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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章 萨达·塔鲁哈玛雅

作者:日-上桥菜惠子 当前章节:14705 字 更新时间:2026-6-29 10:28

1、山雨欲来

唐达抬头望着天空,天空阴沉沉的,雪花眼看着就要飘落。

他不知道距斯法鲁把自己救出来已经过了多少天。斯法鲁领着他,一路纵马狂奔。他们走的不是寻常道路,而是卡夏鲁在罗塔王国布下的蜘蛛网般的道路。

这条道路不但穿过普通的旅人走的道路,还连接着许多不为罗塔人所知的深山老林里的道路,有时还借道沿着山谷的小路以及从洞窟和瀑布后面穿过的小路。

许多卡夏鲁使用这条道路,沿途有一些供他们休息和躲藏的小屋。这些小屋是卡夏鲁们相互交换情报的好地方。

前往吉坦城堡的途中,斯法鲁先派出马罗鹰夏尔到前方侦察,看附近的客栈里都住着哪些卡夏鲁,以避免碰上那些与希哈娜有交情的卡夏鲁。

另一方面,如果遇上能够信赖的伙伴,斯法鲁就请他们帮助打探女儿希哈娜的下落以及与罗塔王国有关的消息。

卡夏鲁没有统一的领导人,他们根据出生的河沿岸分成不同的派系。每派都由一个长老级的人物领军。斯法鲁是萨姆河派的长老,受到众多年轻人的敬重。问题是这些年轻人都是希哈娜的堂表兄弟,也十分仰慕希哈娜。

斯法鲁被希哈娜软禁后,马上采取了行动。他趁希哈娜不注意的时候,把所有的事都告诉了深受他信赖的马库鲁,命令他去追寻巴尔萨。

马库鲁虽然沉默寡言,却是个十分优秀的卡夏鲁。他身手不凡,曾把巴尔萨逼得走投无路,而且诚实可靠。马库鲁像猎犬一样,一直不动声色地跟在巴尔萨护卫的商队后面。

“巴尔萨和雅思拉的行踪就交给马库鲁吧。我们赶紧赶往吉坦,还有别的事要做。”

一开始唐达担心巴尔萨的安危,不同意这么做。听完斯法鲁的想法后,他决定按照斯法鲁的计划行事。

“希哈娜的所作所为关系整个罗塔王国。她把整个王国当做一盘棋,高屋建瓴,步步为营。为了阻止她的阴谋,我们必须和她站在同样的高度上俯瞰这盘棋。”

