翔的手捣着后脑勺往后一看,发现有两只手套掉在自己脚边。
「你乱摸些什么啊!」
「我会宰了你喔!大地!」
人在左外野跟中外野的两位大小姐,同时满脸愤怒并一副刚投完球的姿势。
那、那两个家伙……臂力其实都还挺不错的嘛——不对,重点不在这。
「你们在说啥啊!我又没有那个意思!真是的……」
翔说完又将两人的手套丢了回去。话说回来,怎么好像连耶儿都露出很恐怖的表情……
要是她拿球棒袭来,可是会直接秒杀我耶……
就在翔微微打了个冷颤时——
「…………讨厌!你们两个不要碍事啦!通通都去给浪费妖怪吃掉算了!」
奈染弥不满地踢着沙土碎碎念道。
「啥?你说什么?」
「没、没什么!那接下来该怎么办呢?」
奈染弥慌慌张张地微笑以对。
「啊,刚刚那些就是全部了,总之你就先投球练习看看。」
要耶儿离开打击区后,奈染弥开始练习起投球。
「要去啰——嘿咿——!」
在发出非常女孩子气的叫声后,奈染弥将球往前丢去。
虽然是画出山脉弧形的球,却准确地飞到捕手身上,还从很好的角度滑入好球带。
「喔喔!很棒喔!奈染弥!是好球耶!」
「真的!?太棒了太棒了!」
奈染弥一边敲着手套,一边开心地像只小白兔那样跳来跳去,她头上那根呆呆毛也喜悦地摇来晃去。
「再投一次看看吧。」
接过捕手传来的球后,翔将球交到奈染弥手上。
「嗯!要丢啰!」
奈染弥看来有些得意,她兴奋地投出了球,而球也再次如同先前那样,犹如被吸入好球带般往前飞去。
「成功了、成功了!奈染弥很厉害吗?奈染弥很厉害吗?」
「对啊,第一次就能投成这样已经是非常厉害了!这说不定可以算是潜能耶!」
翔轻轻拍了拍雀跃不已的奈染弥头顶,而她那根神奇的呆呆毛,被压扁以后再次复活、被压扁以后再次复活,就这样不断重复弹起左摇右摆。
翔忽然感觉到一股视线而回头望去,他发现左外野手的哈密瓜以明显不满的表情瞪着自己……这下子再不快点让她当投手,应该会开始抓狂吧。
「好,接下来就是跟打者对战看看。」
「了解!奈染弥会加油的!」
奈染弥兴奋地接下了球,此时手持球棒的耶儿也站上打击区。翔站在奈染弥的身后,聚精会神地向耶儿使眼神。
——耶儿,你应该懂吧,这时可是要懂得看清楚现场气氛喔。
不知是否因为传达过去,耶儿有如人偶般不断地点头以对。果然在这种状况下,她不会对自己的主人敲出全垒打才对。
「要上啰——耶儿~——不可以手下留情唷——」
完全没发现这边在打暗号的奈染弥,就如先前的调调那样大叫「嘿咿——」后将球投出。
球以不错的感觉向前飞去,这下只要等耶儿乖乖让球飞过去——
但是见到此状的耶儿,表情瞬间完全改变。
她以极犀利的眼神盯着朝自己飞来的球,握住球棒的手也开始不安分地抖动。
这、这家伙该不会——!
之后发展果然如自己所料。
耶儿因为再也无法忍耐而一口气用力往后拉棒,用尽全力挥向那颗球。
锵——!
