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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章 恰克慕与塔库“鹰”

作者:日-上桥菜穗子 当前章节:14624 字 更新时间:2026-6-29 08:48

1、邂逅

仿佛是骨骼深处遭到紧咬并用力摇晃一般,可怕的疼痛无边无际地持续着。

(是鲨鱼……鲨鱼在咬我。)

恶梦中,恰克慕的左肩被鲨鱼咬裂。尖锐的牙齿深深陷进肩膀,每当鲨鱼摆动下颚,宛如全身遭撕裂的剧痛就会流窜。

(谁来救救我……)

不久,就在被鲨鱼咬住的情况下开始遭到火烤,整个身体热得几乎要融化……

男人们努力压住头靠着枕头、背往后仰的恰克慕。一名男人把布塞入恰克慕的嘴里,以免他咬到舌头。

“……这应该不是过巴(破伤风)吧?”

这个声音突然清楚地传入耳中,恰克慕模模糊糊地想着自己快要死了。耳边传来了另一个人的声音:

“不是过巴,是高烧的影响。不过,烧得这么厉害,可能会有危险。”

感觉到有只大手碰触到额头,恰克慕微微睁开眼睛。冰凉的手让人感觉很舒服。

“希望快点退烧……”

(发烧?才不是发烧,是火。我正遭到火烤呀。)

哈克慕用混乱的脑袋想着,被吸入了混浊的黑暗之中。

在恶梦中待了多久了呢?

哈克慕忽然睁开双眼。微弱的风抚过满是汗水的脸。

一片寂静。只听见木板被挤压得嘎嘎作响,以及拍打着船帆的风声。身体有种好像先被举起,然后下沉的感觉……现在似乎是黄昏。傍晚的阳光伴着海风从船窗照入微暗的房间内。

一时之间,恰克慕迷糊地望着以绳子工艺品装饰的陌生木板墙。为什么自己会在这种地方,他毫无头绪。

左肩隐隐作痛——感觉到这疼痛的瞬间,好几件事情在心里慢慢浮现。

(我被鱼叉刺中了……然后,不晓得怎么样了……)

这里是那艘渔船的内部吗——应该不是,那艘渔船没有这么大。

缓缓转过头,看见一个不认识的男人端坐在房间角落。

恰克慕因为吓了一跳而全身僵硬。

浅浅的红色夕阳让男人的身体只浮现出一半。脸虽然沉在影子里,但直直凝视着恰克慕的锐利双眼看起来却正在发光。

是个有着武人气息的男人。看起来像悠果人,可是穿着的衣服并不是悠果的风格。

海浪缓缓抬起船只。落日的光亮使男人的长相一瞬间浮现了出来,黑发加上黑眼,一张某些地方让人联想到刀剑的脸。

“您醒了吗?”

规规矩矩的悠果话敬语——但是,有哪里不对劲。恰克慕皱起眉头,望着男人。

“……你,是什么人?我为什么,会在这里?”

男人以平静的声音说道:

“我名叫阿拉由坦·修乌寇,这里是桑可尔商船的船舱。

与其说是商船,不如说更像是海盗船,不过我无意危害您,请您放心……恰克慕殿下。”

恰克慕惊讶得瞪大双眼。

身分曝光了!让人难受的痛苦在胸口流窜。

彷佛逐渐散开的雾一般,思考能力慢慢地恢复正常。桑可尔的海盗船。在那之后,自己被海盗船抓住了吗?即使如此,为何身分会……

恰克慕望着自称为修乌寇的男人。对方毫无畏惧,直直地盯着恰克慕的眼睛。身为悠果人,且知道恰克慕是太子却还敢这么做。

“你是什么人?虽然很像是悠果人……可是你不是悠果人吧?”

男人的脸上突然浮现微笑。

“就某种意义来说,您说的一点都没错,因为现在的我是达路休的多鲁阿恩(三百人部队的队长)。”

恰克慕倒抽了一口气。

达路休军的士兵。

血气霎时消退,后脑又冷又麻——这是多么让人震惊的事。没想到,竟然落入了达路休军的手中……

许许多多的事一口气在脑海中奔驰。不久,在寂静冷透的心中,只清楚地浮现出一件非做不可的事。

恰克慕用抹除表情的眼睛,看着自称为修乌寇的男人。

“……塔喀尔和欧尔呢?他们平安无事吗?”

