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修自那天起就不再和苏晓一同巡城了，在苏晓离开客栈之后也不知去了哪里，只是苏晓一旦出现在城门，无论她走了哪个门，道修永远都会在门内等着她。
这让苏晓一度怀疑是不是她师父不放心悄悄跟踪了她，只是她想道修不会有这么闲去专盯着她。
人界已完全入了冬，初雪细碎扫了整座城，靠着玉寻善举，好歹是没让黑城彻底变成了白城。
苏晓今日回来的早，衣上点到的雪花消得很快，化成了三分湿意，倒让苏晓念起初春毛毛雨，视线落到沉沉死气偎在墙角郁郁度日的一众人身上，只能盼着春天早些时候来到。
道修一如既往等在门内，这次却撑着一把伞，竹骨握在手里轻倚在肩上，白皙面庞和着雪白冬装险些揉进雪里，“情况如何？”
呵出的雾气掩了红润唇色，模样看着委实像个病弱的娇娘，苏晓生怕自己一口气将人给吹化了，连带着语气都放轻了许多，“周边已无一人留存，也无任何魔族气息，应大多是进了城。”
而临近城池多少也都接收了辖区流众，近年收成欠佳，无一城有余力施援黑城，黑城城小贫乏，原本就捉襟见肘的城众也有部分加入了求粥的行列，玉寻一人撑了这些日子已是吃力，也不知还能撑多久。
二人走着就到了玉寻粥棚近前，骤增的流民打乱了玉寻的计划，尽管临时增加了两个大缸，也还是抵不过嚎哭喊饿的人群纷抢。
粥少人多，出现这般情况倒也不难料得。
人们起初还能排起队伍，直到轮到后边时不再有粥饭可分，争执渐起，斗乱频见，玉寻带来的人难以劝阻，渐渐也就只能无视了。
二人到时人群已是打得不可开交，意外落地的饭食也同样成了争夺的对象，扬起一片尘土。
也不知从何人手中脱手而出的陶碗差点砸到道修，让苏晓手快打偏了，不觉面向道修叫出了声，“师父？”
道修摇了摇头，让苏晓不要轻举妄动，穿过抢到眼红的人群来到了玉寻面前，“斗胆问向公子，公子储粮可足以支撑？”
玉寻已不似初见时那般游刃有余，面色中带了愁绪，“城中余粮确实不足，我已派人去联系族众征调米粮，怎也要撑过寒冬。”
道修忽就看了苏晓一眼，倒是看得苏晓不明所以，接着就看道修摸出怀中钱袋，又转身从苏晓头上取下一钗，双手递给了玉寻，“小小心意不足挂齿，还望公子收下。”
被这突然的动作惊到的不止是苏晓，玉寻也是同样，连连摆手表示了拒绝，“姑娘不可……”
“并无不可，”道修直言打断玉寻，扯过他的衣袖将物件塞到玉寻手中，拉着苏晓连退两步，深揖道：“我姐妹出行未带粮草，不能为公子解忧，眼下也只能拿出这些银钱，采买粮草公子应比我姐妹懂得，就当是帮我姐妹行善一回。”
“这……谢过姑娘好意，在下定不负姑娘嘱托。”玉寻终还是收下了，也因他进一步，道修就带着苏晓退三步，丝毫不给他拒绝的机会。
道修对此很满意，苏晓见道修满意，也同样感到满意，只是心中疑惑不消。
旁侧忽就摔进一个老妇，衣衫单薄发丝凌乱，浑浊老泪打碎在地，混了泥又沾回衣裳，更添几分狼狈。
玉寻反应更快二人一步，猛就矮身去扶，老妇借着玉寻抬起脸，看清人后忽就反抱住玉寻胳膊，哭号道：“大善人救救我孙儿，没有吃的他会病死的。”
这一下子为难了玉寻，终于让下人先把老妇搀到一边坐下，又叫了一人来吩咐了什么，之后才转身看了几欲上前的道修师徒，“姑娘见笑，这里人数众多，恐有意无意伤了姑娘，还请姑娘暂避。”
“我姐妹无事，倒是公子，这可如何是好。”说着看向了后边仍惶惶的老妇。
玉寻垂目笑道：“膳房还有留给我的粥饭，我叫人去取了给她，再护着她一路回去，免了再遭人抢去。”
“那公子呢？”
面对道修的追问，玉寻也并无现出任何不适，仍闻声答道：“在下无碍的，我手下人数也不少，随便蹭上几人就饿不了肚子。”
“公子行径着实令人敬佩，小女自愧不如。”道修说完再次行礼，苏晓跟着郑重一礼，对这人再生出些好感来。
两人一来二去闲扯一番后道了别，中间有下人拎着食盒出来，和老妇议论几句匆匆离开了此地，玉寻目送道修带着苏晓无事走远，转身回去处理其他事务。
让道修挡话挡动作挡了许久，现下终于离开了玉寻视线，苏晓忽就感到放松许多，确定走得够远且周围无人，将心中疑惑问出了口，却听道修轻笑一声道：“你可有见过此处地仙？”
