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基萨转过身看着妹妹。雅思拉的眼神十分痛苦。
妹妹背负的担子太沉重了。看着妹妹拼命想要挑起这个重担,齐基萨觉得她真的很可怜。
雅思拉说得并没有错。世上的确有很多残酷的人。如果有能力,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并没有错。
可是……
“雅思拉,那是不可能的。”齐基萨好不容易才说出这句话,“如果像神一样拥有想杀谁就杀谁的能力,对任何…一个心地善良、坚强的人来说都是一个重担。这种力量也不可能让人获得幸福。”
哥哥哀伤的表情慢慢和巴尔萨悲伤的表情重合在了一起。
“我不认为变成一个草菅人命的神是件幸福的事,也不认为这样的神能给这个世界带来幸福。
“雅思拉,求你千万不要变成那样的神。你杀死那些狼时的表情真的很可怕!”
耳边回荡着巴尔萨低沉的声音。
雅思拉用双手遮住脸。
心底裂开了一条缝,雅思拉看见了某些东西,某些她一直不愿意直视的东西。
塔鲁哈玛雅是神圣的神,变成萨达·塔鲁哈玛雅是至高无上的荣耀。真的是这样吗?雅思拉突然不再像从前那样对母亲的这番话深信不疑。
自己今后该怎么办?
与此同时,另一个身负重任的女人也在黑暗之中思索着,她在心中不断琢磨希哈娜的指示。
希哈娜事先已经对她下达了指令,告诉她如果伊翰王爷拒绝了她们的建议,她该怎么做。
在斯法鲁到达吉坦前,希哈娜已经让跟随她的塔鲁人和几个卡夏鲁逃走,只剩下自己和几个带头的卡夏鲁老老实实待在房间里让人监视。
斯法鲁不知道,在负责监视希哈娜的卡夏鲁中也有她的手下。
希哈娜早已预料到事情会发展到这个地步,所以事先在父亲身边也安插了自己的人。希哈娜太有先见之明了,甚至让伊亚奴觉得有些可怕。
希哈娜太厉害了!所有事情的发展都和希哈娜预料得一样,明天一切肯定也会进展顺利。伊亚奴心想。
夜里很冷,不过由于附近有圣河,这里比其他地方暖和得多。今夜有些像早春的夜晚。
伊亚奴背对着篝火,抬头望着笼罩在金色光芒中的“禁地之林”。
感谢上天赐予自己有看见这道金光的天赋,还让她在有生之年得以遇见查玛巫。
伊亚奴十分憎恨罗塔人,因为他们杀死了她的父母。为了替父母报仇,为了让塔鲁人不用再对罗塔人卑躬屈膝,伊亚奴不惜牺牲一切。
伊亚奴自言自语地说:
“希哈娜,我从未后悔跟随你。你放心吧,明天我一定会演一场好戏,让萨达·塔鲁哈玛雅从沉睡中醒来!”
5、建国大典上的陷阱
终于到了夏萨姆二十二日。
拂晓时分下了一场小雪。天亮后,雪停了,天空阴沉沉的。
大典从中午开始,巴尔萨和唐达提前离开客栈,往祭坛走去。街上的人比昨天更多,为了看一眼大典仪式,许多人蜂拥而至。
巴尔萨二人登上祭坛的外墙,往距“禁地之林”更近的那一侧走去。他们穿着罗塔商人常穿的带帽子的外套,用挡风的布遮住脸。
巴尔萨心中不祥的预感越来越强烈,不过她还没有想好对策。
走到城墙的另一头后,两人往下看了一眼,下面只有五个空荡荡的帐篷,一个人影也没有。
“雅思拉她们现在不在帐篷里。”
巴尔萨小声对唐达说。
“也看不见塔鲁人和卡夏鲁的身影。”
唐达说。
突然,巴尔萨在“禁地之林”中发现了一个人影,又一个……有好几个人藏在森林之中。
“他们藏身在‘禁地之林’中,监视着这里。你别那么直盯盯地往那边看,会被他们发现的。”巴尔萨对唐达说。
唐达缩了缩脖子,往内城的广场看去。广场周围放着很多座位,上面铺着金色和红色交织的毛毯,那些是大领主和氏族长们的座位。
在“禁地之林”的对面,摆放着一排座位,那是给王族成员坐的。
“技艺高超的射手,从这里就可以瞄准他们呀。”
唐达嘟囔了一句。巴尔萨一脸苦笑。
“你看看那边和那边。”
巴尔萨指的是南门和北门的尖塔,上面有许多端着弓箭的士兵。
“原来如此。这一点他们早就料到了。”唐达明白了。
洪亮的号角声响起,同时,四座尖塔上也传出钟声。
人们顿时安静下来,探出身子盯着祭坛的入口处。
率先进入众人视野的是手持王族旗帜的士兵,接下来是一个高大的男子,他的出现引发了一阵欢呼声。
伊翰王爷一边挥手向百姓致意,一边稳步走到王族的座位上坐下。
接下来,他的妻子、儿子和女儿也依次坐到他身边。空中烟花齐放,宣告大典正式开始。
由来自罗塔全国各地、各氏族最优秀的艺人献上的歌舞表演十分精彩。为了营造大典的氛围,表演的主题都大同小异,全都是歌颂基朗王如何把罗塔人民从萨达·塔鲁哈玛雅的暴政中解救出来的。
没过多久,巴尔萨和唐达就看腻了。
“因为这里没有塔鲁人。”
唐达自言自语道。
巴尔萨几乎没有认真看表演,她一直在细心观察四周的守卫情况,看看哪里有射手,哪里有手持长枪的士兵。
遗憾的是,她始终没有发现雅思拉等人的踪迹。
“你说什么?希哈娜等人不在屋里!”