于是,斯法鲁和唐达一边留意罗塔各地的消息,一边赶路。

斯法鲁还尽量走访了散布在密林深处的塔鲁人的圣地。

在和几位熟识的塔鲁·库玛达谈过后,他发现祭司们都还未觉察到希哈娜的阴谋。

一路往北,他们发现一直隐藏在塔鲁人心中的某些东西浮出了水面,如同埋藏在地底的水幻化成海市蜃楼,开始在空中摇曳一般。

经过漫长的岁月,当哈萨鲁·玛·塔鲁哈玛雅再次流经大地时,塔鲁人中出现了两种完全相反的看法。

绝大部分的祭司都认为这是考验他们是否忠诚的时刻。

他们向分布在王国各处的圣地下达戒令,严格控制民众的思想,以防有人再次把恐怖之神塔鲁哈玛雅召来。

然而,在民众中却滋生了与祭司们的戒令完全相反的想法。

查玛巫已经出现的传言如燎原之火,在民众中迅速传播。

塔鲁人纷纷传言,发生在辛塔旦牢城的惨剧是恐怖之神塔鲁哈玛雅对处死塔鲁人的罗塔人的惩罚。

查玛巫变成神人萨达·塔鲁哈玛雅后,就能把塔鲁人从痛苦的深渊中解救出来。这个传言动摇了长期以来被轻视、被践踏的塔鲁人心中的想法。

一位塔鲁·库玛达告诉斯法鲁,谣言的制造者不知是谁,不过目前塔鲁民众中流传着许多与之类似的谣言。

比如说,罗塔王室为了统治塔鲁人,才编造传说,把萨达·塔鲁哈玛雅说成是暴君,迫使塔鲁人为祖先的所作所为赎罪。

塔鲁人的祭司说,这些流言撼动了塔鲁民众根深蒂固的想法。

还有人说:塔鲁哈玛雅是伟大的神,我们的祖先十分优秀,令罗塔人望尘莫及。如今正是抛掉“塔鲁”这个重担的最佳时机。

你想让孩子和你一样背负沉重的枷锁吗?命运把我们带到了“历史”的岔路口前,能否为孩子创造一个光明的未来就在此一举——这样的想法引起了许多塔鲁人的共鸣。

越接近吉坦,这样的流言越盛。在离吉坦不远的圣地,竟然发生拉玛巫发动武装起义,把塔鲁·库玛达囚禁起来的事件。

斯法鲁使用离魂术,钻进鹰的身体内进行观察时发现,负责巡逻的队伍中竟有一个一直听命于希哈娜的卡夏鲁。

本该负责镇压塔鲁人反抗的卡夏鲁,竟然和拉玛巫联手谋反。

不仅如此,斯法鲁还从伙伴那里得知,北部氏族中也开始流传“伊翰王爷殿下把北部氏族从苦难中拯救出来的时刻即将到来”的谣言。

采用什么样的办法拯救则模糊不清。不过,北部氏族的年轻人都跃跃欲试,想为伊翰殿下效劳。

另一方面,负责监视南方各个氏族和大领主们的卡夏鲁也发现,他们最近蠢蠢欲动,似有谋反的倾向。

夏萨姆(过新年的那个月)二十二日,将在吉坦祭城举行庆祝建国大典。

吉坦曾是罗塔尔巴尔都城的所在地。罗塔的开国君主基朗打败了萨达·塔鲁哈玛雅,宣布建立罗塔王国就是在夏萨姆二十二日。每年的这一天,南部和北部各氏族中的重要人物都要聚集在吉坦祭城,举行盛大的庆祝仪式。

南部的大领主和氏族长们早已开始作出发前的准备,不过今年负责保护他们的随行士兵数量将是往年的两倍。

他们向王族提出增兵的请求时,给出的理由是“北部的氏族间流传着奇怪的谣言,我们要加强警戒,防患于未然”。卡夏鲁提醒王族成员,尤萨姆陛下不在国内时,他们提出这样的要求恐怕有诈,不能掉以轻心。

斯法鲁和唐达深切感受到几个阴谋纠缠在一起,正酝酿着一场大风浪。

唐达和斯法鲁在森林中的小石屋里生起火,准备在这里过夜。

唐达用小树枝串起芋头,熟练地放在火上烤。他抬起头说:

“斯法鲁。”

“嗯?”

“你猜出希哈娜想干什么了吗?”

斯法鲁抚摩着马罗鹰夏尔的脖子,沉思了一阵,点点头说:

“差不多吧。目前动摇整个罗塔王国的这场大风浪并不是由希哈娜一个人掀起的。南部大领主们的打算、北部氏族的意图、罗塔王室的想法以及恐怖之神重临人世的事……一个个波浪碰撞、叠加在一起,掀起了一波滔天大浪,不久将吞噬整个罗塔王国。”

夏尔舒服地闭起眼睛,发出“咕咕”的叫声。

“唐达,不仅罗塔尔巴尔的传说流传下来了,还有许多王国的历史也代代相传,流传了下来。这些历史故事让我觉得许多事情总是‘碰巧’同时发生。河流的流向也是如此,它不会一直朝着一个方向流动。

“本来平缓的水流也会由于河底的石头和地形,突然变成一道急流。

“历史也是如此。有些事情集中在某个时期同时发生,汇合成一波巨浪。”

斯法鲁眯起眼,似乎想起了什么,说道:

“希哈娜比任何人都更早预测到了这波巨浪的来袭。

“不仅如此,她还作好了万全的准备,以便大浪来袭时能够乘风破浪。

“我隐隐觉察到她一直在寻找同道中人,扩大自己的势力范围。

“希哈娜身上有一种令人不知不觉臣服于她的力量。怎么说呢……她一直很厉害,事情总是按照她预测的方向发展,所以大家都很崇拜她。不仅是年轻一辈的卡夏鲁,就连塔鲁的拉玛巫都听命于她。”

斯法鲁的话中充满了抑制不住的自豪。他自己似乎也意识到了,连忙不好意思地清清嗓子,把话题转回罗塔的现状上:

“我们卡夏鲁一直在担心,总有一天南部的氏族和王室之间将发生冲突。

“尤其是希哈娜,她一直强调一旦尤萨姆陛下驾崩,南部大领主必将杀死伊翰殿下,夺取王位。

“拥有第一王位继承权的当然是伊翰殿下,不过大领主也是王室的旁支,同样继承了王室的血统。

“尤萨姆王深受臣民爱戴,他在位时,南部那些人自然不敢轻举妄动。相反,伊翰殿下不仅在南部不受爱戴,就连北部年长的人也不太支持他。”

唐达把芋头翻了一下,有些奇怪地说:

“不过,尤萨姆王只是暂时不在,又不是去世了,南部那些人不可能现在就攻打伊翰殿下吧?”

“嗯,我也这么认为。这次他们增兵多半是种恐吓。为了向世人宣告,我们拥有这么强大的兵力,随时能够出兵攻打轻视我们的人。”

夏尔满足地闭上眼睛。

“不过在这种重要时刻,尤萨姆王为什么要亲自出席桑加尔王国的大典呢?派伊翰殿下代他去不是更好吗?”

唐达说完,斯法鲁摇摇头说:

“南边大陆的达鲁修帝国近来蠢蠢欲动,意欲将势力范围扩大到罗塔,所以尤萨姆王才亲自前往桑加尔。因为桑加尔是罗塔在南边的屏障,他不能错过这个当面与桑加尔王室交流的机会。”

“真庆幸我身为平民。”

唐达笑着说。他把烤好的芋头串递给斯法鲁,问道:

“不过,拥有王权的这些人和雅思拉又有什么关系呢?”

