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节下课的钟声响起,放学前的导师时间也迅速宣告结束。
没有轮值到扫除值日生的奈染弥和耶儿,快速地走出了教室。
她好像是说今天下午五点,附近的超市会有每月一次的蔬菜大特卖。对罹患浪费病的奈染弥而言,这是个不可错过的重大活动,她热血沸腾地对耶儿说:「今天会有场战争唷!」
真想祝耶儿好运。
翔此时用扫把集中好垃圾,准备扫入哈密瓜手中的畚箕。
哈密瓜则双手抱膝,如一只天竺鼠般蹲在那里,集中精神执行让畚箕维持在最佳角度的神圣使命——才怪。
「喂,拿好畚箕啦。」
「…………吵死了,我有好好拿啊。」
哈密瓜此时的模样,宛如棒球中因藏球而出局的跑者般目瞪口呆地站在该处。
「还在气便当的事情吗?请仔细看我这张脸,这样已经够爽了吧。」
因为吃下接二连三的倒地攻击,翔的脸此时还在隐隐作痛。话说回来,明明全都是哈密瓜的错才对,自己擅作主张做便当来,又自作聪明地搞错出糗,接着还自以为是地恼羞成怒;这次自己可是完全没有错。
「为啥忽然想自己做便当啊?」
「——!因为…………所以……真是个迟钝家伙……」
「啥?」她一迳地在那儿碎碎念,却完全听不清楚。
「没事啦!笨蛋!」
哈密瓜哼了一声后就别扭地转过头。
「……真是的。」到底是在搞啥啊。
看来哈密瓜是有她自己的理由才想这么做,不过翔还是想不出是什么原因。因为再怎么说还是想让自己开心(?)的样子,一定是有遇到什么好事才对,该不会是先前带她去约会的回礼吧……
嗯……到最后还是搞不懂,不过也没关系,反正她好像又不是真的在生气。
哈密瓜闹脾气可说是稀松平常,没啥好在意的,没错——
——稀松平常。
翔一边挥动着扫把一边茫然地想着,不过是在某种确信下产生如此想法的。
——果真如奈染弥说的。
那种事已经不会再发生了,这全都是杞人忧天,只不过是稍微作了个恶梦而变得有点神经质而已。现实果然就像这样,非常地和平安逸。
在如此悠闲的光景中,哪里会隐藏那种不祥预感呢?
『那种事已经不会再发生了,所以……放心好吗?』
真是的,居然是事件受伤最深的被害者一脸轻松地对自己这么说,这下子不就非得相信了。但是翔内心确实也因此感到一阵轻松,即使明白那句话毫无根据,但与其说是因为奈染弥这样说而让自己打从心底认同,倒不如说是感觉到甚于安慰的解放感。
同时也相信这是因为奈染弥的坚强所致,明明她遭遇到这么恐怖的事情,却为了让变得不相信他人的翔振作,一个人跟来东京过着独立自主的生活,这些可不是说想做就能做到的事情。跟这样的奈染弥比起来,翔更加觉得自己这副窝囊样真是无药可救。
——没错,就像奈染弥说的,那种事绝对不会再发生了,而且怎么可能再让它发生——
「哇噗!?」
「啊。」
忽然听到哈密瓜发出如溺水的声音,翔慌慌张张地低头往脚边看去。
哈密瓜手上拿的畚箕掉在地上,眼睛还变成叉叉状拼命地咳嗽着。
「拜、拜托,扫地时要看好再扫啦!灰尘飘得到处都是……咳!」
「抱歉抱歉,刚好在想事情。」
「什么嘛,还在想那件事?」
「啊……嗯。」
翔因为有些尴尬,便假装整理领带而顺势将眼神移开。
「没什么好担心的,假如又有那种事情发生,到时就由我出手打跑对方。」
哈密瓜站起身,手里还拿着畚箕就这么两手叉腰得意地说道。这简直如同小学生般单纯的想法,让原本错愕的翔更加觉得哈密瓜是笨蛋。
「……我说你啊,不要觉得什么事情都只要将对方一脚踹飞就能解决。」
「放心吧,我很强的。」
「这不是强跟弱的问题,就叫你多少要有点长进嘛,你这个小呆罐。」
「谁是小呆罐啊!」哈密瓜直接将装着垃圾的畚箕往前挥去。
「呜喔喔喔喔喔喔喔!?」