斯法鲁惊呆了。这个消息在歌舞表演进行到最高潮时,才传到斯法鲁耳中。
“快去找!先从雅思拉她们的帐篷开始搜。”
不过,当斯法鲁一群人赶到帐篷处的时候,帐篷里早已空无一人,别说雅思拉,就连负责守卫的士兵都没了踪影。
不久,斯法鲁等人发现了昏倒在城墙角落里的士兵,他们都中了催眠术。
斯法鲁全身涌动着一股强烈的不安。
“快去找!不管怎么样先去四处找找。我负责从天上搜,你们去地下通道里找!”
斯法鲁大声下令,随后驱使马罗鹰夏尔飞上高空。
要想在不扰乱大典的前提下搜寻希哈娜一伙人,就只能依靠几个心腹,可人手太少了,何况地下通道还有很多岔路口。
斯法鲁心急如焚。
此时,雅思拉和齐基萨正躲在一个巴尔萨和夏尔都找不到的地方——内墙下方的地下通道内。
“这里可是特别观众席,躲在这里看不会被任何人发现。”
希哈娜的声音在幽暗狭窄的通道里响起一阵回音。透过内墙上的石头缝,能够清楚地看见广场上发生的一切。
雅思拉和齐基萨本来待在帐篷里,只能听见歌舞声。刚才,希哈娜过来对他们说:
“伊翰殿下让我带你们到一个不会被任何人发现的地方观看表演。”
她还说祭坛周围有几条只有卡夏鲁知道的秘密通道。雅思拉和齐基萨跟着希哈娜,穿过连接那条斜坡和祭坛内部的地下通道,来到了这里。
地下通道到这里只有一条路,他们很快就走到了。通道内挖了许多用于采光的洞口,所以并不那么令人害怕。
在这里能够清楚地听见歌声,看见舞蹈和戏剧表演。刚开始,两人看得兴致勃勃,不时交头接耳,一会儿说“这个真漂亮”,一会儿又说“那个人的衣服真有意思”。
但是,当他们逐渐看明白歌舞表演的内容后,便绷着脸不再说话。
这些歌舞表演明摆着就是在贬低、嘲笑塔鲁人。两人顿时觉得怒上心头。
“太过分了!”
雅思拉说完,齐基萨点点头说:
“原来建国大典是这种东西!”
希哈娜手扶着齐基萨的肩膀,低声说:
“罗塔人年复一年举行这样的大典,目的就是要后人记住身为罗塔后裔是多么的光荣,记住对萨达·塔鲁哈玛雅的恨。他们根本不管塔鲁人为此将感到多么痛苦,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干得是一件多么丑陋的事。
“置身其外,明明就能看得很清楚的啊!”
不久,歌舞表演宣告结束,广场上安静得出奇。突然,不知从哪里传来一阵号叫声,吓得雅思拉跳了起来。
“没事,是他们把用于祭祀的猪牵出来了。你看,那里不是有一大群猪和羊吗?”
各个氏族的年轻人同时大声说:“谨献上我族最棒的家畜以供祭祀之用。”
伊翰朗声对各氏族表示感谢。接着伊翰手持光芒四射的利剑,走到广场中央,站在用于祭祀的那只洁白的羊面前。
“众神之母阿法鲁!创造天地万物的神!赐福于神界和人界的神!罗塔人感谢您的恩典,谨献上此牲畜。
“请保佑罗塔王国世世代代永葆繁盛!”
伊翰举起寒光闪闪的利剑,用力一挥……雅思拉吓得闭上眼。瞬间绝命的羊,没有发出一声哀号。
伊翰高超的武艺赢得了一阵雷鸣般的掌声和欢呼声。
这时年轻的随从又牵出一只肥硕的霞罕,拉到伊翰面前。
“众神之母阿法鲁!赐福于神界和人界的神!吾等的祖先获得您的旨意,消灭了那些信仰恶魔的愚蠢、可怕的人。
“吾等祈求,不要再让您那残酷的恶魔降临人间,在此……”
此时,有一个女人的声音响彻整个广场,打断了伊翰的话:
“塔鲁哈玛雅神不是恶魔!”