斯法鲁把唐达递给他的芋头串转来转去,说道:

“也许希哈娜是想借助雅思拉的力量帮助伊翰殿下吧。”

唐达不禁皱起眉头,问道:

“把雅思拉当做一件武器?”

斯法鲁脸色阴沉地点点头说:

“其实,尤萨姆王的身体不太好。”

唐达看着斯法鲁,脸上的表情似乎是在问“把这么重要的事告诉我没关系吗”。斯法鲁并不介意,接着说:

“在尤萨姆王身边的人都注意到了,尤萨姆王近年来常常发烧,和他父皇驾崩前的状况很相似。”

唐达眨眨眼,问道:

“所以,希哈娜知道雅思拉能够召唤塔鲁哈玛雅后,便想到,万一尤萨姆王发生什么不测,就利用她来帮助继任者伊翰?”

斯法鲁叹了口气,点点头说:

“如果让南部大领主中的任何一个登上王位,罗塔王国必将大乱。南北部之间势必发生战争,而且这场同室操戈的战争可能旷日持久。”

唐达想了想说:

“这我明白,不过这个赌注也下得太大了吧?因为就算她顺利地抓住雅思拉,也无法保证塔鲁哈玛雅的力量能如愿为她所用,何况还牵扯到雅思拉自己的想法呢。”

斯法鲁低下头注视着茶碗,严肃地说:

“这一点我也想不明白。不过希哈娜从来不打无把握之仗,她似乎很久以前就认识雅思拉了。”

唐达想起不久前斯法鲁对他说的话。

伊翰殿下命令希哈娜追查他失踪多年的恋人的行踪。她追查了许多年。

斯法鲁一直不知道希哈娜早已发现了伊翰殿下的恋人——齐基萨和雅思拉的母亲特莉希娅。因为希哈娜没有把这件事告诉任何人,包括伊翰殿下。直到希哈娜把斯法鲁软禁起来,为了说服他,才告诉他这件事。

她明明发现了伊翰殿下苦寻多年的女人的行踪,为什么不告诉伊翰殿下呢?其中肯定有什么阴谋。

“希哈娜一开始就想利用塔鲁哈玛雅的力量,所以才接近特莉希娅的吗?”

听见唐达的低语,斯法鲁抬起头摇了摇说:

“这不可能。因为她无法预测到特莉希娅的女儿将来会成为查玛巫。”

说着说着,斯法鲁突然想起希哈娜曾说过的话,顿时觉得后背一阵发凉。

“为了在拓卢兹(在棋盘上进行的比赛)竞技中获胜,必须先在心中想象出获胜所需要的图形,然后再用自己的行动引导对方摆出那样的图形。”

不可能!就算她再厉害,也不可能随心所欲地把雅思拉培养成查玛巫啊。

召唤塔鲁哈玛雅是死罪,而且塔鲁人一直很恐惧塔鲁哈玛雅。不管希哈娜如何花言巧语,作为母亲的特莉希娅也不可能愿意为此牺牲女儿的性命。

斯法鲁排除了浮现在脑海中的这种可怕情景。

“也许是希哈娜在辛塔旦牢城目睹塔鲁哈玛雅可怕的力量时,想到了这个计划。她觉得自己认识雅思拉,一定能够操控雅思拉,觉得对这个赌局很有把握。”

唐达只“哦”了一声,什么也没说,喝了一口热乎乎的奶茶。

看见唐达这副表情,斯法鲁接着说:

“对卡夏鲁而言,这是个荒谬至极、不可饶恕的想法。不过,现如今卡夏鲁的戒律什么的,在她心中早已没有任何意义了吧。”

斯法鲁脸色变得阴沉起来,说道:

“现在回头想想,我想起一件事。

“希哈娜一直为萨达·塔鲁哈玛雅可怕的力量所倾侄0。

“我曾经听见她说,如果她有萨达·塔鲁哈玛雅那样的神力,一定会把这个国家治理得比现在好上千倍。

“当时我说,‘你别傻了!如果拥有这种无人能敌的力量,不论是谁都会变成一个独断专权的暴君,就像过去的萨达·塔鲁哈玛雅一样。’”

夏尔“咕咕”叫了几声。

“当时,希哈娜笑了笑,什么也没说。

“她是个极度自信的女孩,而且一旦下定决心做什么事,不论付出多大的代价,都会坚持到底。”

斯法鲁盯着火堆上的火苗陷入沉思中。

摇曳的火光把他拉回记忆中,妻子还在世时发生的一件小事栩栩如生地浮现在他眼前。

有一天,妻子不小心手打滑把家里的钥匙甩了出去。碰巧钥匙掉进了希哈娜的花瓶中。那个花瓶是去世的爷爷亲手为希哈娜做的。花瓶很小,只能插一枝花。瓶口很细,不管她怎么摇,钥匙都出不来。