清脆的金属声响彻云霄,球画出完美弧形后消失于青空。
「呜哇啊啊啊啊嗯!被打出去了啦~~~~~!」
奈染弥瞬间露出快哭出来的表情,沮丧地摊坐在投手丘上。
「喂!耶儿!你在搞啥鬼啊!」
「非常对不起……实在无法控制看见移动物品就想出手的习惯……」
「对奈染弥而言果然太勉强了……」
奈染弥此时坐在投手丘上如小朋友般耍赖哭闹。毕竟刚刚恣意地拼命赞美,结果投出去居然是这样,想来是受到了不小的打击。翔此时完全找不出任何言词可以安慰,只好默默地低头看着奈染弥。
就在此时——
「接到了!」
后方传出一声开心的惊呼声。
「看吧看吧!我接到啰!快看快看!」
哈密瓜喜出望外地高举着手套往一行人跑去。
而她的手套中……确实有一颗白球。
「出局出局!我可是当场接杀喔!」
哈密瓜挥舞着左手开心大叫,而她眼下的黑色涂料也愉快地绽放开来。
「喔……喔喔——!干得好!哈密瓜!奈染弥快看!是出局喔!」
「真的………!?太棒了——!」
原先一蹶不振的奈染弥,有如桃太郎诞生般手脚大张地跳了起来,全身强烈散发出欣喜之意。这意想不到的完美演出,让其他成员也像是获得优胜般开心地往投手丘奔来。
一不小心打击出去的耶儿,在见到此状后也不禁松了口气,但是——
「看吧看吧,耶儿你给我看清楚,这可是出局唷。你挥出去的软弱球根本就飞不远,我即使闭着眼睛也能接到。」
哈密瓜得意地将球摆在耶儿面前,同时间,眼睛下方的黑色颜料,可说是强调嚣张小鬼的最佳妆容。
「…………」
下一瞬间,耶儿的表情马上化成无色无味无状态,默默地将球棒往旁边一扔说:
「有意思,那我就尽全力打击,用这把等渗透压之剑——」
「哇哇哇!不行啦!耶儿!」
「很好!有办法就将我的哈密哈密哈密瓜给打击出去啊!」
「怎么连小密也这样!」
奈染弥慌慌张张地跑去制止两人。
「啊哈哈哈!」
翔不知为何忽然觉得眼前如此打闹的一幕让他倍感窝心,于是忍不住开怀大笑,可是随即就传来三人「你在笑什么啦!」、「唉唷!现在可不是笑的时候耶~!」以及「难道是在嘲笑我吗?」如此火冒三丈的回应,
然而看在翔的眼里,三人的模样让他觉得好温馨,因此也就笑得更加开怀了。
——希望这种日子能永远维持下去。
发自内心的欢笑,始自内心的认同。
加上昨晚看见那样的恶梦,更让人有深刻的体认。
翔笑着笑着,又以旁观者的目光凝视所有人。
——我不会再让那种事情发生了。
绝对不会。
◆ ◆ ◆
——老实说,真的完全没有任何印象。
在那之后,似乎居然是我击退了那群绑架犯。
等我醒来时,人已经躺在医院病床上。
但是根据事后描述,在场的所有同学跟警察所提出证言都是——
『大地他抢走那群家伙的枪后,反而打算杀死对方。』
打算杀死对方。
没错,似乎大家就是说出如此证言——说我似乎打算杀死那群绑架犯。
一般而言,应该会有其他更好的说法才对吧,像是「他挺身而出保护同班同学」,即使是「呀——!翔同学真帅—!」这种兴奋的声援也好啊,但实际上却是相差甚远,而那原因就出在我身上。
明明当时情境是个几乎能让我成为英雄的状况,不过似乎就因为我失控的模样过于骇人。
因为我比那群绑架犯看起来还更像坏人。
简单一句话来说,就是所有人都非常怕我。
啊……
啊,又来了。
——又来了,意识,开始逆流。
想起来吧,想起来吧,想起来吧,想起来吧,想起来吧,想起来——吧,想起来吧,就要回想起来了。
那个事件之后的情况,无论经过多久都不会消失,那段有如诅咒般恶毒的记忆。
……真是的,又要看见令人生厌的画面了,这个令人火到大不行的该死臭梦……/
/——————————————住院两个月后终于出院了。