雅思拉看见伊翰震惊地转过身,寻找声音的主人。
一个纤细的人影从人群中走出来,掀开头巾。
“伊亚奴!”
雅思拉用手捂住嘴,吓得面无血色。
伊亚奴虽然紧张得脸色苍白,不过她的目光炯炯有神,背挺得笔直,朗声说道:
“塔鲁哈玛雅是伟大的神!来自神的世界的清流源源不断地流向这片土地。罗塔人,听好了!这些清流滋养了你们的森林、大地、河流和海洋。
“聪明的塔鲁少女现身了!这个少女将变成萨达·塔鲁哈玛雅,带领我们治理这个世界。”
伊亚奴看着雅思拉,通过城墙的石头缝隙直盯盯地看着她。
伊亚奴声嘶力竭的呼喊,深深刻在了雅思拉心中。
“啊!萨达·塔鲁哈玛雅!由神挑选的少女!请把我们塔鲁人从痛苦的深渊里解救出来吧!
“我们已经卑躬屈膝地生活,即便如此,罗塔人还是残忍地践踏我们,请您惩罚他们!
“如同在辛塔旦牢城惩罚那些恶人一样,请您惩罚这些践踏我们的罗塔人吧!”
伊亚奴双手伸向空中,大声呼喊。不知从何处传来了塔鲁人的呼应声:
“啊!萨达·塔鲁哈玛雅!由神挑选的少女!请把我们塔鲁人从痛苦的深渊里解救出来吧!
“我们已经卑躬屈膝地生活,即便如此,罗塔人还是残忍地践踏我们,请您惩罚他们!
“如同在辛塔旦牢城惩罚那些恶人一样,请您惩罚这些践踏我们的罗塔人吧!”
雅思拉全身颤抖得如风中落叶。她突然从伊亚奴的眼神里看到了母亲的影子。
人群骚动起来,如同马蜂窝被捅了一般。士兵冲出来抓住伊亚奴的两只手,用力打了她几个耳光。
伊亚奴瘫倒在地上。雅思拉不禁呜咽起来。
“安静!安静!”
伊翰举起手中的剑,用力敲打身旁士兵的盾牌。
人群渐渐安静下来。伊翰命令士兵把伊亚奴关进牢房。
这时人群中有人高声说:
“伊翰殿下!今天本来是庆祝罗塔人民从萨达·塔鲁哈玛雅的暴政中解放出来的日子,竟然有人捣乱,祈求萨达·塔鲁哈玛雅复活,诅咒罗塔王国的覆灭。您打算怎么处置她?”
这句话引得人群再次骚动起来。
南部的大领主们从座位上站起来说:
“正是如此。伊翰殿下,您打算如何处置她?如何处置那些支持她的塔鲁人?”
阿曼大叫着,脸上的肥肉一阵阵抖动,他继续说道:
“如果任凭建国大典被诅咒,将招致巨大的灾难。伊翰殿下,请您立即清洁这个地方!”
赞同之声此起彼伏。
“清洁被萨达·塔鲁哈玛雅玷污的地方,使罗塔王国获得新生是罗塔王族的使命!应该立即处死这个女人,让她代替霞罕成为祭品!”
嘈杂、兴奋交织在一起,广场上乱哄哄的。
雅思拉握紧双手——伊亚奴会被处死……
“等等,阿曼!”伊翰沉着地说,“未经审判就随意剥夺一个人的性命才是有辱神灵的暴行!罗塔王族不是杀人犯!”
阿曼语带嘲讽地说:
“伊翰殿下!我们知道你为何一直包庇塔鲁人。”
伊翰的脸刷的变得通红,怒叱道:
“阿曼,你大胆!”
“我只是在说实话,何来大胆一说。您不是特地挖开在辛塔旦牢城被处死的女人的坟墓,检查过她的尸首了吗?”
众人一片哗然。
“她就是把嗜血的恶魔塔鲁哈玛雅召唤来的人!您不会认为我们不知道这件事吧?
“我们还知道您为何对那个塔鲁女人那么有兴趣,以致要挖开她的坟墓检查!”
人声鼎沸,如同一阵波浪向伊翰袭来。
北部氏族的年轻人腾地站起来怒喝道:
“别上当!大家别上他们的当!这是南部那些家伙设的圈套——为了污蔑伊翰殿下而设下的无耻的圈套!”
北部的武士们刷地站起来,南部的武士们也一脚踹开椅子站了起来。
“冷静!罗塔的武士们,冷静!”伊翰声嘶力竭地大喊,“你们想用人血玷污这个大典吗?冷静下来!”