正当妻子不知如何是好的时候,希哈娜从外面回来了。听说这件事后,她把花瓶倒过来摇了几下,当她意识到钥匙怎么也出不来时,就把花瓶扔在地板上,打碎了。

然后,她从碎片中捡起钥匙交给妻子,若无其事地打扫起地面来。

斯法鲁和妻子都看得心里一阵阵发凉。她就这样毫不可惜地把这个祖父费尽心思为她做的承载了她美好记忆的花瓶给打碎了。至今斯法鲁仍不时想起当时希哈娜那毫无表情的双眼。

斯法鲁从火光中回过神,往芋头上撒了点儿盐,就着奶茶吃了起来。他抬起头对唐达说:

“希哈娜对自己决定要做的事毫不犹豫。如果谁妨碍了她,哪怕是她的父母,也会被她视为敌人。”

唐达感受到话中隐藏的痛苦,低声说:

“抓住你之后,我看她对于该怎么处置你一直很犹豫。”

斯法鲁眨了眨眼说:

“那是因为她低估了我,认为我做不出伤害自己女儿的事。”

斯法鲁移开视线,把肉串放到火上烤。

斯法鲁可能真的做不出这样的事。

唐达在心里想。虽然眼前自己和斯法鲁站在同一战线上,但很有可能,有一天自己会变成他的敌人。因为斯法鲁为了希哈娜,自己为了巴尔萨和雅思拉,两人的目标不同。唐达在心中告诫自己,当那一天来临时,绝不能有丝毫犹豫。

白烟袅袅升上天空,空中一片黑暗,雪花纷飞。唐达望着天空想:巴尔萨,你现在在哪里仰望夜空呢?

“吃过饭早点儿睡吧。再过三天就能到达吉坦城堡。接下来一路上肯定会有更多希哈娜设下的陷阱。我们一定要养足精神才行。”

斯法鲁说完,唐达点点头。

罗塔的冬夜寒冷彻骨,厚厚的毛皮也挡不住寒气。唐达迷迷糊糊地梦见了巴尔萨。

梦中的巴尔萨只有十二岁,还是个十分瘦弱的少女。她站在石屋门口,全身都湿透了,脸色苍白,颤抖得如同风中的落叶,牙齿“咯咯”作响。

唐达慌忙站起来,把巴尔萨拉进屋,紧紧抱住她,想温暖她的身体。不过臂弯中的巴尔萨始终如冰块一样冷,不久化作一阵青烟消失得无影无踪……

唐达惊跳起来,一身冷汗,好像刚才真的抱着一个全身湿淋淋的少女一样。

巴尔萨,难道你……抑制不住的恐惧紧紧揪住唐达的心。

难道是巴尔萨的灵魂来告之她的死讯?唐达吓得面无血色,手脚发抖。

“怎么了?”

睡在旁边的斯法鲁坐起来问他。唐达没有回答,直愣愣地看着前方。他想试着用招魂术,可巴尔萨灵魂的气息早已消失得一干二净。

“这只是个梦……”唐达双眼紧闭,喃喃地说。

斯法鲁皱起眉头,突然,他注意到门口有一双眼睛注视着他。

门口坐着一只野兽,在月光照耀下银光闪闪——是一只狼!它像冰雕一般,姿态十分优美。

斯法鲁看着它的眼睛,嗅到附在它身上的灵魂发出的气息,轻轻朝它招了招手。

2、在猎人的小屋里

在唐达做这个噩梦前的几个时辰,卡夏鲁马库鲁来到了塔鲁猎人的小屋前。小屋距赛伊河不远,他好不容易才走到这里。

对他而言这是无比糟糕的一天。

为了不被敏锐的巴尔萨发现自己,马库鲁在跟踪她们时费尽了心机。不料,在吊桥处发生的那场激战,害得他把雅思拉跟丢了。

马库鲁的使命是尽全力跟踪雅思拉。不过,他不能紧跟在雅思拉后面渡过吊桥,所以在激战正酣的时候不得不躲起来。

不仅如此,为了不被那群全副武装的男人发现,马库鲁只好像一只受惊的猴子一样爬到树上等待事态平息。

他无意出手帮助巴尔萨,因为即便多一两个人帮助她,她也不可能打赢那么多人。

马库鲁躲在树上观战,被巴尔萨有如神助般的身手惊呆了。由此他深切地感受到巴尔萨上次只是把他打昏,实属手下留情。

无奈巴尔萨寡不敌众,马库鲁只能担心地看着她被一群人逼得无路可走。

不久,巴尔萨砍断吊索,自己也掉进了河里。马库鲁能做的只有闭上眼,祈祷巴尔萨平安无事。虽然他知道冬天掉进河里存活下来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那群男人搀扶起同伴离开后,马库鲁看着悬在对面崖壁上的吊桥的残骸,深深叹了口气。

往下看了一眼绿色的深渊,马库鲁禁不住打了个哆嗦。河里早已没有了巴尔萨的身影。大雪纷飞,在这么冷的时候,即使她爬上岸,恐怕也难逃被冻死的命运。

“与其担心别人,还不如担心自己。”