男人似乎有些意外,眨了眨眼。

“他们很好。将殿下您搬移到这艘船之后,我先把他们交给驻扎在一座叫做亚纠的岛屿上的桑可尔士兵了。

桑可尔士兵应该不会杀了他们吧。因为王室直接发出命令,要他们好好善待新悠果的人质。”

想起萨尔娜公主的密函,恰克慕渐渐冷静下来。

只要他们平安无事,那就够了。

看见恰克慕的嘴角浮现浅浅的笑意,男人皱起眉头。

依然有某些地方残存着青涩的少年双眼,浮现出既非悲伤也非死心的不可思议神色——那双眼睛直盯着男人,突然映照出强烈的光芒。

男人感觉到后颈起了鸡皮疙瘩。

(……不妙!)

整个人弹起来之后,男人冲到恰克慕身边,按压住恰克慕下颚的关节。企图咬舌的牙齿在千钧一发之际遭到压制,恰克慕发出呻吟。

恰克慕的右手从男人手臂下方穿过,想要扳开压住他下颚的手。用尽浑身力气扭转身体,差点就要扳开男人的手了。再一下子……这么想着的瞬间,男人忽然主动拿开手,用右手掌狠狠拍打恰克慕的耳朵。

鼓膜几乎破裂的剧痛流窜,转眼间,恰克慕已经意识模糊。他感觉到自己的嘴巴被撬开,有硬物塞了进来。虽然想摇头,可是一股强大的力量压制着,使他动弹不得。血腥与金属的味道在口中扩散开来。

把插在腰带上的短刀连同刀鞘一起拔出,一边塞入恰克慕的口中用力压制,男人一边大声呼喊:

“索朵库,你快过来!快点!”

脚步声马上响起,年长的男人冲了过来。

“快让他安静!”

名叫索朵库的年长男人什么也没问,便从别在腰带上的袋子拿出一个小壶,让壶里的液体渗湿布块。

年长男人一把布凑近恰克慕的鼻子,恰克慕的身体立刻像断线般地失去力量。

额头满是汗珠的男人,从全身无力昏迷过去的少年嘴里拿出短刀。

年长的男人低声道:

“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大大地叹了一口气,男人站起来,双手在裤裙上抹了抹。

“他想咬舌。”

“什么?”

男人似乎是在调整呼吸,深深吸气。

“一领悟到自己落入达路休的手中,在确认家臣安全后,他就想寻死。”

男人露出复杂的表情,低头看着满身大汗失去意识的少年。

由于药物造成昏睡,恰克慕醒来的时候已过了午夜。

嘴里塞满了布。堵嘴的布条造成了呼吸困难,累积的唾液让人很不舒服。虽然想解开布条,但手腕被绑住,手根本没办法移动。

一面呻吟,一面想要摩擦枕头好让布条脱落的时候,有一个人的手按住了他的额头。

“殿下,很抱歉。只要您肯发誓不再咬舌,我就把这些让您不快的东西拿开。”

背着灯火的脸蒙着阴影,但声音的确是那个叫做修乌寇的达路休士兵的声音。

恰克慕以含有剧烈愤怒的双眼狠狠瞪着男人。

“您会生气是理所当然的。可是,在您急着下结论之前,可不可以请您稍微听我说几句话呢?”

口气很沉稳。从男人按着恰克慕额头的手上,飘来了海风与秋乌鲁(烟香木,也就是磨成粉后可以点火吸人烟雾来享受的香木)的味道。

恰克慕慢慢放松身体——求死的方法他多的是,但堵嘴布条这一点他无法忍受。他抬眼看着男人,点了点头,男人立刻摸了摸他的头,迅速替他拿掉堵嘴布条,也解开了绑住手腕的绳子。

随即,呼吸变得顺畅起来。恰克慕深深吸了一大口气。

男人压低声音说:

“殿下您会选择一死,应该是因为您认定自己已经成为达路休帝国的人质了吧。可是,其实情况有一点不同。”

恰克慕沉默地看着男人。男人露出微笑。

“殿下您从无风的宫殿飞到天空,现在掉进了顺风之中。如果您继续维持原样落在宫中,我就会将无法得到的东西献给殿下。”

恰克慕皱起眉头。不知道为什么,男人说话的方式让人光火。

“……你不必加多余的润饰,不要用这种拐弯抹角的方式讲话。”

男人眼中的笑意消失了。

“我很抱歉。那么,我就只说重点吧。”

这么一说完,男人立刻爽快地说出意料之外的事。

“我之所以绑架殿下,是为了要让殿下登上新悠果王国的帝位。”

恰克慕在男人的视线底下,停下了动作。

漫长的沉默流逝而去。

眼见恰克慕脸上没了血色,男人继续说道:

“您会怀疑我是不是真的这么想也是很正常的……”

彷佛是要打断这番话,恰克慕不屑地说:

“我没有要靠任何人的力量当上皇帝的意思!”

