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中情况属实怪异，二人沿着主道走了一段，随意一扇门推开来，视线所及皆是打砸抢掠的痕迹，斑驳血迹染了四处，唯独不见伤者，也未见一个活人。
这让苏晓多少起了焦躁心思，双手推上的门沉重难以打开，一狠心加大了力气，连带着门后堆挡的杂物一齐掀远，倒是让这静寂一座城有了声响。
既然有人在门内进行了抵挡，那这里面人还在的概率就直线上升，苏晓听了身后道修移动，本着距离不多远直直踏进了屋内。
都这种时候了，就让她擅闯一次吧！
把屋内可藏人的地方翻了个遍，别说人了，什么都没有，泄气打算出去继续寻找他处，未等跨出门槛，耳边就听了“吱呀”一声。
苏晓当即顿住步子去寻，视线直落在了窗上，移步去看，果然窗闩没有合上，心下疑惑推窗去看，却被突然出现的人影吓了一跳，手一抖险些再把窗合上。
“师父为何不出声？”
窗外的人显然毫无自觉，抬手捞住苏晓推开大半的窗抵得更高了些，另一手支到窗沿探进些许身子，鼻尖几乎就要撞到苏晓，呼出的气息抚过脖颈，乱了苏晓的心。
她只听那人含笑道：“吓着了？”
这距离过于暧昧，苏晓连忙后退半步躲过了她的直视，嘴硬道：“没。”
那厢就只留了悦耳轻笑，半晌笑意渐止，又道：“徒儿躲什么？”
苏晓并不清楚自己在躲什么，只是愈烫的耳尖无时不在提醒她——这不对劲。
可是她没有躲着她的师父，不管什么时候苏晓都不会想着躲她，于是苏晓正视道：“不曾。”
大抵是触到了笑点，那边又笑开了，倒是让苏晓觉得手足无措起来，忽然支在窗沿的手猛然伸向苏晓衣襟，苏晓反应不及，被捞住拉往窗边，慌乱中视线只落在道修的唇。
而更糟糕的是，道修拽她的目的地也是那唇。
仙人眼眸微合，松了窗转而欲揽向她的肩，月影明晰，透过窗洒了眼前人一身斑驳，皎皎清辉一如多年前月夜桐树下仙人杯中的明月。
苏晓陡然清醒，抽身后退，“师父，这城里似已无人。”
窗外人顿时兴趣缺缺，随意应下后转身离开了窗，失了支撑的窗立马回归窗框，伴着清脆一声。
留在室内的苏晓只觉心跳不已，深吸几口气平复了一阵，做好心理准备出了门。
道修早已候在门外，只等苏晓出来，“既已无人，我们便走吧！”
苏晓一声“去哪”尚且未能问出声，就见道修向着城门的方向去了，可是苏晓直觉异样在城中，怎也不会在城外，朦胧的疑虑成形，她看着那个走在月光中的仙人，越发感觉陌生。
“你是谁？”
前头行走的道修蓦地愣住，回身道：“徒儿胡说什么？”
虽是熟悉的笑颜，却怎也不是熟悉的人，苏晓对自己的猜测更加肯定，伸手召出巨弓，拉弓直指“道修”，“你不是我师父，你是谁，我师父在哪？”
“道修”自认再无力辩解，身形虚晃现出别般模样，却只让苏晓看出是个女子，脸上罩着黑雾看不出样貌。
女子也不动作，仍是学着道修语气，对苏晓发出了邀请，“我知道你有足够堕魔的资质，要不要加入我们？我可以帮你，也能让你师父爱上你。”
“那不是我师父。”
苏晓凝箭放出，击中女子眉心又继续向后冲去，女子身形扭曲渐消，只留下渗人冷笑环绕苏晓耳边，眼前又现出方才那扇窗，以及那扇窗前的她与道修。
与事实不同，眼前幻境中二人相拥而吻，月下两道身影几乎融为一体，模糊了中间界限。
心跳渐乱，燥热攀上脖颈耳根，苏晓心知这是幻境，却无力抵挡，只能任由自己着魔，转眼间自己替换了“苏晓”的位置，拥着已依偎在她怀中的“道修”。