马库鲁自言自语地说。

为了继续追踪雅思拉,他必须要到对面去。日渐西沉,没有时间让他去找别的吊桥了。马库鲁决定先下到河边。

沿着悬崖往下爬花了很长时间,当他终于到达河边时,夜色已笼罩了大地。

一边往下游走,马库鲁一边寻找可供晚上过夜的地方,突然他闻到了一股烟味。

这里靠近夏恩森林,不可能是罗塔人在此过夜。如果有人的话也应该是塔鲁的猎人。马库鲁开始循着烟味往前走,不久,在积了一层薄雪的地面上,发现了刚留下的足迹。似乎是两个男人抬着猎物一类的重物走过留下的足迹。

顺着这些脚印,他终于来到了猎人住的小屋门前。

马库鲁听见屋里传来的声音,屋里的人似乎在争论某些事。他不想惹上什么麻烦,犹豫了一阵。但转念一想,怎么也比在冰天雪地里露宿荒野强,于是他敲了敲门。

屋里顿时安静下来。过了许久,门被打开了一条小缝。

“你是谁?”

男人的声音很嘶哑。马库鲁很有礼貌地说:

“我叫马库鲁,是个咒术师。天色已晚,又大雪纷飞,故想请问一下能否容我在这里住一夜。”

“说是咒术师。”男人声音嘶哑地对同伴说,“为什么他会在这里?”“不会的,如果他想伤害我们,就不会特意跟我们打招呼啦。”听见屋里人的交谈,马库鲁咳嗽了一声,说:

“我绝无恶意。请相信我!我只想在这里过一夜。”

过了一小会儿,门被慢慢打开了。闷热的空气、缭绕的烟雾以及兽皮的味道扑面而来。

马库鲁走进屋,三个上了年纪的男人站在屋内。屋里点着火炉,略显昏暗,火炉旁边铺着一大张狼皮,上面躺着两个人。

“打扰了!请允许我在这里住一个晚上。”

说完,马库鲁恭敬地低下头。老人们戒备地看着他,对他点点头。眼睛慢慢适应屋内的光线后,马库鲁看清了三个人的面孔,其中有两个是塔鲁猎人,还有一个是塔鲁·库玛达。

接着他看了一眼躺在地上的两个人,大吃一惊。

“巴尔萨!”

马库鲁连忙蹲下,跪在她身旁。借着火光,他看见巴尔萨的黑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脸色苍白,一点儿血色也没有。马库鲁伸手探了探她的鼻息,没有一丝气息。

一个猎人对他说:

“她被河水冲到这里,我们就把她捞起来了,因为不能让尸体漂浮在圣地附近的河里。我觉得她已经死了,不过他们都说她还活着。”

男人说完,马库鲁把手指贴在巴尔萨耳根旁。一下,两下,指尖传来了微弱的脉搏。

“活着!她还活着!”

马库鲁欣喜地大叫。他转身对他们说:

“必须尽快温暖她的身体。请问还有毛皮吗?”

说着他无意间看了一眼躺在巴尔萨身边一动不动的男人,惊讶地说:

“这不是亚拉姆叔父吗!”

亚拉姆也是萨姆河一派的卡夏鲁,是马库鲁的远房表叔。马库鲁想起来负责监视这一带森林的正是亚拉姆。

“千万不要碰他!”塔鲁·库玛达连忙出声阻止马库鲁,“亚拉姆大人正在使用离魂术,借助狼的身体四处奔走。”

马库鲁“哦”了一声,点点头。亚拉姆是一个出色的卡夏鲁,是为数不多的能够像斯法鲁和希哈娜那样使用离魂术的卡夏鲁。

塔鲁·库玛达为什么会在塔鲁猎人的小屋内?亚拉姆为什么要使用离魂术?答案恐怕只有一个。马库鲁转过头看着坐在墙角的塔鲁·库玛达,故作镇定地问道:

“您是因为在圣地无法立足,才到这里来的吧?”

塔鲁·库玛达神色复杂地盯着马库鲁说:

“是的。那里现在已经不是圣地了,而是军队驻扎的营地,不再是一个能够让人静静地向神祈祷的地方。”

马库鲁点点头。果然如此!从雅思拉被塔鲁人带走的那一刻起,他就一直在想,这里的圣地可能已经被希哈娜的人控制了。

亚拉姆对斯法鲁忠心耿耿,是个非常正直的人。他一定是为了通知斯法鲁这个情况,才使用离魂术的。

要在夏萨姆二十二日前赶到吉坦,斯法鲁差不多也该来到这附近了,说不定很快就能和他们会合。

马库鲁低头看看巴尔萨,她还是没有一点儿要醒的迹象,鼻息很微弱。如果一直让她穿着这身湿衣服,她的体温只会越来越低。

他从猎人手中接过几张毛皮,目不斜视地帮巴尔萨脱下了那身湿衣服。他帮巴尔萨翻过身让她俯卧着,看见她背上那道长长的刀伤,差点儿叫出声来。掉到冰冷刺骨的河水中使得伤口没有出血,可谓不幸中的大幸。身体暖和后,伤口也会出血吧。她的腹部还有一道不大的伤口。