此时暑假已经结束来到了第二学期。为了接受治疗而被理成光头的我,现在头发也长到半长不短的模样,简直跟只猴子没两样。那近乎好莱坞巨星来访的热切报导也已经渐趋缓和,和警察有关的啰嗦事也在同时间告一段落,我原本以为终于能松口气,便尽量表现出很有精神的模样前往学校,内心觉得从今以后将开始一段崭新的生活。由于警方因应媒体的对策,所以我已经有一段时间没跟其他人碰面,真的可说是好久不见。不知他们看见我会有怎样的表情,一定就像是我感冒请假那样,坦率地展开笑容欢迎我回来吧——伤不要紧吗?你不在的这段时间可是闲到发慌耶。在住院的这段时间有没有念书啊,在这种时候多出两个月的空白可是很长喔。笨蛋,对翔来说这哪有啥关系啊?反正他本来就是个大笨蛋嘛。啊哈哈哈,说的没错。喂,你是不是有点变胖啦?到时社团活动把你操到趴——相信能回到这么温馨的安身之处……如此、深信着——就算愚蠢也如此深信。
当我打开教室大门的同时,那一早有如庆典般的吵闹声如停电般迅速中断。虽然我瞬间困惑地睁大了双眼,但马上又回复往常那样傻呼呼的笑容举起右手跟所有人打招呼。
所有人必定会跟往常一样纷纷开口向我打招呼——不过打破这份天真如办家家酒般幼稚幻想的不是别人,正是我先前深信为好友的他们与其眼神。
…………真是的,有人说眼睛比嘴巴更会表达事情,果然一点也没错。
当我看到眼前反应的瞬间,背脊好像被人泼了桶冷水似地窜起一股凉意。
他们的眼神有如球体关节人偶的压克力双眼,责难着这样的我。
不要靠过来啦。
肮脏恶心死了。
想来吓大家啊。
全身血淋淋的。
根本是个怪物。
我摇摇晃晃地倚在教室门上,强烈感到一阵头昏、恶心,眼前视线开始不断扭曲,心脏跟着开始纠结,连呼吸都感到困难,脑脊髓液简直都像是被换成了液态氮,使得我无法思考,只能尽力支撑着濒临粉碎般的双脚,我连离开、退后及道歉都做不到,只是感觉恐惧。
此时一位男同学谨慎地慢慢靠近像个残败蜡像的我,他的名字是笠井,在足球社中与我搭档双前锋的要好挚友。啊,笠井,果然只有你不一样,毕竟从小学就一直是最佳拍档的你绝对可以了解我才不是这种人。这是真的喔,笠井,绝对是千真万确。对了,你还记得吧,有次想用滑垒铲球却被判了个犯规不是吗?就是这样啦,笠井,你一定可以了解吧,只有你会一直是我的同伴对吧——?
『大地,你……』
但是这家伙,这家伙简直像是一手撑起地球命运的勇者般,整张脸透露出紧张与觉悟的神情……喂,这算啥意思啊,叫我大地是怎么回事,你平常不是都叫我翔仔吗?对吧?笠井,不要露出这种表情嘛,如果你是勇者那我算是什么鬼啊。是那个吗?最终大魔王?我是想要毁灭世界的邪恶大王吗?当然是不可能啦,这玩笑很伤人耶。喂,拜托你说这些全是骗人的啦,笠井。喂,我已经都快飙出泪来了耶,笠井,喂,听我说啊……
但是笠井跟其他人一样以相同的眼神看着我这么说,对,就是那双——
『大地,你为啥会在这里啊。』
那双毫无生气、全无血色的压克力眼瞳。
——我已经无法维持原有的自我,就像被踩爆糊掉的眼球那样,恶心的黏稠液体四处飞散。能够继续凝视已完全失去自我的只有一人,那就是称之为绝望的无尽黑暗。
确实跟那个绑架犯所说的一样,只要是为了自己,根本无需什么理由,眼前状况就是铁证。对看着那副光景的其他旁观者而言,无论我是杀了神或是恶魔都没有任何差别,『只要是伤了人,根本不管有什么理由』。
我不禁双腿一软,因为眼前唯有绝望与恐惧。当一名不该出现于此的罪人当面直接遭受指责排挤,仿佛被他人看见其内心最深处的罪孽一样。人,人真的是如此无情的生物吗?是翻脸如翻书的生物吗?现在的你只有脸颊一半在笑,难道另一半冻僵了吗?不要这样看我,不要用这种眼神看我,不要用那压克力的眼睛映照出我来。多如繁星的双眼瞬间将我团团包围。啊啊啊,我怎么找不到我自己。啊啊啊………我……啊…………啊啊啊……………我………………我、我、啊啊、我到底在哪啊?我是谁?我到底是啥啊?我、啊啊啊啊……………我是我是我是——!!
