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能对皇帝以外的人低头行礼的太子,这个举动深深感动了多萨。
(永别了,恰克慕殿下。)
多萨暂时闭上眼睛,在心中低语。
(天神呀,请您赐予这位内心善良的太子,能够平安活下去的好运。)
多萨目不转睛地目送着那跟女儿很像,有着一双爽朗眼睛的外孙的背影离开。
等待所有人走下横渡板花了非常多时间。
桑可尔的战士不敢松懈地包围住上了自己船的俘虏,但他们的脸上一点都没有轻视这些不经战斗就成了俘虏的人的神色。
看见海士们全部下船后,欧尔蓝抬头看着还独自留在船上的多萨。
“好了,哈尔斯安大人,请您也……”
说着,他像是突然察觉到了什么而移动视线。浓烈的烟味飘了过来,多萨站立着的甲板后方开始冒出黑烟。
多萨把拳头放在胸口。
“陛下托付给我的这艘旗舰,我不能奉送给敌人。
欧尔蓝大人,请您快点远离这艘船。火差不多要烧到船舱装载的所有油桶了。”
欧尔蓝表情扭曲。尽管开口想说些什么,但不久后还是摇了摇头,回头对部下大喊:
“快升帆!抓好桨!全速脱离此地!”
桑可尔的男人们开始快速到处移动。解开收起的船帆,同时从船舷把船桨插入海中。男人们完美地配合船帆受风的力量划桨,桑可尔的船一口气使劲转换了方向,开始全力在波谷之间飞驰。
恰克慕和其他的海士们挤在船舷,盯着被黑烟包围开始着火的船。恰克慕以撕裂喉咙般的声音呐喊:
“哈尔斯安大人!”
挤在船舷的海士们也开始同样激动地喊叫。
“哈尔斯安大人!哈尔斯安大人!”
站在甲板上的外祖父,身影越来越小。
(外祖父!)
恰克慕身体探出船舷,持续凝视着外祖父的身影。
火焰蔓延整艘船,甲板发出进裂的声音。帆着火了,断了的桅杆逐渐倾斜。一面产生白色泡沫,一面缓缓沉入海中的船,恰克慕已经看不下去了,额头擦上船舷,他的身子软了下去。
他害死了外祖父——没办法救外祖父,什么也做不到,就这样害死了外祖父。
跪了下去,恰克慕痛苦呻吟般地不停哭泣。
3、俘虏们的夜晚
入夜后,风越来越强。
用来关恰克慕等成了俘虏的人的小屋,是桑可尔特有的地板架高式小屋,墙壁和地板甚至是屋顶,全部都是用拉嘎椰子编成的。缝隙很多,就算放下上推式的窗户,潮湿的风还是咻咻地吹了进来。
即使入夜也依然闷热,所以俘虏们并不介意风吹进来。但整间小屋每晃动一次,俘虏们就会露出担心的表情。
“……用来关俘虏,这还真是间怠慢的小屋呀。要是我们全部人一起跺脚,应该就会垮了吧。”
中年的上级海士小声这么说,男人之间忍不住传出笑声,
“他们大概是知道我们不可能逃走,所以才把我们关到这种小屋里。”
即使逃出这里,抢了船出海去,要平安脱离卡鲁秀诸岛这块打转着复杂的潮汐和洋流,暗礁又乡的海域,几乎是不可能的。
天一亮,停在海上的舰队,应该就会返回祖国去了吧。要靠眼前这么点人和桑可尔士兵战斗然后逃走,简直是痴人说梦。
海士们默默吃着盛装在光润的绿色大叶子上的晚餐。菜色有涂上香料再去烘烤的鸡肉,或是搅拌了香甜水果煮得黏稠的肉汁饱满的猪肉。虽然豪华到让人想不到是俘虏的餐点,但他们感觉不太到料理的滋味。
“……桑可尔那些人,应该也对自己的所作所为感到羞耻吧。”
一个海士低声说道。
“这种招待,大概就是他们这种想法的表现。”
恰克慕在距离其他海士有点远的地方,在贴身随从律恩以及两名“猎人”的围绕中坐下。看到眼神空虚,完全没有动手拿东西吃的恰克慕,晋偷偷地低声说:
“殿下,就算只吃一、两口也好,请您吃点东西。”
恰克慕眨了眨眼看着晋。虽然他凝视了晋好一会儿,但不久后有些语带讽刺地低声道:
“……你是在担心我的身体吗?”
