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了好久,终于,赛娜开口道:
“在金钱方面,我们有三个重要的规定,那就是胆量、报恩和遵守承诺。”
一脸僵硬的表情,赛娜继续说道:
“……我绝对不会因为钱,就破坏跟修乌寇交换的承诺。”
这么说完后,转身背对恰克慕,赛娜“啪”的一声把门关上。
即使赛娜离开,感觉似乎还是残留着充满愤怒的粗暴空气。
(靠着单纯的藉口就能活下去,真是幸福的人。)
怒火未消,恰克慕虽然骂了赛娜好一阵子,但随着时间过去,心中只留下苦涩的空虚而已。
为了逃离这种情况,要做的不是任由焦躁牵着走狂骂赛娜,而是应该努力拉拢赛娜成为同伴——虽然浮现了这个念头,但恰克慕马上就摇头了。
(那个女孩虽然单纯,却不是傻子。)
如果想要拉拢赛娜,她一定很快就会察觉,然后瞧不起恰克慕吧。
在昏暗、闷热的船舱中,恰克慕模糊地思考着,接下来应该怎么办。
要一边让身体休息直到伤口痊愈,一边思索逃跑的方法吗?
(可是……)
就算要逃,不知道为什么还是有所迷惘。
修乌寇那双坚定的双眼在恰克慕心中浮现。
真是个怪男人。尽管是个摸不清底细的男人,却没有心术不正的感觉。即使是在筹划策略,有时候也会让人感觉到八成是有某种认真的想法而正在做什么。
虽说是密探,却没有受命于某人在工作的感觉。明明绑架了一国的太子,可是对于送上门来的功劳却没有得意忘形的样子,而是出奇的冷静。
该有的礼貌确实都尽到了,可是明明是悠果人,对待太子却不感到紧张,也没有出现像是在崇拜神明一般的态度;也没有以达路休士兵的身分,用傲慢的态度对待抓到的俘虏。
反而感觉像是在保持适当的距离,留心想让人感到舒适。
(他是想要松懈我的警戒吗……)
不知道有几个达路休士兵在这艘船上,可是至少到目前为止,只看到了那个男人。由于没有森严的士兵监视,很容易就会产生自己不是遭到监禁,而是受到保护的错觉。
(不振作一点不行。)
精神的松懈,会在内心形成破绽。
(那个男人,到底是在打什么主意……)
男人说让恰克慕当皇帝,是拯救新悠果王国的唯一方法。那句话背后真正的涵义,究竟为何?
没有擦拭逐渐渗出来的汗水,恰克慕有很长一段时间陷入了沉思。
船离开港口的时候,太阳已经开始西斜。
恰克慕感觉好像停了很久,不过对船员们来说,这次的停泊实在太过短暂了。因为修乌寇不准他们在港口过夜,所以海盗们全都念念有词地在发牢骚。
因为修乌寇担心恰克慕在船上的事情可能会走漏一点风声出去,于是他用金钱安抚想要在酒馆打发夜晚时光的男人们。修乌寇等人搭乘的这艘船,由于有达路休帝国的密探牌,所以达路休的监察官没有登船仔细检查。其他的港口也就算了,像这个港口有这么多达路休士兵,要是监察官泄漏出去有艘载了密探的船,那说不定会有某人在某处策划什么不必要的事。
等到港口变远,吃完晚餐后,如常的夜晚再度到来。除了值班者以外,其他人应该都睡着了吧。当船内变得一片宁静之后,恰克慕悄悄起身。
一面用手扶着墙壁支撑身体,一面试着站起来。虽然轻轻一动左肩还是会有疼痛乱窜,但已经不会头昏眼花了。
沿着墙壁慢慢走,恰克慕出了船舱,缓缓爬上很短的阶梯。光是爬一阶,脚的肌肉就开始颤抖。自己的身体居然如此虚弱,他吓了一大跳。爬完阶梯的时候,他已气喘吁吁。
一出到甲板,宛如挥洒银粉的星空就在眼前展开。
忽然,恰克慕看到小小的火光亮了又灭。凝神细看,有个人影靠在船舷。火光又亮了,那微弱的火光让修乌寇的脸浮现出来,然后又沉入黑暗。
恰克慕撑着手起身,一步又一步缓慢地走过摇晃的甲板。修乌寇回过头来,似乎是带着吃惊地盯着这里。
恰克慕靠着自己的力量,走到修乌寇的身边,背靠着船舷。
修乌寇不发一语,望着呼吸急促的恰克慕。
首次看见恰克慕独自站立的样子,修乌寇发现这个少年出乎意料的高。较以悠果人来说算是高个子的自己,只矮了大概一个拳头。可是,大概是因为憔悴的缘故吧,尚未成长完全的纤弱感觉令人感到可怜。
恰克慕仰起头,望着星空。
“……好陌生的景色,全部都是星星。”
修乌寇也仰望着星星。
“对我来说,差不多就是故乡的星空了。”
为什么会对修乌寇这样说话,就连恰克慕自己也一头雾水。
修乌寇递上用手指夹着的秋鲁。
“您要抽吗?”
