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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章 恰克慕与塔库“鹰”.3

作者:日-上桥菜穗子 当前章节:10724 字 更新时间:2026-6-29 08:48

“是不是比以前属于桑可尔的时候,变得更富裕了?”

修乌寇仿佛是要避开刺眼的阳光一般眯起双眼,一时之间沉默不语。

“居住在这么舒服的城镇,受到达路休帝国武力的保护,只要有能力,也有能够出入头地的惊人机会。不过,几乎所有的家庭,儿子或丈夫都被抓去达路休军队服兵役了,还要缴税负担战争的花费。”

望着恰克慕,修乌寇说:

“达路休帝国是个很精明的统治者。让枝国负担攻打他国的费用,夺疟他们反抗达路休的国力。一开始虽然会课重税,但是只要枝国兵在攻打他国的战争中勇敢奋战,该士兵的家庭就会获赐寇姆斯‘臣民权’,以后缴的税就跟达路休人金额相同。

所以枝国兵都努力奋战希望侵略可以成功……为了救家人脱离重税的折磨。”

修乌寇以沉稳的声音继续说道:

“达路休是个靠占领他国获利致富的国家。甚至谁当皇帝,都是以占领他国的功绩来决定的——达路休,是一头靠啃噬他国延续生命的野兽。”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眺望着港口的风景。

(为什么要跟我说这些话?)

尽管不明白修乌寇的意图,但如果他想要多讲达路休帝国的内情,恰克慕也想尽量多知道一些。恰克慕看着修乌寇的侧脸,往前跨了一步,问道:

“枝国的人民是怎么想的——他们对达路休的统治没有不满吗?”

望着远方,修乌寇回答:

“虽说达路休是个精明的统治者,但是他们对语言、货币和所有生活习俗都缓慢地加以改变。久了人民也就习惯,不会再计较了。

在我的故乡悠果枝国,几乎已经找不到悠果的货币。武士或商人的子弟,都知道要是不会讲达路休语就没有办法飞黄腾达。或许迟早有一天,悠果语也会逐渐消失。”

恰克慕脸色苍白,茫然地望着街道。

“殿下,您想看看悠果枝国吗?”

修乌寇的话让恰克慕吃惊地抬起脸——祖先诞生的国家,而且,现在变成达路休帝国的枝国的国家……

“我想看。如果可以看,我想亲眼看看。”

修乌寇的眼角浮现笑意。

“接下来在去帝都之前,我会请船绕到悠果去——其实,因为这个缘故,所以今晚才要在这个港口停泊一夜。那些海盗说如果要绕远路,就要让他们先在玛南休息一下,我就没询问您了。”

恰克慕眉头微皱,抬头看修乌寇。

“……你为什么要为了我这么做?”

修乌寇若无其事地回答:

“因为我的工作就是把新悠果王国迅速变成优良枝国。您不认为请不久后即将成为枝国首长的人看看枝国到底是怎么回事,是个很好的主意吗?”

依然皱着眉头,恰克慕没有回答。

虽然道理说得通,但总觉得有什么不对劲——不过,不管这男人的企图何在,比起直接被带到达路休王子跟前,能去看看枝国的情况还比较好。

一面眺望异国港口的风景,恰克慕感受到跟以往截然不同的激动情绪。

或许,他很庆幸能到这里来。

尽管被抓,因为被迫担任有利于达路休帝国的角色才被带到这里,然而离开那座小小宫殿,到此望着这异国景色,必定是很难得的经验。

现在,自己正看着世界。看着相较于在故乡的狭小宫殿中所想像的,更大更辽阔,更加复杂万千的世界。

而且,接下来还能深入敌方内部。

(我能不能将处在这里,变得如此恶劣的命运,来个反败为胜呢?)