声音充满了宛如鞭子在空中挥动般的激烈愤怒。

在恰克慕因为愤怒而苍白的脸上,唯有双眼,散发出清冽的光芒。

男人沉默地凝视着恰克慕的眼睛,过了一会儿,迅速张开膝盖,双手触地,低头行礼。

“非常抱歉。”

低着头再次深深吸了一口气后,男人抬起了脸。

“可是,我们期望殿下成为新悠果王国皇帝,当中蕴含着很深的意义。请您暂时听听我接下来说的几句话。

首先是……殿下,您对达路休帝国这个国家,有多么了解呢?”

恰克慕没有回答。男人也不介意,继续说道:

“我身为人称塔库‘鹰’的密探,这几年都在调查新悠果王国的国力。殿下,您知道吗?新悠果王国的总兵力只有区区三万,而达路休帝国为了攻打新悠果王国,能够派出来的兵力则有二十万。现在跟桑可尔的战争结束,平安存活下来的战斗船舰数量超过了一千艘。”

尽管表情没有任何反应,恰克慕感觉到胃部一带僵硬难受。

一千艘战斗船舰……新悠果的军船,即使把商船加入军船凑数,大概也只能勉强凑到一百艘。倘若这个男人所言不假,那么新悠果王国的海军,就像是巨人呼一口气就会被吹得老远的灰尘一样的东西。

桑可尔的欧尔蓝司令官对外祖父所说的话,逐渐在耳边浮现。

——您曾经亲眼见过达路休军的舰队吗?那扬着可憎黑色船帆的大舰队。彷佛……就像是黑云从水平线涌现役逼近一般。不管有几艘沉入海中,战舰还是一艘接一艘不停出现——毫无穷尽。

恰克慕闭上眼睛。他不想被眼前这个男人逼着了解到,这有如变成沙一般逐渐崩落的绝望。

男人的声音传了过来:

“殿下,您有何看法?在您听过这难以动摇的事实之后。”

恰克慕的眼眸深处,浮现出陷入一片火海的京城的虚幻影像。

他死命忍受着要被这种幻觉吞噬进去的恐惧。

他讨厌因为男人的话语而动摇内心。这个男人,为什么要让他如此绝望——有何目的?

以微带沙哑的声音,男人说道:

“您能够想像,在国家灭亡的时候会发生什么事吗?

败战之后还是败战,敌人逐渐逼近京城的脚步声。我记得一清二楚,把夜空底层染成红黑色的火焰,没有守护者的京城大门外面,排好队伍的达路休军,击响声音宛如海涛的战鼓……”

恰克慕睁开眼睛,看着男人。

表情虽然平静,但男人的脸上微微浮现出汗珠。

“这幅景色,即使到了现在我还是会梦见——因为,我是遭到达路休灭国的悠果王国的国民。”

悠果王国……

恰克慕再次凝视修乌寇。

原来如此。这个男人不是新悠果王国的人,而是南方大陆的悠果王国的人……总觉得这男人的说话方式听起来很陌生,是这个缘故。

恰克慕有种锁住的盒盖彷佛稍微开启了一点,然后有风吹进来的不可思议的感觉。

被达路休帝国灭国的时候,这男人应该还只是个孩子——有过这种切身经验的人,为什么会变成敌军的士兵呢?

男人抚了抚嘴角,一时之间沉默不语,但开口的时候,声音已经不再沙哑。

“我的祖国,在与达路休帝国打仗的时候出现了很多牺牲者,尽管如此京城却没有被烧掉,悠果人的生活方式好不容易保存了下来。”

以平静的口吻,男人说道:

“恰克慕殿下,关于达路休帝国的统治,我非常了解。

我之所以说希望殿下成为皇帝的原因……是因为这大概是能够让与我们拥有相同祖先的新悠果王国免于战火的唯一方法。”

这次,这番话深深打动了恰克慕的内心深处。

恰克慕紧紧握住拳头。尽管左手还不能施力,尖锐的痛楚在伤口流窜,但他内心动摇到甚至连这一点都无暇顾及。

修格教导过他,和敌人面对面的时候,千万不可以主动说话,要在不显露自己内心的情况下让对方说话。然而,现在恰克慕却非得主动发问不可。

“……这话是,什么意思?”

男人浮现微笑。

“就算我不说,殿下应该也能明白吧。我已经……有一点太多话了。

今天晚上就请您先休息,明天,我们再在阳光底下好好对话吧。”

男人一起身,手就伸入船舱角落的板墙里面,拿出一个小水壶。“唧”的一声拔掉塞于,拿着小水壶走回来。

“不好意思。”

单膝跪在恰克慕身边,男人抱起恰克慕。然后,把小水壶拿在手上。

“这是泡了治疗您身体的药草的水。只喝一口也可以,请您喝下去。”

恰克慕犹豫了一下子,还是因为口渴难耐,终于把嘴凑近水壶。厚实水壶的周围冰冰冷冷的,药水喝进依然发烫的口中十分舒服。

虽有药草独特的气味,但喝起来几乎没有味道。恰克慕咕噜咕噜喝着,抹抹嘴,把水壶还给男人。

“您需要上厕所吗?”