惨叫,还有意义不明、无法称之为语言的痛哭。我因为无法承受而逃离此处,继而在走廊上狂奔,即使途中因脚步踩空而摔倒在地,却仍一心一意地向前奔去。因为恐惧而不敢回过头,那群家伙一定紧追在后,那数百个了无生气的压克力眼睛,一定空洞地看着我并尾随在后;得赶快逃离这里才行,非得赶快逃离这里才行,非得赶快从那群家伙的眼中逃离才行!我无视不断涌现出来的泪水继续狂奔疾走,从楼梯上滚落后,像被人赶出来般快速换好鞋子,冲破玻璃大门逃往户外。此时天色像溶化后的铅块似地沉重,一滴、两滴、三滴,水银般的雨水不断地打在身上,得赶快逃才行,得赶快逃才行,得赶快逃才行。我在雨中狂奔,老天像在惩罚我似地逐渐加大了雨势,灰色天空不断闪出紫色雷电。最后,我终于拖着身子逃回家中,到这里就能安心了,只要在这里,那个压克力眼睛就没办法追过来。
——我太天真了,它们也已经到达这里……不对,其实打从一开始就在这里了。
『怎么了?翔,你怎么会在这里?』
说话的是我的母亲,其他家人——父亲和妹妹也从屋内走出来。
『今天是新学期开始吧?怎么没去学校?』
『哥哥,你不要那样全身湿搭搭地靠过来啦。』
面前有六只压克力眼睛,眨也不眨地紧盯着我……啊啊啊………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用那种眼神看我,别看我别看我别看我别看我别看我别看我别看我别看我——『啊啊啊啊啊啊!!』
我像是要将他们全部撞飞般往前冲去,犹如濒死一般冲上阶梯逃进自己的房间。慌慌张张地上锁后迅速跳上床铺,再用毛巾紧紧裹住自己,牙齿像快冻死般不停打颤。是我不好吗?不对,我绝对不是坏人,坏的人、坏人才不是我!那是谁?果然是我不好,就是因为不好才会变成这样。坏、坏、坏/罪、罪、罪/罚、罚、罚/啊、拜托快停下来,我已经知道了,拜托不要再用那种眼神看我,我是坏人,所有的罪恶都在我身上也行,所以,啊啊啊、拜托、拜托、拜托——/
/……………………在那之后,因为奈染弥的努力,我才终于有办法前往学校,可是到最后仍旧没有办法和班上同学打成一片。
即使表面上和过去相同一起欢笑,然而双方真正的距离却完全没有缩短。大家报以笑容,却也都生疏地避着我;而这种情况,家中的成员也差不多。
老实说,我是不可能有办法知道他们到底是怎么想的,可能是打从心底畏惧我,当然也有可能只是单纯想避开我也说不定。
那天、那个时间、那间教室里,具体而言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所有人都绝口不提,而我当然也不可能会去询问。这算是种不成文的默契,就因为双方装作不知道,才有办法维持那最低限度的关系。直到毕业的一年之中,这话题完全可说是禁忌。
所以到最后,就连现在的我也完全不清楚事件的来龙去脉,而那事件的关系者中,唯一身为同伴的奈染弥也坚决不深入提及那个事件。
我想又或者是……
说不定这样就好,即便完全了解事情始末,我又能得到什么呢?正眼看清楚自己残酷的本性,一切就结束了。
——没错,其实是我故意避开。我假装想要了解全貌,其实是打算转身逃开。
无论是那个事件,或是知道那事件的所有人。
疏远我的不是别人,而是我自己。
这是为什么?因为害怕吗?还是说——
——害怕那份罪孽吗?