这对有洁癖的翔来说,根本是如同拷问般的恶劣攻击,因此他有如被硫酸泼到般拼命拍着头。
「人家特地想帮你打打气,结果你居然这样对我,真是个失礼的家伙。」
「你、你这个混帐东西,居然使出连海牙公约都严禁的非人道攻击。不管你现在表现得有多热血沸腾,已经不可能再有那种敌人了啦。就算是万一真又有个蠢货像那样冲进来,到时候——」
——我也一定不会让任何人牺牲并守护好所有人给你看。
「……翔?」
「好啦,赶快打扫完回家吧。」
翔穿过一脸讶异的哈密瓜身旁,迅速扫完后开始收拾物品准备回家。
始终钻牛角尖地想这件事,根本就是在浪费青春,浪费妖怪可是会生气跑出来唷。总之赶快回家,利用各种饮料来做个好久没喝的无酒精鸡尾酒吧。虽然哈密瓜那家伙一定会生气,但是偶尔一次又没啥关系。
翔兀自在那里点头同意,他打开书包将所有笔记文具通通塞进去。
但是——
那来的毫无预兆,翔完全措手不及。
从A4大小的书包中,有个「哔——哔——」的刺耳警示声传来。
「这是……?怎么回事……」
「怎么了吗?翔。」
哈密瓜从旁窥视着书包内部,由于里面没有任何教科书,因此很快就找出发声源。
那是个大小约十五公分X十公分,上面有个大大的液晶萤幕以及数个按钮,乍看下像是个偏大的掌上型电玩主机那类的机械。
那是备有GPS等功能的民间用雷达,只要去秋叶原便可看到四处都有商店在贩卖,然而这是经过改造的机子,上面还附加了一项特殊功能。
就是能测得哈密瓜或耶儿等『空罐』在罐子状态发动少女化时,所发出那至今皆未观测过带有特殊波长的强力电磁波。
铁罐和铝罐所发出的波长并不相同,那电磁波就各称为『铁波』和『铝波』。此雷达备有抓取该电波的功能,只要在半径三公里以内皆能马上侦测出对方位置——虽然翔是这样听说,不过根据奈染弥所听来的好像又再复杂一些。基本上,似乎并不是这主机本身抓取电波判断出位置,而是与小至都市,大至全国密集设置的专用抛物线状圆碟式天线相互连结情报,将分别观测到的结果统合分析,最后归纳出地点;而那半径三公里的限制,则是透过此计算方法所得结果误差之最大容许范围。
虽然这对翔来说根本就是有听没有懂的内容,但重点就是敌人在附近发动少女化,雷达就会有所反应,当他了解这点后,便决定不再深入思考这件事。
「……是谁?假如这机器有反应的话,就代表对方是铝空罐吧。」
翔压低音量如此说道,哈密瓜也用有些紧张的声音说:
「该不会是耶儿吧?她叫奈染弥帮她少女化——」
「不对,那两个人要使用少女化,不可能会在公寓以外的地方,不过这个……」
翔操作按键切换地图的比例,将原本半径三公里的概略地图,换成半径三百公尺的半立体放大式地图,画面中连小路和建筑物位置都清晰可见,当然连这间弓月学园也有清楚地标示出来,而显示少女化空罐所在位置的红点就近在眼前——
近在眼前,就是这间学校的……校门口。
「——!!」
翔一个转身来到窗户边。
从这间南校舍教室可直接看到延续至校门口的道路,现在刚好是放学后最混乱的时段,许多学生成群结队地走向校门。
如果是平常的话,就能看到所有人整齐地朝同个方向走去——如果是平常的话。
但是现在完全不同。
在往同一方向走去的人群中,可发现正逆向而行的两人。
他们往这里走来,一对男女以撞散周围所有人的高姿态走了过来。
两人皆是一身便服装扮,年龄看来差不多是高中生,然而所散发出的气息却明显不同。
——光是看到的瞬间,就随即明白来者何人。
翔和哈密瓜两人,顿时连呼吸都忘掉地全身僵硬。
「…………不会吧、难道是……」
紧握雷达的那只手不断颤抖,背上伴随着寒颤的黏稠汗水令人不适。
往这边走来的那位少女右耳上,与哈密瓜相对边的那只耳朵上——
有个椭圆形的拉环,如风铃般被干燥北风吹得频频晃动。
第二口 往事重演
很讨厌香烟,因为觉得那带着野蛮的臭味。
