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圣导师的宿命
每次蜡烛的火光一摇曳,物品的影子就会晃动。
天才刚亮没多久,设置在叫做“万事通”的店家二楼的密室,还暗得跟黑夜没两样。在这昏暗的火光底下,风度翩翩的青年和面貌丑陋的老妇正面对面坐着。
老妇没规炬地靠着墙壁,正在独自狂喝酒喝个没停。
“你看起来累坏了呀,观星大哥。”
听到老妇开玩笑般地这么说,这名青年也就是观星博士修格浮现苦笑。
“特罗凯大师总是这么精神奕奕呢。”
老妇笑了出来。特罗凯一笑,眼睛就消失在皱纹里。
这位据说是当代第一的咒术师,应该差不多已经满七十五岁了,不过从修格认识她到现在,她看起来几乎都没变过。
“因为我就是我自己的主人呀。别像你那么辛苦,就可以长命百岁。”
修格带着苦笑,点点头。
他还不到二十五岁,不过由于身为恰克慕太子的老师,同时还是推动这个国家政治的圣导师的心腹,所以每天都背负着重担。
望着在疲惫的影响下,看起来脸色黯淡的青年,特罗凯叹了一口气。
“有什么事情让你这么担心?是那个说该不会要发生什么异变的传闻对吧?”
修格点头。
“因为现在天空也出现了奇怪的天象!到底会发生什么事,必须尽快研究清楚才行。”
特罗凯不屑地“哼”了一声。
“你也太心急了,观星大哥。我认为用不着这么着急。你担心的奇怪天象,应该是纳由古的季节转换造成的吧。”
“纳由古的季节转换?”
“没错。随着那边的季节变换,这边大概也会出现一点点变化吧。谭达提过,在邻国罗达也是一样,听说那里因为纳由古的积雪融化,发生了非常不得了的异常变化。”
修格点头。这事他确实听说过。
“您的意思是说,纳由古的春天到了,所以才会发生严冬里的青雾山脉山谷开花之类的奇妙现象吗?”
特罗凯耸耸肩,把酒咕噜咕噜倒入木碗。
“撒古和纳由古,似乎到处都有像是结的东西。那开花的山谷,应该就是这样的地方吧。”
一边说着,特罗凯先舔了舔沾在木碗边缘的酒,然后享受地啜饮起来。她喝酒时的表情,看起来真的是幸福洋溢。
“根据亚库族的传说,纳由古的春天会持续很久。听说只要春天一来,即使这边的世界过了百年,那边也还是春天。”
看着眼神中带着怀疑的修格,特罗凯露出微笑。
“我说你太着急了,就是这个意思。”
修格苦笑。
“我不可能不着急呀。因为国家的情况,并不像纳由古可以延续那么久。”
他的双眼中有着深深的不安神色。
“我直正在担心的,是恰克慕殿下的事。”
“为什么?恰克慕小伙子怎么了吗?”
特罗凯的说话方式,让开口打算提起严肃话题的修格,不由得笑了出来。
每次听到特罗凯这样称呼太子,修格就会觉得心头暖暖的。特罗凯不是把恰克慕当成高高在上的太子,而是视为一个少年一般当成自家人。
修格也打从心底珍惜恰克慕太子。然而,以他的立场并不能像特罗凯那样,轻轻松松就拿掉所谓“太子”的身分——反而必须常常提醒自己,不可忘记恰克慕是太子的事情。
“不是的,殿下本人没什么状况,身体十分健康。只不过,害怕会发生异变的人民,正在谣传将来拯救这个国家的人不是皇帝而是太子,不安到了极点。”
了解修格到底想说什么的神色,在特罗凯脸上蔓延。
“原来如此。要是父亲嫉妒恰克慕小伙子的话……这还真的是很可怕。”
修格点头。
“现在,这个国家有着各种各样的忧虑。不只是异变,还有达路休帝国的威胁。这种时候,对于人民称赞恰克慕殿下的声音,陛下会怎么想?这真的让我非常担心。”
虽然不能对特罗凯全盘托出,可是修格这个时候,是真的害怕恰克慕太子会遭到暗杀。
为了巩固国家以和达路休帝国对抗,清除分裂的徵兆这种冠冕堂皇的名目,此刻就摆在皇帝的眼前。不管是什么小事,都很有可能驱使皇帝暗杀自己的儿子。因为,皇帝就是这么地疏远儿子。
恰克慕太子很清楚皇帝曾经下令暗杀他,而这件往事成了绝对不可能消除的尖刺,深深地扎在这对父子之间。尽管记忆会随时间淡化,但唯有这个记忆不会淡去,反而会变成滋生猜疑、化了脓的黑暗伤口。