马库鲁叹了口气。疗伤虽不是他的拿手活儿,不过作为咒术师,他还是懂得一些的。马库鲁对老人们说:

“有烈酒吗?我想帮她处理一下伤口。”

一个老人拿来一壶果实酒,问道:

“这个人是谁?明明是个女人怎么拿着把长枪呢?而且还非常用力地握着长枪,我们合两人之力,好不容易才把长枪从她手中抽出来。”

“她是个保镖。”马库鲁没再多说什么,开始专心治疗起她的伤口。

第二天快中午的时候,斯法鲁和唐达在狼的引导下到达小屋。昨夜,身体像冰块一样凉的巴尔萨突然又发起高烧来,马库鲁一夜几乎没有闭眼。听见敲门声,他才从瞌睡中醒来。

门一打开,躺在身旁的亚拉姆叔父也发出声音,霍地站了起来。

两个猎人不知去了何处,只剩下塔鲁·库玛达一个人坐在墙角的椅子上想着什么。

斯法鲁推开门一踏进屋,发现马库鲁也在屋里,惊讶地睁大了双眼问:

“马库鲁,你怎么会在这儿?”

马库鲁正想回答,跟在斯法鲁后面走进来的男人,朝这边看了一眼似乎惊呆了,他突然大叫着猛冲了过来,马库鲁赶紧侧身闪到一旁。

“巴尔萨!”

男人看都不看马库鲁和亚拉姆一眼,用颤抖的手摸了摸巴尔萨的额头。然后扒开她的眼皮,观察了瞳孔收缩的情况,量了量她的脉搏。

马库鲁想起这个男人叫唐达。唐达精神紧绷得如同拉满弓的箭,马库鲁根本没有机会跟他打招呼。

亚拉姆的灵魂刚刚离开狼的身体,有些茫然地看着眼前的一切。巴尔萨和马库鲁都是在他灵魂出窍之后才出现的,所以他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斯法鲁把马库鲁和亚拉姆叫到一旁,小声地问他们各自遇到的情况。

马库鲁告诉他巴尔萨和雅思拉在吊桥那儿遭到伏击,雅思拉被塔鲁人带走的事。

“我想去圣地打探一下情况,不过转念一想,亚拉姆叔父也不会离魂太长时间,就决定等他醒来商量一下,再采取下一步行动。

“塔鲁·库玛达说圣地已经变成了军队的营地,我想在还没了解到具体情况前,贸然前往也不妥当。而且我想最好能在这里和斯法鲁大人会合。”

斯法鲁点点头说:

“马库鲁,你做得很对!亚拉姆,快告诉我圣地那边的情况。”

亚拉姆摇摇头,想要摆脱在狼体内时的那种晕眩感。然后,他深吸一口气,看着斯法鲁说:

“五天前,一群拉瓦鲁河一派的卡夏鲁突然闯进圣地,把我抓了起来。然后,他们指挥拉玛巫把那里变成了营地。

“前天夜里,希哈娜到达圣地。我趁她把所有人都集合起来的时候,伺机逃了出来。

“我收到你让大家打听希哈娜行踪的口信,所以逃到这里之后,就使用离魂术……”

亚拉姆神情严肃地问:

“斯法鲁,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卡夏鲁和塔鲁人联手究竟要干什么?”

“咔!”摩擦木头的声音响起,这时墙角传来嘶哑的声音:

“他们想要使这个国度再次回到那个恐怖的时代,想要使残酷的塔鲁哈玛雅再次降临人世。”

斯法鲁和亚拉姆互相凝视着对方,眼神阴郁。

巴尔萨抬起眼皮,耳边传来柴火燃烧发出的噼里啪啦声,眼前是摇曳的火光。

身体好像不是自己的,一丝力气也没有,就像一个透明的空壳一样。巴尔萨迷迷糊糊的,很长一段时间都不知自己身在何处,在做些什么。

脸颊好像贴在一块温暖、柔软的布上。身体虽然很难受,但四周环绕着一股很熟悉的味道,让她心里觉得很踏实。周围很昏暗,安静得只能听见人的呼吸声和鼾声。她一动,抱着她的人就醒了。

“巴尔萨,你醒了?”

熟悉的声音让巴尔萨睁开了双眼。

“唐达?”