可是这里烟味很重,因为即使到这种年代,还是有许多不去吸烟区的人恣意地在那里吞云吐雾。就像对面座位上的那位中年男子,只不过是十分钟的休息时问,到底是打算抽多少根烟呢?简直就像是蜂鸟毫无节制地吸取花蜜那样,就某种意义上让人觉得非常滑稽。
由于教职员室的门窗紧闭,因此即便是在放学后的现在,仍旧有着淡淡的朦胧烟雾,明明自己没有感觉到任何疲惫,却依然有股视线模糊的错觉。
「觉得烟臭味很重吗?木崎老师。」
看来是不知不觉就露出了责难的眼神,幸好中间还隔了一张桌子,那位中年古文老师,透过摆放整齐的资料堆狭缝,对着自己露出一脸苦笑。烟臭味这个词也很讨厌,因为听起来非常野蛮。
木崎爱铃此时正在批改一年级学生的平时小考。此考试与成绩评量毫无关系,只是想藉此区分出学业成绩较差的学生。基本上,木崎并不是导师,不需要竭尽心力至如此地步,再加上教师工作并非本业,只是因为原工作上司的命令,才勉为其难接下此教师工作,所以更是无需这么地劳心劳力。但是不管事情始末为何,假使半途而废等于就是违反了木崎本身的原则。
在过去,木崎不经意与上司谈到此事,却是得到「木崎小姐,完美主义等于是在否定进化,人类就是为了怠情而进化不是吗?」如此的回答而被揶揄一番。当自己就字面上意思而提出「怠惰本身才是否定进化不是吗?」反驳时,却被说「蠢材,完美主义本身就是真正的怠惰」。老实说,她完全不解其意,可是那位上司总喜欢这样玩文字游戏。
「大致上已经习惯这所学校了吧。」
古文老师将烟灰缸一把推过来如此说道,烟灰缸中满是抽完烟的残骸,如花般朵朵绽放。
「是的。」回应只有如此简单两个字。
「应该挺辛苦的吧?老实说这所学校因为规定过于宽松,所以学生们总是不怎么听话。」
「说的也是。」就因为有像你这种人来担任老师。
「特别是我们一年C班的笨蛋又比较多,这又是为什么啊,应该说是瞧不起老师的人特别多吗……算了,反正我也已经是半放弃状态……其中最糟糕的就是大地翔那家伙吧,他对老师完全不会用敬语,上课没在听,而且还伙同其他男学生一起捣蛋,木崎老师应该知道吧?那个留着刺刺头,眼神像不良少年的臭小鬼。」
「——是的,当然知道。」
——毕竟他是重要的监视对象——
上司指示除了哈密瓜汽水和运动饮料空罐以外,也要多加注意大地翔的一举一动。那位怪癖上司似乎特别偏好那位少年,明明也有其他好几位空罐的持有者,他却总是提到这名少年。至于为何会如此执着于这位,木崎完全是一头雾水。
虽然是一头雾水,不过最近似乎多少能体会——
「真是的,他到底是在怎样的环境中成长才会变成这副德行啊?虽然我过去也不是什么特别会念书的学生,但是在大人面前,行为还是会尽量得体一点的啊。」
「……老师你……」木崎开口询问:「老师你……有犯过罪吗?」
「咦?怎么忽然提到这个?」
「没什么,只是忽然想到而已,并非有其他特别深入的意思。」
「犯罪吗……哈哈,说的也是,由于我是乡下出生,所以国中的时候常常会跟几个坏朋友一起去偷农家种的梨子或西瓜来吃。哈哈哈!」
古文老师并没有任何羞愧之意,反倒是以一副怀念的口吻出声大笑。木崎则继续开口询问:
「有被逮捕吗?」
「怎么可能,现在可还是时效内耶。」
「事后没有任何悔悟感吗?像是内心抱持着没有任何人予以制裁过的罪恶感。」
「嗯——没有,完全没有这种感觉,因为像这类偷摘的行为大家都有做过,大人也都把这种行为归纳在孩童的恶作剧中。」
「那么如果——是个更大、让人无法饶恕的罪过,你会怎么办?比如说杀了人之类的。」
「这……」面对木崎如此无法理解的询问,古文老师露出有些困惑的表情继续说:「……应该会跟警察自首吧,一开始有可能会逃走也说不定,但是当哪天无法承受那沉重的罪过时,应该会向警察寻求救赎吧。」