晋眼神锐利地望着恰克慕。
恰克慕皱起眉头。即使是被允许看着皇族脸庞的“帝之盾”,平常也不可能以如此锐利的眼神面对太子。为什么晋要以这种眼神看着自己,恰克慕觉得奇怪。
晋压低声音说:
“虽然明知无礼,属下还是要斗胆告诉您。属下从以前就认为殿下是个更有骨气的人。您应该是个无论何时都能抬头挺胸,性格高尚的人。”
有如小小火苗的东西奔驰过恰克慕的胸口,血气上冲到脸颊。
深深吸了一口气,伴随着强烈香料的味道,闻到了潮湿的海风味。
风声和海士们吃饭的声音,突然开始听得越来越清楚了,恰克慕这才知道先前自己处于半梦半醒的状态。
海士们即使在意他,也尽可能不直接看他的情况,现在他终于能感受到了。
外祖父去世之后的现在,自己有责任带领在这里的这群男人。尽管如此,他还是像个孩子般哭泣,甚至没有发觉到自己居然惹得别人担心……
恰克慕望着安静地吃着东西的男人们。
海士们注意到恰克慕这个举动,全都停止了手上的动作,视线低垂。
“……大家继续吃吧。”
恰克慕听到自己的声音,微弱的声音。
对自己生气的恰克慕握紧拳头。
然后,用外面的守卫听不见的音量,以明确而肯定的口吻说道:
“现在,我和你们一样都是俘虏。你们用不着顾忌我,对我一视同仁就好,以免我的身分遭到桑可尔士兵识破。我绝对不会认为你们的举止没有礼貌的。”
海士们立刻低下头去,一齐点头。
恰克慕看着男人们让太阳晒得黝黑的脸。外祖父挑选出来能登上旗舰的男人们,几乎都是中年到有些老态的男人,不过当中还是有约莫二十五、六岁的年轻人。他们接下来必须要以俘虏的身分度过漫长的岁月。
以前老是关注自己的事情导致看不见的种种,现在突然压迫胸口。
“请你们……”
一边涨红脸,恰克慕一边对男人们说:
“不要认为变成俘虏很可耻。你们什么错也没有,反而是因为托你们的福,我们的舰队才能得救。
我打从心底替你们感到骄傲。请各位为了活下去一定要竭尽全力。”
男人们的肩膀抽动。看到低着头的他们眼中浮现泪水,恰克慕静静地别过头去。
为了国家之间的礼仪牺牲他们的人是父亲,自己也没有能力阻止。即使如此,光是身为太子这一点,自己就可以用来鼓励他们,甚至让他们感动到眼眶泛泪。恰克慕不禁感到口中有股苦味。
夜深之后,每个海士都分配到一种以叫做可露的树木的纤维做成的桑可尔式柔软枕头和盖身体用的薄布。
灯火一消失,风声和像是某种东西在怒号的汹涌海涛声,立刻变得格外明显。
大概是难以入眠吧。男人们每次翻身,小屋就跟着晃动。
恰克慕也睡不着。接下来要怎么办——应该怎么做才对?
月亮下山,风也开始停止的时候,终于听见男人们入睡后的呼吸声。
恰克慕也迷迷糊糊地开始沿着睡眠的斜坡往下走……
突然,感觉到有个重重的东西压在身上,嘴巴被塞住,恰克慕从睡眠中给硬挤了出去。
很难受。心脏附近被人用膝盖压着,嘴巴被人用手捣住。虽然挣扎,但遭到巧妙的压制,身体动弹不得。
头几乎要破裂了。
呼吸困难……
此时,重物重重落下,身体紧接着立刻轻了起来。吸了一口气,恰克慕开始剧烈地猛咳。
“殿下,您没事吧?”
