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修要去的地方名叫朝渠，原也是一处丰饶的土地，奈何位置特殊，要么被周边征讨，要么处在战争夹缝，左右都是艰难处境。
现下也是位于两国的边境，两国之间战乱频发，倒也确实拥有需要驻守的理由。
策书幻化而成形似唤音的金辉引了道修一路，终于在破开云层后让她见着了这地方完整的地貌。
地势广阔平坦，确实是不可多得的优良原野，奈何却整个低陷下去，阳不进阴不走，久而久之就变得盛阴，易生魔。
大小城镇在一条河边挤了一堆，又留出东南方大片空地无人看管，不过那里应就是道修要去的地方了，那缭绕在空中的浅淡黑雾骗不了人。
策书果然也带着道修往那边去了。
离得近了，更是觉得腐臭扑鼻，道修抬手掩到鼻前，没忍住皱了眉。
这种地方会有地仙在吗？若小神仙长久在此处，怕是会产生什么不利影响。
然而道修尚未落地，就见着了这里的地仙，小姑娘仰着脑袋兴冲冲向她挥手，粉面笑靥，倒是生得好看。
只是她热盼的样子让道修有些措手不及，甚至没来得及瞧出这地仙的原身就落了地，落在了距地仙几步远处。
而地仙见着道修落到眼前，反而不敢放肆，将满目的笑意小心收敛起来，结果还是憋不住的高兴，让面上表情变得奇奇怪怪。
“恭迎真人，小仙文黎，是朝渠的地仙。”
道修想了良久，仍是想不起在哪里见过这个自称文黎的地仙，这下又听了她对自己的称呼，大抵是明白了一些。
估计又是从哪里听了不少故事。
道修差点就叹出一口气来，又怕消磨了文黎的热情，还是忍了回去，躬身行下一礼，“谢过仙长，只是道修不曾复职，现下仍是散仙，万不可再对小仙行礼。”
文黎已起了身，见着道修对她行礼憋得脸都红了，试探着靠近了道修，伸出手去扶又不敢真碰上，“仙人快快请起，小仙无力承受仙人拜礼。”
道修自也不会为难了一个地仙，还是起了身，又瞧着文黎局促模样觉得好笑起来，不过怎也说是初见，当真吓到了人可没好处，就还是忍了，等着文黎继续说出未完的话来。
这一人与一人之间果然还是差很多的，她的小徒弟天生无相，在一些事物上的反应倒是别样可爱，与面前这看上去年岁与她相差无几的地仙截然不同，总让她想对比起来。
文黎也没辜负道修的猜测，果真继续了话语，“仙人可莫要唤我仙长了，要是不嫌直接叫我名姓就好。”说完又抬起眼皮悄悄去看道修反应。
道修只指了指自己，在文黎不解的一声“啊”中说道：“道修。”
仿佛是滴酒入了茶，醺得文黎喜色再无处躲藏，眉眼忽就张开后又弯回好看的弧度，“是！”
和着这一声同时出现的还有文黎脑袋上忽就冒出的一朵粉嫩桃花，从出苞到盛放不过一息之间。
这桃花实在是开得突然，甚至惊到了道修，道修定睛瞧了，没见着文黎头上有簪子一类，从那抖擞的小花看回文黎脸上，道修偷偷施了法，证实了自己的猜测。
文黎原身是一个小桃妖。
也就难怪会是这种地方的地仙了，至少很难受到环境影响。
文黎似乎还没意识到自己突然开出了花，看见道修表情微变，也没多想，只当是道修有些累了，这就想带她回去住处，斟酌一番道：“仙人一路怕也是累了，我们先回去休息吧！”
可是道修明明就记得这大片平地都是战场，哪里会有仙府存在，想着也就干脆问出了声，“你的仙府在哪儿？”
文黎半转了身子指向了一处，“在那边。”
道修顺着去看了，发现是比较靠近主城的一处隆起，离这边倒是颇远，想起方才在上空就能闻到的腐臭，道修四下寻了，觉得那离村落最远的角落应就是坟场了。
略一思忖，道修还是觉得应先将这里熟悉一下，“我还不累，这里尸身冤魂众多，应就是朝渠怨气最盛、最易生魔之处了，可否陪我将此处先查看一番？”
文黎欣然应允，顶着那朵桃花就转身给道修引了路，只是还没走几步，人就被脚下的不平整绊到了，而道修没来得及反应，就这样眼睁睁看着她被绊倒，甚至扬起一小片尘土。
道修：“……”
实话说，这还是道修第一次见着神仙被绊倒，而且绊她的仅仅只是不甚平整的地面，这个地仙、究竟怎么回事？
然而文黎并不在意，迅速爬起拍净了身上沾染的灰，视线抬起的瞬间明显愣了一下。
道修注意力一直放在文黎的头顶，那桃花虽也沾了灰，却仍是精神的，仿佛是文黎的翻版，说来也是，她自己头顶开出的花，不像她像谁？
不过文黎比她高上一些，等文黎站好后道修就没再继续盯着了，却反而换了文黎盯她，道修看了文黎盯着的方向，也就明白了她是在看什么。
文黎应是个行动派，没让道修等来询问，手已经摸进了怀里，摸出个锦囊来，眼看着文黎的手又打算往锦囊里探，道修连忙制止了她。
那锦囊应是个纳容，而根据文黎视线落处猜测，道修觉得文黎是打算给她摸出双鞋来，只是她当真用不上，又怕文黎起疑心，忙就抬起了一只脚。
“不挨地的，你放心。”
文黎从地面一路看到道修脸上，狐疑地对上了道修的视线，才刚顿下的手就又开始了动作。