双方对峙着,谁也不肯让步。刚才大呼“这是南部设下的圈套”的那个年轻人,冲着伊翰大声说:
“伊翰殿下,请您下令处死那个塔鲁女人!证明您不会因为私情而背叛臣民!告诉在场的人,您不是一个愚蠢的人,不会因私情而危及国家社稷!”
那一刻,雅思拉看见伊翰的眉头皱了起来。她的脊背突然一阵发凉。
伊亚奴一定会被处死的!雅思拉心想。
看见罗塔人叫嚣着处死伊亚奴的嘴脸,恐怖顿时化为满腔怒火。
突然,雅思拉拔腿往外跑去。
6、封印塔鲁哈玛雅
“雅思拉!”
齐基萨和希哈娜都紧跟着她追了出去。
在昏暗的通道中,雅思拉拼命向前奔跑。她的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一定要在伊亚奴被处死前赶到“禁地之林”。
雅思拉的速度快得惊人,齐基萨怎么也追不上她,只看见她的身影消失在出口处。
齐基萨快要跑出洞口时,突然有人伸出手,牢牢抓住了他。
“放开我!妹妹!……”
身为卡夏鲁的男人摇摇头,紧紧抓住齐基萨的手腕。旁边的塔鲁人阴沉地对他说:
“我们绝不会让任何人妨碍查玛巫变成萨达·塔鲁哈玛雅,就算你是她的哥哥也不行!”
齐基萨脸上顿时血色全无,他挣扎着抬起头望着希哈娜。希哈娜嘴角浮现出一丝微笑。
“这一切都是你安排好的?为了让雅思拉变成萨达·塔鲁哈玛雅而安排的?”
齐基萨正要开口大声呼唤雅思拉,希哈娜用手堵住了他的嘴。
齐基萨张大嘴想咬希哈娜的手,卡夏鲁狠狠打了他的肚子一拳。齐基萨疼得喘不上气,呻吟起来。
雅思拉!齐基萨心中叫道。
雅思拉完全不知道身后发生了什么事,拼命往斜坡上跑。
一定要在伊亚奴被杀之前……
现在她的脑海中只有这个想法。
她对自己说:绝不能胆怯!如果不赶快,伊亚奴就会被杀死。
柔和、温暖的水从脚边流过。雅思拉一脚踏进闪闪发光的泉水中。
瞬间,泉水渗透到她身体的各个部位,身体变得轻飘飘的。
雅思拉靠近巨大的圣树,毫不犹豫地爬了上去。
一股精气从手和脚渗入体内。匹库亚的香气浓得有些刺鼻。脖子上的槲寄生环不知何时开始发出光芒,散发出一股比匹库亚的香味更加浓厚的血腥味。
周围的景色不断变幻,宫殿的废墟清晰地浮现在她眼前。
很快,她就爬到一个树洞旁。树洞看起来像一个很舒服的椅子,她爬进去坐了下来。
树干中传来哗哗的水流声,就像血液在人的身体中循环一样,这棵树不断吮吸着泉水。
这棵树和这条河一样……
心中浮现出这样的想法。雅思拉的身体也变成树的一部分,被水包围,变成了一条河流。
真不可思议!她能清清楚楚地听见远处祭坛传来的声音!
就像空气能传递声音一样,这些闪闪发光的河水也能传递声音吧。
许多人叫嚣着“杀死这个意图召唤恐怖之神的塔鲁女人”!
“你们才恐怖!”雅思拉喃喃地说,“竟然一心盼着别人死,看看你们丑陋的表情就知道谁更残酷了!”
刹那间,发生了不可思议的事情。
广场上鼎沸的人声突然消失了,人们瞬间安静下来,开始惊慌地左顾右盼。
他们能听见我的声音。雅思拉心想。
雅思拉笑了,就像消灭狼群时一样,她的情绪十分高涨。
她深吸一口气,大声呼喊:
“罗塔人,听着!你们的心灵是丑陋的,总是盼着他人死去。
“你们从未体谅塔鲁人的悲伤和痛苦,总是随心所欲地践踏我们。
“你们一直高呼要杀死塔鲁人。罗塔人,我也要让你们尝尝塔鲁人的痛苦和恐惧!”