晋低语的声音传来。他正蹲在旁边,扶着恰克慕的背。
贴身随从和海士们虽然醒来起身了,但晋依然小声地对他们说:
“别担心,只是呛到,没事了。”
贴身随从和海士们尽管犹豫,但还是又躺了下去。在他们睡着的呼吸声传来之前,晋始终静静地抚摸着恰克慕的背。
恰克慕茫然地望着横躺在自己床铺旁边的人影。
永全身无力、失去意识倒卧在地——恰克慕意识到,自己刚刚差点被杀死。
身体开始克制不住地颤抖,牙齿喀喀作响。晋持续抚摸着如此反应的恰克慕的背。
“……殿下。”
很久很久之后,晋才在恰克慕的耳边低语。
“一如殿下您先前所察觉的,皇帝命令我们取您的性命。永刚刚就是想要实行这个命令。”
恰克慕紧绷着一张满是汗水的脸,透过黑暗看着晋。晋再度迅速地凑近恰克慕耳边。
“有其他的大人……拜托我要好好保护殿下。”
大吃一惊,恰克慕的身体晃动了一下。
晋从怀中拿出了某个物品,交给恰克慕。一摸到那物品的瞬间恰克慕就懂了——到底是谁命令晋,要晋保护他的性命。
那是唯有观星博士才有资格拥有的,阿尔撒姆“天道护身符”。
(修格……)
恰克慕抬起双眼,凝视着晋。
黑暗中,恰克慕在动也不动地看着他的晋的双眼中,看见了深深的痛苦。违抗等同于神的皇帝的命令,是他们“猎人”绝对不允许做出的举动。
明明是这样,为什么他要听只不过是个观星博士的修格的话呢……
晋以低沉的声音说道:
“那位大人告诉我‘你要保护下一任皇帝的性命’。”
恰克慕低着头,紧紧握住阿尔撒姆。
晋平静地继续说道:
“他说我国目前正被卷入巨大的暴风雨中,要我保护飞出这场暴风雨的重要种子。这番话——在我的内心回荡。”
晋低头看了看昏倒在一旁的永,小声地说:
“那位大人已经看穿永不是个想法会和我一样的男人。
还有,他也看穿了我们会像这样变成俘虏。”
恰克慕吓了一跳,抬起了脸。
“……真的吗?”
“是的。他说公主写在信中的请求是这样的:在暴风雨过去之前会好好藏匿我们,所以我们落入圈套的时候不要抵抗,要直接成为俘虏。”
(……是吗,原来是这样呀……)
想起萨尔娜公主的信,恰克慕在心中低语。恰克慕没有察觉到的事,修格都早已看懂了。
自己在晨之间爆发的时候,修格在圣导师的影子下低着头,没有替他向皇帝说情。恰克慕本来以为,那个时候修格是因为对他死心才那样。
原来并不是。果然是修格的作风,洞察一切,为了保护他的性命而替他奔走。
眼睛一酸,恰克慕低头咬住嘴唇。
晋虽然看着恰克慕的这些反应,一会儿后,却以严厉的口吻低声说道:
“殿下,请听我说。您迟早都会被带到桑可尔王族面前,到时候他们八成会认出您就是恰克慕殿下。要是这样,桑可尔王国就会掌握住对我国来说非比寻常的王牌。
那位大人说,只要能救殿下的命,就算让殿下当人质也无所谓。可是,这一点我实在无法赞同。”
恰克慕抬头望着晋,用力点头。
他很高兴修格有这份心意,可是万一自己的太子身分遭到敌人利用,那还不如死了好。
“要逃的话,就只能趁现在他们松懈的时候。但是,不知道能不能逃得掉。”
晋回答:
“我们非逃不可。去抢艘小帆船,打倒桑可尔的船员,一起逃到某座岛屿去吧。那位大人给了我一些宝石,我事先藏在发结跟腰带里面了。据说桑可尔人很会精打细算。就算一开始会和我们对抗,不过一旦认为有利可图,可能就会马上倒戈——虽然这是危险的赌注,但您愿意跟我一起赌吗?”