即使如此,倘若恰克慕太子向来是个能够轻易受控制的少年,那么皇帝应该也不会如此讨厌这个儿子吧。
可是,恰克慕太子隐藏着宛如火球般的激烈性情,成长为一个才气焕发的年轻人。今年新年满十五岁,参加过“成人仪式”的这个年轻人吸引了宫廷里年轻大臣和将军们的心,总有一天甚至在中坚大臣们内部,也会开始出现期望他早日成为皇帝的人。
这对如果不把人心吸引到自己一人身上就不痛快的皇帝来说是可恨的,对视皇帝为神而加以尊崇的忠臣们来说,也是不可原谅的。
修格非常了解他们的心情。
每当他看着恰克慕太子,就有种迟早会出现重大变化的感觉。希望宫廷维持现状的人们,会害怕恰克慕太子也是理所当然的。
然而,认为宫廷现在的情况一旦遭达路休帝国进攻就不妙了而忧心忡忡的人们,在恰克慕太子身上看到了希望——这又是皇帝无法忍受的事。
“如果,第二皇子没有诞生的话……”
修格低声说道。
“这样,皇帝派的老臣们就不得不接受身为唯一继嗣的恰克慕太子了。”
特罗凯轻轻抓了抓下巴。
“因为就算恰克慕死了,还是有其他的继嗣可以取代呀。”
特罗凯开门见山的话语,让修格浮现苦涩的笑。
第二皇子今年三岁。平安地度过了对幼儿来说最危险的三年岁月,正在茁壮成长。三宫的公主也十岁了,几年后就可以招赘。
(第二皇子的后盾也是很难缠的……)
修格心中非常不痛快地低语。
这两位的母亲三妃的父亲拉拓乌,是掌管陆军的大将军,也深得皇帝信赖。这位拉拓乌大将军溺爱外孙第二皇子而无缘无故地嫌弃恰克慕太子的情况,是每个人都知道的事实。
“宫中没有人能帮恰克慕,当他的后盾吗?”
彷佛是看穿修格的心思,特罗凯说道。
“殿下母亲的父亲多萨大人就是。他是掌管海军的大提督,也是个沉着稳重的人。这个人没有明显做出推举恰克慕太子的事,但是在许多重要的地方都默默地加以支持,希望殿下能够平安当上皇帝。”
“这不是很值得庆幸吗?小伙子就是需要这种伙伴呀。”
说着,特罗凯发现了修格脸上正在浮现的表情,于是疑惑地歪着头。
“那位叫什么多萨大人的人,有什么不妙的地方吗?”
修格态度模糊地点头。
“大人本人没有什么问题,可是因为他很受人敬重,底下的人越众越多。”
“哈哈。有那种男人当恰克慕的后盾,底下人越来越多,皇帝是不会高兴的吧。”
这种说法很有咒术师不受身分地位限制的风格,即使已经习惯了,听到这种针对皇帝的措词,修格还是忍不住皱起眉头。
或许,特罗凯出乎意料地乐在其中。现在也是,说完话之后,她便露出笑迷迷的表情往这边看。但是,修格根本就笑不出来。
派系这种东西,一旦开始对立,只要靠一个人就可以逐渐加深彼此间的仇视。恰克慕太子身处的“扇之上”(宫中)的紧张情势日益升高。
(而且,殿下还年轻。)
纵使是个敏锐到教人吃惊的聪明人,恰克慕太子依然残留着不成熟的危险性质。
(这是当然的,他只有十五岁。)
如果不时时小心注意、好好保护,说不定哪天他的性命就会遭到剥夺……
特罗凯伸出脚,轻轻踢了踢一脸忧郁、沉默不语的修格的膝盖。
“喂喂喂!你脸色别这么难看嘛。精明能干的修格大哥,你要是担心,就好好保护小伙子呀。”
修格浮现僵硬的笑容。
(要是我能保护殿下就好了……)
因为,现在修格自己也处于微妙的立场。
年事已高,开始担心自己身体状况的圣导师,为了替万一哪天自己倒下作准备,最近立了三名实习圣导师。
其中一个是修格。
另一个是卡该——这个男人是第二皇子的亲戚。野心勃勃,始终视修格为眼中钉。虽然没有圣导师的才干,但因为容易操控,所以皇帝派希望他能成为圣导师。
然后,第三个人是一个已经年过五十五岁、叫做欧滋鲁的观星顾问。
心中只认可正确言论的顽固欧滋鲁之所以会被选为实习圣导师,是因为他是个很适合放在修格跟卡该之间的男人。
圣导师告诉修格这件事时的眼神,是不容许听者有丝毫天真,冰冷又严厉的眼神。
——三个人之中,你是最年轻的,而且和恰克慕太子情谊深厚,所以皇帝自然会疏远你。你能克服这一点吗,修格?