赎罪,就是偿还罪过的意思。
其实,说不定是我自己想这么做的。
那并不是指法律上的罪,也应该不是指道义上的恶,是其他另外一种,紧紧包在言语世界以外,有如巨蛇般紧盯着此世界,让人完全难以理解的那种定理。而那东西一直到现在,即使是已回到平稳的日常生活当中,仍然不断地苛责我。
没错,这就是赎罪。
其实,应该是我自己想获得原谅吧……
◇ ◇ ◇
「——喂,大地,喂。」
「……赎罪(Shokuza)……」
「离吃中餐还有二十分钟喔。」
咚!头顶瞬间一记冲击,让翔发出「呜啊啊啊啊啊啊!?」地在那怪叫猛跳。
「咦……?这里是?」
翔就这么站着,还满头雾水地左顾右盼。这里是熟悉的一年C班教室,班上所有同学都坐在座位上看着自己不断发笑,桌上的笔记本沾满了口水,有位将教科书卷成一圈敲着手掌的中年教师就站在翔的身边。
「大地,你就这么饿,连在睡梦中都猛喊食材、食材(Shokuzai)啊?」
所有人再次爆笑出声,他们的眼神让翔感受到了温暖,使得原本全身紧绷的翔松了口气。不要紧,这里是我的安身之处。
「假使真的那么饿的话是可以吃啦,但说句老实话,下场会如何自己心知肚明吧?」
看着额头爆青筋却仍面带微笑的老师,翔像是哪来的臭屁大少爷似地轻叹了口气说:
「……老师,真是非常不好意思。」
「你了解了吗?大地。」
「我虽然非常地饥渴,但我可没有那种兴趣,因此无法将最重要的贞操,奉献给老师这样的中年男子,虽然您这样诱惑我,让我有些开心……」
「你、你这个臭小子在胡说些什么啊!」
老师举起手中卷成一圈的教科书用力挥下去。翔发出「啊嗯!」的声音,还搔首弄姿地倒下后说:
「我讨厌痛痛!请您温柔一点……」
接着他装模作样地咬着手帕抛媚眼,这可是本大爷最经典的恶心演出。不过班上同学像是心领神会般,纷纷传出「太过分了!老师!」、「原来老师有这种嗜好吗?」、「快点跟大地同学道歉啦!」诸如此类的援护射击。
「吵、吵死了!大地!给我去走廊上罚站!」
「咦!咦!都什么年代了还在走廊罚站?这不算是体罚吗?咦!还是说这算是一种欲擒故纵的玩法?咦!」
翔像红毛猩猩弯着腰将两手放松下垂,一边摇摆着身体,一边露出吸毒犯的眼神抬头望向老师。
「给我滚出去!再这样继续胡闹,我就直接让你的现代社会成绩变成1!」
「老天保佑老天保佑,滥用公权滥用公权。」
翔闪过火冒三丈的老师,在众人的欢笑声中往教室门口走去,却在途中忽然感受到背后传来一道异样的眼光。
翔在打开门步向走廊的瞬间,不经意地回过头。
发现只有奈染弥一人在不断大笑的众人之中,不动声色地如肖像画般凝视着自己。
「——!」只有一瞬间而已。
连眨眼的时间都不到,翔那开怀大笑的表情瞬间出现一道裂痕。
我不能让她发现,我不想被她发现——翔有如落荒而逃似地急忙关上大门。
上午课程结束后进入了午休时间,教室从冷战的紧张感中解放,完全陷入革新运动般的热闹气氛之中,翔手忙脚乱地从座位上起身,以逃命之姿准备朝外奔去。
「呜?翔你要去哪?」
正当准备离开之际,因为暖房热气而脸色如苹果般红润的哈密瓜出声叫住他。
不过翔假装因为过于吵闹而没听见一样继续往前走。
「小翔,等一下。」
这会儿却被往前探出身子的奈染弥给抓住了手。虽然翔感觉胸口忽然一窒,却仍努力将平静两字往自己的脸上贴。
「怎么啦?奈染弥,我的肚皮可是拼命发出警告叫个不停耶。」
「奈染弥有做便当,我们一起吃。」
不是『一起吃吧?』而是『一起吃』如此已决定好的口吻。
「啊,我今天……」
当翔努力想找个理由搪塞过去时,吉葛罗和摇花靠了过来。
「喔呀?奈妹,今天有带便当吗?那也让我一同参与吧。」
「我也要、我也要。」
但是奈染弥仍然一直握着翔的手,缓缓地摇头说:
「对不起唷,两位,我有点事想私底下跟小翔说……」
