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物进入胃里后,雅思拉觉得身体从头到脚都暖和了起来,因担心巴尔萨而极度紧绷的神经也渐渐放松下来。
希哈娜的猴子开心地往嘴里塞野草莓做的蜜饯。看见雅思拉和猴子吃得这么开心,希哈娜脸上露出满足的表情。
雅思拉刚吃完饭,门口传来了敲门声。希哈娜站起来,走到门口,把门打开一条缝,和外面的人窃窃私语了一阵。不一会儿,她关上门走到雅思拉身旁。
希哈娜坐下后,神情悲伤地看着雅思拉。
“出了什么事?”
雅思拉问希哈娜。明明是自己的声音,却好像是从远方传来的。
“是个坏消息。巴尔萨……死了。”
时间仿佛停止了。雅思拉的思绪陷入停顿。过了许久,希哈娜的话才像穿透层层迷雾,传到雅思拉心底。雅思拉的心宛若针扎一般,疼痛向四肢蔓延。泪水夺眶而出。
希哈娜温柔地抱住雅思拉的双肩。
“是我,都是我的错!”雅思拉哽咽着从嗓子眼挤出这句话,“如果不是遇见我。巴尔萨就不会……”
雅思拉抽噎着,泣不成声。她为了抑制那撕心裂肺的痛苦,咬住下唇,闭起眼睛,全身蜷成一团。希哈娜摸着她的背,对她说:
“不是你的错,你又没让她出手救你。是她主动救你的。那一刻,她的命运就已经注定了。”
希哈娜的声音伴随着奇妙的回音,越来越远。雅思拉不知道希哈娜在食物中加入了迷魂药。满脸泪痕的雅思拉慢慢进入了模糊的梦境。
5、匍匐在神面前的人
“哐当!”车轮轧到石头,震了一下,把雅思拉弄醒了。
雅思拉昏昏沉沉的,有一瞬间以为自己坐在纳卡商队的车上。不过马车里既昏暗又冷清,让她意识到这里不是纳卡他们的马车。
察觉到有人从车窗外往里看,雅思拉坐了起来。
“你醒了?”
希哈娜转身看着她,然后又转身和窗外的人说了些什么。
马车的速度慢了下来,“哐当”一声,马车门被打开了。伊亚奴拿着装有水壶和食物的篮子爬了进来。
看见伊亚奴,雅思拉又想起巴尔萨,不禁低下头。她听从希哈娜的指示,洗了脸,喝了水。不过,不论她们怎么劝,她都不吃东西。
口中残留的苦涩让她想起之前被下药的感觉。这让她不禁怀疑吃完晚饭后那股强烈的困煮县由迷魂药引起的。
对她下药,再把她抱上马车……她们究竟想干什么?雅思拉心中十分不解。
“我们要去哪里?”雅思拉问道。
“去吉坦,那里有祭城和伊翰殿下的城堡。”
希哈娜若无其事的语气激怒了雅思拉。雅思拉暗自生气:
随便对我下药,随便把我弄上马车,随便……自己仿佛是颗棋子,一直任由他人随意摆布。
“你竟然对我下药!”
雅思拉生气地说。希哈娜面对她的指责,平静地说:
“对你下药是我不对,那是因为我们没有时间了。”
雅思拉皱起眉头。
“什么没有时间了?”怒火战胜恐惧,瞬间点燃了雅思拉,“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为什么要去吉坦?为什么没有时间了?你究竟想……”
我为什么会被人追杀?希哈娜为什么要带我去吉坦?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为什么什么都不告诉我,太过分了!大家都把我当做小孩!
雅思拉的怒火在胸中沸腾。雅思拉感到脖子上的槲寄生环在怒火的催化下发出炙热的光芒。转眼间,雅思拉全身都充满了力量。
雅思拉目露凶光,怒吼道:
“别小看我!我不是小孩!只要我想,就能呼唤神来把你们全都杀死!”