慌忙推开幻境，苏晓喘息已乱，化弓为剑刺入“道修”心口，然幻境不散，“道修”湿唇轻启，仿着她师父的声音。
“你师父身份显赫，你觉得她有几成几率会爱上你，又有几成几率说服众神和你在一起？加入我们，你就能和爱你的师父一直在一起，无人敢对你二人造次，凤君之事不会再有……”
苏晓再难以忍受这个假人借着她师父的音貌站在她面前，挥剑砍散虚假，重化为弓射|向头顶明月，“正因为我师父是神，所以我绝不会是魔。”
她绝不会让任何人阻挠她站在她师父身旁，尤其是魔……
幻阵果然随着圆月破灭，身周事物一点点崩塌，那女子果然不见踪影，却是留了清晰一句话：“我叫茶妄，欢迎你随时改变主意找我。”
苏晓永不会改变主意，也永不会去找魔堕魔，但她还是把那个名字记下，她需要将这些线索提供给她的师父。
周边情况与幻阵中所见无异，唯一不同便是道修，甚至对她的联络全然没有反应。
左思右想未能想出道修与失踪的城众身在何处，只是一个念头现于脑海，她的师父大抵也是受困于幻境的，那个名叫茶妄的幻魔正在肆意探查她师父的过往。
这让苏晓气愤不已。
也让她打定主意先找出道修下落。
屈指弹上弓身，巨弓嗡鸣作为回应，苏晓点头，飞身直上落于视线中最高的屋顶，箭羽脱弦而出，在半空裂成数支分别去往了不同方向。
苏晓尽全力展开引灵范围，感知城内灵力流动的细微变化，凭着直觉赶赴某个角落。
说实话她也知道自己的行动颇有些大张旗鼓，单一个幻魔就不是她能够轻松应对的，若是这城中其他同等级的魔障发现了她，她恐怕会先死在这里。
她全部的筹码都压在巨弓身上，巨弓当属神兵，应不会愿意轻易易主，至少要保住她这条命找出师父。
——
意料之外的，苏晓一路并未遭到魔障拦截，顺利的有些异样，不过依托于直觉准确，苏晓也确实找到了道修，只是又犯了愁。
她的师父就算是受困于幻境也不给其他魔障一丁点机会，不自觉结出的屏障层层相扣，在她身周叠加成了一个近乎实心的球。
苏晓并不担心这种程度的幻魔能够伤到道修，但是联系这城中种种怪异，她反而觉得，幻魔分开她二人又单独编织幻境，仅仅只是为了拖住道修。
假如当真如此，那她更要尽快让道修破阵。
这厚厚的壁障虽不会对她发出攻击，却也同样阻挡了她的脚步，苏晓折腾许久，最后还是单手扶着最外层叹气。
身后负着的巨弓轻轻发颤，打破了她一层护身的法术，苏晓不曾想过这种时候巨弓的忽然捣乱，正欲将其收起，手却穿过了壁障的最外层。
这变化让苏晓心中一喜，当即明白了巨弓的意思，查探四周并未发现异样后干脆卸下了身上全部的防御，靠着一股蛮力生生往壁障中央挤去，也让苏晓不得不感慨力气大的好处。
不过一丈左右的距离走过来却几乎让苏晓脱了力，到了道修近前才多少感到些轻松，而道修在半空屈膝抱成一团，对苏晓的来访毫无感知。
苏晓试探着敲了敲那最后一层防御，口中“师父”叫了一连串，没得到一丁点回应。
要是能进入师父的幻境就好了。
鬼使神差般，苏晓用力破入结界，成功与道修同漂浮于一方狭窄，张开双臂将其抱在怀中，远比幻境中的假象令人心安。
心中一声声呼唤只待传达，苏晓轻枕到道修头顶，闭上了眼。
——
与苏晓的幻境全然不同，道修的幻境建立之地与黑城毫不相干，那地方苏晓也算得上熟悉，是天界。
比起受困于此，苏晓更觉得是她的师父不愿离开。
天河边界筑栏防护，道修倚栏与另一女子并肩而立，闯入的苏晓正站于二人之后，仅是一角侧颜，便得以窥见女子眉梢眼角十足的神气，是她不曾见过的灵动。