「但是……如果这么做——」木崎提出了最后的质问。「——还是无法获得原谅呢?」
「…………这……」
古文老师被这疑问压得面无血色……不对,他一时之间哑口无言,接着从衬衫的口袋中取出香烟盒,从中拿出一根并点燃,他闭上双眼微微吸了几口,最后大吐了口烟说:
「——我一定无法继续维持自我吧,假使没有获得制裁,就等于那罪将会永远无法获得赦免,如果只是些完全不会受到良心谴责的狼心狗肺家伙还无所谓,但如果是正常人一定无法承受。老实说,这种事我想都不敢想。」
木崎在回答「说的也是」后,就此打住话题。
——罪,等于是个诅咒。
能够获得解放的唯一方法,就只有从他人那里获得「赦免」;而赦免,也可将之比喻成惩罚,罪人能为此获得赦免。所以制裁并不是要惩罚罪人,反而完全可说是让罪人从诅咒中获得解放的仪式,因此反过来说——假使没有遭受他人责备,就等于没有从他人身上获得赦免。
所以,没有获得赦免的大地翔一定——
——就在此时,放在木崎桌上的小手提包忽然发出了警示声。
周围有好几位老师同时望向她,木崎维持一脸平静地呢喃说「不好意思」之后,便拉开了包包拉链,就在伸手即可拿取之处放着两台同型号的雷达。
那是MORINNAKA制的ADF473S(A)改造雷达,通称——空罐雷达。
会有两台是因为分别只能抓取铝波和铁波,而尾部编号的『S』和『A』则是让人容易分辨该雷达可抓取何种电波。
这次是……铝波专用雷达产生反应。
发信源是这座学校的正前方。依照个性来判断,应该不是天空寺奈染弥和耶儿所产生的才对。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也就代表有新的铝之空罐前来此处。
会特地来此处发动少女化的理由必定只有一个,就是在对身处于此学校的铁之空罐与其持有者挑衅,而挑衅,也正意味着想与之对战。
新的选拔赛即将开始,木崎马上停止批改平时考卷,并且启动随时放于包包中的摄影机。包包侧面不显眼的位置上有挖个小洞,方便摄影机的镜头从该洞进行偷拍。
接着要开始执行本业工作,她要在可行的情况下,全面解开空罐们的神秘面纱。
木崎深知这是个肮脏的行为,要强分出正义与邪恶的话,此举必定是邪恶,而且持续深入下去,那股邪恶必定会越来越沉重……由于自己位在执行命令的那方,因此精神上还算是轻松,不过那位上司的内心又是如何呢?下定决心继续往不被允许之境界冲去的那人……
木崎内心觉得,这正是那位上司会如此执着于大地翔的理由。
虽然双方有着过去与未来此种差异,但就两者皆背负着不受人制裁之罪此点看来,他们两人真的是非常——
「喔呀,木崎老师准备要回去了吗?」
当木崎将包包背上肩时,那位烟抽到只剩滤嘴的古文老师如此开口说道。
「是的,因为接下来得执行其他工作。」
木崎回答完,轻快优雅地转过身——前往斗争现场。
讨厌野蛮的事情,自己却没有如此责备他人的权利。
因为所指之人并无他者,这位名叫木崎爱铃的女性,亦无庸置疑是野蛮团体的一份子。
◆ ◆ ◆
「真是的,很不爽耶。」
一对男女正逆向穿过人潮。
他们破风前进,毫不客气地穿过正准备放学的学生群之间。有人慌慌张张地让开,有人则讶异地看向他们,有人是被他们撞得东倒西歪。
「哇!只不过走个路是在看哪边啊!要我开揍吗!?」
少女轻盈甩动那头茶色短发,激动地大叫出声。学生们看见此光景纷纷与这对天不怕地不怕模样的两人保持距离,人潮如摩西传说般迅速分开成两半。
「哼!这是群无聊家伙~~」
她的行为举止可说是极为粗暴,并且每句话的口气皆是想痛击对方。她左手握着纸杯,杯中的胡萝卜、芹菜、白萝卜等生菜棒就像薯条一样凸出来。少女凶狠地从中抓起几根,大口大口地啃着往前走去。
(插图)