奈染弥以抱歉的口吻说完后拿着便当站起身,丢下露出一脸惊讶的摇花和吉葛罗两人,拉着翔的手快步离开。正当耶儿看见此状露出举棋不定的模样时,哈密瓜也匆匆忙忙地奋力站起身说:
「喂、喂!我也要一起去!」
哈密瓜说完后,完全不等对方回应就往前跑去。由于奈染弥对此完全没有表示任何意见,耶儿也急忙从座位上站起尾随在后。当摇花和吉葛罗露出有如被母鸭抛弃的小鸭那样目瞪口呆的表情时,翔则是带着先前那郁闷的情绪,被奈染弥拖了出去。
当沉重的铁门关上之时,干冷的北风恣意从旁穿过。
十一月的屋顶没有其他人影。虽然是受到气温下降的影响,不过原本就没有明文允许学生们可以自由进出屋顶,只是在不做坏事的不成文规定下才默许学生这么做,因此也常常是没什么人。
「呼……」新鲜空气果然最让人感到舒服。对哈密瓜跟耶儿来说,暖房内的高温似乎让两人感到烦躁,因此可见到她们一脸舒畅的表情仰望着天空。
「那就赶快吃饭吧,奈染弥,今天又有哪些海边生物先生造型啊?螃蟹吗?海星吗?水母之类的好像也不错吧?只是好像跟章鱼没啥两样,哈哈哈!」
「呃,小翔,发生了什么事吗?」
这话问得让人完全措手不及。奈染弥的双手在背后交叉并往前弯腰,从下方窥视着翔的脸。那光滑柔顺的前发随风摆动,骨碌碌的黑色眼眸则看似俏皮地盯着翔。
「没有啊,没什么啊?」
翔认真地装傻,但是——
「骗人!」
哈密瓜却出声回答了。
「你从昨天晚上开始就有点奇怪,该怎么说呢,就是很怪,虽然平常本来就很怪,但今天更是怪上加怪。」
「……你这个小呆罐,是想找碴吗?」
翔顿时有些火大地想伸手去拉哈密瓜的马尾,但是哈密瓜却灵敏地像只小老鼠般迅速往旁边躲开。
「你到底是怎么了啦?快告诉我嘛。」
「为啥我非得跟你说啊。」
「看吧,果然有什么事。」
「吵死了,就没什么嘛。」
「快告诉我啦,为什么这么无精打采?」
翔用力将手一挥,非常不耐烦地说:
「为啥我非得跟你说不可啊?」
「……!什么嘛!你的意思是就因为对象是我所以才不想说吗!?」
奈染弥嘴里说着「冷静冷静」介入不断争吵的两人之间。
「小翔跟小密不可以因为这种事吵架唷,浪费好朋友妖怪会生气跑出来唷?」
「那是啥鬼啊?不要在那乱创造新品种的妖怪。」
「呵呵呵,奈染弥我呀,可是知道小翔在想什么唷。」
「哈!你说啥啊,像你这样摇着呆呆毛的十五岁小妹妹知道什么。」
奈染弥拨了一下有些碍眼的浏海后,无奈地摇头闭上双眼说:
「——你是想起以前的事情吧?」
翔听见奈染弥以确信的口吻说出这句话,下意识地瞪大了双眼。
「果然是这样,没错吧?」
「…………超能力者啊你……」翔搔了搔头,一脸认栽地如此回答。
「嗯呵!七年的青梅竹马可不是白当的唷。」
奈染弥得意地抬头挺胸如此说道,头上那根呆呆毛也骄傲地随风摇摆。不过,反观哈密瓜那一脸不晓得该说是有点不高兴,还是不甘心的表情又是怎么一回事?
「——所以是怎么了?有什么在意的事情吗?」
「……没啥大不了的啦。」
翔为了掩饰自己的不好意思,持续地躲向栏杆的方向并说:「只不过做了个梦而已。」
「梦?」
「是啊。」
翔的手抚上高如围篱的栏杆,低头看着下方风景,慢慢道出自己所梦见的内容。毫无停歇的干燥北风吹乱了翔的刺刺头,外套的衣摆也随之飞舞。北风卷起的刺耳悲鸣,回响于毫无暖意的水泥街道,让原本已教人心生忧郁的灰暗景色,更增添几许冰冷。翔尽量不让自己过于情绪化,努力以爽朗的声音叙述梦境,说完后笑着回头看向身后三人。
「看吧?根本没什么了不起的吧,只是作了个讨厌的梦,起床时心情有些不好而已啦。」
接着翔『啊哈哈哈哈』地笑着,眼前三人却没有因此展露笑容。
「……翔,那个……」
身后的柔顺长发如鲤鱼飞跃般随风摆动,哈密瓜吞吞吐吐地开口:
「该怎么说呢,呃……虽然我没在现场不是很清楚,那个……」