有什么东西静静地,在心中逐渐满溢。

无论达路休帝国如何强大,又不是一定会输。

胜负才刚开始,时机也好,运气也罢,两者都不是到了尽头。

把他抓来,让他看到势力范围内的情况,这件事达路休王子一定会后侮的!如果要创造这样的未来,现在或许还有办法做到……

身在白色的光亮中,恰克慕觉得刺眼而眯起双眼。

不成熟的自己。无法要修格支持,一个人孤零零的现在,应该也有可能因认不清正确的道路而选择了错误的道路前进。

(尽管如此……)

如同修乌寇所说,自己背负的是几千几万人的未来。为什么,会想要死心不管呢……

恰克慕目不转睛凝视玛南港的双眼中,浮现出坚强的光芒。

背后传来咳嗽声。回头一看,看见那个拉夏洛的女人抱着装满了鱼内脏跟菜渣之类的桶子上到甲板。她随意地把那些垃圾丢到海里去后,看也没看港口的方向一眼便回到船舱。

“……你不去港口逛逛吗?”

恰克慕一出声,女人就抬起脸,怀疑地看着他。想起这个人耳背,恰克慕又重复了一次,女人这才露出厌烦的表情摇头。

“我才不想看达路休模样的港口。”

不屑地这么说完后,女人便下到船舱去了。

对着大吃一惊的恰克慕,修乌寇露出苦笑说道:

“拉夏洛当中,讨厌达路休的人好像很多。”

“为什么?”

“因为自从遭到达路休统治后,斯加尔海的拉夏洛们就被禁止过在海上流浪的日子。达路休把他们集合到一座叫做尼盖的岛上,强迫他们要以岛上渔民的身分生活。达路休不但抓他们的家人去当兵,还用壮年人担任进攻桑可尔的密探。”

修乌寇看了一眼港口的建筑。

“对于希望彻底监控人民的达路休来说,应该很难容忍像拉夏洛那样跨越国境随意行动的人吧。

对待行商和旅行艺人这种四处为家的人,达路休也是很严格的。目的为何,要走哪一条路,这些都会送到官员那边去,没有拿到辜朵‘旅行牌’的旅客,就无法通过街道的关口。”

就在恰克慕似乎是在仔细领会这番话而点头的时候,从连接船身和栈桥的横渡板的方向,传来了爽朗的声音。

赛娜双手各拿了一包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爬上横渡板过来。好像是下船到闹区买了什么回来。错身而过正想要进入闹区的年轻男人,出言调戏两手都有东西的赛娜。就在年轻人伸手想要碰触赛娜身体的瞬间,赛娜手上的两包东西一下子飞到空中。

虽然因为太过迅速,所以恰克慕完全没能看清楚赛娜做了什么,不过年轻人发出“哇”的一声身体后仰,从横渡板掉人海中。以双手轻轻接住飞到空中的两包东西,赛娜灵巧地避开年轻人打起的水花。

“混帐!你想碰我,再等十年吧!你就在玛南的脏水里,好好冷静脑袋吧!”

中气十足地大声说完这些话后,发现恰克慕和修乌寇正在看她,赛娜无奈地苦笑。

“你买了什么?”

修乌寇一问,赛娜立刻不好意思地笑着走过来。

“要不要吃这个?”

赛娜把一个包裹交给修乌寇,然后解开绑着另一个包裹的细绳。打开用来包装的塔汪的湿润浅绿色叶子,里面出现了带着粉红色的洽日(糕点)。

“唷,原来是洽日呀……亏你还真有办法找到这种东西。”

修乌寇说完,赛娜露出得意洋洋的笑容。

“因为我来过玛南好几次了。我到以前去悠果行商时常顺道过去的市场,看到这个好像很好吃就买了……你有吃过吗?”

