去的体力,他在救护帐棚附近四处走动。

而无论安格斯走到哪里,亚克都紧跟在一旁。

「我很担心您。」亚克说道。「主人,您就算哭也没有关系的,没有必要忍耐。」

安格斯并非刻意忍着不让自己哭泣。纯粹是他就算想哭,也流不出眼泪。过度的悲伤,麻痹了安格斯的心,这种感情亚克大概无法理解吧。虽说他会以泪水来哀悼失去亲友的死,但亚克终究是自动人偶。

在城镇西侧是一片玉米田,这片应该在等待春季播种的土地,现在上面却搭建了无数帐棚,因大火而逃离城镇的人,全部都表情阴沉的低着头。但他们一看见安格斯,便立刻露出微笑出声关切。

「你已经醒啦?」

「身子还好吗?」

安格斯在路上与在沙龙进行地下集会的同伴、城市保安官伯尔,以及『月亮沙龙』的老板雷卡再会。他们目前正在为镇上的瓦砾分类,似乎是要收集重建时能派的上用场的建材。

安格斯还见到了影像日报社的员工,虽然当中也有人受伤,但所有人看见安格斯。都带着笑容和他说话。

「一阵子没见,你更有男子气概了。」

「可别太勉强啰,要是累坏身子,可是很难搞的。」

没过多久,安格斯便明白了一件事。

他们从我身上看到了希望,就像我之前让城镇摆脱术文诅咒一样,他们想要我再次给予他们希望。

这个事实让安格斯感到相当难受。

安格斯认为只要持续抱持希望,就能改变未来。他也相信只要不放弃对话,人迟早能互相了解。

可是——

血腥快枪说的对。在这个世上有着无论如何渴望,也绝对无法得到的东西;自己竟然想要拯救他,实在是太不自量力了。就是那样的自大,才招来了这样的惨剧。有许多人受伤,甚至丧命,这是无论怎么后悔都无法挽回的事。无论再怎么后悔——瓦尔特都不会回来了。

这份后悔多半永远都不会消失吧,自己这辈子肯定都得抱着这个创伤过活。再也无法坚定地相信希望。但就算这样,术文继续留在右眼的状态下,自己也不被允许绝望。这简直就像走进了死巷,不能左也不能右;无法回顾过去,也无法面对未来。

可是,人们却想从自己身上寻求希望。现在自己还能够对绝望视而不见,但在不远的将来,希望将会变成『绝对无法得到的东西』。

自己必须在那之前将事情做个了结。

随着体力恢复,这个想法也逐渐强烈。

当惨剧发生后约两个礼拜时,安格斯决定前去找泰勒联盟保安官。

此时在玉米田里,已堆放了许多来自赫巴的援助物资。载着物资的马车在此往来交错,而骑兵队员则在期间忙碌地四处奔走。

「安格斯?」

某人的声音从安格斯身边将他叫住。

「真的是你!」

朝安格斯跑来的人,是密苏艾斯特的城市保安尼尔森·欧尼尔。

「幸好你还平安。真是太好了!」

「欧尼尔保安官,你什么时候来到这里的?」

「我昨天才来的,因为我路上还去了一趟赫巴。」

「保安官!」一名骑兵队员从欧尼尔身后大声喊道。「这些面包要搬到哪里?」

欧尼尔转过头,拉开嗓门喊道:

「那要搬去东侧的配给所,可不要在这里卸下来喔!会被小鬼们抢走的!」

话一说完,他重新面对安格斯。

「这里可真惨。没想到竟然会发生——」

「保安官!饲料已经用完了!」

「欧尼尔先生,有人在催往南侧的供水进度了!」

「唉!真是……」欧尼尔胡乱抓了抓头发,回头喊道:「等我一下!我再一下就过去!」

看了这个景象,安格斯露出苦笑。

「您看来很忙呢。」

「可不是吗?我连吃饭的时间都没有。不过,有难的时候本来就该互相帮助嘛。」

「能听你这么说,真令人安心。」

安格斯看了看忙碌奔走的骑兵队员与援助物资所堆成的小山。那里有成堆的木箱、水桶,在那些东西之后,安格斯看见了一辆令他熟悉的马车货台。

「那是——」

「喔,对了,我都忘记了。」欧尼尔伸手指向那辆马车。「强尼托我的马车我帮他送来了,两匹马也都很健康。」

「它们被主人抛下,没有闹别扭吗?」

安格斯探头寻找哈姆雷特跟欧菲莉亚的身影,但却怎样都没能看见。

「别担心,那两个家伙总是会自己跑到其他地方去找东西吃。可是只要喊一下名字。就会再跑回来的。」

「嗯,我知道了。」

「那么聪明的马,我这辈子还是第一次看到,强尼如果愿意的话,我还真想请他把它们让给我。」

说完,欧尼尔转头向安格斯问道。。

「对了,说到强尼,你知道他人在哪儿吗?」

安格斯一下不知该如何回答。强尼因为顾忌自己的弟弟的所为而离开,这个事实让安格斯实在难以说出口。

「喂、喂。你可别跟我说他是受伤还是……还是死了喔。他那种人应该是别人想要他死都很难弄死的人吧?」

「强尼他没事。」

先这么开口之后,安格斯慎选了话语继续说道:

「他只是临时有事,先走一步离开这里而已。」

「吓我一跳——原来是这样啊。」

欧尼尔重重的吐了一口气。

「我看你表情那么严肃,所以才误会了。可别吓我啊。」

「对不起。」

「那么,等他回来之后,麻烦你转告他一下,跟他说马车在我这里,还有——」

说到这里,欧尼尔嘴角一扬。

「他跟我借的两百基尼,可要早点还哦。」

「他不止要你帮忙送马车,还跟你拿钱吗?」

「因为他说路上得用到啊。」

这一路上,强尼从没出过钱,无论是车票、餐费、住宿费,全是安格斯包办。

「保安官,还没好吗!」

远方传来了焦急的声音,欧尼尔朝对方挥了挥手,便转头面向安格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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