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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简介

作者:史蒂芬·巴克斯特 当前章节:15367 字 更新时间:2026-5-19 13:09

《致命接触》作者:史蒂芬·巴克斯特

文案:

英国科幻作家史蒂芬·巴克斯特被誉为近二十年来最优秀的硬科幻作家之一。和许多硬科幻作家一样,他的科学底子十分扎实:拿过剑桥的数学学位,又在南安普顿大学拿过工程学位,此后长期从事数学、物理、信息工程方面的教学工作,还申请当宇航员,想亲自飞进太空!(可惜第一轮就被刷下来了。)

软科幻常常依靠情感推动故事,而硬科幻大多以科学理论为情节动力。理工出身的巴克斯特尤擅此道。以《致命接触》为例,其设定在科幻小说中并不鲜见,但作者以现有的科学理论、猜想为基础,不仅实现了小说的“自洽”,而且富于张力,充分显示出科学理论本身的魅力。

节选:

里德·马龙捅出大娄子那天,凯特·曼佐尼刚好在场。

她走进礼堂时,马龙正在讲台上发表演说。“女士们,先生们,欢迎来喷射推进实验室见证米开朗基罗计划的最高潮。这的确是一个历史性的时刻。八年前,我们向阿尔法半人马座A-4发射了激光脉冲信号;而今天,2025年7月14日,我们将会收到这个信号的反射波……”

这是她头一次见到马龙。他被淹没在堆成小山的麦克风和刺眼的闪光灯中间,身旁站着科尼列厄斯·泰纳和莫拉·黛拉。科尼列厄斯是这个计划的发起人,一个遗世独居的数学家(还有传闻说他是个孤独症患者);副总统黛拉七十多岁,正值壮年,是她促使国会通过了对这个项目的拨款。

凯特想从米开朗基罗计划的参与者们身上挖出点儿故事来,而凭她的感觉,这屋里最有意思的人要算是马龙。不过这会儿他还在长篇大论地讲个不停。

里德·马龙捅出大娄子那天,凯特·曼佐尼刚好在场。

她走进礼堂时,马龙正在讲台上发表演说。“女士们,先生们,欢迎来喷射推进实验室见证米开朗基罗计划的最高潮。这的确是一个历史性的时刻。八年前,我们向阿尔法半人马座A-4发射了激光脉冲信号;而今天,2025年7月14日,我们将会收到这个信号的反射波……”

这是她头一次见到马龙。他被淹没在堆成小山的麦克风和刺眼的闪光灯中间,身旁站着科尼列厄斯·泰纳和莫拉·黛拉。科尼列厄斯是这个计划的发起人,一个遗世独居的数学家(还有传闻说他是个孤独症患者);副总统黛拉七十多岁,正值壮年,是她促使国会通过了对这个项目的拨款。

凯特想从米开朗基罗计划的参与者们身上挖出点儿故事来,而凭她的感觉,这屋里最有意思的人要算是马龙。不过这会儿他还在长篇大论地讲个不停。

“去A-4要四光年,回程再花四光年:对咱们的激光来说,行程可不短;而且,最后只有少数勇敢的光子回得来——想想这意味着什么。今天,人们就会得到证据:我们这些猴子摸到了半人马座……”

凯特把注意力从马龙身上移开。

她从没想到喷射推进实验室会是这副模样——挤在烟雾弥漫的帕萨迪纳市郊,活像圣加百利山山脚下的一所小医院。过去,实验室几乎把探测器送上了太阳系的所有行星,而他们现在所在的冯·卡门礼堂就是每次发射成功后召开新闻发布会的地方。那是一段高歌猛进的日子——可惜早就一去不复返了,实验室已经回到了它初创时的老路子上:为军方进行武器研发。

不过今天,这个老旧的大礼堂里重新挤满了人:项目负责人、科学家、政客,还有像凯特这样的记者,全都塞在数不清的S屏终端之间。摄像蜂要么像宴会上的气球一般在人们头顶上飘动,要么就像闪光的小昆虫那样在空中飞来飞去。

凯特往前走,穿过演示区。正在播放画面的S屏前聚集了一大群夸夸其谈的科学家,这些书呆子迫不及待地想给礼堂里的那些平民百姓上一课,让他们明白米开朗基罗计划究竟有多么神奇。