恰克慕疑惑地歪着头。虽然吃过模样十分类似的糕点,不过感觉这个的颜色有点不同。

“请给我一个。”

“请用。”

用手指从接过来的塔汪当中抓起小小圆圆的洽日,一放入口中,口感又好又软的外皮便渗出了酸酸甜甜的果汁。是吃惯了的拉芙卢(柑橘类水果)的香味。

恰克慕对担心地看着他吃的赛娜微笑。

“……好怀念的味道。这个跟一种叫做撒日的点心很像。”

赛娜的脸上立刻漾开笑意。

“甜食这种东西呀,可以迅速提振力气呢。你就好好地大吃特吃,增加体力吧。我现在去泡赛依(茶),记得留两、三个给我吃。”

快快说完这些话后,赛娜便朝船舱跑下去。

“真是个忙碌的家伙。”

修乌寇虽然发起丰骚,但恰克慕总感觉自己心情变好了。看到恰克慕的表情,修乌寇问道:

“她那个样子跟您讲话,您不会不高兴吗?”

恰克慕摇头。

“不会呀。我不讨厌那种讲话方式——那个女孩,应该跟敬语很不搭调吧。”

恰克慕说完,修乌寇苦笑。

尽管并不是因为听了赛娜的那些话,可是从这一天开始,恰克慕就每餐都乖乖进食了。身体恢复了力气后,内心似乎也逐渐一点一滴地找回了原本的精神。

6、瞬间之光

船离开玛南港后,恰克慕去找赛娜,拜托赛娜给他一点帮忙的机会。

赛娜双眼圆睁。

“咦?可是要说帮忙,也就只有打扫啦、搬水啦这些杂事……”

恰克慕点头。

“没关系。这样下去,我的身体都变僵硬了。我想多少活动活动身体。”

即使如此,赛娜依然感到犹豫。说到太子,那可是在云端上的大人物。她不认为这样高尚的少年有办法做这些打杂工作。

从踌躇着的赛娜手中接过抹布,恰克慕马上得心应手地在盆子里把抹布清洗干净然后拧乾,接着加入桑可尔的少年团之中,开始擦拭甲板。

虽然是一边保护负伤的左肩一边擦拭,不过因为动作颇为熟练,赛娜在心底大吃一惊。

来回擦了几次甲板后,应该是流汗了吧,恰克慕脱去上衣,丢到一旁。少年光滑的背,在炫目的阳光底下看起来就像在发光。

赛娜陷入自己也莫名其妙的奇妙感受之中,凝视着恰克慕太子毫不保留力气认真工作的背影。

海盗们尽管在刚开始的时候疑惑着该如何对待这个人质少年,可是习惯之后,也就没有顾忌地把工作交给了他。

桑可尔的年轻人虽然粗鲁,却都是为人亲切的男人。不久,便把恰克慕当成亲弟弟一般疼爱。

每当把船只停靠到涌出淡水的无人岛之时,他们就会带恰克慕到海滨,教导恰克慕深深潜入大海,顺着海流行动的方法。

“你呀,以悠果人来说,肌肉还挺结实的。”

桑可尔的海盗们说着诸如此类的话,拍打恰克慕的背部。恰克慕感到一种新奇的感觉,不由得笑出声音。以前除了照顾身边诸事的人之外,其他人一概不准碰触太子身体的宫中生活,仿佛随着每次翻身潜入海中、和桑可尔的年轻人们互相碰触而逐渐进裂消失不见。

潜入清澈得惊人的水中,恰克慕宛如鱼儿般弯曲着身体游泳,赛娜游过来牵起他的手带领着他,把附着在海底岩石的贝类或是大虾子抓给他。

偶尔,赛娜会突然从背后靠近,吓恰克慕一大跳。

赛娜告诉他,潜水的时候,如果要从后方接近,以手指在右肩轻拍出特殊的节拍,就是桑可尔海盗伙伴之间的暗号。据说各自的拍打法都不同,藉此就可以得知是不是同伴。

“如果从后方接近的时候没有拍打肩膀发出暗号,那么一回头就被人用短刀刺中也不能抱怨。”

赛娜如此提醒恰克慕。她说,桑可尔海盗有各种各样的联络方法,有一种是用船桨在船舷敲打的“船桨语”。

“拍打肩膀的暗号呢,可以用跟‘船桨语’同样的敲打法,告诉别人自己的名字。”

这么说完后,赛娜似乎很开心地告诉了恰克慕她的名字要怎么敲打。只要记住诀窍,要了解船桨语其实出乎意料的容易。

“原来如此,我大概懂了。”

恰克慕一说,赛娜马上露出“真的吗”的怀疑表情。

“那,你转过去一下。”

恰克慕顺从地转过身去后,赛娜开始用手指拍打他右肩的位置。

“赛娜,游泳,很快。”

恰克慕回答,赛娜双眼睁得圆圆的。

“好厉害。你真的学好快喔!”