这个人是谁？
苏晓难以行动，挣扎良久未能靠近那二人一毫，忽见那静止的画面开始流转，女子嗔声道：“稍不留意云宁就甩开我一大截，要不是恰好随父亲来天界一遭，怕是要直接错过了。”
看着女子伪装而成的怨颜，道修不给面子地笑出了声，又怕女子生气跑走，伸手拉住了她半截衣袖，“这可真不是我不愿，飞升之时哪可控制？”
这倒是道修多余的担忧，女子反手拉住道修手腕轻晃了晃，语气里骄傲难掩，“是是是，是我无理取闹了，不过上来就赐封为真人，倒是惊掉不少神仙下巴，不愧是云宁，我也不能落后才是。”
画面现出轻微裂痕，道修笑望着女子的视线陡转，正正钉入了苏晓瞳孔，“她就是易川。”
景色扭曲成空，道修已立于苏晓身旁，眼睛却是不离逐渐消散的易川，神色带着落寞，“外面情况如何？”
有了道修守在身边，苏晓感觉一直压制着她的力量骤减，张张嘴终于能发出声音，答道：“城中似已无人。”
眼前景色再转，这次却是道修小院，易川推门直入，声音清亮，“我觉得我快要飞升了！”
苏晓侧眼看了道修反应，反而耳边落入“道修”的声音，“你如何感觉到的？”
易川轻哼一声，仰起下巴道：“成神所需的‘道’我已领悟至半，来此就是想让云宁亲眼见我飞升，弥补我的遗憾。”
“道修”听了这话笑意不止，勉强说道：“那我要不要把于归叫来，我们一起见证。”
“不要！”易川拒绝得干脆，踱步到“道修”近前，“不给他看，之后再告诉他，让他说我年纪小，我就是要比他先成神，气死他。”
幻境进行至此，道修侧目看了苏晓一眼，解释道：“其实这个时候于归已然成神，我出门就是打算去天帝那里参加授礼，尚未来得及告诉她。”
“纵使世间善恶难辨，这混浊也不可不荡。”场景微转，仍不出道修小院，易川声音回荡在院中，带着惊人的魄力，“这便是我的‘道’，你想守护的，我与你一起。”
天界礼乐骤响，金光大盛，聚拢至易川身周，托起易川缓慢上升，握住“道修”的手不得已终还是松了，易川回首看向的不是“道修”，而是旁侧立了良久的二人。
她说：“快来！”
道修闭上了眼。
幻境再次定格，道修睁开眼，怎也不肯看向空中的易川，随手甩出了一记风刃，她感觉疲惫极了，她不想继续留在这里了，于是她对苏晓说：“我们走吧！”
苏晓偷眼看向了易川，风刃正中易川眉心，不带一丝犹豫，苏晓没来由感到难过，定睛将她满目的欣喜收入眼底，目睹她周围的空气扭曲，带着她一同成沙。
快步上前，苏晓弯腰拉住了道修，不等她说话就将人揽进怀里，卡在喉间的千言万语只化为一个字，“好。”
道修先她一步睁开了眼，却没来得及从她怀中离开，察觉到她的动静抬起了头，看着有些发怔的苏晓漾出一丝笑意，忽然开了口。
“看来不是意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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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要说：
苏晓：好险，差点就把初吻交代出去了
道修：虽然我徒儿忘了这不是初吻，但那家伙完了
复习一下
道修=苏云宁
翩匠=易川
镜尘=于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