圣导师是皇帝身边的人。要驱动皇帝,圣导师才能够推动国家。
除非太子当上皇帝,否则你永远都是次要的……
“为了变成推动国家的圣导师,你要向皇帝展现出你有意舍弃恰克慕太子的样子。”圣导师这么说。
确实没错,除非这么做,否则修格什么都办不到。倘若皇帝认定修格为了太子在暗中活动,那么修格的意见就会什么也不是,大概只会被弃置不顾。
可是,修格对于英明却遭父亲讨厌,为了政治一路被迫和人切断情谊的恰克慕太子实在非常同情。
修格对一直在看他的特罗凯点了点头。
“您说的没错,我确实不能软弱下来。我会注意的。”
尽管这么说,修格脸上的忧郁阴影还是没有消失。特罗凯的脸微微笼罩阴霾,望着这样的修格。
两个人下到一楼时,这间店的主人陶亚已经泡好了茶。
“哇!特罗凯大师,这味道好惊人。暍下去不会有事吗?”
特罗凯“哼”了一声,啜饮起茶水。陶亚递了一杯茶给修格,从架上拿出不知道包了什么的包裹,交给修格。
“修格先生,有大概三个人来过店里,这是他们的信。”
“嗯,谢谢。”
修格接下那个包裹,从怀中拿出几枚银币放到陶亚手上。陶亚开心地收下后,用银币碰了碰额头,对修格行礼。
“以后也要请你多多关照了……特罗凯大师,我就此告辞。”
修格对两人鞠躬后,开了门,观察周围情况,接着消失在依旧昏暗、下着小雨的京城小巷。
对着笑迷迷地正在把钱收好的陶亚,特罗凯低声道:
“陶亚,你还在帮修格的忙吗?”
陶亚回头,点了点头。
“是呀,是我拜托他让我帮忙的。”
特罗凯皱起眉头。
修格认为,达路休帝国的侵略正在逼近。火药味接连飘进这个国家是不争的事实。
特罗凯知道,为了在陷入敌人的魔爪之前尽量收集情报,修格向交易商人购买达路休的情报一事。
得知那些商人把这间店当成存放情报的地点时,特罗凯感到忧虑。一两次也还好,长时间继续这样下去的话,这间店大概就会变成街谈巷议的话题。
修格常说就算达路休的密探大量进入这个国家也很正常,要星让那些密探盯上的话……
“我说你呀。”
听到特罗凯开口,陶亚立刻抬头。
“我真的非常感谢您愿意替像我这样的人担心。我早就知道这么做会有危险了。我也听到了有火药味的传闻,但现在内人怀孕需要钱,因此我想趁着还能赚的时候,尽量多赚一点钱。”
特罗凯颇有感触地望着这个没有双亲,从小就在工商业区桥下长大的年轻人的脸,然后缓缓摇头。
“我是很认真地在担心你的——要是觉得危险,就快逃吧。你和莎雅,就算一无所有,应该还是有办法活下去吧。”
点了点头,陶亚露出微笑。
早一步走出店铺的修格,快步走过黎明中下着小雨的马路。
恰克慕太子的容貌在眼底浮现,声音在耳内响起。
——原谅我,修格。或许有一天,我这种危险的性格,也会把你带向毁灭——如果你有可能会如此的感觉,随时都可以放开我的手。我绝对不会恨你的。真有那么一天的话,我反而希望你可以活下去,用跟我不同的方法让国家变得更好。
修格痛苦地深锁眉头。
(那个人,在很久很久以前,就已经感觉到这样的一天迟早会到来。)
修格低头走过唯有雨声回荡、空无一人的街道。
2、桑可尔王的信
久违的阳光让人心情愉快,恰克慕眯起眼睛,让脸沭浴在阳光底下。
值得庆幸的是待在“山中离宫”的时候,侍从们也会体谅恰克慕的心情,让他一个人独处。
话虽如此,他仍不能够自由外出。像这样独坐在庭园的岩石上,就是最大极限了。一在这块岩石的顶端坐下,就可以越过围墙看见湖。这里,打从他小时候开始就是他所钟爱的地方。
由于持续不断的雨下到昨天,附着在岩石表面的苔藓相当潮湿,地面也泥泞不堪。不过被阳光照得暖呼呼的岩石顶端,则乾爽得令人感到非常舒适。
冬季植物枯萎的群山,清澈如镜的湖面,偶尔会有鸟儿横越其间。
一望着湖,许许多多的回忆就涌现心头。曾经在那座湖底摇曳的颠倒宫殿,以及引人入梦的花朵……
逃入梦中的一妃,在恰克慕心中和母亲的身影重叠在一起。
母亲为了休养精神到访“山中离宫”的次数越来越多。
若是待在“扇之上”,便会发生当某某亲戚来访,三妃为了拥立第二皇子而说三道四、不停批评恰克慕太子的不是之类的事情。母亲为了恰克慕,还是会一一专心聆听这些话,拚命想要帮恰克慕了解情势。但是这对本来就厌恶说别人坏话的母亲而言,应该是相当难以忍受的吧。
(真无聊。)
恰克慕有时候会很想大声喊叫。如果可以猛然拔刀出来,狂砍阻塞在自己身边的混浊东西,不晓得会有多么痛快……
让人民生活富足,可以制造和买卖美好的东西……没有争夺,过着平安的日子。政治,应当就是这么一回事而已。
尽管如此,为什么人聚集在一起后,就要互扯后腿,欺负他人,不死命往上爬就不会心甘情愿呢?