男子完全不理会身边如此恶形恶状的同伴,只是默默地逆着人潮往前走去。
光看外表,双方应该都还只是个高中生而已。
少女身穿领口大开的女性衬衫,腰上绑着脱下的深蓝色羊毛衫,下半身则是穿着迷你百褶短裙以及深蓝色袜子,少女这一身装扮可说是极为奔放。
她右耳上挂着一个身为铝之空罐的拉环型耳饰,敞开的胸前有一条银制项链,十只手指头皆有作指甲彩绘,可是那指甲彩绘的图案有些与众不同,指甲以粉红色为底色,上头则各用一种颜色画上胡萝卜、番茄、青椒等蔬菜。其实她身上那条银制项链上的各种坠饰,仔细看也可以发现全是各种蔬菜的造型。
而少女的皮肤就像是去沙龙晒过一样有些偏黑,紫色的眼影及修长的眼睫毛更是突显出眼睛。纵然鼻子没有很高,却还是显现其高傲似地尖翘,而她那微微偏高的颧骨配上单薄的唇形,强调出她那轻佻不拘的气息。
男性则是穿着一条宽版工作裤,灰色长袖T恤外还加了件海军蓝短T,身高约一百七十多公分。由于他脸上戴着一个深褐色椭圆框太阳眼镜,因此长相看不太清楚,但他那用发胶梳起的短庞克头,加上即使穿有两件T恤也掩饰不了如猎豹般的结实肌肉,使得他浑身隐约散发出粗暴的气息。
「有点来晚了。」
男子自言自语似地喃喃道,那声音像喉咙发炎般非常沙哑。
「什么嘛,就跟你说过要早点来的,烦死了。」
少女像踩着运动鞋的后脚跟般拖脚向前走,同时还粗鲁地回应着。
「吵死了,就算太早到也不爽不是吗?」
「要是已经回家了该怎么办,根本就白跑一趟,真他妈的不爽。」
「就说你吵死了,给我闭嘴。」
「你说那是什么话,别在那边给我乱发火喔。」
「又还没确定是不是真的走了,你少啰哩叭嗦个没完,赶快找啦,舞。」
「拳介,就算你说要找,我们又不知道那家伙的名字,而且说实话,他真的是这里的学生吗?要是搞错了,我真的会很不爽喔。」
被称为舞的少女,一脸不悦地继续从纸杯中拿出蔬菜棒大口啃着,最后还将剩下来的芹菜棒如木枯纹次郎(注8)一样含在嘴上,并且泄愤似地将纸杯揉成一球,随手往旁边扔去。
男子肆无忌惮地啐了下舌,双手往口袋一插,便丢下少女迳自大步向前定。少女则将空闲下来的两手于胸部下方交叉,高高抬起下巴并眯起双眼,左右摇动着含在嘴上的芹菜棒,一副毫无干劲的模样跟在后头。
※注8:作家笹泽左保所创作的小说人物,此作品后曾以电视剧形式演出。
步行一段时间之后,男子的胸口忽然撞到了某个东西。
「呀!」的声音从下方传过来。
一位女学生跌坐在柏油路上,她似乎被看着其他方向的男子给撞个正着。
「啊……对、不起。」
发现撞到的人并不是这里的学生,女学生有些胆怯地道歉。
「你这家伙在搞什么鬼啊!到底是看哪边走路——」
男子忽然伸手推开正大发雷霆的舞。
默默地将手伸向坐倒在地的女学生。
「谢、谢谢你……」
女学生惊恐地握住那只手,男子用力一拉,女学生便站了起来。
接着,男子以另一只手取下太阳眼镜,并挂于T恤的领口上,再用他那有如三角刀的锐利眼神瞪视着少女问道:
「我想要找个人,他留着刺刺头且眼神有点凶,身材应该跟我差不多的男生,你知道他是谁吗?」
「那、那个……我不太清楚,对不起。」
少女低头说完正打算要走开——男子却没有放手。
「咦,呃、你!」
「再仔细想清楚点。」
「——好痛!」
男子忽然用力紧握,女学生因而忍不住露出痛苦的神色。
「比起持有者,空罐应该会比较好认。喂,那我另外再问你,一头金发,绑个侧边马尾,皮肤还白白的女生——你知不知道?」
「我、我不知道!好痛!好痛!请你快放开我!」
「喂,舞,其他还有哪些特征吗?」
「我哪知,我才不会记那些麻烦事哩。」
「呋,没用的家伙……啊,我想起来了,她左耳上有个耳环,形状跟旁边那家伙的一模一样,这样你应该知道了吧?」
「好痛!讨厌!快放开啦!救命啊!」