不知什么东西从泉底旋转着爬上树干,钻人雅思拉的身体。
槲寄生环闪闪发光,塔鲁哈玛雅张牙舞爪地飞出来,在空中滑行。
雅思拉瞬间一分为二。
一个坐在树洞里,另一个化身为塔鲁哈玛雅在空中飞翔。
转眼间,广场已近在咫尺。塔鲁哈玛雅以惊人的速度削掉外墙和内墙的石壁。石头的粉末如同云雾,四处飘飞,撒落到广场四周。
广场上的人呆立在原地,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塔鲁哈玛雅拖着一条长长的、耀眼的尾巴从人群间滑过。
一阵发光的风吹过……背后的城墙轰然倒塌,炽热的粉末撒落在众人身上。
雅思拉在笑,不停地笑。她看着眼前这些惊慌、害怕、战栗、号哭的罗塔人,不停地笑。
塔鲁哈玛雅想喝血了——被伊翰宰杀的那些羊散发出来的血腥味,使雅思拉觉得抑制不住地口渴。
生长在两个世界交界处的匹库亚闪闪发光,使得树干看起来也像在发光一样。
雅思拉脖子上的槲寄生环也发起光来。
“在那里!”
唐达拍拍巴尔萨的肩膀,大叫一声。
“在那棵树上。看见了吗?”
巴尔萨眯起眼睛,盯着森林看,不过她怎么也看不到雅思拉。
“不是那儿。再往上。”
巴尔萨往上一看,映人眼帘的是一幅令人惊奇的景象。
雅思拉浮在空中,身边有一圈粉红色的光晕!
雅思拉的笑声像一阵波浪,四周的空气随之震动。
这和她虐杀狼群时发出的笑声一样。听着那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声,巴尔萨不禁咬紧了下嘴唇。
发光的獠牙在广场上方飞舞,一次又一次从牲畜的尸体上滑过,似乎在品尝鲜血的美味。
巴尔萨意识到它迟早会冲向人群。
凌驾于众人之上的强大力量,随心所欲使用暴力的快感……这一切都令雅思拉心醉神迷。照这样下去,她一定会把在场的罗塔人都杀死!
巴尔萨突然拔腿往外跑。
“巴尔萨!”
唐达大叫一声。巴尔萨脱下外套,扔在地上,跳下城墙。
唐达也把头巾一掀,外套一脱,闭上眼睛,跟在她身后跳下城墙。触地的瞬间,唐达觉得从头到脚都麻了。
唐达拖着脚往前追的时候,巴尔萨已经穿过帐篷,跑上斜坡。
惬意的感觉让雅思拉无法抑制地想笑,原来鲜血的味道是如此好闻!
人们柔软的脖子一直在她眼前晃动,只要轻轻地咬一口,就能尝到美味的鲜血……
然而,心灵深处有一个声音在拼命阻止她这么做。
不能杀人。
为什么?
不能杀人!
身体里有两个灵魂,一个在享受人群发出的哀鸣,另一个则觉得这样的情景很可怕。
塔鲁哈玛雅和槲寄生环都觉得口渴难忍。强烈的欲望和随心所欲使用暴力的快感重合在一起。
她在人群之中缓缓滑过,突然眼前出现伊翰的脸孔。
看见满头大汗、双眼紧紧盯着自己的伊翰,雅思拉没有任何感觉。武士们手中的长枪、剑,在她眼中不过是细小、柔软的麦秆;人,在她眼中不过是装满鲜血的口袋。
不要杀人!
有人在心底哭泣。哭泣着、挣扎着,拼命阻止自己。
我不想做那样的事!雅思拉心里说道。
然而,鲜血的诱惑、尽情发泄心中的怨恨,这两样东西的吸引力实在太大了……
巴尔萨看见有几个人在森林中纠缠。三个人正试图制伏一个男孩。
“齐基萨!”
巴尔萨飞奔过去。
还未出鞘的长枪左右一扫,两个男人的腹部被击中昏了过去。娇小的女人往后一跳,躲过一击。
“射手!”
举起手大叫的女人是希哈娜!刚意识到这一点,一支箭就朝巴尔萨呼啸而来。
打落这支箭,紧接着又飞来一支箭。
巴尔萨转头,看见背后有个手持弓箭的卡夏鲁。她迅速转身,掷出长枪,弓弦应声而断,枪头插人男人身后的树干中。
耳边掠过一阵热风。巴尔萨跳起来,躲过一击。
希哈娜手里拿着一把短剑,一脸冷笑,以惊人的速度冲向巴尔萨。巴尔萨的腹部被划伤,伤口一阵阵发热。
希哈娜是个使短剑的高手。短剑幻化成一道道白光,稍有不慎就有可能被削掉一块皮。巴尔萨意识到赤手空拳很难打赢她。
希哈娜虽处于上风,也丝毫不敢掉以轻心,只是沉着冷静地不断向巴尔萨进攻。
“巴尔萨!”
唐达的声音传来。
“别管我,快去救齐基萨!”
巴尔萨大吼一声。她一分神,脸颊就被短刀划破,鲜血直流。
“把齐基萨带到……雅思拉那儿去!”