伊亚奴吓得脸色苍白,连忙向后退了一步。
刚才那个懦弱、温柔的小女孩不见了,雅思拉的眼神变得像狼一样凶残。
希哈娜十分镇静,小声说道:
“雅思拉,冷静一点儿,我们没有把你当成小孩。对你下药也并不是小瞧你。
“昨天你遭遇了那么多事,我怕你睡不好,所以才在食物里加了点儿安神的药,帮助你入睡。本来打算等你醒来就向你解释去吉坦的原因的。”
雅思拉一言不发,目不转睛地看着希哈娜。希哈娜坦率地说:
“接下来,我会把所有的事都告诉你,请你冷静下来听我说。”
希哈娜真诚的语气慢慢平息了雅思拉心头的怒火。
雅思拉轻轻点点头。
希哈娜首先告诉雅思拉,自己是卡夏鲁的后代,祖先们在遥远的罗塔尔巴尔王国时代,曾效忠于神人萨达·塔鲁哈玛雅。他们既是王族的耳目又与塔鲁的祭司保持着紧密的联系。
“是吧,伊亚奴?”
希哈娜转身问伊亚奴。伊亚奴点点头,她的脸上仍然毫无血色:
“是的。前天晚上在客栈的时候,我也说了卡夏鲁负责监视我们。为了保护罗塔王族,防止我们塔鲁人中再次出现能够召唤伟大的塔鲁哈玛雅神的人,他们一直在监视着我们。”
“但是,”希哈娜接着伊亚奴的话往下说,“我在和他们接触的过程中,渐渐改变了自己的想法。活在当下的你们,为什么要为祖先犯的错误而受惩罚呢?肯定是哪里出错了——不知从何时起,我开始这么想。”
雅思拉心中浮现出在森林里陪她玩耍的希哈娜的身影。
“但是,我的父亲是个誓死效忠于王室的老顽固,绝不能和他说我的想法。幸好命运之神为我预备了一条道路。”
希哈娜说自己从少女时代起便效忠于罗塔王的弟弟——伊翰殿下。殿下在年轻时曾爱上一名塔鲁女子。
“伊翰殿下是个性情耿直的人,即使她是一名塔鲁女子也执意要和她结婚。我当时虽然才十六岁,也看得出殿下是一片真心。因为我一直在暗中保护他,目睹了他们相识相恋的过程。”
希哈娜像在和好朋友说心里话一样,把一切对雅思拉娓娓道来。雅思拉很快被她的话吸引住了。
“不过,其他人都不同意他们的婚事。如果伊翰殿下一意孤行,罗塔王族就会失去所有氏族的信赖。
“那名塔鲁女子是个聪明人,她察觉到了这一切。当伊翰王爷向她求婚时,她为王爷着想,主动离开了他。她连亲人也抛弃了,消失得无影无踪。她就是你的母亲特莉希娅。”
雅思拉愕然地看着希哈娜。
她知道母亲是由于某种原因才逃到圣地附近的森林里去的,可是她万万没有想到母亲竟然与罗塔的王爷有过一段恋情。
雅思拉还太小,无法理解母亲是以什么样的心情逃离家园的。但是一想到母亲是多么害怕罗塔人,如何千方百计地避开他们,她的心就隐隐作痛。
“伊翰殿下像疯了一样拼命寻找她,命令我一定要把她找出来。我追查了几年后,终于发现了她的下落。
“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时的情景吗?”
雅思拉点点头。
“和你一起玩的时候,我知道特莉希娅已经找到了属于自己的幸福。所以我才答应她的请求,没有把她的行踪告诉伊翰殿下。
“我想重逢对他们二人而言未必是件好事。”
然后,希哈娜巧妙地把话锋一转,说到伊翰虽然身为王族成员,却一直致力于把塔鲁人民从痛苦中拯救出来。
“不过,南部那些贪婪的大领主们知道这件事后,就开始散播谣言,说殿下喜欢塔鲁人,轻视罗塔的氏族。
“他们本来就对殿下恨之入骨,因为殿下不断实施改革剥夺他们的特权。我甚至还听说他们一直在找机会暗杀殿下。”
希哈娜神采飞扬,继续说道:
“南部的大领主财力雄厚,势力庞大,相比王族毫不逊色,他们随时可能谋反。
“尤萨姆陛下是位贤明的君主,可惜身体不太好。如果陛下驾崩,伊翰殿下继承王位,大领主们那么恨他,势必趁机兴兵作乱。
“如果被那些贪得无厌的大领主统治罗塔王国,塔鲁人必将更受欺凌,生活更加悲惨。”
希哈娜说的这些话雅思拉从未想过,这让她了解了罗塔王国的内情。被希哈娜这么一说,她第一次觉得塔鲁人的生活被整个罗塔王国所左右。