道修没办法，上前一步抓住了文黎的手腕，“文黎。”
文黎吓得差点把纳容扔出去，稳住手之后，文黎又陷入了另一种欢喜中，嘴巴都要咧到耳朵根上，好在造成文黎心情大好的源头就站在她边上，让她没敢继续放肆。
却是没能忍住握住手腕嘴碎，“我以后不洗手了。”
道修：“……”
道修抬手扶上了额角，大抵是理解了文黎的一系列操作，“该洗还是要洗的。”
文黎这才意识到自己说了瞎话，尴尬笑笑，打着哈哈应了是。
道修那忍了许久的一口气终还是叹了出来，视线不自觉随着低空飞过的老鸦溜走片刻。
然而就这片刻，前头就又传来“扑通”一声。
道修闭上了眼。
果不其然还是被绊倒的，道修不忍心看她自己往起爬，送过去一个法术捞住她的后襟把文黎拉了起来。
那小桃花终于犯了蔫儿，道修心情复杂，终还是别过了头，余光忽就瞥到这次绊倒文黎的是何物。
那是一个小小的石碑，顶多只有成人两个拳头大，道修回头来看，见着上面写了三个字——埋骨堆。
不得不说，这三字与此地极为贴合，同时也让道修不自觉皱起了眉。
一旁的文黎终于将身上拍打干净，回头见道修看石碑看得出神，往她身边挪了挪，轻轻出了声，“哦，这个是我放的。”
道修闻言抬眸看了她一眼，却见她头顶的小桃花反而抖擞了起来，忽就觉得文黎这人，简直不可思议。
文黎只当道修是好奇，看都没看道修一眼就继续解释道：“名字也是我起的，这里战乱频繁，新战总会将旧骨踏入地底，一年年下来，倒也没让这地方比别处高出多少。”
此处虽有黑气缭绕，却浅淡得不似有此背景，这千年来都没能让她发现了去，想来都是文黎的功劳，道修视线又滑到石碑上，强压着心中酸涩问向了文黎，“你守此处多久了？”
也不知这话哪里让文黎害了羞，竟让文黎偏过了迅速变红的脸蛋儿，还伸手捏住了耳垂，“没多久，再过十几年就千年了。”
道修张张嘴没能发出声音来，良久才从喉中吐出沉重的几个字眼：“辛苦了。”
“不辛苦不辛苦，”文黎头摇的仿佛拨浪鼓，看向道修的眼睛里好似藏了星星，“我曾听过许多关于仙人的传言，对他人口中的仙人实在是万分崇敬。
可我没什么天赋在，就只盼着能管好这一方，为仙人多少解决些忧虑，能见着仙人已是我的荣幸，能与仙人共守朝渠百年更是天大的恩赐。
小仙能成神真是太好了。”
道修想将眼睛藏起来，但是星星不允许，文黎的眼睛眨呀眨，将几颗星星送进了道修眼里，即使道修垂下眼，星星也不愿躲藏，它们还想进入另一人的眼睛里。
那是她的徒儿，一个无相的小姑娘。
道修忍不住想，苏晓的眼底有什么，她又为那眼底添了些什么，她整日望着空空的天际，是不是、也只返还给苏晓一片空旷？
灵帝是对的，道修终于愿意承认。
——
将埋骨堆大致转了一圈就已是残阳渐消了，道修跟着文黎回了她的仙府。
那处隆起确实只是个小山包，胜在能瞧见底下大片的土地，倒也算是不错的选址，文黎在一棵老槐树前站定，勉强撑起笑容邀道修入门。
这倒确实不怪文黎勉强，就这一趟下来，文黎又被绊了五次，好在道修学聪明了，时刻在文黎身上分了注意，倒是没再让她绊倒。
只是这事好说，被老鸦啄的那次道修怎也没想到，更别说还有莫名其妙从树上掉下砸了文黎三次的断枝。
这不，老槐树上又掉下来一截，道修感觉自己已经麻木了，抬手帮文黎挡了，在文黎的傻笑道谢中将面前这树看到了顶，“不过你为何把门开在槐树上？”
文黎依然只是笑笑，道修甚至能从里头看出得意来，“这样别人想不到。”
道修无言以对，她只是在想，应该没谁能想到文黎是此处地仙，更没谁知道文黎是桃妖，所以是不是槐树貌似没什么影响。
不过道修没说，文黎头上的桃花已经彻底萎了，好在人看着还精神，道修不想打击她，只是向这个已经完全习惯了倒霉的地仙送去了同情的目光。
日子仍要继续，至少在这百年里，道修不想辜负了文黎的崇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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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要说：
这章是人界，下章再回天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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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修：……
文黎：？？
道修：长见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