巴尔萨冒着手被短刀割伤的危险,左手冲希哈娜眼眶打去。
希哈娜上半身往后仰去,巴尔萨乘势一脚把短剑踢飞。
希哈娜蹲下身,踢中巴尔萨的小腿。
巴尔萨摔倒在地。她不顾刚刚缝合的伤口裂开的剧痛,一跃而起,腿扫向希哈娜的膝盖。
希哈娜被踢中,啪地摔倒在地。巴尔萨蹿到希哈娜跟前,两手抓起她扔了出去。
巴尔萨一脚踹向希哈娜。突然,眼前寒光一闪,巴尔萨差点儿被打中。原来希哈娜又从怀中拔出了一把精巧的短刀。
巴尔萨往后一跳,停止了攻击,和站起来的希哈娜隔空对峙。
“没事吧?”
齐基萨在唐达的搀扶下站起来,手捂着肚子。他泪眼朦胧地对唐达说:
“如果不赶快阻止雅思拉……”
唐达点点头,搀着他往前跑。
躲在森林中的塔鲁人和卡夏鲁全都跑了出来,把两人团团围住。
唐达站稳后,从脚边拔起一撮草。
特洛盖伊师傅,请您保佑我成功!唐达心中默念道。
他把草放在掌心,一边念咒语,一边摩擦两手,接着猛吸一口气,把草吹了出去。
草像针一样飞出去,刺中男人们的手和脸。男人们号叫着,上蹿下跳。
唐达拉着齐基萨的手,突出重围。第一次经历如此惊险的场面,唐达紧张得心脏险些从嗓子眼跳出来。他嘴里不断念着咒语,朝隐隐能够看见轮廓的大树飞奔而去。
“齐基萨,能看见那棵树吗?”
唐达喘着粗气问齐基萨。齐基萨摇摇头。
“哪有树啊?我没看见。”
“往上看!”
顺着唐达手指的方向看去,齐基萨失声大叫:
“啊!雅思拉……”
妹妹瘦弱的身体飘浮在空中,被红色光晕包围着,发出疯狂的笑声。
雅思拉……齐基萨心里害怕极了。
那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声,的确是妹妹的声音,可又完全不像是温柔的妹妹发出的笑声。
“摸摸这儿。感觉到了吗?”
在唐达的引导下,齐基萨把手放到空中,掌心传来柔软的触感。虽然看不见,可这里的确有些什么东西。
齐基萨脸色苍白地看着唐达,问道:
“我们要往上爬?”
唐达点点头。
齐基萨深吸一口气,紧紧咬住下唇,可嘴角还是止不住地颤抖。
雅思拉已经变成了残酷的神人萨达·塔鲁哈玛雅。
即使爬上去了,自己又能做些什么呢——最多不过和那双目露凶光的眼睛对峙罢了。
“我先爬,你跟在我后面。”
唐达把手伸到空中,开始攀爬那棵看不见的树。
齐基萨连忙跟在他后面,战战兢兢地往上爬。虽然有东西支撑着自己的身体,可树是“透明”的,往下看的时候很可怕。越往上爬,恐惧感越强烈。
齐基萨吓得哭起来,唐达对他说:
“加油!爬上去抱住雅思拉,绝不能让她的心被塔鲁哈玛雅吞噬!”
齐基萨一边哭,一边奋力往上爬。
笑声越来越近。可怕的笑声,让人忍不住想把耳朵堵上。
雅思拉低下头,像盯着猎物一样看着他们,眼神十分可怕。
他们如同沐浴在冰水中,全身起鸡皮疙瘩。
冰冷的神的气息,如同锋利的刀刃一般拂过他们的脸颊。
希哈娜从怀中抽出另一把短刀,刺向巴尔萨。
巴尔萨感到背后有人向她袭来。千钧一发之际她向前一滚,躲过了一劫。
全身火辣辣的,背后的伤口裂开了,血开始往下滴。
趁着巴尔萨爬起来的工夫,希哈娜命令卡夏鲁:
“这里交给我,你去把齐基萨给我射下来!”
巴尔萨一咬牙,奋力冲向希哈娜。
希哈娜手持短刀刺向巴尔萨的脖子。
巴尔萨没有躲闪,短刀划破了她的脖子。转眼间,希哈娜发出一声惨叫——巴尔萨的手指戳中了她的右眼。
希哈娜用手捂住右眼,巴尔萨伺机用膝盖撞向她的胸口。
希哈娜应声倒下。巴尔萨立刻转过身去追那个卡夏鲁。
卡夏鲁已经拉满弦,巴尔萨扑向他,箭“嗖”的一声划破长空,飞了出去。
唐达听见箭声,猛地回头一看。
齐基萨的惨叫声响起。箭,已插在他瘦弱的肩头。
“齐基萨!”唐达叫道。
一阵剧痛使齐基萨松开了手。
唐达伸手抓住他的衣服,差点儿连自己也掉下去。
大树若隐若现,唐达另一只手在空中拼命挥舞。
完了!唐达心想。
齐基萨与雅思拉冰冷的目光相遇,对视了短短的几秒钟。
无比的喜悦被什么打破了。
雅思拉努力想看清从眼前一闪而过的东西。
是眼睛。
谁的眼睛呢?