大概是流了很多汗的关系,感觉不需要上厕所。恰克慕摇摇头。

点头之后,男人起身。

“那么,我向您道声晚安。如果有什么事,我就在隔壁的船舱,您只要敲敲墙壁我就会过来。”

男人吹熄蜡烛,走出船舱。

一个人独处后,船行进的嘎吱声和海浪的低吟声开始在全身回荡。

感觉很累。一闭上阵阵作痛的双眼,恰克慕立刻陷入睡眠之中。

一边靠着船舷,抬头仰望宛若从天上洒落的星空,修乌寇一边吸着秋鲁。用力一吸,小小的火光在黑暗中发亮,然后马上又暗了下去。

一阵脚步声传来,他身边并排了个矮小的人影。长年和修乌寇一起从事密探工作的这个年长男人是一名咒术师。

男人名叫叶多诺伊。索朵库,他的哥哥拉斯古是曾经潜入桑可尔王国的咒术师,是个差点就能推翻桑可尔王室的男人。

“据说天气继续维持现状的话,大概三天就可以抵达阿向港了。洛多应该在阿向吧。要派老鹰送信给我哥哥吗?”

修乌寇沉默了一会儿,不久,缓缓看向索朵库。

“我还不想让拉斯古知道。”

索朵库脸色一沉,偷窥似地抬头看着修乌寇。

“……你不想把功劳分给我哥哥吗?”

即使是兄弟,但由于对拉斯古丝毫没有深厚的感情,不分功劳给哥哥一事他并没有不满。但是,拉斯古是个精明能干的咒术师,万一与其为敌,可会是个难缠的对手。

而且,之所以能抓到恰克慕太子,就是出于从很久以前开始就藏在桑可尔王国担任密探的拉斯古的建议。如果他没有关注到萨尔娜公主和恰克慕太子的关系,应该就无法像这样抢先设下圈套了吧。

索朵库虽然婉转暗示此事,但修乌寇毫无所动,吐了一口烟在空中。

“我会分功劳给他的。只是,我想要多一点时间信。”

索朵库小心王让正在值班的桑可尔年轻人听见,压低声音,小声地说:

“就算太子殿下看见大饵,还是不会吃吗?”

“不是的,他已经上钩了。不过呀……那位太子可是个比我们原先预期的还要困难许多的猎物。”

低下头,修乌寇看着冲刷着船舷的黑色海浪。

“所以,我想要多一点时间。”

索朵库一时之间不发一语,但不久后耸了耸肩。

“算了,也好啦。行事谨慎并不是坏事。”

说完便转过身,往船舱的方向走去。看着他的背影,突然想起什么的修乌寇说道:

“索朵库,你不要太常露面。他应该认得拉斯古的长相吧?你呀,跟拉斯古还满像的。我不希望让他产生麻烦的成见。”

没有回头,索朵库挥手表示了解,然后沿着狭窄的阶梯走下去。

索朵库走下船舱后,修乌寇眺望了夜空一会儿。内心之中,不清楚是怎么回事的思绪正在沉淀。在长了厚厚剑茧的手掌上捻熄秋鲁,将剩下的部分收进怀中的袋子后,修乌寇开始在甲板走动。

经过单手紧握船舵的值班年轻人身边,年轻人像是要驱赶睡意一般地对他说道:

“……老大,您终于要休息了吗?”

“是呀。你不是都快睡着了吗?喝酒也要适可而止喔。”

年轻人张着大嘴,笑了。

“别说笑话了啦。如果只喝区区一小壶酒就醉了,那花小钱搞定就好啦。”

还带着稚气的脸上,年轻人竭尽全力要装出大人的表情。

“那个小鬼应该是新悠果的贵族少爷吧?好好喔,老大。要是顺利拿到赎金,你就变成有钱人了。”

修乌寇苦笑。

“我不是也缴给你们很多钱了吗?多到让人可以娶三个老婆了。”

年轻人再次哈哈大笑。

“我不要三个那么多啦。老大,你不知道吗?桑可尔的女人就是金钱呀!”

修乌寇的笑变深了。

“可是,就算你们不干活,她们也会好好养活你们,不是吗?”