她们来此也有三日了，苏晓细想回去确实毫无对此的记忆，也就摇了摇头，“不曾。”
“我也不曾，近日也未曾找到。”道修干脆停了步子，看向苏晓眨了眨眼睛，带着几分询问的意思。
苏晓一下子想通了什么，试探说道：“师父是说……”
见苏晓已领悟，道修也就不再绕圈子，“没错，这场灾难可能并不是命数，而是魔族作祟，倒是多亏了玉寻，还没造成多大损失，你我能帮便帮上一些，万不能害了无辜性命。”
“徒儿领命。”
可是事情的发展一下子超出了预期，临到傍晚城中的氛围就十足的奇怪。
二人午后不甘心又去寻了地仙，一无所获，日落回城却没见到平日里堆在墙角的流众，倒是远处传来吵吵闹闹的声音，二人对视一眼，确定是玉寻粥棚的所在。
快速赶到周边后终于见到了异样，人群扭打成一团，尚未烹制的米粮撒了满地，又沾染上鲜红，与嚎哭咒骂混杂在一起，踩烂了渐厚的积雪。
远远地，可以看到散架的粥棚与破落的门窗，苏晓甚至看到玉寻被挂彩的下人们护在中央，好似受伤昏厥。
太过分了！
苏晓正欲上前，却忽被道修拉住了衣袖，回头去看，见道修凝神望向背离的方向。
“有魔，我们追。”
道修拖着苏晓进了无人的小巷，隐去身形后飞身而起，直冲先前看往的方向，苏晓想起昨日道修所言可能，不再将心思放到身后城众，紧跟道修抓魔。
一个她毫无感知的魔障，还让道修如此重视，等级一定是比往常见到的要高许多的，苏晓不敢松懈，指尖微动给自己叠了数层护身法术，至少不能受伤拖了道修后腿。
那魔障好似察觉到身后的追捕，逃窜速度愈快，时南时北毫无目的，似是想将二人甩掉。
可是又怎会让它得逞，道修速度惊人，紧追着魔障气息的方向，纵使苏晓专在御空这块下了苦功夫，时间一长还是落下了一截，怎么也追不上。
时间越拖越久，月亮升到头顶时二人一头撞进了茂密的山林，再御空明显不算合适，转换身形开始了奔走。
苏晓喘息尚且能够维持平缓，视线中的道修却越来越远，再次提气加速前冲，不远处几棵并排的松树却让她莫名感到胆寒。
不对劲……
苏晓直觉不对，可是人已距那处不足二尺，停不住猛冲向前的力气，想想咬牙强踩向地面，借着大力把自己甩到半空。
月光下根根银丝泛着生冷的光，让人心头一凛，同样的感觉再次涌上，苏晓强转了身子抽弓去挡，伴随着“叮”一声兵器相撞击出冷光，依稀见得对面那黑黝黝的躯体。
“师父——”
丝丝魔气缠绕着苏晓，苏晓化弓为剑去刺，可没想到竟轻而易举地刺了进去，魔障嘶吼出声，举爪就欲击向苏晓，下一瞬就让一抹剑光砍中了头部，声音骤止，黑气渐消。
那是独属于她师父的剑光，风刃的光。
苏晓抬头去看，见道修挥袖又扫出去几枚风刃，砍断了树间的陷阱，神色有些不悦，苏晓不解问道：“师父，是它吗？”
黑气已消失的不剩多少了，道修眉间郁色更甚，长出一口气道：“是它，也不是。”
这话让苏晓颇有些云里雾里，难不成是她二人中了调虎离山之计？这想法吓到了她，忙就问道：“那城里是不是还有？”
“难说。”
道修没再说什么，只是调了头让她跟着一起回城，苏晓不知道怎么回事，更是不知该如何开口询问，又怕路上另有魔障蹲伏，就没将弓收起。
二人回去的速度不多快，许是道修想揪出“不是”的那个魔障，可一路顺畅并未遇见其他，甚至无一活物。
苏晓心觉奇怪，抬头看了月亮，又不知是哪里不对，想想还是将问题抛给了道修，“师父，这里不对劲。”
道修只是点头应了声是，仿佛对此没有感到奇怪，反而一早就知道的模样。
“那……”
悠悠一声叹落进苏晓的耳，她听她师父说道：“是那个魔障，怪我一时冲昏了头脑砍了它，它死后会形成一个场，困住周围生物十二个时辰。”
回想起黑城中她二人离开时的模样，苏晓有些着急，“没有破解的办法吗？”
“已经破了，现在已是十二时辰之后了。”
这所谓的场简直离奇，也就难怪这个月亮总让她觉得奇怪，可是这样说的话，她二人不应是加快速度赶回城内吗？
只是这次没等苏晓问出口，道修就先对她进行了解释，“保持速度就好，眨眼一天对神可也是消耗，再加快你会撑不住的，城中或许还有恶战等着我们。”
死寂的黑城终现于眼前，清冷月光流泻在遍地的污泥破窗上，映得那少许寸厚积雪干净得不复真实。
苏晓知道，城乱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