比方说,爱丁顿,那个为一家欧洲星际代理商工作的行星猎手,如何在2010年发现了阿尔法半人马座的众多行星。在寂静的宇宙中,爱丁顿凭自己机器人般的耐心察觉到了阿尔法A光芒的细微震动,而这微微一颤意味着有整整一个星系的行星从它附近经过。

这些行星中最吸引人的要数向外数的第四颗星,阿尔法A-4。这颗星比地球大不了多少,正好位于所谓的可居住带:离母星距离刚好合适,既没有冷到使水结冰,又不是太热以至于生命无法存活。接下来的研究发现A-4的大气中含有甲醛。值得注意的是,甲醛的化学性质并不稳定,自然状况下不会大量存在,因此,这种易反应的物质肯定是被某种东西排放到A-4大气中的。

最可能的东西:生命。

当然,尽管有这些令人激动的迹象,从地球看过去,A-4也只是挤在自己母星身边的一个模糊的小光斑罢了。人们于是开始计划发射高倍数的空间望远镜以绘制它的大陆和海洋结构,每个人都希望它将会是第二个地球。

现在,里德·马龙指挥执行的米开朗基罗计划赶在了所有人前面:他们向阿尔法半人马A-4发射激光,通过精确的计算,保证它能反射回地球。

马龙走下讲台,与一群王牌记者、资深政客以及诸如此类的VIP们站在前排,他们头顶的S屏上显现的画是此次行动的标志,米开朗基罗的《上帝与亚当》——人们照例用这种老掉牙的方式象征自己无畏的进取心。礼堂里,讲话声混成一片,但大家并不是在相互交谈,只是对着自己手腕或者翻领上的装置做语音输入而已。

虽然面前只有这些不专心的听众,马龙还是继续滔滔不绝地谈论着宇宙中的生命。“一个简单的问题主导着我的一生,那就是:大家都在哪儿?我从小就知道,地球只是块位于某个平凡星系边缘的石头。所以,我无论如何也不能相信,竟然会没人从宇宙那头看着我这头……”马龙六十多岁,高个子,清瘦而结实,光头闪闪发亮。凑近些看,他一副退役宇航员的标准模样:深褐色的肌肤,体型好得出奇,“我想方设法说服自己相信太空不过是一片未开发的疆域,一堆等着人类利用的资源。这些玩意儿塑造了我的生活。然而果真如此吗?天空真的只是人类的舞台吗?但如果不是这样,那么他们在哪儿?这就是费米悖论……”

这时,凯特绕到他跟前。马龙有点儿生气地停下来,瞥了一眼她的胸牌,问:“曼佐尼女士,你是哪家媒体……”

她挤出一丝笑容:“今天我是自由记者。”凯特从他身上嗅到了沙漠的味道,仿佛又干又烫的桑拿。

“你觉得费米悖论有报道的价值吗?”

她毫不在意地耸耸肩:“我对你的故事更感兴趣,马龙上校。”

马龙立即警觉起来,脸上显出戒备的神情。“叫我马龙就够了。”

“退役的时候,你有很多职位可供选择,为什么要选这么个噱头呢?”

马龙耸了耸肩膀:“你要说这是个噱头也行。但实际上,这是在挑战极限。今天,我们将证明自己能够触及别的世界。这么一个突破性的项目,由一个宇航员来领导不是挺合适吗?”

“前宇航员。”

他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凯特试探着问道:“这就是你在这儿的原因吗?你生于1960年,对吧?所以你应该目睹了阿波罗计划。但等你成年后,太空中的人类宇航员已经被更精密、造价更便宜的机器人取代了。现在NASA又宣布,国际空间站寿终正寝以后,他们不准备再进行任何载人航天项目。这个激光计划是不是对你失望之情的一点儿补偿呢?”

他干笑一声:“知道吗,曼佐尼女士,其实你没自己想像中那么机灵。就是你这种精神分析的胡言乱语和随心所欲的揣测导致了……”

“你寂寞吗?”

这个问题立刻堵住了他的嘴。“什么?”