“是没错啦。不过老大这样好好喔,不必要女人养,可以暂时游玩过日子。像贵族小鬼这么好的猎物,可是很难弄到手的。”

抓住年轻人的肩膀晃了晃,修乌寇下到船舱去。

他实在羡慕桑可尔年轻人的无忧无虑。即使遭到达路休帝国征服,没办法继续祖先世世代代传下来的海盗工作,这种海盗气质应该还是不会改变吧。

国家灭亡,变成孤儿,在工商业区死命活着的孩提时代的记忆突然抚过心头。

战争之时,人民被迫过着痛苦而悲惨的日子。但是,人不管在怎样恶劣的处境中,都能绞尽脑汁想方设法活下去,一心一意继续日常的生活走下去。

恰克慕太子没有血色的脸在眼前浮现。

晚风温温热热的,即使如此,打开船窗后,有如小小橱柜般闷着白天热气的船舱,还是慢慢变凉了。

修乌寇脱下衣服丢在一旁,赤裸着上半身躺了下去。虽然疲累,睡眠却怎么也不愿到访。

2、擦拭身体

恰克慕一天的大半时光都是以睡觉度过的。

除了吃饭和上厕所,其他时候都是躺着,持续昏睡。然后,大概过了两天,恰克慕因为觉得肚子饿而醒了过来。

应该是身体为了要取回因高烧而失去的力量吧。空腹的感觉简直难以忍受,使得恰克慕把早餐端来的香料浓烈的炖肉全部吃光,由于船运时间太久而开始乾瘪的酸甜究撒果也吃掉了整整一个。

明明还是清晨,太阳却使甲板热得几乎要发出烧焦的味道。

恰克慕抹了抹额头浮出来的汗。虽然食物一进到肚子内身体就舒服很多,让人不由得心想吃东西原来如此重要,但相对的,汗水也一口气冒了出来。

想要擦拭身体,不过不想和这艘船上的人说话。恰克慕只是背靠在墙上动也不动,等待偶尔如心血来潮般从小小的窗户吹进来的风。

背一贴上去,墙壁就传来了各式各样的声音。把耳朵凑上去的话,有时候也可以听见正在讲着些什么的人声。

因为天热,这船舱的门也大开着,看得见通往甲板的阶梯。

突然,传来有人走下阶梯的脚步声,修乌寇出现在船舱的入口处,手上拿着像是盆子的东西,胳臂上挂着折叠得整整齐齐的新汗衫。

修乌寇把盆子放在恰克慕面前后端坐。

“我想这么热您一定很不舒服,所以让我替您擦拭身体吧。”

恰克慕全身僵硬。

“……你这种担心是没有必要的。我自己的身体我自己会打理,请你留下盆子、布和替换的衣服就好。”

“我明白了。”

看着修乌寇把盆子放在伸手可及的地方,恰克慕开始脱去因汗水而贴在身上的衣服。虽然扭着身体想要把右手从袖子里抽出来,但光是把衣服脱离没受伤的胳臂,就频频碰到伤口。

安静看着这一切的修乌寇,忍不住伸出手,想要帮忙不让衣服碰触到伤口。

“别碰我!”

恰克慕吃惊得身体往后退,大吼一声,音量大到连他自己也吓了一跳。

咬着牙忍受伤口的疼痛,直到突然攫住自己的愤怒浪潮逐渐退去,恰克慕低着头什么也没说。好不容易,心情终于稍微平静了一点,恰克慕才低声说道:

“……完毕以后,我会叫你。”

修乌寇望着恰克慕好一会儿,但还是鞠躬道歉。

“抱歉打扰您了。”

就在修乌寇起身打算离开船舱之际,门口出现了一个人影。

“……布够用吗?为了慎重起见,我多拿了一块过来。”

听声音是个少女。恰克慕看见修乌寇抓住想要偷看船舱的少女的手臂。

“我应该说过不准进来这里。”

口吻虽然压抑,却蕴藏着让人不由得想要身体一缩的怒气。

一时之间少女陷入沉默。不过,马上就甩动被修乌寇抓住的手臂。

“你是有跟伙伴们说千万不能进来这里没错。可是,这是我的船呀。这艘船内的任何地方,只要我想去就都可以去。”

口齿清晰的桑可尔语。

“你要是不满,大可以下船。跟那边那个悠果的贵族少爷一起在下一个港口下船。因为是我不守约,所以不会跟你收钱。”

修乌寇暂时没有说话,不久后一脸笼罩阴霾的表情,回头看恰克慕。

“……她是这艘船的船长。”

太子除了面对特定人士之外,不能直接见人。话虽如此,要是拿块薄布盖着脸跟少女见面,假装恰克慕是悠果贵族的谎话很有可能会被少女识破。

看着修乌寇踌躇的表情,恰克慕反而越来越想瞧瞧让这男人如此头痛的少女长什么样子。

“让她进来无妨。”