恰克慕边笑边扭转上半身回头看。

“很简单呀。不过,感觉痒痒的。拜托你只在海里拍打我的肩膀就好。”

说完,浅浅一笑,随即转身跃入大海。

直到傍晚,恰克慕与赛娜都在海里潜水,彷佛是年幼的孩子一般快乐嬉戏。

赛娜的头发宛如水草般散开,嘴角吐出来的小气泡边发光边往海面浮去。在摇曳的金色光芒中,赛娜轻松自在的手脚,滑顺地划水前进。

(唯有此时此刻……)

这个念头,忽然刺痛了恰克慕的胸口。

在应该不会再度来到的瞬间之光中,自己存在于此时此刻。

伫立在海滨岩石上望着这样的恰克慕的身影,索朵库低声地说:

“……真是个怪到底的太子殿下呀。”

站在一旁的修乌寇,用喉音笑了笑。

“我看到他扭乾抹布的动作时,真的是大吃了一惊。”

索朵库讶异地抬头往上看,修乌寇向他展现扭乾抹布的动作。

“太子殿下其实扭乾抹布扭得很漂亮。绑绳子之类的手部工作,他都处理得轻而易举。就算是桑可尔那些人吩咐他的工作,他也都能俐落完成。”

修乌寇说道。

“看着看着,我就想到了。那首叙事歌,或许还满贴近真实的。”

“叙事歌?哦,你是说《水之精灵与太子的功勋》是吗?当中说恰克慕太子为女保镳所救,然后在外漂泊。”

修乌寇点头。

“创作出人民容易接受的叙事歌的作者,可能是因为觉得故事有趣才那么做的,不过也许出乎意料地描写出真实的情况。只了解狭小宫殿的太子,不可能会有那样的行动。”

索朵库不屑地哼了一声。一面望着有如桑可尔少年,转身潜入海中的恰克慕,索朵库心中一面隐约回想着和恰克慕第一次见面时的情景。

出了玛南港没有多久,索朵库首度在恰克慕面前露脸。

那个时候,恰克慕完全没有任何表情。沉默地听完修乌寇的说明后,只是目不转睛地以有如要射穿人的视线望着索朵库,点了点头而已。

明明是个讨厌污秽的悠果太子,索朵库对恰克慕看着身为咒术师的他的双眼,虽有警戒却没有露出藐视的神色感到诧异。

以前,兄长拉斯古说过,曾经跟这位太子有过一场咒术大战。那个时候,索朵库才第一次感觉到兄长所言也许并不全是吹牛的。

尽管不知道修乌寇在这个少年的身上看到了什么,但是这个少年,千真万确地拥有某种让人想要予以帮助的特质。

坐在岩石上,下巴搁在膝盖上,索朵库再度低声道:

“真是个怪到底的太子殿下呀。”

修乌寇把视线转向正在欢呼的恰克慕,并没有注意到索朵库脸上浮现着的表情。

晚餐过后的片刻,恰克慕常常是坐在船首旁的甲板上打发的。太阳沉入大海的景色,他百看不厌。

紫红色云朵满布天空。云朵之上,夜晚的蓝色马上就要逼近。

传来了脚步声。最近只要光听脚步声,恰克慕就能知道来者是赛娜。

“……我带好东西来了喔。”

抬头一看,赛娜摇晃着个形状陌生的酒壶,左手的手指灵巧地捏着两个杯子。

“是酒吗?”