“费米悖论说的就是寂寞,不是吗?被遗弃在空旷宇宙中的人类的寂寞……你妻子艾玛已经去世十年了。我知道你有个儿子,但你从没再婚——”

马龙对她怒目而视:“你真是满嘴胡说八道,女士。”

凯特一边暗喜自己问到了点子上,一边毫不示弱地瞪着他。

可是,就在她准备提出下一个问题时,礼堂里的人开始随着一个S屏上的时钟大声喊:“二十!……十九!……十八!……”倒计时声分散了她的注意力,她向四周望了望,马龙乘机走开了。

礼堂尽头一个巨大的S屏前站满了人,凯特也奋力挤进人堆,找到一个能看清S屏的位置,上面显示着不断更新的图表和数字信息,不过多少让人有些不知所云。

她准备好移动摄像蜂和安装在体内、衣服上的各种记录设备。其实,那些穿越星际的光子带回什么样的信息并不重要,今天的头版就是成功的一刹那——那束微弱的回声从阿尔法A-4回到地球,所有图表和数据都被激活的一刹那。那个瞬间和随之爆发出的情感就是她的报道所需的素材。

虽然只是例行公事,凯特还是感到了一丝激动。毕竟,正如马龙所说的,我们正在与第二个地球进行接触。就算是个噱头,但也绝对是个了不起的噱头……

所有人都安静下来,每一双眼睛都朝上望着S屏。

时钟指向正点。

那些闪闪发光的图表一动不动。

礼堂里一片寂静。S屏上还是没有任何动静,人们开始交头接耳。

凯特很困惑。没有反射波。怎么可能呢?她知道这个试验可以精确到毫秒,时间上不可能出现误差。所以,要么是接收装置出了问题,要么是激光直接穿过了阿尔法A-4所在的位置,没有接触到任何东西……

她猛地转过头去,想捕捉三位主要负责人的第一反应。马龙背对着她,呆呆地盯着毫无反应的屏幕,仿佛想靠意念让它动起来。黛拉眉头紧锁,摩挲着下巴。

科尼列厄斯·泰纳脸上露出了笑容。

有什么东西不对劲,很不对劲。还想知道点儿别的吗?

凯特摆脱了重力,毫无知觉地飘浮在空中,听着她自己的声音。

“告诉我吧。”她低声说。

事情越来越不对劲了。激光反射回来的前一天,他们用一颗彗星测试了整个装置,这颗彗星距地球一百天文单位,是冥王星的两倍。我碰巧知道半人马试验失败后几个小时,他们又用同一颗彗星重新作了一次反射测试。

“只不过这次他们找不到那颗彗星了。”

你总算明白了。米开朗基罗计划不应该失败。它不可能失败……

这是凯特的一个虚拟线人,他(也可能是她或者他们)的身份由无数层加密包保护着,她只知道可以叫他罗登。凯特通过脑胼胝体里的植入装置进入虚拟世界与罗登交流。他们之间的传输以凯特的声音编码,她喜欢想像她是在同另一个自己——梦中的凯特——交谈。

不过她眼前由昂贵的机械生成的图像可不是什么梦中的东西。

这次发射的激光是近地轨道上由核聚变产生的脉冲,能在不到一秒钟的时间里释放出一万亿瓦特的能量。他们在劳伦斯、利弗摩尔那种地方造这些玩意儿已经有好几十年了。这个计划在戈尔-克林顿搭档竞选期间发展很快,在克林顿政府的鼎盛时期更是如此……

凭借米开朗基罗计划采用的那种技术,人们在地球上就能了解其他星球的情况:比方说,人类第一次深入了解被云层笼罩的金星表面,靠的就是地球上一架巨大的射电望远镜发射的雷达光束。但阿尔法A-4比太阳系里离我们最远的行星冥王星还远七千倍。米开朗基罗计划自然比人们以往任何一次这类尝试都困难得多——而且确实有人批评说其中某些技术还不够成熟。

也许那些批评不无道理。“所以说试验失败了。常有的事儿,没什么大不了的。”

凯特,那束激光没问题。你瞧,他们亲眼看见那玩意儿确实射进了太空里。

“但那只是第一步。那束激光得穿越四光年,而且还要预测四年后行星的位置。”科学家们不是对着A-4发射,而是对着激光到达后A-4所在的位置。因此这束以光速前进的使者必须具备惊人的准确性,“阿尔法半人马座有三颗恒星,也许行星的运行被干扰了,或者——”

A-4离母星很近,它的轨道跟地球一样稳定。相信我,凯特,那些都只不过是牛顿式的简单运算而已;预测不可能出错,反射也同样精确。只要那些光子发射了,肯定能收到回音。

“那么,也许是接收装置出了故障。”

他们在地球、近地轨道、月球,还有特洛伊点上都有大号的射电望远镜等着那几个光子。除非太阳突然爆炸,变成了一颗超新星,怎么可能所有设备同时失灵?凯特,米开朗基罗计划不可能失败。从实脸室到白宫,每个人都在调查,而他们那些该死的结论都跟我的一模一样。

凯特眼前出现了马龙在电视上为自己辩解的画面。“我们的技术没有任何问题,”他说,“所以大概是宇宙出了什么毛病。”

懂了吗?