雅思拉完全被希哈娜的话吸引住了。
“我一直在想如何能保护伊翰殿下,让罗塔人、卡夏鲁人和塔鲁人都过上富裕的生活。”
希哈娜靠近雅思拉,小声说:
“奇迹终于发生了。”
希哈娜嘴角露出一丝微笑。
“先是预兆的出现。你应该也听说过吧?三年前匹库亚开出了黄色花朵。”
雅思拉点点头。传说这是圣河出现的前兆。
“随后的半年里什么也没有发生,传言也渐渐平息。
“前年冬天又出现了一个预兆,本来只在夏天盛开的瓦梧尔花,直到秋天还盛开不败,到寒冬时节仍鲜花朵朵。”
雅思拉想起来的确有这么一件事。
“想起来了吗?随着预兆一个接一个出现,我开始相信圣河即将出现的说法。
“如果塔鲁·库玛达说得没错,那圣河不但能给人们带来恩惠,同时也潜藏着把恐怖之神带到这个世界上来的危险。这对于我们卡夏鲁来说,是最需要提高警惕的时候。
“不过,雅思拉,随着预言一个个变成现实,我产生了和父亲完全不同的想法。”
希哈娜一直凝视着雅思拉。
“长期以来,我目睹了罗塔权力阶层的丑恶嘴脸,开始怀疑起传说的真实性。是传说把塔鲁哈玛雅塑造成了残酷的神,导致塔鲁人被迫生活在见不得光的地方。
“没有任何证据能证明关于塔鲁哈玛雅的传说是对的。谁敢说在漫长的岁月中,罗塔人没有歪曲传说,把它说成符合罗塔人利益的传说呢?”
希哈娜挑了挑眉毛,似乎在问雅思拉“对吧”。
“塔鲁哈玛雅神拥有巨大的力量,如果被心术不正的人利用,的确会变成一件可怕的事。
“不过,雅思拉,你想想,如果是一个心地善良的人变成了萨达·塔鲁哈玛雅,塔鲁哈玛雅神的力量不就能给人类带来幸福了吗?”
雅思拉想也没想就点头。希哈娜开心地笑了笑,接着说:
“对吧?你也是这么想的吧?想象一下,这种伟大的力量如果被某个心地善良的塔鲁人获得,造福了整个罗塔王国,不仅使塔鲁人,而且使所有的罗塔人都获得了幸福。那么,罗塔人不就会感激塔鲁人了吗?
“这样一来,塔鲁人就不用像现在这样躲躲藏藏了。罗塔王国也会变得比现在更加美好。”
希哈娜一脸憧憬地说:
“我把这件事告诉了你的母亲和伊亚奴她们。伊亚奴她们听了之后非常高兴。对吧?伊亚奴。”
伊亚奴用力点点头说:
“一直负责监视我们的卡夏鲁竟然告诉我们这些话,这对我们塔鲁人来说是多么好的事呀!
“长久以来一直压抑着我们的手,突然消失了,光芒照进了我们的生活。
“我们想,啊,我们终于找到一条能够在阳光下生活的道路啦。
“因为传说被歪曲而使我们感到恐惧的塔鲁哈玛雅神,如果能够赐予我们力量,把这个国度变得更加富庶美好的话……”
伊亚奴眼中闪烁着希望的光芒,兴奋地继续说道:
“如果萨达·塔鲁哈玛雅是心地纯洁、善良的人,神肯定不会变成残酷的神。塔鲁哈玛雅的再次降临能够将我们重新带回光明之中。
“因此,圣河即将出现的预言也变得不再可怕,反而让我们引颈期盼!”
希哈娜微笑地凝视着雅思拉,一改刚才狂热的语气,平静地说:
“不久,圣河果然出现了。光明之神划破笼罩在这个国家上空的乌云,飘然而至,降临在一位少女身上。这不是奇迹又是什么呢?”
雅思拉觉得背后一阵阵发凉。
“雅思拉,你是命运之子,拥有无穷神力,神降临在的你身上。
“我们怎么会嘲笑你,雅思拉。我莉伊亚奴还有所有的伙伴都尊重、敬畏你,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你的身上。”
希哈娜的话如同咒语,伊亚奴恭恭敬敬地匍匐在地上,摆出一副敬拜神的姿势。雅思拉眼前浮现出昨晚篝火旁那些人敬畏的目光,心中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雅思拉!”
耳边回荡着母亲的声音。雅思拉怀念母亲怀抱的温暖。
“太好了!你是被神选中的孩子,将改变这个世界!