恰克慕摇头。
“我讨厌秋乌鲁。”
修乌寇微笑。
“新悠果是说秋乌鲁吧?我们把这个叫做秋鲁。”
低声说着,修乌寇看了漆黑的大海一眼。
“……凯南。纳纳伊望着这片大海的时候,不晓得在想些什么。连星星的位置都不一样了,带着众多的悠果人到遥远的半岛去……”
恰克慕不由得看着修乌寇的侧脸。
在很久以前就分开了的悠果人,他们很久以后的后代,现在正在交谈。这种不可思议抚过心头。遥远的、遥远的旅程。确实,凯南.纳纳伊应该曾经从这些繁星读到了些什么,思考了些什么,然后越过这片大海。
“悠果跟新悠果,相差很多吗?”
恰克慕低声说完,修乌寇依然望着大海,回答道:
“有很像的地方,也有不同的地方。房屋啦、烹饪的方式啦、语言啦,这些都满像的……”
修乌寇吸了一口秋鲁,静静地呼出烟雾。
“最大的不同,应该是新悠果没有受到战火摧残吧……我的祖国很习惯跟邻国开战。当我听说新悠果从来不曾跟亢帕尔、罗达和桑可尔开战,真的非常吃惊。”
恰克慕的脸上笼罩一层阴霾。
“你是想说,不习惯战争的国家,很容易就灭亡是吗?”
修乌寇的视线回到恰克慕脸上。
“不是的……”
眨了眨眼,修岛寇说道:
“或许您不相信,不过我本人很讨厌战争。”
近似呢喃的低沉声音。
真是出乎意料的一句话。没想到这个拥有如鹰气质的男人,居然会说出这种话。恰克慕忍不住看着修乌寇。
“既然如此,你为什么要当达路休帝国的走狗?”
修乌寇说了些什么后又闭上了嘴,眼中浮现苦笑。
“这说来话长,该从哪里说起才好呢……”
弯着手指摩擦鼻尖,修乌寇突然问道:
“要是被怪物吞下去,您会怎么办?如果您可以从怪物的肚子里面,看到吞下您的怪物正试图把其他人也吞下去。”
恰克慕皱眉。
“……我会咬掉怪物的肚子。”
修乌寇呵呵笑了。
“哎呀,我说的是一个大得要命,我们咬住它也感觉不痛不痒的怪物呀。”
视线迅速栘向大海,修乌寇低声地说:
“自己能做什么……不久之后,您应该就会懂了吧。”
有某个东西孤零零地落入心中,然后蔓延。恰克慕望着修乌寇正在看海的侧面。
恰克慕小声地说道:
“你为什么要绑架我?”
修乌寇重新面向恰克慕。
“为了立功。”
似乎是扭曲着嘴角这么说完之后,修乌寇忽然一脸正经。
“而且,我不想看到无谓的战争。”
压低声音以免值班的人听见,修乌寇这么说道,眼中浮现出让人惊讶的认真光芒。
“达路休帝国的王子们跟悠果的皇族不同。如果有不必耗费金钱也不会造成士兵死伤就可以解决问题的方法,应该就会选择那个方法——只要你以他们的兵力为后盾返国,让父亲退位自己当皇帝……还有,像桑可尔王族那样,选择顺从达路休帝国的道路的话,新悠果王国应该就不会变成一片焦土了吧。”
寂静又冰冷的麻痹覆盖全身,恰克慕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看到恰克慕这有如冻结的表情,修乌寇忽然有点焦躁起来,说道:
“……风变强了,您该回去休息了。”
恰克慕没有回应他。
缓缓地把背拉离开船舷,一步、一步地,努力稳住脚步开始往前走。
恰克慕咬紧牙关,独自下到船舱去。他隐约了解到修乌寇为什么要让他成为皇帝的原因。
回到狭窄的船舱,在黑暗中,膝盖贴着床铺,恰克慕用冰冷的手掌覆盖自己的脸。既哭不出来也叫不出来,恰克慕专心凝视着,那在脑海中萦绕不去的思绪。
※
唧、唧的尖锐鸟叫声让恰克慕突然醒了过来。
船舱内部还很暗,但从窗户看出去的天空是浅紫色的,宣告了夜晚结束、黎明到来。
走过甲板的声音回荡着,也听得到鸟儿的振翅声和正在叽叽喳喳说话的人声。这引起了恰克慕的兴趣,他轻轻起身,尽力不发出声音地打开船舱的门。一坐到通往甲板的阶梯下方后,说话声听起来就变得稍微清楚了些。
不是用桑可尔语交谈,而是悠果语。是修乌寇的声音。另一个人的声音感觉起来好像曾在某个地方听过,但无法明确肯定。
“嗯,好像是这样……的,好像也到了忍耐的极限了……特别有能力的缘故,所以遭到那些慢条斯理在工作的达路休人嫉妒。”
修乌寇以沉静的声音回答了那个男人:
“他们虽然都是来自同一个枝国的人,可是比我们悠果人更加深入达路休的行政。有必要巩固跟他们的关系,应该要马上回覆他们才对。”
传来鸟儿啪嚏啪嚏地挥动翅膀的声音,还有“唧”的尖锐鸟叫。
“乖乖乖,不要吵……拜托给它点水跟饲料。”
听到开始走动的脚步声,恰克慕连忙回到船舱。他躺回床上屏住呼吸动也不动,从甲板走下来的脚步声没有在他的房间前面停止,而是走了过去。不久,隔壁的船舱传出关门的声音。
(刚刚是在说什么呢?)