恰克慕点了点头。
4、逃出俘虏小屋
小屋内弥漫着紧张的气氛。
男人们静静地听着恰克慕说话。
一听到要打倒桑可尔士兵出航去,壮年的海士维持低着脸的姿势立刻举手,希望可以发言。
“恕属下不揣冒昧。如果您需要操纵船只的人员,请让属下同行。”
听见这句话,男人们开始此起彼落地举手,说着“我也要我也要”。
恰克慕脸上笼罩阴霾。
“等等。我很感激你们的心意,可是这附近的海域,非桑可尔人要驾船前进应该很困难。而且,逃走的途中要是被发现,大概就会被桑可尔士兵杀死,好杀一儆百——我不想牺牲你们任何一个人。”
壮年海士摇头。
“属下是个单身汉,没有会替属下伤心的家人。请您就好好使唤属下吧。”
然后,另一个强壮海士探出身子。
“属下也是单身汉,深谙卢撒库(悠果的武术)的翁(秘诀)。请您也带属下同行。”
恰克慕陷入沉默。现在已经没有时间深思熟虑了。的确,如果有驾船高手同行会帮了大忙。看到晋点头,恰克慕下定了决心。
“那么,我就请你们两位帮忙了。请问大名?”
“属下名叫多尔斯塔·塔喀尔。”
“属下名叫纳洛乌兹·欧尔。”
决定好随行者后,晋小声地向海士们说明程序。他们点点头,开始进行自己分配到的准备工作。
一切就绪,晋和欧尔站在门边。
剩下的男人们尽管在心中担心重要人物太子从事危险赌注,但还是静静看着他们的行动。
“殿下,属下也要……”
贴身随从律恩忍受不下去般地小声说道。回头看着律恩,恰克慕把手指放在嘴唇上,低低地说:
“不用担心。我一定会活下去的——暴风雨过了,将来一定能有再见面的一天。在那之前,你要好好保持你正直的内心,好好活着。”
律恩的双眼涌出泪水。他低着头不让人瞧见眼泪,肩膀颤抖着。
四名体格健壮的海士拿着用好几个人解开了的腰带搓揉而成的临时绳子,在晋的背后摆好架式。
晋环顾他们,轻轻点头,开始敲房门。
“……里面有病人,突然生病的。麻烦给我们一点水!”
门外有嘈杂的迹象。听脚步声判别后,欧尔立起三根手指。门外有三个人。晋点了点头,再度敲门。
一会儿后,回应这个敲门声,传来结结巴巴的悠果语:
“等一下。你们,离开房门,退下去,水,我拿进去。”
门往外侧打开了。手拿武器的两名守卫留在外头,拿着水壶的男人走了进来。男人进入小屋内部的瞬间,人在门边的晋从男人的背后穿过去溜到外面。
守卫们发现晋的身影时,晋朝其中一人的腹部扑去,手成刀形劈向那个人的耳朵下方,接着迅速蹲下,同时配合另一个人想要挥刀而收回手肘的动作,冲向其胸口一带,拳头由下往上用力重击其心窝。
桑可尔的胸甲虽然护住心脏,但心窝是空着的,那里便是破绽。只在约莫短短两次呼吸之间,两名桑可尔士兵就无声无息地倒地不起。
晋一回头,首先是塔喀尔先出来,然后是打昏拿着水壶进入小屋的男人的欧尔一边把恰克慕护在背后,一边走到外面。
拿着腰带做成的临时绳子,海士们也接着来到屋外。
“剩下的就交给我们。”
海士们小声地这么说。
晋等人抢走了昏倒的桑可尔士兵的刀子。恰克慕也从桑可尔士兵的腰带拔出一把窄细的短剑。虽然是桑可尔特有的弯曲短剑,不过刀柄很合手。
地是沙地,即使从小屋跳出来,也只会发出“沙沙”的微弱声音。晋以手势示意恰克慕等人躲藏到小屋的地板下方后,独自消失在黑暗之中。
伫立在距离俘虏小屋有点远的拉嘎椰子树荫下监视小屋的男人,小声地对蹲在一旁的年长男子说:
“……有动静了。”
两个人一起身,立刻没有半点脚步声地,往沙滩的方向跑去。