修乌寇的眼中浮现些许像是诧异的神色。思考了一下子,不久后修乌寇点了点头,回头看着少女:

“我尊重你的权限。可是,请你也要尊重我的权限。”

少女回答这句话的声音,跟刚才截然不同,非常冷静。

“我知道了。只要跟这艘船相关的权限没有遭到破坏,我也不会妨碍你的工作。”

修乌寇挪动身体让出路给少女,又补上一句:

“对方身分地位极高,拜托你不要做出失礼的事。”

少女微微挑眉,露出颇有兴趣的表情仰望修乌寇,然后恢复正经的样子,再次面向恰克慕。

少女的个子比根据声音判断出来的还要娇小,年纪大约是十五、六岁吧,一脸非常倔强的模样。

“幸会。我叫赛娜,是这艘船的滋亚拉·卡希纳‘船之魂’。”

结结巴巴的悠果语。

“滋亚拉·卡希纳‘船之魂’?”

恰克慕一反问,少女马上耸了耸肩,用简单的辞汇回答:

“就是船的首领。”

恰克慕静静点头。当然他毫无自报名字的意愿。

站在船舱门口看着两人一来一往,修乌寇的脸上浮现出兴味盎然的表情。

名叫赛娜的少女仿佛是在品头论足一般地望着恰克慕,恰克慕则直接面对了这种毫不客气的视线。

似乎是从恰克慕的脸上看到什么,赛娜的脸上突然浮现笑容。

“你的伤那样想要擦拭身体,应该很辛苦吧。要不要我帮你?”

恰克慕摇头。

“我不需要帮忙。”

赛娜无视这个回答,在恰克慕的身边跪下,迅速拿起布。

“至少让我帮你拧乾。”

确实,单手没办法拧布。赛娜把布浸湿,用力拧乾后递过来,恰克慕顺从地接了下来。

“谢谢你。”

恰克慕开始擦拭身体。冰冷的布一擦去汗水,便能感受到风替肌肤带来的清凉,让人舒服得难以言喻。赛娜没有多说什么,洗了洗布又拧乾,然后交给恰克慕。一时之间,只有洗布拧布的声音和船只行进的嘎吱声在安静的船舱中回荡。

站在门口望着两个人,修乌寇的眉宇间轻轻笼上了阴霾。

恰克慕得心应手的表现让他感到不可思议。虽然因为小心避免碰触伤口而放慢动作,但对平常应当是由侍童擦拭身体的太子而言,恰克慕打理自己身体周遭的动作实在太过干净俐落了。

察觉到修乌寇的表情,恰克慕挑起眉毛。

“你在不满什么?”

“没有。用盐水擦身体应该不舒服吧?明天进入港口就可以装淡水了,到时候您就有新鲜的水可用了。”

恰克慕的嘴角浮现笑容,却什么也没说。

擦拭身体完毕,边请赛娜帮一点忙,边把吸满汗水的衣服换成新的之后,恰克慕整个人都神清气爽起来。

赛娜手法漂亮地收好衣服和布,拿着盆于起身,走过修乌寇身边出了船舱。

留下来的修乌寇对恰克慕说道:

“非常抱歉,船停泊在港口的时候,要请您待在船舱内。离开港口后,您可以在船内自由走动。因为天气这么热,在抵达南方大陆之前,就只有在大海上一直前进、漫长又漫长的航行。不过……您要是跳海,那我可就头大了。”

面对沉默地抬头望着自己的恰克慕,修乌寇挑了挑眉毛。

“我想殿下应该已经知道了,我并没有对这艘船的桑可尔海盗揭露您的身分。他们认为您是新悠果王国的贵族,这件事还请您谅解。”

对着正要走出去的修乌寇的背影,恰克慕出声说道:

“……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准备这艘船的?”

修乌寇缓缓回头。背靠着入口的柱子,看着恰克慕。

“两个月前。”

恰克慕的双眼稍微睁大了些。

两个月前,还早过恰克慕因对父亲举止无礼而被逐出宫中的时间。在那个时间,为什么这个叫做修乌寇的男人会雇用桑可尔的海盗船呢?要怎么做才能够在那个时候,那个地方,逮到恰克慕乘坐的渔船?

背对着白色晨光,修乌寇没入阴影的眼角似乎浮现了笑意。

“我可是塔库‘鹰’。在不让密使发觉的情况下趁隙偷走密函,再把密函放回密探的怀里,也是我的工作项目之一。”

只说了这些话后,修乌寇便走了出去。

恰克慕感觉背上冷汗直流。

趁隙偷走密函。也就是说,这个男人看过了萨尔娜公主的信吗?光靠这样,居然就知道可以设下这种陷阱。这个男人下的赌注是多么的惊人呀。

(但是,我却直接落入了那个陷阱。)

恰克慕用没有血色的手指擦了擦嘴角。

(如果我没被父皇赶出来,这男人的赌注不就全部血本无归了?)