母亲日渐憔悴,会生病是当然的。因为她一面恐惧着独子不知何时会遭到暗杀,一面过着每天的生活。
(太子这个位置要是可丛让出去,我随时都可以让给第二皇子。)
要是真的能这么做,心情不知会有多快活。
可是,皇帝是神的后代。长子明明在世,却让次子继承帝位,这是兀喀达·卡依姆“逆流”——人们认为这是违背自然流动、改变天地运行的行为。因此,除非太子意外死亡或病死,否则毫无从那个位置逃脱的办法。
紧紧皱起形状优美的眉毛,恰克慕朝岩石用力打了一拳。
这个时候,传来微弱的脚步声。恰克慕吓了一跳,手握住腰际的短剑,回头看着声音的来源。庭院的树木之间,隐约可以看见朱红色的衣裳。恰克慕扬扬眉毛,手松开了短剑。
身穿以金线在朱红色底布绣出精细刺绣衣裳的少女,拨开庭院树木的枝叶现身。平常应当是由侍女们轻轻拎着的衣服下摆,这时由少女自己拎着,走得东倒西歪的。少女一找到坐在岩石上的恰克慕,立刻高兴地以明亮的声音小声说道:
“兄长,您在这里呀。”
“米修娜,你又偷跑出来了吗?”
恰克慕用吃惊的声音一说,米修娜——三宫的公主立刻张大着嘴巴、皱着一张脸笑了出来。
虽然母亲的侍女们在背地里大肆批评米修娜这种笑法很粗鲁,不过恰克慕每次看到这直率的笑容,都会忍不住跟着一起笑。
恰克慕想起很久以前,要是他露出门牙张嘴笑,侍女们就会斥责他“请您遮着嘴笑!”。
在皇族之间,兄弟姐妹要有感情这种事大概是不可能的。因为同父异母的兄弟姐妹,永远都是有可能争夺帝位的敌人。
即使如此,恰克慕还是在这个妹妹身上感受到温暖的感情,米修娜也依然很爱恰克慕,一逮到能见面的机会就会像这样避开侍女们的耳目跑来。
“小心点呀。要是弄脏下摆,会挨侍女们的骂喔。”
米修娜点点头,拉起正在滑落的下摆。
“兄长,那上面看得到湖吗?”
“看得到喔!你要看吗?”
一说完,恰克慕立刻沿着岩石滑到地面,抱起米修娜,让她坐到岩石上去。
“有看到吗?”
“有。”
以兴致高昂的声音回应,米修娜笑迷迷地看着恰克慕。
三妃一行应当不久前才刚抵达“山中离宫”。米修娜好像是一抵达,就跑来这里了。
“不过,你到底是怎么偷溜出来的?”
恰克慕一问,米修娜立刻低声说道:
“因为顿克慕殿下在发脾气,又开始大吵大闹了。”
身为姐姐的米修娜在提及刚满三岁的第二皇子顿克慕时总会加上“殿下”这个敬称。应该是母亲告诉她要这么做的缘故吧。
“因为大家都把注意力放在那边,所以我就偷偷跑出来了。我听说兄长也在,心想一定是在这里没错。”
恰克慕苦笑。现在侍女们一定正惊慌失措地寻找失踪的公主吧。明知道被她们带回去之前只会有一点点的时间,还是要跑过来找他的妹妹,这份用心让他很高兴。
“兄长。”
突然变得一脸严肃,米修娜小声问道。这位公主很少大声说话。尽管是个天真又开朗的公主,却也是个有智慧留心有些事不能让别人听到的少女。
“您最好快点回宫去。”
恰克慕讶异地看着妹妹。
“为什么?”