是哥哥的。
是哥哥痛苦的目光、拼命努力抬头看自己的哥哥的目光。
狂热的激情逐渐冷却,意识慢慢回到雅思拉脑中,如同沸腾的气泡遇到一阵冷风,有的被吹散,有的越变越小。
心底传来无数个声音,眼前闪过无数个熟悉的面孔。他们都在凝视着自己,对自己说话。
哥哥难过的目光。还有一双难过的眼睛,是谁的?
是巴尔萨。
凝视着自己的这些目光如同一道光线照进她的心底。回忆如同画卷,在眼前一一展开。
和哥哥在一起的回忆,和巴尔萨共度的时光,商队的伙伴们。
暴风雪之夜,罗塔牧民们爽朗的笑声。
刚才还觉得很甜的血,突然变得有些令人作呕。
广场上四处逃窜的那些人发出的哀号声,突然变得很刺耳。
他们恐惧地看着自己。
伊翰的脸,其他人的脸,南部那些肥头大耳的领主们的脸……一张张瑟瑟发抖的脸庞从眼前闪过。他们的命都掌握在自己手中!
嗜血的欲望汹涌澎湃。
瞬间,一个想法如闪电般击中雅思拉。
我现在想杀人!
她看见了大领主眼中的自己——一个可怕的自己,同时她也第一次看清了塔鲁哈玛雅的真面目。
巴尔萨嘶哑的声音在耳边回荡:
“雅思拉,求你千万不要变成那样的神。你杀死那些狼时的表情真的很可怕!”
她看见另一个封印在记忆深处的令人战栗的情景。
东逃西窜的人,咬断他们脖子的自己……
雅思拉开始尖叫,声嘶力竭地尖叫。她不停地挠自己的脖子,抓住紧紧箍住脖子的槲寄生环。
她努力拉住张牙舞爪冲向南部大领主的自己。
我不想杀人!雅思拉心里喊道。
塔鲁哈玛雅拼命挣扎,欲望被压抑让“它”焦躁地怒吼。
“我要杀了他们!不要挡着我!”
那是令人厌恶的自己的声音。变成塔鲁哈玛雅的自己,不断扭动脖子,邪恶地看着她。
“挡我者死!”
塔鲁哈玛雅向她扑来。
“它”想要吞噬她的心,这样一来,雅思拉就会彻底与塔鲁哈玛雅融为一体。
“你快变成萨达·塔鲁哈玛雅!”
不要!我不要变成萨达·塔鲁哈玛雅!
突然间,这个想法照亮了雅思拉的心,如同阳光射人乌云中。
我不要变成那样的东西!雅思拉对自己说道。
雅思拉两手紧紧抓住槲寄生环。
这是“它”通往人世的大门,如果我把塔鲁哈玛雅吞人腹中,关上这道大门,一定能把它封印住!
槲寄生环紧紧箍在脖子上,如果勉强扯下来会把喉咙撕裂吧。
即便如此……
一张张令人怀念的面孔从眼前闪过。
闪闪发光的獠牙朝她飞来。
雅思拉全身开始颤抖。
这时,雅思拉紧紧抓住槲寄生环,勇敢地直视着恐怖之神。
好恐怖……在恐惧到达顶点的瞬间,就像暴风雨突然停止了一样,出现了无声无息的时刻。
獠牙渐渐逼近。雅思拉瞪大眼睛,用力把塔鲁哈玛雅吞进了腹中!
一阵剧痛传遍全身,身体好像被什么撕咬着。雅思拉用尽最后一点儿力气,扯下槲寄生环,随即陷入一片无边的黑暗中。
眼见雅思拉如一个熟透的柿子往下掉,唐达连忙伸出手接住她。
突然,全身摇晃起来。唐达往下一看,看见一片隐隐的绿色——森林中树木的顶端。
唐达两脚用力蹬了一下树干,抱着两个孩子仰面往下坠落。
身体被无数的树枝摩擦、碰撞、划破,唐达无能为力,只能紧紧闭上双眼,不断在心中祈祷这一切快点儿过去。
眯嚓,他们挂在了一棵树上,差点儿把树枝压断。
巴尔萨把射手打昏,从树缝间看着他们三个人。
先是齐基萨掉下来,唐达为了抓住他已是摇摇欲坠。突然雅思拉站起来,拼命撕扯自己的脖子,然后张开双臂,把闪闪发光的獠牙吸进了体内。
接下来的事发生在电光火石间。三个人抱成一团,坠落在斜前方的树上,发出巨大的声响。
巴尔萨奋力朝那棵树飞奔而去,那棵树的树干太细,根本承受不住三个人的重量。咔嚓一声,树木应声倒下。
幸好旁边有一棵大树,那棵树才不至于倒在地上,三个人也因此挂在了大树的树枝上。巴尔萨跳上那棵树,开始往上爬。
“巴尔萨,听见了吗?我们马上就来!”