“水果酒。这个很好喝的。”

一在恰克慕身边坐下,赛娜就动作熟练地斟酒到两个小酒杯中。虽然是在摇晃的船上,却没有洒到外面。

战战兢兢地试着浅尝后,恰克慕露出恍惚的表情。就像是果汁一样,又香又甜。

“好好喝的酒。”

“我没说错吧,很香对吧?”

白老鼠小波突然从这么回答着的赛娜上衣胸口探出头来。一靠近酒杯,马上使劲拉长身体,小小的前脚放在酒杯边缘,鼻尖碰酒,津津有味地暍起酒来。看得恰克慕瞠目结舌。

“咦!小波也会喝酒吗?”

“它好像很喜欢。每次我暍的时候,都一定会陪我一起喝,对吧小波?”

弯曲手指,赛娜疼惜地抚摸小波。

“喂喂喂,你这小身体喝太多了啦。剩下的是我的。”

才一说完,赛娜转眼间就把自小波身下拿起来的酒喝个精光,然后又倒了一杯,咕噜咕噜暍下去。喝酒的样子就像在喝水。

恰克慕低声说:

“你常常喝酒吗?”

“大概从八岁开始,我几乎天天都喝。我们这群伙伴里,虽然拉奎大叔是最会喝的,不过我也是经过锻链的,所以等我变成大婶的时候,说不定第一名就换人啦。”

赛娜笑了,斟酒王恰克慕的酒杯。

“你看起来好像不太喝酒呢。贵族的父母,管教应该很严格吧。”

恰克慕苦笑。

“我呀,从来没受过父母亲管教礼仪,不过我们本来就不曾一起用过餐。”

恰克慕对吃惊的赛娜说:

“小时候,有教导礼仪的老先生跟着我,仔仔细细地教导我一切礼仪,不过没想到现在这种事也用不着了。”

望着淡化后正在消失的最后一片枣红色云彩,恰克慕呢喃地说:

“虽然我有母亲抱我的记忆,但没有碰触父亲的记忆。”

一时之间,两人沉默不语,眺望着缭绕海上逐渐消失的光亮。

深群青的天空开始闪耀起好几颗星星的时候,赛娜低声说道:

“生为太子,也是很不开心的呢。”

面对吓了一跳回过头来的恰克慕,赛娜平静地说:

“你是太子吧?新悠果王国的太子。”

恰克慕没有回答,但赛娜也毫不在意地继续说下去:

“我认为,在修乌寇的预期之中,经过这么漫长,又这样子一起相处的乘船旅行,早晚我都会发现这个真相的。他应该是认为我这个人利欲薰心,所以不可能会背叛他吧。”

赛娜浅浅一笑。

“不过呢,我一看到你,就觉得有哪里怪怪的了——既然接受了这个工作就该好好做,但要当达路休的走狗,还真是让人越来越不痛快。

如果你是个高傲嚣张的太子,我应该也不会把你当一回事吧。”

夜色笼罩周围,赛娜的脸也变得模糊不清。听着船帆翻飞的哗啦啦声,沉默了一会儿的赛哪,低低地说:

“……你要是想逃,我就帮你逃。”

恰克慕不发一语凝视着海面。他很清楚,赛娜是当真的。形形色色的事情奔驰过心头,但最后抵达的,永远都是同一个终点。

不久,恰克慕低声说道:

“谢谢你——不过,我要去达路休。”

宣告就寝的钟声开始响起,清澈的声音在空中回荡,然后消失。

随着船接近南方大陆,阳光也变得更为柔和,早晚冷了起来。大海的颜色也逐渐转变为比亚鲁塔希海深上许多的深蓝色。

尽管以前曾有人告诉恰克慕,不是越往南就越热,而是从某处开始,越往南会变得越冷,但实际经历过一遍,试着感受这种说法后,总有一种实在太奇妙了的感觉。最不可思议的,就是离开祖国的时候明明春季已经结束,然而逐渐靠近南方大陆后,却发现那里又是冬末春初正在转换的季节。

(全部都颠倒了呀。)

恰克慕深刻地这么想。

虽然被小小的海上风雨或是风平浪静给耽搁过好几次,但因为没有碰到大型暴风雨,所以船不久后就来到悠果枝国的霍锡罗港附近。由于风向的影响,才会优先选择停靠在相较于最接近悠果京城的港口,还更靠近欧鲁木枝国的这个港口。

修乌寇对被首度看见的悠果景色所吸引的恰克慕说道:

“您有看见那边悬崖上有个废墟吗?”