躺在床上,恰克慕思考着。虽然听起来好像跟他被绑架毫无关系,不过还是很教人好奇。
老鹰的叫声响起,应该是老鹰从某个地方带回了信件吧。
所谓的枝国,指的是遭达路休帝国征服的国家。修乌寇的祖国悠果王国也是枝国之一,下过达路休帝国应该还有很多其他枝国。
“比我们悠果人更加深入达路休的行政……”修乌寇的这句话言犹在耳。
大概是达路休帝国内部,有来自被征服国家的人们参与国家的政治吧。然后,那些遭遇相同的国家的人,彼此之间像刚刚听到的那样互相争斗……
遥远大国的复杂政治,好像可以藉此窥知一二。
(达路休帝国并不是坚不可摧的磐石。)
来自遭到大国征服、纳为已有的国家的人们,居然会参与政治,感觉实在危险。在那当中难道不会有人想要向灭掉祖国的敌人报仇吗?
被怪物吞下去的男人们,变成了怪物的血肉了吗?还是说,现在依然在怪物的肚子里面,隐藏各自的意图行动着……
听着平静的海浪声,恰克慕过了一会儿后又再度沉沉睡去。
4、暴风雨
载着恰克慕的船进入了桑可尔王国领域的最南端——
撒感诸岛海域。
这块海域已经受到达路休统治将近两年了。
已经获准上到甲板的恰克慕靠着船舷,看着形状有如将碗倒放的岛屿。
这让他想起以前桑可尔的卡莉娜公主曾经说过,从一开始就打算把这块区域当作没用的东西丢掉的冰冷声音。
(没想到我居然能亲眼看见撒感诸岛……)
恰克慕心想抓住自己,逐渐转动的命运真是不可思议。
虽然不可思议,不过现在的情况也非常奇妙。明明是被敌人抓住,正要被带到达路休帝国去,可是在这艘船上流动的时间实在太缓慢了。
在蔚蓝的天空和大海之间,像这样沐浴在明亮的阳光底下,差点就要忘记自己是个俘虏。
尽管如此,心底还是存在着深沉的黑暗。每当想到这趟旅程的终点,从那片黑暗深处传来的声音似乎就要把人吸进去。为了逃离在这片蓝色大海的前方等待着的情况,应该要选择死亡……那个声音如此低语着。
海面的反射很强烈,看久了眼睛会发痛。
叹了一口气,视线从海上移开,面向桅杆的恰克慕发现在桅杆最高的地方,有个攀爬在上面正忙于工作的小个子人影,吃惊得睁大眼睛。
(……赛娜?)
竟敢爬到那么高的地方。恰克慕一边心想应该还有其他的船员吧,一边转头望向甲板,正好和年长的桑可尔人视线交会。对方那黝黑,像是经过熟成软化过的皮革一样的脸上,浮现出笑容。
“好像猴子对吧?”
似乎是吓了一跳,对方以嘶哑的声音说道。
“让她爬到那么高的地方去,没有问题吗?”
用桑可尔话一问,老人立刻耸了耸肩。
“没有问题?当然没有呀。首领她从以前开始,做起船上的工作就比男人能干多了。就算胸部变大,还是没忘记工作的窍门呢。”
老人露骨的讲话方式让恰克慕羞红了脸。老人笑迷迷地,挑了挑粗宽的眉毛。
虽然讲话粗俗,手放在额头上遮着阳光仰望赛娜的双眼,却有着彷佛是在炫耀自己自豪的小孩一般的温暖光芒。
老人大声地呼喊赛娜:
“首领!差不多可以看到亚马莱了吗?”
