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导师往前走,接过信件。接着,看到封口的蜂蜡,低声道:
“上面没有盖印章。”
然后,开始阅读内容。信件以悠果文字写成,是篇让人联想不到出自外国人之手的优美文章。
读完之后,圣导师对恰克慕说:
“殿下,方便的话,可以让所有人都看看这封信吗?”
恰克慕点头,圣导师把信件转给三名实习人员。这封信,内容如下:
恰克慕殿下赐鉴:
由衷感谢您以前解救过我国的危机。
如今,我国再度遭受了极大的危机。
贵国必定愿意向我们伸出援手吧。
我们的国家,非常需要贵国的帮助。
然而,有时候,溺水者也会伸手想要将救他的人,
拉入深深的水底。
以前,您曾以您的羽翼,
保护宛如两只雏鸟一般,跳入您手心的我们。
您的恩惠我永生难忘。
我的姐姐和兄弟们也一样。
为了不要让国家一味沉没,我们正试图选择最佳的航路。
恰克慕殿下,
即使船遭到暴风雨吞噬,也请您不要悲伤。
勇敢的船员们会坚持着,直到暴风雨经过头顶,风平浪静的日子来临。
桑可尔的海上男儿会守护这个信念。
但愿我竭尽所能对您的回报,能够产生小小的成果。
一时之间,无人开口。
刚刚被指定为实习圣导师的欧滋鲁,摇摇花白的脑袋,低声说:
“……我完全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皇帝愁眉苦脸地看着圣导师。
“你的看法呢?”
圣导师的视线转向恰克慕。
“首先,我想请教殿下的意见。请问殿下如何解读这封信?”
恰克慕双眼发亮,回答:
“首先,我认为这封信毫无疑问是萨尔娜公主发出的。
以前,您曾以您的羽翼,保护宛如两只雏鸟一般,跳入您手心的我们……这个部分,是只有我和修格才懂的。我没说错吧,修格?”
修格也点头。
修格极为扼要地向众人说明恰克慕太子曾经救过萨尔娜和塔鲁桑的往事。看清楚所有人的脸上都浮现原来如此的表情后,恰克慕说道:
“父皇,这封信是不是萨尔娜公主的警告呢?”
然后,一面指着信件各处,一面迅速说道:
“我认为溺水者也会伸手想要将救他的人,拉入深深的水底这句话,意思是桑可尔军已经听命于达路休军,为了不让自己遭到毁灭,所以设下陷阱等待前往援助的我国军队。”
皇帝的脸上笼罩阴霾,凝视着信件,没有回应。
卡该歪着头,视线从下往上看了看恰克慕,又看了看皇帝。
“……不好意思,我有个小小的问题。”
皇帝点头,示意允许发言。
卡该润润嘴唇,低着头开始说道:
“假设桑可尔王国真的已经遭到达路休帝国并吞,被逼得不得不设陷阱要害我们,那为什么公主要送这么一封信给殿下?让国家陷入危险,岂是堂堂桑可尔王室公主该做的事?
唉,殿下救过桑可尔王室的丰功伟业,我非常清楚。可是……请恕我直言,以难以对付而出名的桑可尔王室公主,会因为要报殿下的恩什么的,就送一封危及国家利益的信件过来吗?”
卡该身边的修格动了一下身体。然后,视线转向皇帝,寻求准许发言。
皇帝一点头,修格立刻平静地说:
“我认为,这就是为什么这封密函会现在送到。”
怀疑地皱起眉头,皇帝询问:
“这么说是什么意思?”
“就是事先有指示,要等我们的海军出航后,再把信件送到这里。”
修格这么说道,然后以冷静的口吻继续说下去:
“我曾经直接跟萨尔娜公主交谈过。我认为,公主不是个会因为私情而损害国家利益的人。
站在桑可尔王室的立场,一定要设陷阱害新悠果王国的海军。公主应该不会送一封会让陷阱白费的密函过来。
不过,另一方面,公主又是真的十分感谢恰克慕殿下的救命之恩。她也没办法什么都不说就背叛殿下……”
修格看着恰克慕。
“我个人认为,这是萨尔娜公主唯一做得到的道歉表示。”
恰克慕用力点头。从书信飘散出来的花香,让人想起萨尔娜轮廓分明的褐色大眼睛。仿佛能看见她正直直凝视着恰克慕,听见她为不得不为的背叛道歉的声音。
“……道歉?这哪里有道歉又是怎样道歉的?很惭愧,我完全看不出来。”
皱着粗眉,欧滋鲁说。
“虽然很有礼貌,不过哪里写了道歉?”
恰克慕身体前倾,以认真的口吻说道:
“父皇,这就是我十万火急赶来的原因——萨尔娜公主在我们的船队掉入陷阱之前,送来了这封信。如果只是单纯要道歉,应该等船队掉入陷阱之后更好。是因为她想对我们的船队提出警告,所以才这么做的!”
修格的脸上有些阴霾。
(事实……并非如此。)
萨尔娜公主非常了解所谓当政者的性格。当政者,讨厌的就是推翻已经产生的决定。
这个国家的皇帝,尤其不能推翻已经作出的决定。皇帝的话就是天神的话,绝对不能承认先前的考量有错误。
皇帝做得到的,就只有修补已作成的决定所造成的结果。就是因为明白这一点,所以萨尔娜公主才会送来这封道歉信。意义和恰克慕太子所解读的有所差异的补偿,就包含在最后四行……
(但是,这种补偿,皇帝应该不会接受吧。)
也许,皇帝没有察觉到最后四行文字的意思还比较好。
没有注意到修格的表情,恰克慕身体前倾,对父亲说道:
“父皇,拜托您让这个警告发挥效用!”