是斯法鲁的声音。斯法鲁一边用短剑砍断树枝,一边往上爬。马库鲁站在树下。
巴尔萨和斯法鲁一起先把齐基萨和雅思拉从树上抱下来。兄妹俩浑身是血,双眼紧闭。巴尔萨顾不上检查他们的伤势,费尽力气先把唐达从吱嘎作响的树枝上抱了下来。
在这个过程中,不仅是伤痕累累的巴尔萨,就连斯法鲁和马库鲁都被他们三个人的鲜血染得全身鲜红。
平躺在地面上的唐达抽动了一下。巴尔萨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她只是拼命地喘着粗气,跪在两个孩子身边,指尖贴着他们的脖子寻找脉搏。
还有脉搏!两人的心脏都还在跳动。
巴尔萨用颤抖的手紧紧抱住气息奄奄的雅思拉,口中传出一阵呜咽声。
终章 在莎拉筱盛开的草原上
巴尔萨在黑暗中沉睡了许久。
有时她能看见隐隐的光线,听见说话声,不过很快又会跌回梦境。
耳边传来陌生男人的声音,这似乎引起了巴尔萨的戒心,她挣扎着爬出黑暗的沼泽,抬起了眼皮。
睁开眼,眼前的东西在晃动,她又闭上眼,等头晕目眩的感觉过去后,她听见有人说:
“她好像醒了。”
巴尔萨睁开眼,看见身旁站着两个陌生的男人。
“能听见我说话吗?放心吧,一切都过去了。我们是医术师。你就安安心心地睡吧。”
“其……他的……”
巴尔萨的舌头好像打结了。不过对方似乎明白了她想问什么。
“放心,其他三个人也都活着。你快睡吧。”
听见他的话,巴尔萨一下放松下来,又回到梦乡。
耳边传来断断续续的说话声,把巴尔萨从梦中拉了出来。
睁开眼,除了炉火发出的微光外,周围一片昏暗,躺在她身边的唐达如同一个黑影。
黑暗中,有一个男人背对着巴尔萨坐在雅思拉床边的椅子上。
男人笨拙地轻轻抚摩着雅思拉的头发,在她耳边低声说:
“你为什么没有杀我们?”
低沉的声音在黑暗中回荡。
巴尔萨瞬间听出了声音的主人是谁——他是伊翰王爷。
与其说他是在问雅思拉,不如说他是在问自己。伊翰静静地说:
“你在心底很恨我们吧,害得你的母亲那么不幸。”
巴尔萨闭上眼,听着伊翰的声音。
“我是真心爱你的母亲,想要让她得到幸福,但我却不想因此使王族陷入危机。那时我没有意识到自己的这个想法,而你们的母亲看出来了。”伊翰长叹了一口气,“特莉希娅选择离开我是对的。如果那时我执意娶她为妻,王族必将陷入危机。肯定会有人在她生孩子之前杀了她,而我大概无力阻止那一切发生吧。”
伊翰沉默了,周围一片寂静,只听得见风吹过帐篷发出啪啪作响的声音。伊翰盯‘着雅思拉胸前缠的绷带,低声说:
“槲寄生环就是戴在这里的吧?把它扯出来的时候,很疼吧?舍弃自己的生命,封印恐怖之神,这需要多大的勇气啊!”
巴尔萨睁开眼,缓缓转过头。
伊翰惊讶地回头看了巴尔萨一眼,说道:
“你早就醒啦?”
巴尔萨吃力地说:
“雅思拉……”
伊翰神色阴郁地注视着巴尔萨说:
“她还活着。不过斯法鲁说感应不到她的灵魂。”
伊翰的声音在颤抖:
“这么小的孩子作了一个多么沉重的决定啊。”
巴尔萨闭上眼睛,又陷入了无边的黑暗之中。
巴尔萨、唐达和齐基萨住在祭城附近的帐篷里养伤,身体慢慢恢复起来。
寒冷的冬天终于过去,春天降临大地。
斯法鲁有时会到帐篷里来,告诉他们许多事。他说尤萨姆王回朝后,从伊翰那里听说了他不在时发生的骚动,他们尚未决定怎么处置伊亚奴等人。
不论何时,斯法鲁眉间都刻着深深的皱纹。
斯法鲁走后,唐达说:
“他无时无刻不在想着希哈娜的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