感觉好像过了很久,晋都还没回来。等了又等,等了又等,都不见晋的影子。该不会是被捉住了吧,这种担心掠过心头,恰克慕动了动身体,盘着的双腿频频更换位置。
桑可尔士兵的守卫,是什么时候换班的呢?恰克慕看了看似乎是沉入黑暗中的守卫小屋,不断注意那里的门有没有打开。
夜晚,缓慢地流逝。
欧尔彻底地动也不动,宛如石像一般,单膝跪在沙地上目不转睛地凝视着黑暗。塔喀尔也沉静地伫立,只是专心望着黑暗。
发觉到天开始亮了之后,夜色渐渐淡去,物体的轮廓越来越清晰。
欧尔抽动了一下。
往他沉默着用手指指去的方向看去,可以看见拉嘎椰子林中有人影潜行过来。是晋。他正在招手。恰克慕等人一面留神周遭一面从地板下方爬出来。
“我在与船队所在海湾有点距离的峡湾,找到了一艘渔船。大家快走吧。”
就在四人跟着晋奔入拉嘎椰子林的时候,突然,从俘虏小屋传来了响亮的怒吼。
小屋里,所有的男人都是没有阖眼地边观察桑可尔士兵,边度过漫漫长夜。
和桑可尔士兵一样被堵住嘴、双手绑在背后的永恢复意识的时候,恰克慕等人正躲藏在地板之下。
虽然因为不晓得发生什么事,永暂时一动也不动,但听着叽叽喳喳互相交谈的海士们的话语,他慢慢了解到自己遭到晋的背叛。
(……居然有这么离谱的事!)
永的双眼燃烧着猛烈的愤怒。
晋败给私情,违逆了皇帝的命令吗?要是太子活下去,在某处落入桑可尔人的手中,那么桑可尔王就会拿到对新悠果王国来说非常重要的王牌。
(那个笨蛋……)
无论如何都必须要杀死太子。如果不尽快采取行动后果就……
永陷入怒火和焦躁之中,虽然施力到被绑在背后的双手以及肩膀,但绳子绑得死死的,即使晃动也松不开。
永慢慢接近昏倒在地的桑可尔士兵,小心不让海士们发现,开始用桑可尔士兵胸甲上的金属部分摩擦塞住嘴巴的东西。
一点一滴的,一点一滴的,堵住嘴巴的东西开始松动,不久后被唾液浸湿的布团从口中掉了出来。
深深吸了一口气后,永马上扯开嗓门高声大叫:
“俘虏逃走了!他们杀死守卫逃走了呀!”
在海士们大吃一惊冲过来压制之前,永不停地大喊。
守卫小屋摇晃了起来,门突然打开。桑可尔士兵们拿着亮晃晃的武器,一起冲了出来。一透过黎明的微光看见沙地上的足迹,他们就发出怒吼开始追捕逃走的俘虏。
在晋的带领下,恰克慕等人死命狂奔。
因为被俘的时候鞋子都被拿走,所以把海士们撕裂上衣后取得的布缠在脚上,然而跑过树根裸露于地面的森林中时布松脱了,因此赤裸的双脚还是受伤了。
发亮的深绿色叶子被走在前面的人的身体弹开,成了尖锐的刀刃,划破跟在后面的人的皮肤。恰克慕一边用手护着脸,一边专心往前跑。
晋拿着刀左右挥舞,边开路边跑。同时后面也传来桑可尔士兵劈开叶子往这边逼近的“啪沙、啪沙”声。
到底跑了多远呢?不久,他们跑到了海滨沙滩。
渔夫的渔网小屋四散坐落。应该是打算在黎明时出海捕鱼,好几个渔夫把夜里拉上海滩的小渔船朝大海推去。
“塔喀尔、欧尔,动作快!去抢那艘船!”
晋以压低的声音一下令,满脸汗水的海士们立即点头,各自拿着从桑可尔士兵身上抢来的刀子和短刀往渔船跑去。
“殿下,请您跟着他们走。不用管我!”
桑可尔士兵从森林冲了出来。晋迎击他们,发生惊人的混战。
恰克慕拔腿狂奔。
趁塔喀尔和欧尔赶走渔夫们的时候跑过一旁,一抓到船沿就跳上船去。然后,拿短剑割断绑着收起来的船帆的绳子,以不熟练的动作,照着外祖父的教导张开船帆。
“塔喀尔、欧尔,快上船!”