应该是听到这个声音吧,赛娜往下看着这里。挥了挥手,指着西南方后,视线立刻又回到桅杆上,再度专心投入工作。
“已经超过一年没回来了呀。”
眺望着赛娜所指的方向,老人低声说道。
“你们的故乡是在这一带吗?”
恰克慕一问,老人就望着大海点头。
“那边看得到的那座歪七扭八的岛就是罗库莱。越过那座岛,再前进大概五天,应该就会到亚马莱了吧。我老婆一定都变得乾乾瘪瘪的了。”
说完,发出像是喉咙梗住的笑声。
“这附近的大海颜色还是老样子呢,果然看了就会心情放松呀。自从烦死人的达路休看守人来了之后,男人们全都变得听话得要命,渐渐看不到以前那些勇敢高挂海盗旗的船只是挺让人难过的,不过大海的颜色真的一点都没变……”
说着,一边移动视线往甲板一看,老人马上大吼:
“喂!你在干什么!有人那样折船帆的吗?”
甲板上的少年吓了一跳抬起头。老人粗鲁地走过去,用大拳头打了少年的头。少年没有哭,而是一边皱着眉摸头,一边道歉个没完。
(这样呀,赛娜的故乡就在这附近呀。)
最早碰到达路休帝国侵略浪潮的,南方尽头的群岛。达路休攻打过来的时候,不知道是怎么抵抗,不知道是怎样灭亡的……
模糊想着这些事情的时候,突然,从船尾的方向传来了某个人发出的失望之声。因为是女人的声音,恰克慕不禁大吃一惊,往声音的来源看过去。结果,真的看见了一个应该是女人的身影。
恰克慕试着沿着船舷,绕到船尾去。
微胖的女人朝着海面探出身体,正在做什么事。是个拥有接近棕色的褐色肌肤的女人。矮个子,双手双脚都结实肥硕。仔细一看,年纪颇长,看起来像是五十几岁的样子。明明海浪拍得老高,船晃得厉害,可是女人却没有东倒西歪。
女人忽然高举右手。钓线闪烁着,小鱼飞过空中落在甲板上活蹦乱跳。蹲下身体,女人用胖胖的手指漂亮地按住小鱼。这个时候,她终于发现恰克慕了,满是皱纹的脸上露出笑容。
感觉她的长相不是桑可尔人的样子。女人正在把钓线缠绕到胖胖的食指上。
“……不用钓竿这样子钓鱼,手指不会痛吗?”
用桑可尔话一问,女人马上微微侧着头,把手放在耳朵边。似乎是有点重听。靠近过去,再讲一遍同样的话之后,女人的笑容变得更深了。
“我习惯了。”
她把手指摊开来。原来如此,上面长了厚厚的茧。
女人熟练地把小鱼从鱼钩拔开,再把小鱼丢人装满海水的小盆子。然后,把小肉片刺上鱼钩,再次投入大海。
看着鱼钩晃呀晃地逐渐消失在深群青色的海中,恰克慕问道:
“你也是海盗吗?”
女人看了恰克慕一眼,耸了耸肩。
“你在准备伙食吗?”
一边确认钓线的触感,女人一边叽叽喳喳地说道:
“本来呀,我是在屋船上面过着悠哉生活的,可是后来因为碰到暴风雨,很厉害的暴风雨,把我的家人全都带走了,一个都不剩。所以,我才会被这艘船捡到。”
除了旦首很重之外,又像是在自言自语,虽然没办法听得很懂,但大致上能够掌握意思。
女人忽然拉起钓线,不满地“啧”了一声,露出可怕的表情,狠狠瞪着大海。然后,看了看远方岛屿的轮廓,一时之间专注凝视着。不久,她开始将钓线一圈圈地缠绕到手指上,最后,轻轻推了推恰克慕的肩膀。
“你进去船舱吧。小心别撞到头,要牢牢抱住柱子喔。”
只说了这几句话,女人便拿起盆子开始往前走,对在桅杆处的桑可尔男人大声喊道:
“阿洽(小鱼)回到深海去了,盖那亚(鸟)也到岛上躲起来了。暴风雨要来了。”
一听到这句话,在桅杆处的男人立刻点头,提醒其他的伙伴:
“大婶说暴风雨要来了。”
恰克慕抬头看天空。虽然云在飘动,却是个大晴天。
(……这么晴朗,会有暴风雨吗?)