“昨天晚上,桑可尔王的使者们抵达‘扇之上’了。正好在外祖父大人来拜访母亲大人的时候,那些使者就来了。我听到外祖父大人和叔父大人他们在交谈。他们笑着说使者在您待在‘山中离宫’的时候来访,时机实在是太好了……”
恰克慕的表情马上变得紧绷。
正式的使者应该迟早都会来找恰克慕。因为对于已结束成人仪式又身为太子的恰克慕来说,他本来就具备参加国政相关事宜议定(商量)的资格。然而,也有可能在使者过来通知的时候,早就已经作出了重大决定。如果皇帝认为是紧急议定,那么就算太子不在场也可以开始商议。
“米修娜,谢谢你告诉我。”
恰克慕把妹妹抱下来。妹妹的衣裳散发出霞拉木的沉重香味,跟这个善良温柔、年纪轻轻的小女孩不搭调的香味。这孩子一定很适合原野的花香味。恰克慕真想让她别穿这么重的衣裳,品尝在野外尽情奔跑的幸福……
和米修娜道别之后,恰克慕快步穿过庭园走到母亲的居室。母亲把手中的画卷放在膝上,仰望恰克慕。每当看到恰克慕,母亲的双眼就会映照出温暖的光亮。
“怎么了?”
恰克慕小声地向平静询问的母亲说明情况。
母亲的脸庞笼罩上些微的阴霾。
“这样呀……可是,我由衷拜托你,不要跟别人起争执。你有时候会太过急躁,为母的只担心这一点。”
(母后真是操心过头了。)
恰克慕在心中叹气,不过并没有表现在脸上。
“我会小心的,母后……那么,我就此告辞,请您好好休息。”
站起来的恰克慕,迅速低语了另一句话:
“我没事的。”
看见母亲苍白的脸缓缓浮现微笑,恰克慕的心情稍微好转了一些。
放低从成人时开始得到许可能随身携带的长剑,恰克慕对母亲行注目礼,然后踏上走廊。
二妃心情复杂地目送身高比皇帝丈夫还要高的儿子,那个纤瘦、还有某些地方残留着少年气息的背影远去。
恰克慕准备牛车,假装成非常普通的返宫行程,慢慢地回到京城去。抵达“扇之上”的时候暮色已经昏沉,尽管前来迎接的侍从说议定正在进行,恰克慕却不是多么在意。
那些庆幸他晚到的无聊分子一定会大为光火,但老实说,恰克慕并没有想要参与议定的热忱。
通知恰克慕抵达的横笛声一响起,聚集在大厅热烈讨论的人们便惊讶地闭嘴不语。
大门开启,恰克慕走入大厅。
皇帝坐在设置于高出两阶的宝座间里,以螺钿工艺装饰的椅子上。大厅的右边和左边排列着两大排椅子,以圣导师为首,大将军或副将军们还有大臣们构成的“议定团”都坐定了。由于议定团全部都是皇帝的亲戚和观星博士,所以皇帝没有垂帘接待,而是直接露面。
恰克慕一进来,议定团立刻一齐深深鞠躬。
进入大厅后最先映入眼帘的,是展开在中央地板上的那佑洛半岛和桑可尔王国的地图。
踏过铺在那块地图旁边的垫布,恰克慕走到宝座间前面。然后,站上比宝座间矮一阶的皇子之台,对父亲行礼。
“请您原谅孩儿在议定的中途贸然闯入。孩儿才刚从‘山中离宫’回来。”
皇帝点点头。
“你可以坐下了。”
恰克慕一坐下,随即环顾大厅。议定团成员抬起脸,正看着他。
如果是平常,修格会对恰克慕露出微笑,不过今天的他只有一脸严肃,让恰克慕十分在意。
圣导师的旁边有修格是当然的,虽然卡该和一个上了年纪的陌生观星博士也让恰克慕很挂念,但因为他自己迟到,也就不能开口询问什么。
皇帝以微带焦躁的声音说道:
“书记,再读一次桑可尔王的信。”
书记深深行礼后起身,打开卷轴,以清楚的声音朗读出来。
听着所谓桑可尔王送给皇帝的书信的文件内容,恰克慕开始感受到胸口揪紧般的忧虑。这封信的内容非常不得了。
信上说桑可尔的主力海军,在达路休帝国压倒性优势的兵力面前被迫陷入苦战。受到达路休军的压制,战线正逐渐朝北方拉长,到拉斯诸岛一带都已经受到达路休军的统治等等。漂亮的文章写得宛如就要听见桑可尔王的声音。
桑可尔王是来请求新悠果王国派军支援的。
桑可尔王强调,新悠果王国援救分隔南北的屏障桑可尔王国,就等同于是在救自己。虽然也送了相同内容的书信给罗达王国,不过新悠果更靠近桑可尔。信上说,希望新悠果可以尽快派出船队,到现在设置了桑可尔主力军、用以保护京城的防卫线——亚鲁塔希海的卡鲁秀诸岛……
书记一坐下,大厅立刻鸦雀无声。
皇帝以平静的声音询问恰克慕:
“到底要不要派船队过去……你怎么看?”