「喂,哈密瓜,你在阴沉个什么劲啊。」难得看到这么没精神的哈密瓜,翔不禁当场失笑继续说:「你根本不需要担心啦,难道你觉得本大爷是那种内心纤细的家伙吗?我可是一点都不郁卒喔。」
「可是、可是……那有什么我可以帮忙的地方吗……」
「就说没有嘛,这是我自己的问题,跟你无关啦。」
哈密瓜忽然咬牙一叫:
「有关系!」
「那是有啥关系啊?」
「那、那个……」哈密瓜的双眼不知为何忽然游移不定,还发出咻咻咻的碳酸气声继续说:「因为……你是我的……持有者嘛……」
「这又有啥关系?」
「当然有关系啦!」
「哈密瓜请先冷静下来。」面对怒火中烧的哈密瓜,耶儿难得如此出声制止。
「虽然我了解你想说什么,但即使说出口也没有任何意义。」
「为什么!?」
「因为没有亲身体会那事件的你,绝对无法了解翔大人此刻的心情。能够与翔大人此刻心情共有之人,只有那事件的另一位当事者,也就是我的主人而已。」
哈密瓜顿时诧异地看着奈染弥。
奈染弥则慈爱地眯起双眼,透过风传递那柔暖的声音说:
「小翔,不要紧的。」奈染弥温柔地微笑着。
「那种事已经不会再发生了,所以……放心好吗?」
奈染弥可爱地歪着头如此说道。
「……是啊,嗯,说的也对。」
听见此话的瞬间,翔觉得先前一直掐住自己喉咙的某种东西忽然间消失了,身体也跟着轻松许多,于是翔今天第一次打从心底展开笑容。
了解到已成功排除翔内心的不安后,奈染弥也随之笑着说:
「嗯!那就一起来吃便当啰?」
话说完,便将带来的席子与耶儿一同摊开。翔也走近两人身边准备帮忙,却在此时感受到一股视线而回过头。
原来哈密瓜嘴巴嘟得老高,还一脸懊恼的模样。
◆ ◆ ◆
『La.Coeur palette』
这是一间在相关业界中赫赫有名,位于弓月学园附近的咖啡厅,哈密瓜每周会有三天在此店打工。
今天同样是排四点半的班。当哈密瓜换好女仆制服就前往接待客人。虽然一开始总是犯错,不过最近也慢慢掌握要领。然而就算是失误渐渐减少,基本上,因为哈密瓜生性讨厌向他人鞠躬和对自己不喜欢的人展露笑容,因而此方面的应对仍然很笨拙。话说回来,她根本是觉得这一生都不会习惯。
『为什么我得打扮成这副模样!』的心态如此显而易见,本身就是个大问题。虽然全是为了偿还跟翔借来的钱,但她至今仍然没有打从心底认同此事。要是存够钱的话,她应该就会马上提出辞呈吧。
话虽如此,顾客们对她的评价还满好的。不晓得是原本外表就长得不错,还是说这种毫无干劲的态度反而更能刺激此类同好的内心。总之,为了要让哈密瓜服侍而来店内的支持者逐日增加,纵然这种工作常有如此情况,但特地记得此店的排班,并且只锁定这几天才会出现的客人也不在少数。
对哈密瓜而言,当然没有任何事比这种状况更加令她头疼,因此她跟霸妮商量将固定排班打散。附带一提,霸妮似乎觉得保护店里成员比营业收入还要重要。
就因为上述情况,今天店里没有很多顾客,十分地清闲。像这种时候,原本担任外场服务的哈密瓜,便会前往厨房帮忙准备餐点。
因为做蛋糕的奶泡不足,所以便请哈密瓜来帮忙制作。
哈密瓜在搅拌皿中加入鲜奶油,并且洒上少许洋酒和砂糖,开始用搅拌器使其发泡,之后再将搅拌皿放入适量的冰水中冷却。这项工作哈密瓜之前曾做过几次,因此她大致上已经记住制作的方法。
……翔应该不要紧吧……
中午听翔所描述的事情,就是两年前的那个事件。
虽然翔说已经不要紧,可是真的是这样吗?虽然在那之后,翔如往常般不断做出许多蠢事并开怀大笑,然而看起来还是有些勉强。会让那样的翔变成这副模样实在是很少见,果然……还是让人有些担心。
在此同时,哈密瓜内心也有着懊恼。
翔不是因为自己,而是听了奈染弥的话才豁然开朗的。
自己说的话没办法让翔感到安心。
喀嚏喀嚏喀嚏喀嚏
……哈密瓜忽然想起耶儿说的那句话。
不清楚那起事件的自己,是否就没办法成为翔的助力?
无法在身边支持他?不能守护他吗?