恰克慕大叫,两人立即回头,哗啦哗啦地冲人海中,跳上已经开始动起来的船。
桑可尔的渔夫们一面发出愤怒之声,一面开始投掷鱼叉。发出“咻咻咻”的声响,鱼叉飞了过来。
右脸颊旁边感受到一阵猛力的风压,恰克慕身体后仰。紧接着,感觉到左肩有如遭到狂殴一般的冲击,灼热的疼痛窜过全身。
刺小鱼用的细鱼叉,刺中恰克慕的肩膀,穿了过去。
“殿下!”
塔喀尔跑上前来。
“……我没事。把船……”
闪躲着飞来的鱼叉,欧尔巧妙地控制船帆,让船掉头。沙滩很快地越来越远。
死命睁大因为剧痛而模糊的双眼,恰克慕望着持续在混战的晋。多达十几个桑可尔士兵久攻末果,晋的动作完美得惊人。
“啊……”
恰克慕不由得倒抽一口气。好几个桑可尔上兵抓起晾干的渔网,从背后朝着晋投掷过去。渔网漂亮地伸展飞驰,从晋头顶上的死角往下完全包住他的身体。被渔网缠绕住,晋挣扎的样子开始模糊起来。
强烈的疼痛让胃紧紧地往上挤压。尽管想吞咽口水,却吞不下去,呼吸也无法顺利。恰克慕开始全身喀喀作响地发抖。冷汗直冒,眼前逐渐一片漆黑。
听着船帆翻飞的声音,恰克慕仰着倒了下去。
“殿下!恰克慕殿下!”
塔喀尔连忙接住恰克慕,小心不让贯穿肩膀的鱼叉尖端碰到甲板。
“怎么办?你要把船开到哪里去?”
欧尔大叫着。
“随便去哪里都行!你就全力朝着能够顺风的方向去!我现在不能放手。你给我小心暗礁!”
塔喀尔盯着恰克慕太子的肩膀。虽然鱼叉刺穿过去,但出血并不多。可是,要是拔出来,大概会严重出血。而且,这鱼叉是铁制的,小虽小却有“倒钩”。要拔的话,必须要先用锉刀之类的工具磨平倒钩才行。
满是汗水的脸颊在颤抖,塔喀尔看着怀中虚弱无力失去意识的恰克慕太子那毫无血色的脸。心中满是焦虑,什么办法也想不到。
这个时候,欧尔的声音传了过来:
“喂!有船在靠近我们!右舷后方!”
塔喀尔赶紧回头。桑可尔的中型帆船滑行般地逐渐逼近,速度飞快。甲板上列队站着好几个桑可尔士兵。刚刚升起的朝阳之光,让他们手持的鱼叉尖端闪闪发亮。
(怎么能这么快……)
远远地还看得见追上来的守卫们在海滩上。眼前这些桑可尔士兵,到底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绝望俘虏了塔喀尔和欧尔。只靠他们两个人,而且还要带着受重伤的恰克慕太子,面对桑可尔士兵根本就没有胜算。以船速来说,这艘渔船也不可能敌得过中型帆船。
帆船并排在渔船的旁边。塔喀尔两人静静看着桑可尔士兵用带钩的棍棒钩住船边,牢牢固定住两艘船。
不知道有什么好笑的,桑可尔人笑着在讲笑话。船上有年纪一把的男人,也有长相还很孩子气的人。欧尔不禁皱起眉头。
(这群人该不会不是正规军吧……)
身上穿着的胸甲感觉起来也是用旧了的,并没有如正规军那般擦得晶亮。
桑可尔人分站左右,让出一条路给站在背后的年轻男子。
塔喀尔和欧尔不由得怀疑起自己的眼睛。因为虽是个陌生男子,但对方不是桑可尔人,而是悠果人。
男人单手拿着抽出刀鞘的剑,灵活地跳进渔船,低头看着塔喀尔抱着的恰克慕太子。
“……好像还有呼吸。”
听到男人的低语,塔喀尔眉头深锁。尽管说的是悠果语,却是抑扬顿挫不对劲的腔调。
以锐利的视线看着塔喀尔,男人说道:
“想救他的命,就给我乖乖听话。懂吧?”
恰克慕太子的伤刻不容缓。抬头看着男人,塔喀尔静静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