皇帝一时之间不发一语,目不转睛地看着儿子涨红的脸。然后,头部稍微倾斜。
“你到底想要向我要求什么?”
恰克慕吃了一惊双眼圆睁。因为原先并没有想到父亲会询问如此理所当然的事,一瞬间不禁语塞。
“孩儿的意思是,既然知道了那是陷阱,就应该快点下令要船队返航……”
皇帝凝视着恰克慕,眼中没有浮现任何情感。恰克慕感觉到胸口一带有不快在蠢动。
这是父亲嘲笑恰克慕的不成熟时会出现的表情。
皇帝缓缓地,以告诫般的口吻说:
“本来就有考虑到那可能会是陷阱。所以,才只派了三成海军过去。如果确定真的是陷阱没错,那么这就是桑可尔对我国发出的宣战书。
我们可以告诉人民桑可尔王国有多卑鄙,正义之战马上就要开始。”
彷佛后颈碰触到了冰块。恰克慕嘴巴微张,望着父亲高雅的洁白脸庞。
“传令给多萨,既然是陷阱就要看穿假象,尽力不要折损船只快点返国。”
父亲的声音听起来像是从远方传来的。
既然身为海军大提督,这的确是外祖父应当尽的义务。
然而,恰克慕看见了,看见说出这番话的瞬间,在父亲眼角浮现后又消失的浅浅笑意。
(父皇……很高兴可以除掉外祖父。)
四周的景色瞬间远去,恰克慕全身发冷。
突然,他看见了许许多多的东西。
外祖父多萨,是恰克慕最大的后盾。
恰克慕经过成人仪式,有资格参加议定之后,多萨支持恰克慕的态度便清楚地显现出来。修格曾经透露给恰克慕,身为冷静沉着的武人,以前不太涉入政治的多萨,这样的变化成了催生暗中支持恰克慕的派系的一大助力。
恰克慕感觉到外祖父这样的举动让父亲焦躁又厌烦。
可是,父亲想要毫无理由地除掉身为自古以来诞生了好几名王妃的名门贵族哈尔斯安家的当家,且颇具声望的外祖父是十分困难的。
这次的事情,对父亲来说正是消灭碍事的外祖父的绝佳机会。
虽然不知道将遭到多么严重的陷阱设计,不过多萨一定不会让他所率领的船队全军覆没。不过,落入敌人的陷阱,即使多萨在一艘船也没折损的情况下活着回来,最后应该也待不下去大提督的位置吧。
父亲对此感到开心。不遗憾失去了具有声望的海军要人大提督,而是正在高兴碍眼的外祖父即将失去权位……
母亲苍白的脸浮现眼前。
要是知道了这件事,母亲会有多么悲伤呢?父亲应当也有稍微想到这一点吧。就算是一点点也好,父亲应该有感受到母亲的悲伤吧。
这样的念头接连在心中浮现,最后,某个念头伴随着刺痛在胸口扩散开来。
(你就——如此恨我吗……)
浅笑着的嘴角。看着眉头微皱,眼中浮现告诫儿子的表情的父亲的脸,恰克慕不由得涌上想吐的感觉。
恰克慕以眼角余光瞄到修格正在看着他——修格正在看着他,祈祷他能够忍下来。
但是……他忍不下去了。
以前一路堆积在储存处的东西,宛如决堤般推挤上来,恰克慕咬牙瞪着皇帝。无法控制地,双眼渗出泪水。
“就算明知道是陷阱,父皇也不愿意稍微帮助外祖父吗?”
皇帝一瞬间因为惊讶而扭曲的双眼,迅速出现愤怒的神色。
“无礼之徒!你居然对着身为皇帝的父亲大放厥词!”
恰克慕大吼:
“如果你是皇帝,你是我的父亲,就不要有因为岳父要失去权位而高兴这种卑鄙的反应!”
“晨之间”的空气结冻了。
恰克慕心想就算在这里被砍死也无妨。
父亲要是拔剑,他也会拔剑。
一边激动得落泪,因为愤怒而颤抖,恰克慕一边瞪着父亲。
突然,响起了撼动周围的巨大声音。
“殿下,请您冷静!”
圣导师站起来,怒目看着恰克慕。
以燃烧般的眼睛,恰克慕回瞪圣导师。他毫无冷静下来的打算。
“……很好。”
这个时候,皇帝突然开口。铁青又僵硬的脸上,微微地浮现笑容。
“太子好像想对皇帝解释应该要怎么当个皇帝呢。你的意思应该是,如果你来当皇帝,就可以当得比我更像样对吧?”
这声音当中的冰冷,让修格全身发抖。
(恰克慕殿下犯了多么天大的错误……)
绝对不可以做的事,恰克慕太子终于做了。
脸上挂着浅笑,皇帝说道:
“恰克慕,既然你这么优秀,那就交给你办吧。你去救你的外祖父无妨。”
众人吓得倒抽一口气。
完全无视众人的表情,皇帝面带笑容看着圣导师。
“太子居然要勇渡亚鲁塔希海呢,果然是曾经保护过‘水之精灵’的神圣太子,到底不愧是人民口中的圣祖托尔克尔帝转生的太子。”
圣导师若无其事地跨出脚步,希望皇帝别看见修格的模样。
圣导师察觉到修格想要起身,说自己愿意与太子同行,所以藉这样的举动告诫修格。
看到圣导师宽广的背部的瞬间,修格打消了起身的念头。
冷静的判断有如一块冰冷的布,缓缓地包裹住希望帮助恰克慕殿下的那有如火烧的感情。
现在必须做的事。还有,接下来应该做的事,在内心浮现。
身体动也不动,表情没有变化。修格沉住气静静地低着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