“最终你将变成萨达·塔鲁哈玛雅,成为神人,统治这个世界!
“我们再也没有什么可害怕的了!”
骄傲之情溢满雅思拉心间,同时也让她产生了一种高处不胜寒的感觉。
母亲……如果母亲在我身边,我就不怕了。
雅思拉在心里想。
希哈娜似乎听见了雅思拉的心声,低声说:
“在我跪拜在你面前,向你起誓之前,我必须要向你忏悔我的罪过。我犯了弥天大罪,死不足惜。”
雅思拉颤抖地看着希哈娜。
“当你母亲告诉我你看见圣河流经大地时,我没有相信。
“伊亚奴她们谁也没看见圣河,只有你——一个十二岁的孩子说看见了,令我很难相信。
“所以,当父亲说要处死违反禁令的特莉希娅时,我没有阻止。”
心跳越来越快,雅思拉呼吸急促,身体僵硬。
“说实话,那个时候我恨特莉希娅。心想她怎么能在这种敏感的时候贸然行事呢。如果传出塔鲁人召唤恐怖之神、图谋造反的流言该怎么办?”
希哈娜继续忏悔道:
“当我目睹在辛塔旦牢城发生的惨案时,如遭五雷轰顶。我才领悟到你母亲说的一切都是真的。
“我马上就明白是谁召唤来了塔鲁哈玛雅神。雅思拉,只有你才是真正的查玛巫,所以才能第一个发现圣河重现人间。
“而愚蠢的我竟然没有相信特莉希娅的话,见死不救,眼睁睁地看着她被处死。”
坚强的希哈娜眼中浮现出泪光,雅思拉被她打动了。
“当父亲利用咒术窥视辛塔旦牢城的情景时,我心想只要雅思拉——我们的‘神之子’还活着,我们就还有希望。”
雅思拉觉得胸口热乎乎的,无法把视线从希哈娜身上移开。
“我的父亲斯法鲁坚守卡夏鲁的戒律,把你当做召唤恐怖之神的人,开始追踪你。我一直跟在父亲身边,以便他找到你的时候,能把你从他手上救出来。”
雅思拉心中的疑团逐渐解开,因为巴尔萨所说的和希哈娜所说的在这里衔接上了。
“我们在新约格皇国的那个客栈,终于追上了你们。
“那个叫巴尔萨的女保镖察觉到我父亲想杀你们兄妹,就出手把你抢走了。”
希哈娜停下来,沉默弥漫在空气中,只听见马车在雪地上奔跑的声音。不久希哈娜吐了口气,摇摇头说:
“她好意救了你,却害我一直担心再也见不到你了。”
希哈娜抬起头,看着雅思拉,继续说道:
“我把事情的来龙去脉告诉那个叫唐达的人,终于从他嘴里打听到巴尔萨可能落脚的地方。不过,我想无论我做什么,她都会认为是个圈套。
“所以,我留下了一封信让她前往吉坦,这样她就不会把你带到别的地方去。同时,我派人驻守通往吉坦的各个要塞,打听你们的消息。”
啊,所以……原来,在贸易市场上从消息灵通的塔吉鲁那里打听到的消息,背后还有这样的故事。雅思拉心想。
雅思拉压根儿没有想到,希哈娜说的从唐达嘴里打听出她们的落脚处等等,都是谎话。
“那,伊亚奴她们也……”
“是的。我请求她们无论如何都要把你带到我身边来。很不幸在你们即将到达这里的时候遇上了山贼。幸好有巴尔萨在,她牺牲了自己的性命来保护你。”
雅思拉仍不相信巴尔萨已经死了,她始终觉得巴尔萨还活着。
正当雅思拉想问关于巴尔萨死讯的具体情况时,希哈娜说:
“虽然绕了一个大圈子,最后我们还是重逢了。”
希哈娜感慨着。
希哈娜端端正正地跪坐好,慢慢低下头匍匐在地上,如同在跪拜神。她说:
“神圣的雅思拉,被伟大的神选中的命运之子,请垂听我们的祈祷。
“请守护我们,同我们一起战斗,赐给我们荣耀这个国度的力量。”
雅思拉仿佛身处冰雪中,浑身发冷。
“这不仅是我们的祈求,也是您的母亲特莉希娅的遗愿。”
雅思拉颤抖着,看着匍匐在自己面前的希哈娜和伊亚奴。
①约拉姆:坎巴尔人传说中的雷神,传说它创造了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