意识到自己是被唐达抱在怀里,巴尔萨眨了眨眼,不禁怀疑自己还身处梦中。

唐达心中的石头终于落地了。他笑着说:

“太好了!等等,我这就去给你倒水。”

他轻轻放下巴尔萨让她躺平,站了起来。他怕把别人吵醒,蹑手蹑脚地从水瓶里倒出一碗水,端了过来。

凉凉的水,流过因发烧而肿胀的咽喉,似乎格外清甜。

“这里是塔鲁猎人的小屋。我一会儿就告诉你发生了什么事,你先把这个喝了。”

巴尔萨苦着脸吞下唐达放进她嘴里的小药丸。

“要是在我家就好了,什么药都有。现在只有这个我随身携带的药丸,有胜于无嘛。它也能够帮你的身体与伤口‘战斗’。”

唐达躺在巴尔萨的身边,像儿时一样小声地说起话来。

“你的运气还真好。刚看见你时,我还以为你已经不行了。”

唐达好像在自言自语。巴尔萨半闭着眼,听他说话。

唐达把事情一件件地说给她听,巴尔萨心中的迷雾渐渐散去,知道自己为何会身在此处。当她听说希哈娜和斯法鲁的目的并不相同时,心中很多谜团都解开了。竟然能够在这种情况下遇到唐达,巴尔萨觉得自己实在很幸运。

事情越来越清晰了,可巴尔萨心中的痛苦和自责也越来越深。

雅思拉!如果不是自己轻信伊亚奴,雅思拉就不会轻而易举地被掳走。

唐达告诉巴尔萨关于雅思拉的巨大阴谋,巴尔萨静静地听着。

等唐达说完后,巴尔萨睁开眼问:

“斯法鲁他们已经不在这里了吧?”

巴尔萨注意到,这里除了他们,似乎只有其他三个人。

“嗯。斯法鲁他们趁着还有时间,去追查希哈娜的行踪了。”

巴尔萨叹了口气。因为发着烧,她说话很费劲,不过她又忍不住要说:

“夏萨姆二十日,晨钟响起之际……

“希哈娜本来认为在两天之内就能说服雅思拉,让她照自己说的去做。

“因为她想利用雅思拉的哥哥还有母亲的事作为撒手锏。”

想起雅思拉哭着说哥哥在梦中悲伤地看着自己,巴尔萨闭上了眼睛。

第二天早晨,巴尔萨醒来时,两个猎人已经出去打猎了。屋里只剩下坐在墙角默默祈祷的塔鲁·库玛达。

一瞬间,巴尔萨还以为被唐达抱在怀里是个梦,好在唐达马上就打开门拎着水瓶走了进来。

“哟,醒啦?”唐达把手贴在巴尔萨的额头上试了试,“只剩低烧了。看来马库鲁那家伙虽然伤口缝得不太好看,疗伤还是有一套的。即便如此,你的运气也太好了!大冬天掉到河里,没被冻死,也没被憋死。马库鲁说这多亏了你身上穿的那套衣服。羊毛制成的衣服和头巾上都有一层厚厚的油,脖子上又裹了一条挡风的布,你才没被冻死。而且,你把长枪抱在胸前,托它和头巾的福,你的头才能浮在水面上呼吸。”

挂在火炉上的锅又黑又亮。唐达把锅里的东西倒进碗里,又倒些蜂蜜,在碗里放把勺,把碗端到巴尔萨面前说:

“这是大麦粥,里面加了很多牛奶,很好吃的哟。”

看着巴尔萨一口一口把粥喝掉,唐达脸上露出了满足的神情。巴尔萨不时喝口茶,总算把整碗粥都喝完了。

唐达想让巴尔萨躺下休息,可她背上有道伤口,刚吃完也不能马上就让她趴下。

唐达摸着下巴想了想。过了一会儿,他倚靠在暖炉旁边的墙上,轻轻拉过巴尔萨,让她靠在自己身上。

巴尔萨任由唐达摆弄。不一会儿,她终于找到一个不会碰到伤口的姿势,舒服地叹了口气。

“我睡了一天一夜?”

“嗯。”

“那今天已经是夏萨姆十七日了?”

唐达脸色一沉说:

“巴尔萨……”

“从这里到吉坦骑马大概需要两天。我必须要在明日之前恢复体力。”

唐达沉默了许久,两人静静地听着柴火噼里啪啦的声音。终于,唐达开口说:

“那我们一起去吧,去守护那两个孩子,看看他们最终的命运吧。说实话,我觉得自己已经无能为力,不能再为他们做些什么了。”

巴尔萨静静地听唐达说。

“事情已经严重到关乎整个罗塔王国的命运。雅思拉应该已经被带到伊翰殿下面前了吧。”唐达话中有一丝苦涩,“如果齐基萨和雅思拉知道眼下的情况,应该也会想帮助伊翰殿下吧,毕竟他是他们的母亲曾经深爱过的人,而且一直在尽力拯救塔鲁人。即使没有希哈娜的阴谋,他们也会这么做吧。”

巴尔萨想起雅思拉坚称“塔鲁哈玛雅是惩罚坏人、拯救世界的神”时那副顽固的表情。

雅思拉的母亲因为身为塔鲁人而遭到歧视,不能和恋人结为夫妇。于是,她不断向女儿灌输这样的观念:把塔鲁哈玛雅塑造成恐怖之神的传说是一个谎言,是一个为了贬低塔鲁人而编造出来的谎言。其实,塔鲁哈玛雅是能够把这个世界变得更加美好的至高无上的神!