看着赶忙开始收帆的男人们,恰克慕回到船舱。
没有多久,天色就暗了下来,风也刮得越来越强。船身的晃动变得厉害,跑过甲板上的男人们,声音也变成了怒吼。大雨的沙沙声开始传来。
闪电忽然大放白光,雷声大作,风宛如野兽般在怒吼。
连恰克慕都逐渐担心起来的时候,传来有人走下阶梯的脚步声,修乌寇走进了船舱。湿透的黑发紧贴在他的额头上。
修乌寇将船舱的木门关得紧紧的,从内部上了门闩。先前开始下雨的时候,恰克慕虽然已经关上了船窗,但现在修乌寇更进一步地上了锁头以免木门脱落。
蜡烛的火光摇曳地照着变得昏暗的船舱。
“煮饭的女士才说暴风雨会来……”
恰克慕低声说道,修乌寇一边往后梳拢头发,一边点头。
“听说那位大婶可是判读天候的高手。她原本好像是拉夏洛‘漂泊在海上的居民’吧。这艘船上的海盗,似乎都对她另眼相看。”
恰克慕睁大眼睛。那个女人是拉夏洛吗?这么说起来,她确实有提到屋船什么的。
“请恕我失礼,殿下,请您抱住这根柱子。因为船会摇晃得越来越厉害。”
看到修乌寇招手,恰克慕用右手抓住了柱子。
“不是这样,不是抓住,请您要牢牢地抱住。可以了吗?我要吹熄蜡烛了。”
大概是因为蜡烛要是倒了,点燃寝具的话就太危险了。尽管知道原因,可是一陷入黑暗,还是胆怯起来。
看到恰克慕的表情,修乌寇露出微笑。
“没事的。桑可尔的船呀,可是耐暴风雨出名的。
必须要注意的,就是船的晃动可能会让东西摔出去,所以请您牢丰抱住这根柱子。”
恰克慕点头。
船开始像浮在水上的树叶一样摇晃着。身体才刚被猛然拾起,马上就又倒了下去,同时彷佛被吸住一般逐渐往下沉。
一片漆黑之中,恰克慕死命抱住柱子。身体遭到东摔西甩,左肩每次一用力,剧痛就四处流窜。
狂风咻咻地怒吼。伴随着吹打得沙沙作响的雨声,不知道从哪里逐渐灌入了些微的风。风要是吹进来,船整艘横倒,水大概就会灌进来了。船发出吱吱喀喀的声音,不知道船板可以撑到什么地步。
天与海惊人又庞大的力量,毫不留情地抓起这艘小小的船,试图将之捏碎。
太可怕了——身体猛烈发抖,恰克慕压不住喀喀打颤的牙齿。
突然有人抓住了他的腰带。修乌寇用力拉住恰克慕的腰带,努力把恰克慕的身体抱入怀中,然后把恰克慕压到柱子上去。虽然被上下左右乱甩的感觉没有消失,不过因为身体没有继续被到处乱抛,恰克慕终于可以大口喘气。
感受着秋乌鲁的味道,以及背部传来的柱子的温暖一阵子后,身体的颤抖逐渐一点一点地缓了下来。
船才刚猛力往上抬,立刻以惊人之势横倒。恰克慕用力闭上眼睛,双手施力。
“……别说话,咬到舌头就惨了。”
耳边传来修乌寇微微带笑的声音。
胸口下方好像有点发痒,恰克慕噗哧地轻笑出来。
修乌寇突然开始哼起歌。尽管是首陌生的歌,还是能听出旋律非常活泼。每当随浪起伏的身体被压到柱子上,原本哼着的歌就会变得像是遭到压碎一般。
恰克慕继续笑着。恐惧存在丹田深处,笑意从那里宛如气泡一般不停地冒出来。
在暴风雨过去之前那漫长无尽的时间里,修乌寇都在努力地要哼出摇篮曲。
这样持续了多久呢?
忽然,恰克慕发现雨声停了。虽然船身还在大幅晃动,不过风声变小了。
不久,传来敲船舱木门的声音,有人用桑可尔话问道:
“还活着吗?暴风雨走了喔。”
修乌寇小声地说:
“您没事吧?”