即使如此,恰克慕被送到外祖父身边后没多久,事情就照着男人的预期发展了。不,说不定甚至连恰克慕和父亲决裂,都是这个男人认为极有可能会发生的。

男人说他暗中调查了新悠果王国长达好几年。要是把传闻都汇集起来,应该就可以得知皇帝讨厌恰克慕;还有新悠果王国内支持恰克慕的外祖父一派,和成为第二皇子后盾的陆军大将军一派互相对立的情况。

心跳越来越快。

明明以为只是在国内发生的秘密对立,没想到不知道什么时候,竟然传得那么远,连达路休王国都知道了。

也许,达路休王国早已深深渗透进了新悠果王国……

恰克慕感觉到皮肤紧缩般的恐惧。

(修格……)

现在,要是修格在这里陪他就好了。

恰克慕的手指轻抚小心翼翼地插在腰带的阿尔撒姆“天道护身符”。

他很忧虑。靠自己一个人,能度过这么艰困的处境吗?

靠着墙壁,船只行进的摩擦声回荡到了后脑杓。恰克慕动也不动地凝视着被入口照射进来的光剪成白色的地板。

不晓得晋怎么样了。遭到渔网盖住以后,变成怎样了呢……希望他能平安活着。一想到晋可能已经被杀,恰克慕就全身发抖。晋为了让他逃走,拚命战斗的身影深深烙印在恰克慕的眼底。

仔细一想,自己总是在靠别人保护。

外祖父温和的视线在心中浮现,稳重的声音传了过来。

——请您要活下去,想尽办法活下去。

恰克慕闭上双眼。

形形色色的人赌上自己的性命,保护了他。靠着那些人的双手抱起他,支持他,他才能够一路活到现在。

保护过他,支持过他的大人们的脸,一张又一张浮现出来,每张脸居然都很巨大。跟他们相比,自己依然只是个孩子,应该没办法像他们那般行动。

恰克慕紧咬颤抖的嘴唇。

小小的船窗外,看得见大海。

最简单的行动,就是跳入那片大海吧!死了,压在这个身体上那沉重到极点的责任就会消失不见。

呼吸浅促,恰克慕压抑住啜泣的声音。

明明是受到这么多人保护,这么多人拯救的生命,却想要放弃一切以求解脱的自己,真是太没出息了。

3、异乡的星空

船一入港,隔着薄薄的墙板就能听见嘈杂的声音。

恰克慕在有些昏暗的船舱中,听着外面许许多多的人吵闹的声响。

窗户和入口都关了起来,又闷又热,教人呼吸困难。

大概是正在装载行李吧。偶尔,船会随着脚步声一起倾斜。海鸟高亢的“啾呜、啾呜”叫声,趁着喧闹声的空档传了过来。

甲板稍微安静下来之时,门的对面传来赛娜的声音。

“很热吧?”

这么一说之后,赛娜把门拉开,发出“叽”的声响。但她没有进来,而似乎是坐在阶梯上。恰克慕看得见她光着的双脚。

可能是在装载香料吧,甜甜的味道偶尔会随风飘来。一片安静。一边发出挤压摩擦的叽叽声,船一边缓缓摇晃着。

因为赛娜的脚在动,所以恰克慕不经意地看了一眼。有某个物体正在少女的双脚之间跑动乱窜。仔细一看,居然是一只白色的老鼠。

白老鼠爬上赛娜右脚的脚背。赛娜轻轻一动脚背,老鼠就灵活地跳到左脚的脚背上。一、二、一、二,跳上了瘾,赛娜每次一动脚,老鼠就开心地飞跃在她的双脚之间,一下子跳过来一下子跳过去。

“……好亲人的老鼠喔。”

恰克慕一低声这么说,立刻就传来赛娜轻笑的声音。

“小波,跟人家打招呼。”

这么一说,仿佛听懂这句话一般,白老鼠离开赛娜的脚,跑进了船舱。虽然没跑到恰克慕的身边,但从地板上抬头仰望着恰克慕,就像是在行礼一样突然对恰克慕点头,然后,又回到了赛娜身边。

恰克慕不由得露出笑容。

他看见赛娜用手捞起小波。看到这样的动作,不禁对这个女孩是海盗船的船长一事感到非常不可思议。

“你说的滋亚拉·卡希纳‘船之魂’……”

恰克慕忍不住以桑可尔语询问。

“职位的高低大概如何?我觉得年轻女孩当海盗船的船长很稀奇。”