所有准备放学的学生,看到此光景纷纷不安地紧皱眉间,却没有人打算出面帮忙,因为站在原地并不断窃窃私语已是这些人所能做的最大极限。
「站在那看什么啊!你们这些臭家伙!通通给我消失!」
当舞一大声怒吼完,所有人都惊慌失措地低下头打算迅速离开,而女学生痛苦的求救声则空洞地在半空中回荡。
就在此时——
「喂——!你们在做什么!?」
一位留小平头的中年男子往这边跑了过来,他穿着一件裤管束起的运动裤以及U字领白色T恤,一副俨然就是体育老师的穿着。
「喂!你们是在做什么!?快放开她!」
「来的正是时候。」
男子此时才终于松开手,女学生则哭着跑开。老师火冒三丈地大骂:
「你们应该不是我们学校的学生对吧!?到底是想来做什么!?」
「是来找人的,你应该知道才对,毕竟你是老『输』嘛。」
听闻老『输』一词,该名老师锐利的小平头变得更加锐利,大概吧。
「小鬼!你这是什么态度啊!?」
情绪激动的老师将手伸向男子肩膀——但不管他是否有碰到,站在一旁看的舞却忽然有了动作。原本毫无干劲的表情忽然变得炯炯有神,嘴上摇摇晃晃的那根芹菜棒则被她一口咬断。
舞的身体往下一沉,芹菜棒在空中飞舞着——
——就在快落地的同时,所有事情也宣告结束。
「啊——」
老师喷出唾沫倒了下去,有如遭人狙击般两手抱着右腹部,还像咳水似地痛得在地上打滚,应该有一段时间无法正常呼吸才对。
「啐!这家伙搞什么,根本是中看不中用,肚子也软趴趴的。」
舞一边嘲笑,一边松开紧握的左手上下甩动,接着她低头查看有如溺水般拼命挣扎老师说:
「好啦,这家伙该怎么处理啊?拳介。」
「别杀了他喔。」
「喂,你把我当成什么啦。」
舞在老师面前蹲下,捡起刚刚咬断落在地板上的芹菜棒。
「来,要吃芹菜吗?很好吃喔。」
她将芹菜棒移往此刻仍痛苦不堪的那张嘴边,但老师左右摇着满是汗水的脸加以拒绝。
「不要这么坚持嘛,难道是说因为我咬过了所以不想吃吗?哼——?」
「快住手啦,舞。真是的,居然把好不容易才出现的消息来源搞得说不出话来,这下该怎么办啊?」
「反正这家伙也不知道啊,看起来蠢得要死,哈哈!」
将整个状况都看在眼里的学生们,果然还是只会狼狈地站在那里毫无反应。无论是男是女,全都像是怯懦的小动物般,不断发抖地站在一边看着,要不然就是装作不知道、没看到一样的表情,手忙脚乱地迅速步离现场。
「啊?没有打算冲上来帮忙的家伙啊,你们老师可是被扁倒在地耶,居然还没人想出面帮忙吗?哈哈!喂,快看啊,你是不是被大家讨厌啊——」
就在此时,舞忽然发现某件事,接着迅速站了起来。
「我们只是试试身手而已哪。」男子吹了个简短的口哨。
一对男女此时正快步地往这个方向跑来。
「他们来啰,舞。」
「什么啊,之前一起去游乐园的那个铝空罐不在吗?」
周围有好几位学生在看到那两人之后,纷纷理解似地发出惊呼声。
从三楼尽全力冲来的两个人——翔和哈密瓜,当看到倒地不起的老师时,两人脸色瞬间刷白。
「你、你们两个!!对八坂老师做了啥啊!?」
「啊?又没做什么,因为这家伙忽然想对我的拳介乱来,所以赏了他肚子一拳而已啊,这算是正当防卫吧?」
舞那高傲的口吻让哈密瓜气得牙痒痒。
「你们到底是谁!?为什么要做出这种事!?」
男子的手仍插在口袋里并往前一步,他代替舞开口说:
「我叫塔堂拳介,这家伙是舞,今天是来——」
接着男子嘴角上扬地露出一脸贼笑,他开心愉悦地大叫:
「今天是来让你们从这世界上消失的。」
◆ ◆ ◆
这位名叫塔堂拳介的男子,以狰狞的笑容对翔等人说出开战宣言。
——这家伙……在搞啥鬼啊……!
但是让翔最受打击的,是这两个人居然大摇大摆地冲进弓月学园,不仅理所当然出手攻击跟选拔赛毫无关系的人,还一脸无所谓地在这么多人看的地方做这种事……!