恰克慕点头。
“我没事,谢谢你保护我。”
修乌寇退后之后,恰克慕感觉背部一下子凉快了不少。
边摸索边往木门走去,拿开门闩,修乌寇把门打开。
伴随着风,阳光照了进来。
“……哇,这可真惊人。”
修乌寇开心地说,回过头来。恰克慕慢慢起身,边晃着僵硬的双手,边转向入口的方向。
从阶梯上方看见的天空赤红一片。
恰克慕上到甲板,吃惊得倒抽一口气。
惊人得不得了的夕阳。
就连大海的浪头,都浮现着枣红色的光。
“暴风雨打磨过了的天空呢。”
修乌寇低声地说。平常爽朗到烦人的桑可尔男人们,也全都站在甲板上,着迷地望着夕阳。
恰克慕缓慢地经过修乌寇来到了船舷边,手搁在船缘上头。
看着红色慢慢转为紫色,终于,男人们开始恢复行动了。一边说着“肚子好饿”、“大婶是不是在生火了呀”之类的话语,一边一下子就散开了。
修乌寇也想往阶梯的方向走去,却突然停下脚步。
恰克慕把右手搁在船缘上,仿佛一座雕像般伫立不动,看起来似乎连呼吸都没有。
看见恰克慕的眼睛,修乌寇大吃一惊。
这种眼神,他以前曾经看过——是一种不属于这个世界,凝视着另一个世界的人的,空虚眼神。
一瞬间,恰克慕的身体看起来变得淡薄透明。
修乌寇感觉后颈起了鸡皮疙瘩。和这个少年有关的离奇故事,忽然在脑海中浮现。据说恰克慕太子小时候,异界水精灵的卵曾经寄宿在他身上,他还解除了乾旱……
轻轻地,有什么东西从少年身上飘散过来,碰触到脸颊。
鼻腔深处感觉到强烈的水味,修乌寇不禁发抖。这是他永远都不会忘记的味道。和大海的味道、淋湿甲板的雨水味道都不同的,凉爽的水味……
这一瞬间,眼前的景色突然一变。看见蕴藏琉璃色光亮的水一面摇曳,一面铺天盖地而来,修乌寇咬紧牙关。
清澈的水中,少年浮现了微笑。
少年的眼中充满着想要没入这片琉璃色的水,溶化其中的渴望。
就在带着光亮摇曳并流动着的琉璃色的水之中,少年的身影开始溶化……
(……不妙!)
脑海中一个念头闪过,修乌寇立刻回神。
伸长了微微颤抖的手,修乌寇抓住少年受伤未愈的肩膀。
少年的表情因为痛苦而扭曲,在此同时,彷佛是薄膜爆裂一般,琉璃色的水消失不见。
被水打湿的发黑甲板以及海风的味道都恢复了,海鸟的声音也开始传人耳中。
修乌寇把手放在颤抖的膝盖上,死命调整自己的呼吸。他一抬头,就看见恰克慕表情僵硬得有如结冰,双眼圆睁,正望着他。
一时之间,双方不发一语,只是互相凝视。
“为什么……”
恰克慕以微弱的声音说道。
修乌寇挺直身子,抹去额头上密密麻麻的汗珠。一面调整呼吸一面闭上双眼,然后才缓缓睁开眼睛看着恰克慕。
“……请您不要逃避。”
仿佛遭到打击,恰克慕往后退了几步。
修乌寇的眼中,浮现出严厉的光芒,似乎是因为忍受痛苦而扭曲的脸望着恰克慕。
(这个男人都知道了。)
恰克慕以恍惚又有如麻痹了的脑袋思考着。
(他知道刚刚我在看纳由古……已经被纳由古吸引过去了。)
这个男人甚王连这是怎么回事都知道了。
恰克慕以空虚的声音说:
“你……也看得到吗?”
修乌寇轻轻点了点头。然后,吸了一口气,视线从恰克慕身上栘开。
“我看得到——虽然主动想看时看不到,不过如果待在正被拉进去那边的人的身旁,我好像就会被拉进去。”
他看着大海的侧脸,浮现出彷佛是在忍受某种痛苦的表情。视线依然没有回到恰克慕身上,修乌寇喃喃地说:
“请您不要逃避……殿下要是逃走了,那人民该怎么办?”
恰克慕用失去血色的苍白手指按着嘴角。
然后,双手掩面。因为想要克制逐渐涌上的哭声,恰克慕急促地狂吸气。
鼻腔深处还残留着纳由古鲜明强烈的水味。相较于之前在夜光沙虫发光的夜晚看到的纳由古大海,眼前这片大海虽然生物的影子少了许多,冷冷清清的,不过,当时的感觉并没有改变。遥远世界的深沉宁静——那个幸福的宁静……
依然残留在身体中的那个感觉慢慢转淡,相对的,冰冷的现实感逐渐恢复。
修乌寇沙哑却严厉的声音在耳边回荡。
“身为皇帝的儿子,您的立场就是拯救人民,但是,您现在却想要逃避吗?”
恰克慕放下掩面的双手,抬头看着修乌寇。
修乌寇从正面凝视恰克慕。
“尽管您处在能以您的双手拯救几千几万人的立场,您还是想要什么都不做就逃走吗?”