恰克慕的外祖父,海军大提督多萨在心中不耐烦地“啧”了一声。
(竟然问完全不知道方才讨论内容的太子这种问题……)
在众人“你要如何回答”的关爱眼神中,恰克慕开口道:
“首先,能让孩儿拜读桑可尔王的信件吗?”
皇帝轻轻皱了皱眉,不过还是晃动手指要书记把信拿过来。
接下书记高举着拿过来的信件,恰克慕重新阅读一次,然后抬起头来看着父亲。
“桑可尔王室的书信,只有这一卷吗?”
皇帝点头。
“就只有这一卷。为什么这么问?”
恰克慕指着只有桑可尔王名字的签名。
“我有点在意除了这卷桑可尔王的书信外,是不是还有卡莉娜公主的书信。”
待在大厅的人们面面相觑。恰克慕补充说道:
“桑可尔王室不像我国,他们是公主和王妃们也有参政权的国家。
如父皇所知,我跟桑可尔王室关系很好。那个时候卡莉娜公主答应我,如果将来得到对新悠果王国很重要的情报,一定会传达给我。可是,这事件如此重大,卡莉娜公主却没有只字片语,让我很在意。”
皇帝苦笑,以教导年轻儿子的口吻说道:
“我知道你跟桑可尔王室很亲近。不过,这个时候,是一国之主给一国之主的信件。里面没有国王的妹妹给皇帝的儿子的讯息,应该是很正常的。”
议定团之中传来失笑声。
愤怒从胸口直冲喉咙,恰克慕咬牙忍耐。虽然要从满是愤怒的喉咙挤出平静的声音很困难,不过他还是拚命忍耐,说道:
“非常抱歉,我在意的并不是这部分。
大家也都知道,卡莉娜公主以前送过好几次书信传达战况。对于一时之间这样的管道中断了而感到担心的人,应该不会只有我一个才对。”
恰克慕期待有人附和,看了修格一眼,但修格低着头。重新振作精神后,恰克慕继续说道:
“而且,孩儿感觉这信件有什么地方怪怪的。”
皇帝以平静的声音问:
“你是说这是伪造的吗?”
“不是的……这个签名的确是桑可尔王的笔迹,信是真的。”
“那么,你是什么意思?”
大厅笼罩在紧张之中。
恰克慕在这种庞大的压力底下努力寻找答案。这信件有什么地方奇怪,这一点是肯定的,不过,要说到底是哪里有怎样的问题,讯息又太少。
例如说,桑可尔可能已经跟达路休帝国挂钩,想要陷害新悠果王国之类的可能——但却又没有半点足以让人开口这么说的决定性证据。
“孩儿只是想告诉父皇,信件不对劲。”
恰克慕终于开口低语,皇帝的视线从儿子脸上迅速移开,转向大厅。
“好了,除了到现在为止提出的意见,还有人有其他的吗?”
海军大提督多萨立刻举手。
“不好意思,虽然大部分的意见是应当即刻派出援军……”
一边听着多萨的声音,恰克慕一边感觉到僵硬的脸部逐渐放松下来。因为他能感觉得到,多萨正在为他以浅显易懂的方式说明到目前为止讨论了怎样的内容。
“我最担心的部分是派战船到卡鲁秀诸岛。如果是到‘望光之都’附近的海面,万一发现是陷阱,还有点办法可想。
不过,要是进入卡鲁秀诸岛,可就不能随意回头了。”
陆军大将军拉拓乌突然口气强硬地说:
“如果是真的要援助桑可尔军,击败达路休帝国军的话,就应该没有必要考虑回头之类的事情吧?
多萨大人说要是到‘望光之都’附近的海面还有办法可想,这意思是说万一桑可尔王设下陷阱,我们就要攻击桑可尔的京城吗?”
多萨没有马上回答。尽管历经风吹日晒,那张品格高尚的瘦脸却有着说是海军将领还不如说是学者的风采。多萨不像拉拓乌那般说话咄咄逼人,而是个会一边思考一边说话的男人。
“……我的意思是,要能够让对方有那种感觉。”
拉拓乌摇头。
“这样毫无意义。”
斥责般地这么说完,拉拓乌抬头看着皇帝。
“非常抱歉。臣认为应当派遣援军,而且不是以担心会有陷阱的举棋不定心态只派一点点,而是应该派出大军。
桑可尔要是沦陷,达路休就获得了能够一口气直接进攻我们的通道。保护桑可尔,就等于是在保护我们自己的安全。
这样一来,为了要让桑可尔‘领情’,只派少数兵力去的做法当然不值得讨论。先派出能跟桑可尔军一起大破达路休军的大军,才有意义可言!”