修乌寇所指的,是座位于白色悬崖上,缠绕了淡绿色的宅第。确实看得见一间有着白墙配上黑瓦屋顶,悠果风格非常强烈的大宅第。只不过,远看也看得出来那里的墙壁崩塌了一半,埋没在杂车之中。

“那是托尔克尔太子的公馆‘北馆’。”

恰克慕不由得身体前倾。

相信观星博士凯南.纳纳伊的话,带着悠果人民移居到北方的那佑洛半岛,创立新悠果王国的第一代皇帝,悠果·托尔克尔。

一想到自己现在正用自己的眼睛亲眼看着遥远的祖先曾居住过的公馆,恰克慕就不禁有种难丛言喻的感觉。

可能是长时间在色彩鲜艳的桑可尔旅行的缘故,悠果的景色虽然纤细,看起来却像是浅色的东西。霍锡罗港口的风景也一样,和玛南一比,眼前所见之物感动人的力量弱了许多。悠果风格的黑瓦房屋和仓库之间,夹杂了达路休风格棱角分明的石造建筑物实在杀风景。

无法彻底沉浸在触动内心的思念中。正因为没有产生如桑可尔那样的遥远异国感,所以心中出现了奇妙的疙瘩。

“相较于玛南,这里好像不太有朝气。”

望着开始看得到海角深处的港口,恰克慕低声说道。

“我还以为,祖先遥远的土地悠果王国,是个拥有古老历史的强大国家。”

修乌寇回答:

“以前曾经是那样。以前悠果还统治着霍拉木王国和欧鲁木王国的时候,应当是个富庶又强大的国家。不过,应该是悠果皇族的内哄减弱了国力吧,在霍拉木和欧鲁木造反之后就直走下坡,然后……便遭受到达路休的致命一击。”

阳光底下修乌寇的双眼浮现冰冷的光芒。

“这几年,虽然变动很些微,不过冬天变得又长又难捱,夏天变短,雨量也在减少。可能是因为这样,一年一年下来,农作物的收获量也好,渔获量也好,全部都越来越少。

虽然人民感到忧愁,可是现在统治这个悠果枝国的皇帝毫无作为。他是个在行于权力斗争,却对让国家富足的方法一无所知的无能男人。”

明目张胆至极地批判皇帝,让恰克慕讶异地抬头看修乌寇。修乌寇一脸严肃地望着故乡,看都没看恰克慕一眼。

刚刚萌芽的绿色浅浅的,枝桠的底色格外显眼。一幅孤寂的风景。

(与其说是早春,不如说更像初秋。)

不只是映入眼帘的风景。不论是大地还是海洋,全都感受不到精气。来到这里之后,恰克慕才首度发觉自己平常总是被更强的精气所包围。

有一种宛如从空气厚重的地方来到了空气稀薄处的感觉。

——冬天变得又长又难捱,夏天变短,雨量也在减少……

在恰克慕的故乡,这几年持续是暖冬,夏季炎热,降雨也越来越多。

忽然,在故乡附近的海上看过的纳由古景象浮上心头。仿佛被太阳晒热的暖水中,众多生命在活动着的那片纳由古的海。从南方往北方,缓缓移动的,几乎要错看成是条大河的异界生物群。还有,开心地宣告着“春天来了”的由那·洛·凯……

在靠近南方大陆的桑可尔的海上,暴风雨之后接触到的纳由古之海,却变得更冰冷,生物的影子也减少了。

(该不会……)