恰克慕咬紧牙关。虽然泪水自眼眶涌出沿着脸颊滑落,但他没有拭去。
“……这种立场——”
一边颤抖一边吸气,恰克慕说道:
“或许也会是夺走几千几万人性命的立场。”
恰克慕彷佛痛苦呻吟一般地说:
“要是我走错路,就会有许多的生命消失。”
使劲咬牙,恰克慕闭上双眼。然后,一睁开眼睛,便用泛着泪光的双眼狠狠瞪着修乌寇。
“您记得我说过的吧,我说我要借助达路休帝国的力量……”
修乌寇出现手往下压的动作,希望恰克慕压低声音。恰克慕虽然照办,但严厉的口气还是没变。
“你说我如果能让父皇下台,国家就可以得救——可是,父皇并不是受到威吓就会退位的人。他是就算一个人站在几万名士兵面前,也会抬头挺胸选择死亡的人。”
恰克慕的脸上浮现了阴暗的哀伤。
“如果要把接受天命统治的国家交给其他国家,父皇应该会选择就算逼死所有人民也要一战吧。
或许就像你说的,只要我夺去父皇的性命成为皇帝,就能不让许多生命白白送死。可是……”
顶着被眼泪沾湿的脸,恰克慕大喊:
“我岂能为了乞求敌人同情而杀死自己的父亲!”
发出有如笛子的声音在吸气,他痛苦呻吟地说:
“你是要我变成达路休养的狗,用被父亲的鲜血弄脏的双手……去统治人民吗?”
泪水沿着苍白的脸颊滑落。
“我才不想……变成那种皇帝。”
修乌寇双眼中的怒火消失了。他以阴暗的眼眸,望着扭转身体努力忍住呜咽的少年。
转眼间夕阳消失了,留下微带黄色的带子,正在变成夜空。
即使傍晚的星星开始发亮,两人依然伫立于甲板上。
5、鹰爪下
端着放了俘虏少年晚餐的盘子过来的赛娜,看见放在船舱外头的盘子,脸上不禁笼罩阴霾。虽然装果汁的容器空了,但料理几乎都没动。冷掉的炖肉,表面结了一层油脂的薄膜。
赛娜叹了一口气。
夕日的甲板上,压抑呜咽的少年声音依然残留在脑海中。
那个少年和修乌寇的对话,正好在阶梯处的赛娜无意中听到了。由于压低声音,而且说的是悠果话,所以听不懂两个人在说什么。只不过,好几个句子会在少年偶尔拉高声音的时候传人耳中——光是这样,就足以领悟到以前所不知道的事实。
(那个少年……)
不但是贵族之子,而且还是新悠果王国的太子。
尽管打从一开始就察觉到这不是以金钱为目的的绑架,但是根本没有想到竟然会跟这天大的事情扯上关系。搞不好,自己正在协助毁灭新悠果王国。
(因为付了一大笔钱呀。)
坐在阶梯上,赛娜双手托着脸颊。
并没有因为得知那个少年是太子,就特别感到忧虑。事到如今,也不会对接下这个工作感到后悔——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心中就是平静不下来。
(达路休的走狗……吗?)
赛娜皱起眉头。
望着船舱紧闭的门好一会儿,然后,赛娜再度叹气,拿着盘子起身。
赛娜回到厨房的时候,修乌寇正坐在没有半个人影的甲板的桅杆底下,发愣地望着星空。
今天傍晚所见到的情景,修乌寇在那之后便一直在思考。
(那个少年……)
真的拥有能够看见异界的双眼。叙事歌或是民间传说当中,传得沸沸扬扬的恰克慕太子的神奇力量,并不只是单纯的虚构故事。
如今已经远去的,怀念的那个人的面容,慢慢浮现心底。
那个人,时常以跟今天的恰克慕太子同样的眼神凝视着异界。受到异界吸引,一心充满想到那边去的渴望。
(拥有那样的双眼却要以太子的身分活着,应该很难受吧。)
明明看见可以逃避的地方,却不能逃过去而只能活下去,一定很痛苦。特别是对像恰克慕那样的少年来说……
修乌寇出神地把视线移回手指夹着的秋鲁的红色火光。
逼迫仅仅十五岁的少年背负一个国家的命运有多么残忍,他不是没有想过。可是,越是深入了解这个少年,肯定这果然是最好的一条路的念头就越是坚定。
潮湿的晚风吹上脸颊,修乌寇陷入沉思,许久许久。
※
“你说什么?要经过悠果再到帝都去?”
微暗的船舱中,和修乌寇对酌的索朵库挑了挑眉毛。
“这什么蠢话!要是绕这么远的路,遭到无聊人士抢夺财宝的风险就会提升。最重要的是,为什么非得这么做不可?”