「你们这两个家伙……到底在想啥啊!?为什么要出手打伤毫无关系的老师!?既然是来找我们的话,只要攻击我们就好啦!?」
「刚刚就说过了啊。」舞露出一脸不耐烦的表情继续说:「因为这个体育老师想攻击拳介,我们只是想询问你们到底在哪里而已嘛。对吧?」
舞双手交叉,低头询问躺在地上的老师,但是——
「……我不是体育老师。」似乎疼痛已经减退不少,老师撑起上半身。「我是教授学生们艺术美妙之处的美术老师。」
老师以浑身连小平头都沾满汗水的模样,说出如此吓死人不偿命的内容。
「这样的话……那还真是不好意思耶。」舞目瞪口呆地回应。
老师接着回头看向翔说:「喂,大地,这两个家伙是怎么回事?是你认识的人吗?」
「……抱歉,老师,因为跟其他学校的学生发生纠纷……真的是……非常抱歉。」
明明已经下定决心,不管发生任何事都绝对不会让毫无关系的人卷入……!
紧握住的两个拳头不禁颤抖。就跟两年前的那时一样,现在那不分青红皂白的暴力也来到了校园。
——明明刚刚才确信不会再发生那种事了,即使万一真的发生,我也一定会成功阻止的。明明……就这样想了!明明……就这样决定了!但是现在却又有人受伤,就因为我的缘故……而且我还没有成功阻止!
拳头的震动渐渐传遍全身,双脚也因此不断狂抖,腹肌用尽全力收缩而感到一阵呼吸困难,紧咬的牙根摩擦得阵阵作响,翔愤怒到连头发都如剑山一根根竖起,眼角仿佛遭人向后拉扯般使劲瞪着前方,他火大激动到连眼泪都不禁快要流出来。
「居然……居然给我做出这种事!你们这两个家伙,到底有没有搞懂自己做了啥事!?」
「即使没听你这么说也当然知道啊,我们可是来讨战的耶,只不过是排除碍事的家伙而已,我们可不是你们这种铁罐会跟铝罐开心玩在一起的天真家伙哩。」
「咦!」听闻此话的哈密瓜露出一脸狐疑说:「为什么你们会知道这事……?」
「之前不就一起走在游乐园吗?明明就该视对方为敌人的你们到底在想什么啊?」
「——!你们该不会一直在——跟踪我们吧!?」
翔咬牙切齿地如此说道。
自从被葡萄子发现自己待的学校之后,翔等人就不再于学校内发动少女化。但是对方直到今天才来到这里,也就是说他们从制服等资讯推敲出自己是在这间学校……这感觉还真令人不舒服,他们早在很久以前就调查出自己的资料,并且计划性地选在今天前来袭击,这就表示——
他们是认真的。
「那么就开始吧,舞。」拳介看了一下舞。
「也对——因为很烦,所以赶快解决吧。」
舞伸出右拳击向左掌心发出声响,一脸可将对方玩弄于股掌中的残酷笑容。这明目张胆的好战态度,吓得翔瞠目结舌。
「等、等一下!我们没有打算参加选拔赛!也没有战斗的意愿!」
「那就交出旁边那个空罐。」
拳介马上应声,这句话吓得哈密瓜全身一颤。
「啥!你要哈密瓜做啥啊!?」
「当然是把她打坏,要是没这么做就不算获胜。」
「混帐家伙!怎么可能允许你这么做!你们到底在想啥啊!?你们的目的到底是什么啊!?」
「成为选拔赛的获胜者。」舞抢在拳介之前更早开口回应:「——虽然也有这个理由,不过那只算是第二,说句老实话,我们就只是想到处破坏而已,因为无论是明天,或是明天的明天都无聊到极点,假如就那样继续下去,根本会不爽到死吧?所以才会想战斗。因为最快乐的事不就是战斗吗?而且也不知道是什么原因,我们空罐可是有清凉饮料魔法这种超夸张的力量耶,不用就太可惜了不是吗?然后啊,男屋那家伙居然举办了空罐选拔赛这种超夸张的活动,我本来就最讨厌铁罐,也想把他们全给打烂,根本就没有不去战斗的理由。」
舞滔滔不绝地道出明快至极的战斗理由,但是这对翔而言仍旧是不分青红皂白——毫无理由的暴力而已。
「就因为这样,所以我想把你们都揍扁,假如不想死的话就赶快动手啦!」
舞将手掌向上,并不断用手指挑衅—不意他们过来。
「……没办法了,翔,我们上!」