多数人都赞同地点头。
多萨开口:
“所谓的大军,意思是要我派王国海军的主力过去吗?”
拉拓乌用力皱紧粗黑的眉毛,狠狠瞪着多萨。
“就是这个意思。如果不是主力,但是有打败达路休的信心那就另当别论。”
多萨轻轻摇头。
“万一这是个陷阱,桑可尔已经和达路休联手,那要怎么办?王国海军的主力如果遭到击败,海岸线就会失守。”
拉拓乌立刻回应:
“不用担心。到那个时候王国陆军会封锁港口,骑兵也会封锁住所有能通行的道路。”
多萨眉头深锁。
“封锁港口?你的意思是锁国吗?”
“没错!你放心吧。我们王国陆军的精锐会以盾牌保护神圣的新悠果王国,污秽的外来者之类的一步也进不来。”
“没错,锁国的话或许可以抑制住兵力。可是,你说说到底要锁到什么时候?要是航路的交易停止了,国力就会跟着衰弱。”
多萨一闭嘴,郁闷的沉默随即笼罩大厅。
恰克慕不发一语地听着这两个人的争论。因为修格告诫过他,遇到这种情况时要尽量低调。
然而,内心却始终焦虑难安。
(拉拓乌是认真考虑要锁国吗?如果是,那他真是太蠢了。)
外祖父多萨那样的人,为什么会用众人皆知的道理回答那般愚蠢的问题?要是这么有空,应该要提出更重要的事情来讨论。
八成是就连多萨也注意到了才对。注意到如果桑可尔和达路休暗中有什么交易,打算要一起进攻新悠果的话,能够保护新悠果的方法就只有一个。
议定团沉默无语。没有任何人想要开口说话。看着这种情况,恰克慕终于忍不下去了。
恰克慕迅速抬起脸看着父亲。
“父皇,如果要派海军到桑可尔去,是不是要先考虑增加护国之盾比较好?孩儿认为应当派使者到罗达王国和亢帕尔王国,先和他们缔结同盟。”
议定团反弹般地抬头。
脸部因为愤怒而扭曲的拉拓乌起身。
“不好意思,太子殿下您的意思是,我们王国陆军没办法当保护国家的盾牌是吗?”
皇帝举起右手手掌制止拉拓乌。等到拉拓乌坐下,皇帝的视线才移到恰克慕脸上。
“你是说,我如果不借助别国的力量,就不能保护国家吗?”
大厅一片寂静。
父亲眼中浮现出来的怒火和强烈的厌恶让恰克慕大吃一惊,他没想到父亲竟然会如此愤怒。
恰克慕感觉到喉咙发乾,尽管如此,依然直直望着父亲回答:
“不是借助力量,是朋友之间的互相帮助。
新悠果、罗达和亢帕尔,如果能变成互相支持的朋友,就算达路休打过来,应该也不会输的。”
皇帝的双眼抑制着愤怒,发出微弱的光亮。他低声说道:
“儿子呀,你要好好记清楚了。倘若不受天神守护的国家向我国求助,我很愿意伸出施恩的手——但是,深受天神保佑的我国,是一个绝对不会做出向他人求助这种不像样蠢事的国家。”
视线迅速从恰克慕身上移开,皇帝抬头面对议定团。
“你们的意见我已经很清楚了。大部分人的意见应该都陈述完毕了吧。
最后要如何行动,将会于内议决定。各位辛苦了。”
所有人都离开椅子跪在地上,向皇帝磕头行礼。
所谓内议,就是只有皇帝和圣导师参加的会议,连恰克慕也没有资格参加。议定团的人们脸上还有几分兴奋神色,一边小声地互相交谈一边起身。
皇帝的意思明朗化,是两天之后的事。
皇帝决定要派二十艘战斗帆船去桑可尔当援军。这个数量并非拉拓乌主张的大军,而大约是主力军的三成。
可是,为了要表示新悠果是真心要援助桑可尔王,皇帝命令海军大提督多萨亲自带领船队前去。
接到皇帝的这个命令后,海军船舰开始集结到裘隆港。港口因为船舰在装备武器和粮食等等准备离港,忙得不可开交。
这个时候,将船停靠在裘隆港的异国商人们遭受到了意想不到的灾难。
决定海军集结的那一天,海军士兵把商人赶出旅馆,不容分说就把他们驱逐到其他港口去。还有,连接港口和道路的牌楼也设置了严格的检查哨。
通往海岸线的路也设了大量检查哨,监视旅人的通行。
这一切都是为了不让别国知道,新悠果王国究竟送了多少船队去桑可尔。
不过,由于传闻以难以置信的速度在人们之间传播开来,最快听到“裘隆港可能会遭到封锁”这个传闻的商人们之中,有的人要在封港之前把船驶向其他国家,有的人则让运货马车比预定的时间更早组队穿过牌楼离开。
混在那些商入团体里面的几个桑可尔人穿过了牌楼。
投宿在裘隆港旅馆观察、等待时机的萨尔娜公主的密使,开始动身前往光扇京。
3、爆发
黎明的微蓝黑暗中,恰克慕徘徊在梦境和现实之间。彷佛漂浮在青色的水中一般。
(我知道这个感觉……)
突然涌出一种想要回到某个地方的,无奈情感。
是哪里呢?想要回到哪里去呢?如果能沉入深青色的水底,应该就能回去了吧……
寝室外面出现呼喊太子殿下的声音,恰克慕吓得睁开眼睛。
睡着的时候好像哭过。一面粗鲁地拭去从眼角到耳朵的泪痕,恰克慕一面起身。
“……怎么回事?”