——能做到的人,只有七年间都一直陪在他身边的奈染弥而已吗——
「…………这种情况……」
我才不要。
无法与翔敞开心房在一起、他不愿依赖我,自己总是单方面受他保护的这种情况、这种情况……
——这样完全不对,这样根本就不是搭档。
这根本就不是对等关系,只是对方的拖油瓶而已。
难道就因为自己不是人类吗?
难道就因为自己只是个罐子吗?
「没错……我确实只是个罐子……但是……」
喀嚏喀嚏喀嚏喀睦
就连自己也不清楚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心情。
但是想成为翔的助力是确实的心意。
希望翔能多看着自己、多依赖自己,希望双方是对等的关系。
并且不是身为一个罐子,而是——以女孩子——
「……YOU!哈密哈密……哈密哈密!」
「哇!」
大叫声在耳边响起,哈密瓜吓得差点将搅拌皿整个翻过去。
「搅拌过头了YO!」
他正是此咖啡厅的老板——霸妮·南海。一头蜜糖褐色的俏丽长发,脸上涂抹着非常适合在恐怖片中出现的超级大浓妆,身穿由多重颜色丝绸组成的连身裙,头上还戴有符合其名(Bunny)的兔耳朵。
但他是一位年约六五的老头,这才是最吓人的地方。
「你看看,发泡过头的话,奶油不就都被搅散了MA,再这样下去会与油分离变成奶油块YO。」
「啊……对不起。」
一不小心陷入自己的思考,完全没注意到眼前的工作。霸妮拿出新的鲜奶油,慢慢倒入搅拌皿中调整硬度。
「怎么了MA?是在thinking什么事情MA?」
「呜……嗯。」
霸妮虽然爱管闲事又很严格教人觉得火大,但他终究不是个坏人。
「因为有个人心情低落……所以……该怎么说呢……」
由于不知该如何开口,哈密瓜便低下头嗫嚅着。
「SO,嗯——」
霸妮两手于胸前交叉,接着露出有如惊吓箱般的恐怖表情,贼贼地笑着说:
「是翔翔?」
「啊!才不是哩!」
哈密瓜因为心事被人说中,不自觉就惊慌失措了起来。
「说谎是变成鲁邦的开始YO——YOU是在担心翔翔的事情MA?」
「…………嗯。」
哈密瓜很清楚自己的脸颊渐渐开始发烫,她害羞到想赶快逃离此处。
「YOU,这种时候坦率一点是最有效的YO。假如一直像平常那样盛气凌人的话,男孩子会变得更没精神地YO。」
「我、我打从一开始就很坦率啊!」
「NONO,这样子根本就不是坦率YO。」
「才不是哩,是你自己误会了!」
「喜欢的人心情低落,YOU就该更努力才行。」
「就说不是了嘛!」
哈密瓜一个不小心气得大叫出声,厨房内其他身穿白衣的店员们,以为发生什么状况而纷纷看向她,哈密瓜感觉丢脸地缩起身子。
「真、真的不是啦,又不是像你说的那样……」
「A·HA……果然对哈密哈密而言太勉强了?Um……」
霸妮一手撑着脸颊,表情略显烦恼地沉思。
「——嗯!SO!那这么做不就好了MA!」
霸妮的双眼睁大到令人觉得有些恐怖,他拍了下手继续说:
「YOU,就替翔翔准备便当好了YO!」
「便、便当~~~~!?」
(插图)
厨房内瞬间传出震耳欲聋的尖叫声。
「SO!哈密哈密做好便当后,到school当成present送出去,相信心情沮丧的翔翔也一定会打起精神的YO!」
「怎、怎么可能!不过!」
哈密瓜虽然惊慌,却又再次紧握住搅拌器说:
「我根本不会做料理……而且奈染弥都会帮他准备便当……」
哈密瓜低着头一边回应,一边继续搅拌着奶泡。
「这种事有什么关系,不管味道如何,不管对象是谁,只要是女孩子presents的便当,绝对没有男孩子会讨厌的YO。」
「真、真的吗……?」
「这是当然的YO!YOU,记得赶快去做YO!」
「呃、嗯……」
哈密瓜越想越觉得这是个好方法,只要做得跟奈染弥一样……不对,只要做出更棒的便当送给翔的话,说不定他看自己的眼神也会不一样。
——只要让翔见识到我肯做就会成功的话,他一定会对我刮目相看。并且不是对空罐,而是身为一位女孩子的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