哈密瓜像是想通了一般,不甘示弱地将两手交叉在前。
「等一下!你不要也跟着热血沸腾啦!」
——可恶!不妙,再这样下去——
就在翔皱起脸拼命思考各种对策时,倒地的八坂老师起身教训:
「虽然我不清楚怎么回事,但是我绝对不准你们打架!」
老师毫无惧色地出言警告着两人,此举让翔惊觉到了某件事情。
「老师……对、对了,你们有没有考虑过在这种地方打起来会有什么后果!?仔细看看周围!还有很多人在附近喔!这样会让社会大众都知道那种事!你们也会很困扰吧!?」
翔祈求这两人会跟自己一样在意世人眼光与眷恋自己现在的生活,同时如此大声提醒,结果——
「……说的也是,变成那样确实是有点麻烦。」
拳介同意地抓了抓自己的超短头发,翔见状也稍微松了口气,但拳介却在下个瞬间一派轻松地说:
「那就让『站、在、这、里、的、所、有、人』都睡着吧。」
「嗯,对喔。」
舞也理所当然地如此回答,她喀喀作响地扳折着右拳并环视周遭的人。
表情如此天真无邪,眼神却射出发自内心的狰狞光芒,此举不只让站在一旁观望的学生们害怕,就连翔和哈密瓜也涌上寒颤。
他有股直觉。
不妙,如果是这两个家伙绝对敢这么做。
刹那间,翔转身拉着哈密瓜的手,如脱兔般迅速奔离此处。
「呀!?等一下啦!翔!」
「别在那拖拖拉拉!要落跑啰!」
翔故意如此大声叫着,并且拖着哈密瓜直冲向大门。
「啊!?喂!臭家伙!你们跑什么啊!」
「快追上去。」
拳介跟舞果然如翔所料,迅速地追了过来。只要让他们就这样离开学校,并且引到四下无人的地方就行了,这是翔目前的想法。
「喂!你们这群臭小鬼!还不赶快住手——!」
顿时从当事人被抛开成了局外人的八坂老师如此大吼着,但是从他的脸色及表情来看,应该连做梦都没想到前方两对男女接下来会展开相互厮杀的致命冲突,他就像翔所说的那样,单纯认为他们只是和其他学校的学生打架闹事而已。
假如真的是那样该有多好,翔一边感慨地如此想着,一边冲出大门在步道上狂奔,身后则有紧追不舍的敌人。
黑夜一步步降临,浓厚灰色乌云诡谲地覆盖住天空,湿冷的强风不断吹送着。话说回来,今天早上的天气预报似乎有提到会下雨。
紧追在后的拳介与舞速度极快,翔及哈密瓜两人则拼命地向前狂奔。
四位男女高速穿梭在因天色骤变而脚步加快的学生与家庭主妇人群中,带头的哈密瓜接连在住宅区内左弯右拐,一迳地朝人烟稀少的方向前进。
他们前往的地点,正是这一带的垃圾集中场。
这是个利用住宅区之间的死角所规划而成的地点,因此是位在公寓与公寓之间,垃圾回收车多少还能通行的小巷中再往前约十公尺的空地。空间勉强还能让车子回转,形状则像个歪七扭八的三角形,周围被公寓与住家的高大围墙围起,并且有容纳各式垃圾的铁网沿着围墙排列。从高空往下看,一定像是个三角烧瓶的形状才对。
想当然这里也是死路,两人到达此处后停下脚步,呼吸急促不停地喘着气。
「呼呼,跑到、死路了……」
「喂……你这家伙……呼呼、不是本来就打算、冲来这里啊。」
「呜……那无所谓啦!因为我们要在这里光明正大地把那两个家伙打得屁滚尿流!」
「就说别打了!你不要跟着在那边瞎起哄!」
「那你说要怎么办嘛!?难道要我乖乖地让那群家伙杀掉吗!?」
「我又没这么说!得赶快、赶快想出其他方法才行!」
「——等等。」哈密瓜伸手制止翔说话,她开口问:「那两个人有追上来吗……?」
两人顿时沉默了下来,一股名为寂静的声音环绕着垃圾集中场。无论是都市的喧哗声,风吹起某物的窸窣声,一概没有传到这里,而是一股寂静到让人沉重的气氛支配了场地。
「难道说,甩开他们了?」
「哪知……因为我完全没有回头看……」
两人有些安心的呢喃声,忽大忽小地回荡在水泥墙壁与柏油路面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