赛娜把门大开,露出脸来。

“吓死人了。你的桑可尔话说得很好呢。”

恰克慕微笑。

“我会讲一点点。”

可能是因为他的这种说法不拘谨,赛娜的表情也变得柔软。

“滋亚拉·卡希纳‘船之魂’,只有在亚马莱岛的船上才有喔,而且也不是永远都有的。”

赛娜舔舔嘴唇,开始说明:

“岛上的女人在怀孕的时候,要是渔获持续大丰收得让人惊讶,继承的船只装载了令人意外的宝物的话,那么替她带来好运的,就是肚子里的孩子——亚鲁塔希·可·拉‘大海眷顾的孩子’。

因为亚鲁塔希·可·拉‘大海眷顾的孩子’是带来好运的孩子,所以他们不能像一般女孩一样在陆地上养育,而是视其为滋亚拉·卡希纳‘船之魂’,希望可以替船只带来好运,在船上养育到可以扶着东西走路的年纪。

然后,到了可以战胜敌人袭击的年纪之后,就会成为船长。”

这引起了恰克慕的兴趣,他仔细端详赛娜。

“也就是说,人们认为你是带来好运的人罗?”

赛娜毫不介意地说:

“不单单是人们这么想而已,而是真的就是这样。”

口气充满自信,赛娜继续说道:

“亚鲁塔希·可·拉‘大海眷顾的孩子’真的是幸运之子,不论发生了怎么样的不幸,都必须将其变为好运。因为我就是为了让伙伴们得到幸福,领受海神恩赐的名叫好运的恩惠,才诞生到这个世界的。”

虽然恰克慕暂时安静不语,但不久后开口低声道:

“……这样,好辛苦。”

赛娜挑了挑眉。

“辛苦?怎么说?”

恰克慕眉头深锁。

“你不会认为自己一个人这样背负众人的期待,是很痛苦的吗?”

赛娜双眼眨了眨。

“要说苦也是有苦的地方啦。现在呀,情况这么差,我们的故乡遭到达路休占领,如果想要继续祖先世世代代传下来的海盗工作,就会被达路休逮到,一个不小心就被吊死了。

我的背上,背负的不只是这艘船的伙伴们,还有岛上所有人的幸福。我不会说这一点都不重喔。”

赛娜露出笑容。

“可是呀,当脱离最糟的困境的时候,看到伙伴们的脸上立刻闪闪发亮啦,听到别人说‘都是托你的福大家才得救’啦,就会感到自豪的女孩,我想应该没有几个才对。

这次也是一样。就在烦恼手头紧的时候,就冒出了这么个平常不可能找得到、可以大赚一票的工作。年轻的船员,这下子终于可以讨老婆了。”

一脸愣愣的表情听到这些话,恰克慕哑口无言。

绑架来的肉票就在眼前,居然还敢当面说出这种话。

“这种好运,是建筑在某人的不幸之上的,这你没有发觉吗?”

赛娜吃惊地看着恰克慕。

“你说你的故乡遭到达路休占领了对吧?为了赚钱,要变成占领者的走狗,即使绑架毫无关系的人,你也完全不会心痛吗?”

赛娜摇摇头。

“不会呀。虽然对你很抱歉,不过整个世界本来就是吃人和被吃的劣等货。有人会同情鱼叉刺上来的鱼吗?”

“你这个笨蛋!人跟鱼又不一样!”

恰克慕忍不住大声责备,赛娜也吼回来:

“哪里不一样?要活下去,就必须避开射来的鱼叉,这不管是哪种生物都一样吧?逃不掉的,那就是输了。”

“既然如此,那被达路休占领的你们,就是丧家犬吗?”

恰克慕一反击,赛娜的眼睛立刻因为愤怒而发亮,但还是笑了笑。

“无所谓呀。我们就是被达路休并吞了。因为他们比我们强大多了。”

“原来如此。所以你们很干脆就承认自己输了,现在正在向达路休摇尾乞怜罗?”

赛娜迅速起身。

“从刚刚开始你就一直讲达路休的走狗、走狗个没完,不过我们并不是在替达路休工作。你可不要搞错了。”

恰克慕不屑地说:

“我哪有弄错,你的雇主不就是达路休的密探吗?”

赛娜涨红了脸摇头。

“所以呢?我们是为了赚钱在工作,并不是为了向达路休摇尾乞怜。”

“为了钱?这只是藉口。”

“才不是!”

恰克慕目不转睛地盯着赛娜,压低声音说道:

“那么,如果我说我能给你比那个达路休密探答应给你的更多的钱,你会放我逃走吗?”

赛娜像是遭到攻其不备的袭击般地陷入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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