少年贴身随从律恩踌躇回应的声音传来:
“非常抱歉在这么早的时候吵醒您。有个说是桑可尔王国萨尔娜公主派来的使者的人,刚刚快马抵达,他说有紧急事件,希望能尽快见到您。非常抱歉打扰到您的休息……”
恰克慕跳起来,打断随从的话语:
“马上请他进入休息室。快点把我的衣服拿过来给我!”
※
月初的日子,皇帝照例会伴随黎明起床,从宫廷深处的涌泉汲取“新月之水”。
这一天也一样,在飘荡的些微晨雾之中,皇帝身着白色的服装朝着泉水走去。从岩石之间涌出的泉水十分清澈,附着晨雾的绿色苔藓冒出浓烈的香味。
将原木制作的杓子放入泉水中,汲起“新月之水”,皇帝一面祈祷这块土地永保富足,一面轻轻挥动杓子,在空中画出弧线把水洒了出去。水反射着日光闪闪发亮地散落。
冬季的晨光照着皇帝洁白的脸。他闭上眼睛,在把眼皮染红的阳光中,专心祈求保佑。
(天神呀,我的祖先呀,请保佑我,并且引导我……请在如此重要的时候,引导我不要选错前进的道路。)
这么做完,马上感受到神的力量充满全身。支撑着肩负国家、背负特别沉重使命的这个身体的力量,逐渐充满全身。
自己是神之子,领导国家的权力是神授与的:内心浮现的情感,是神赠与的。自己不可能会犯错……这种自信慢慢涌现。惯例是要用水桶装满“新月之水”带回去,以之煮粥再和圣导师一同分享。皇帝汲水完毕,二芳的侍从立刻提起水桶,随着皇帝返宫。
今天早晨的粥煮了不只两人份,而是五人份。
面向东庭的“晨之间”内,第一次领受粥的三位实习圣导师,各自表情紧张地等待杂役送粥进来。
不久,早餐送来之后,粥的微香和一起送上来的橙茶的凉香充满了“晨之间”。
他们用完早餐时,走廊突然吵闹起来。
皇帝皱起眉头,看着走廊的方向。
“……怎么了?”
透过白底上描绘着浅绿树木的纸拉门,侍从回答:
“非常抱歉。恰克慕殿下因为有急事,所以来此求见。”
皇帝的眉头越发深锁。叹了一口气后,说道:
“让他进来。”
拉门一开,跪坐在走廊等待的恰克慕马上深深行礼。然后,站起来快步直接走到皇帝的面前。
早晨的冷风,随着恰克慕一起进入。
在皇帝面前跪坐后,恰克慕再度以额头碰触垫子磕头。
“孩儿对于吵到了‘新月之粥’的仪式由衷抱歉。因为发生了刻不容缓的情况,所以孩儿才到此打扰。请您原谅孩儿的无礼。”
皇帝立刻发问:
“什么刻不容缓的情况?”
“今天早晨,桑可尔王室的萨尔娜公主派来找我的使者到了。”
恰克慕从怀里拿出一封文件交给父亲。皇帝打开已经开封的纸,异国的花香突然扑鼻而来。
彷佛是要逃离这股花香,皇帝稍微往后退,然后才看起信件。看着看着,表情变得越来越难看。
一看完,皇帝立刻抬头,看着圣导师。
“……你看看这封信。你们有何看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