雅思拉对母亲的话深信不疑。因此,她才会主动召唤塔鲁哈玛雅吧。

巴尔萨想起雅思拉消灭狼群后脸上的表情和眼神。

雅思拉当着众人的面召唤塔鲁哈玛雅,变成令人恐惧的神人。从那一刻起,雅思拉就成为至高无上的神。这恐怕就是那个孩子最终的命运吧。

但是……

“雅思拉才十二岁啊。”

巴尔萨喃喃地说。她想起那个哭喊着说“哥哥在梦里责备我”的雅思拉。

那个孩子其实已经意识到自己阴暗的一面——因为仇恨而杀人,醉心于能够帮助她消灭狼群的强大力量。

巴尔萨闭上眼,想起十二岁时的自己。

那时,巴尔萨开始意识到潜伏在自己心底的、对于血腥战斗的渴望。当她拼命痛殴那个叫她“野狗”的少年时,全身滑过一阵令人战栗的快感。

每当她即将意识到心底的阴暗时,她就努力将一切归咎于自己不幸的遭遇。

因为她害怕看见自己灵魂中丑陋、阴暗的一面。

然而,佯装不知道这一切,苟且偷生,等待她的却是更加难熬的岁月……

为什么我会遇上那个孩子?

巴尔萨想起雅思拉穿着美丽的粉红色衣裳,脸色红润,一脸幸福地微笑着的表情。她和自己完全不同,明明是个善良的孩子啊。

“唐达,你昨晚说……”巴尔萨低声说,“希哈娜是站在很高的地方俯视着这个大棋盘。她考虑的是整个罗塔王国的力量均衡、王族的存亡、塔鲁人的解放等等国家大事。”

“嗯。”

巴尔萨闭上眼睛,思考了一会儿。

“这些事对我来说根本无所谓。什么神啊、王族啊都与我无关。”巴尔萨睁开眼,看着在火光中摇曳的椅子的影子,说,“我无法容忍的是,希哈娜等人,甚至连雅思拉的母亲都怂恿雅思拉去杀人!”

巴尔萨的声音低沉、喑哑,她说道:

“必须有人告诉那个孩子杀人是件可怕的事情。”

唐达不知该说些什么,只能紧紧握住巴尔萨的手。

“如果她杀了人,在前方等待她的将是无尽的黑暗,这让她一生都不得安宁啊。”

巴尔萨靠在唐达肩头,因而没有看见他的泪水。唐达没有伸手去擦眼泪,也没有说什么,只是静静地盯着墙壁。

3、吉坦重逢

吉坦祭城位于草原和夏恩森林的交界处。

祭城背后是平坦的丘陵,再后面是一片茂密的森林。从草原往祭城看去,不禁让人产生一种“黑云压城城欲摧”的感觉。

祭城四周高墙耸立,有南侧的正门和北侧的后门两个人口,正门的入口处有两座尖塔。外墙的内侧还有一圈低矮的内墙,内墙里便是祭坛。

出南门后是一条向西南方向延伸的石板路,它穿过草原,一直通往那片平坦的丘陵。伊翰居住的吉坦城堡就位于丘陵上。

离建国大典的日子越来越近,丘陵脚下那些百姓开的商店也越来越热闹。来自王国各地的行人涌进城里,许多江湖艺人也聚集到这里。各色彩旗随风飘扬,点缀着冬日阴沉的天空。

一旦穿过悬挂在城外护城河上的活动吊桥,进入城内,气氛立刻会发生变化。

吉坦城堡和都城一样,也是一一座很大的城市,来自王国各地的氏族陆续聚集到这座城堡里,武士们纷纷在前庭安营扎寨。

大领主和氏族长等上层人士居住在城内豪华的客房里,而一般武士只能住在厚羊皮搭的帐篷里。

北部氏族的帐篷和南部氏族的帐篷,分别搭建在前庭的东西两侧。他们看对方的眼神中都带着刺,城内的气氛十分沉闷。

雅思拉坐的马车没有驶入城内,而是朝耸立在祭城北边的森林驶去。

尚未接近那座森林,雅思拉就感应到那条源自异世界的河流,几条波光粼粼的小河渐渐汇聚成一条大河。希哈娜为什么看不见这条奔腾而来的河流呢?雅思拉觉得很不可思议。

雅思拉眯起眼,全身心地去感受那条河流。伊亚奴似乎也看到了一些,不安地一直眨眼。

我们正朝着河流的源头驶去。雅思拉心想。

雅思拉回想起母亲过去常念的一段圣典:

那里有高耸的雪山。

当永恒之春降临众神居住的世界,

雪山将融化。

洁白的雪水化为千道细流,流向人间。

源自遥远神界的河流,将滋润大地,

神之苔藓因喜悦而闪闪发光。

最深的河流,

从圣泉喷涌而出,

润泽大地。

圣泉中,

有一棵永恒之树。

从前,有位姑娘走入泉水中,

摘下永恒之树上的槲寄生环,戴在了脖子上。

槲寄生环乃恐怖之神通往人世之门。

身处泉水中的恐怖之神塔鲁哈玛雅——

众神之母阿法鲁的逆子,

穿过神之门,降临人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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