也许在纳由古的春季降临北方大陆的时候,纳由古的秋季同时也降临南方大陆。然后,这种情况可能也以某种形式,正在影响撒古。

(倘若真是如此……)

在这块南方大陆,应该也有人察觉到这一点吧。因为这里也存在着像拉斯古跟索朵库的咒术师,即使察觉到也不奇怪。如果达路休帝国的全部领土,都像这里一样正在衰败,那么,就会成为将势力扩展到北方大陆的理由了吧……

虽然想要试着询问修乌寇,不过万一真的是连咒术师都尚未发觉到的事,就会使自己处于知会了不必要知会之事的窘境。这种风险可是冒不得的。

能够清楚看见港口模样的时候,了望台上观察情况的少年不知道在呼喊些什么。修乌寇抬头看着了望台。

“怎么了?”

少年指着港口东方的尽头。往那个方向一看,修乌寇的脸上旋即浮现可怕的神色。眯起双眼,修乌寇不耐地“啧”了一声。

“……殿下,非常抱歉。”

视线栘到恰克慕脸上,修乌寇微微鞠躬。

“我好像没办法遵守先前答应过的,要让您看看悠果枝国的承诺了。”

只说了这么一句话,修乌寇就转身过去。对背抵桅杆,独自站立的索朵库耸了耸肩。

“怎么回事?”

恰克慕脸上笼罩阴霾,轮流看了看修乌寇和索朵库。

“拉乌尔王子的士兵到港口了。”

有种被冰冷的手碰触到的感觉。拉乌尔王子——达路休帝国皇帝的第二王子。

遵照修乌寇的指示往码头看去,确实可以看见小小的十几骑士兵的身影,以及两辆涂成黑色的马车。马车上象征老鹰翅膀的旗帜正在飘扬。

“那是‘北翼’旗,证明他是领受拉乌尔王子命令的士兵。”

修乌寇眉头微皱看着索朵库。抬头看着这样的修乌寇,恰克慕问道:

“那个士兵背叛你了吗?”

修乌寇摇头。

“他对我的做法有所疑虑。他说要是我们悠哉地在悠果观光,一定会惹拉乌尔王子生气。他为了我可真是竭尽所能了。”

修乌寇的视线回到恰克慕脸上。

“我很抱歉,殿下——看样子我必须直接带您到达路休帝国的帝都,到拉乌尔王子的面前了。”

恰克慕虽然点头,紧闭的嘴唇却毫无血色。

恰克慕的双眼浮现强烈的紧张神色。看见他那张还残留着天真、死命隐藏内心动摇的脸,修乌寇不禁表情扭曲。

修乌寇说了些话,恰克慕闭上眼睛,深深吸气。睁开眼睛的时候,先前修乌寇脸上微露的同情神色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有如钢铁般的严厉表情。

“殿下……”

声音沙哑地,修乌寇说道。

“请您拯救人民。”

只说了这短短一句话,修乌寇便深深鞠躬,留下恰克慕离开了。

修乌寇消失在船舱以后没多久,赛娜来到甲板。迅速环顾甲板一周,一发现恰克慕后便马上直接跑过来。

“听说达路休士兵来港口接你?”

恰克慕僵硬的脸上,想办法挤出了一点笑。

“好像是吧。”

赛娜目不转睛盯着恰克慕。

“那,你就要在这里下船了,对吧?”

恰克慕点头,赛娜迅速栘开视线,看着港口的方向。由于两个人都没料想到,别离竟会如此突然地到来,所以反而更加默默忍受。

看着港口,赛娜说:

“这还是第一次——明明完成工作了,却一点都开心不起来。”

恰克慕不由得伸出手,碰触赛娜的肩膀。

“赛娜——幸运之子,你愿意替我祈祷,希望有些微的幸运会眷顾我吗?”

赛娜似乎是吓了一跳地回头过来,表情扭曲。

“……我当然愿意。”

把自己的手叠在恰克慕的手上,赛娜边哭边笑地说:

“愿亚鲁塔希的祝福与你同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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