修乌寇一面用手指把玩酒杯,一面低声地说:
“我想让他看看现在的悠果枝国。如果能让他亲眼看看,受达路休帝国征服的国家会变成什么样子,应该也会有很多收获吧。”
索朵库的脸上笼罩阴霾。看着低头摇晃酒杯的修乌寇的脸,内心深处逐渐渗出了忧虑。
“……你应该不是起了什么奇怪的念头吧?”
修乌寇眉头一皱看着索朵库。
“奇怪的念头?”
“你该不会是同情起那个太子,想要偏袒他吧?”
修乌寇忽然露出苦笑。
“偏袒他,又有什么不妥吗?”
索朵库表情僵硬。
“我不是在说笑……”
修乌寇的笑意变得更深了。
“你当然不是在说笑。那名少年的判断,跟达路休帝国的未来有很大的关系。我不会背叛任何人的。”
面带无所畏惧的笑容,修乌寇说道:
“原本我打算如果他是个高傲的少年,就采取相对应的方法;如果是个蠢货,那也有方法可想。不过……那个太子,两者皆非。”
索朵库露出一丝冷笑。
“怎么,你是想说他是个大器吗?”
修乌寇没有回答,只是浅浅一笑。
似乎是相当焦躁,索朵库把酒杯放在餐桌上,低声说道:
“你应该了解吧?了解你自己正在冒的险有多大上
索朵库的眼中有着强烈的光芒。
“你呀,真是个出人意料的家伙。只要看过一次你把手伸向多个方向表演的大胆特技,就连我这个认识你这么久的人,有时候都会想你到底在干什么而感到害怕。恐惧这种东西……很容易就会变成敌意。”
修乌寇依然面露微笑望着酒杯。索朵库以强悍的口气说道:
“巧妙地和对帝国抱持反感的枝国那些人合作,或者是本身并非达路休人的你建立起惊人功绩,因此获得拉乌尔王子的赏识,认为这些事情都是威胁的大有人在,这一点你可别忘了。”
身子前倾,索朵库以严厉的口吻低声说:
“而且,这次还带回了这么大的猎物——身为悠果人的你,抓回了悠果人的猎物。新悠果和悠果的差异何在,达路休人是不会懂的,他们一定会做出很多胡乱推测。你要是主动提供题材给那些人乱猜,那可怎么办才好?”
修乌寇从酒杯抬起视线,目不转睛地凝视索朵库。一会儿后,以平静的口吻起身说道:
“谢谢你的关心,不过你用不着替我这种人担心。”
没有目送修乌寇走出船舱的背影,索朵库一脸忧郁,望着空中。
※
船一入港,恰克慕所在的船舱的门马上紧闭。虽然天气比先前抵达港口的时候更凉快,但关上门后还是闷热得几乎教人呼吸困难。
恰克慕茫然地躺着,仰望浮出污渍的天花板。身体倦怠得毫无力气,连思考都懒得思考。
船员们吵嚷着这个那个的声音和脚步声在头顶上闹哄哄地响着,应该是要下船到港口去吧。不久,那些声音都消失了,成了遥远的喧闹。
叽的一声,门打开了,阳光照了进来。修乌寇背光站着。
“殿下,您要来甲板看看吗?”
恰克慕躺着没动抬眼看修乌寇。虽然本来不想动,但吹进来的风倒有点打动了他的心。于是他缓缓起身,整理装扮,跟着十分有耐性地等他的修乌寇来到甲板。
就在下一瞬间,恰克慕吃惊得说不出话。
映入眼帘的,是成群巨大得令人难以置信的建筑物。高耸直入天际,直让人怀疑自己是不是在作梦,形状陌生的建筑物。它们无边无际、无边无际地不断延伸出去,直到视野的尽头……
沿着描绘出平缓弧形的港口,石造的巨大建筑物紧密耸立,面前是各种各样大小不一的船只的桅杆,有如树林一般地并列晃动着。
五颜六色的船帆,来来往往的人们,全都多得不可胜数……
“这里是玛南。以前还是桑可尔王国最南端的港口的时候,因为是和南方大陆交易的大门而繁荣一时,不过变成达路休的领土后,达路休风格的建筑物很快就越盖越多了。”
修乌寇的声音让恰克慕回过神来。
“……达路休的城镇,全部都是这个样子的吗?”
修乌寇摇头。
“不是的,这里依然保有浓厚的桑可尔风格喔。道路狭窄,维修也不完全。”
(道路狭窄?)
建筑物和建筑物之间,有如测量好的一般留出了均等的间隔,道路呈放射状延伸出去,每一条道路都比新悠果京城的大道更宽。道路和建筑物所呈现出来的整齐样貌,全都让人清楚感觉到是经过人为精心计划和排列的。
“居住在玛南的人民……”
恰克慕小声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