凯特叹了口气。“这有什么报道的价值吗?复杂的空间试验失败,原因不明……没人会对这个感兴趣。”

发挥你的长处。把注意力集中在人身上。去找马龙,问问他旅行者的事。

“旅行者——那艘飞船?”

你知道,发射激光的装置在发射的瞬间就毁掉了,只一秒钟,十亿美元就变成了一束飞向行星的光子。一个极好的隐喻,不是吗?就像是在影射咱们国家伟大的军事工业。

她没能找到马龙,不过却找到了他儿子。试验失败后两天,她出发去见迈克·马龙。

与此同时,在她看来,地球照样转,大家还是各忙各的,新闻报道的还是那些人、那些事:萨赫勒地区争夺水资源的战争、总检察官的婚外情等等。

大多数人都知道阿尔法半人马座的奇怪事故,但似乎很少有人在意。事实上,尽管罗登一类人说得煞有介事,凯特自己也不很确定。不过她还是觉得这里头有故事可挖。

而且,她开始感到有些害怕。

迈克·马龙三十九岁,与妻子沙拉一起住在休斯顿郊区一个叫做克莱尔湖的地方。

他打开门,看着凯特说:“哦,曼佐尼女士。”

“叫我凯特吧……我们见过面吗?”

“没有。”他冲她咧嘴笑了,“不过马龙谈起过你。那天你说的话似乎比试验失败更让他心烦意乱。”

她心想,他叫他父亲马龙?用姓称呼自己的父亲,也许是父子关系紧张?他跟他父亲长得不怎么像:更胖些,个头更小,一头浓密的黑发想必是遗传自他母亲。“唔,如果你不愿见我的话……”

“不。我老爸有时候像是活在七十年代。我对你没有任何偏见。对了,你是怎么找到我的?我们可没在电话薄上登记。”

这难不倒我,她心想,而几这一次比想像中还要简单,不费吹灰之力。“我来撞撞运气。以前马龙跟艾玛在这儿住过,所以我猜……”

他又笑起来:“干得漂亮。马龙要是知道你轻而易举就把他给猜透了,一定会更恼火的。”他带她进屋,把她介绍给他妻子。沙拉长得很美,不过挺着个大肚子,看上去非常疲倦。

藏在她肩膀上的摄像蜂进入工作状态,凯特开始采访这对夫妇。

约翰逊航空中心旁的克莱尔湖边坐落着不少怀旧风格的木屋。一直以来,这里都很受NASA的宇航员及其家人的青睐。迈克就在这里长大,连他小时候的破木筏也依然放在屋后。当马龙离开休斯顿和NASA时,迈克似乎很高兴地接管了这座充满童年回忆的木屋。

迈克的故事是一个头脑聪明却体格柔弱的男孩儿与自己强壮粗犷、深受美国人喜爱的宇航员父亲的故事。很有意思,有一天凯特也许会用得上,所以她说想采访迈克并不完全是在撒谎。当然,她的主要目的还是在这儿等马龙出现——她给马龙留了个挑衅的口信,告诉他自己要来采访他儿子,马龙肯定会上钩的。

迈克没有从事父亲的职业。他与妻子合作搞虚拟人物设计,也算小有成就。现在,他妻子正要生下他们的第一个孩子,这也许是他一生中最得意的时候。他似乎并没有因为一个不言而喻的事实感到不快:凯特采访的不是他本人,而是马龙的儿子。

采访一开始,凯特就觉察到,迈克和马龙父子俩都非常想念艾玛。迈克的母亲、马龙的妻子在不到四十岁时就因癌症过世了。她不禁想,如果艾玛还活着,会给他们的生活带来多大的不同啊。

夕阳快要沉入屋后的湖中时,老头子出现了。

他一踏进门就冲她开了火:“曼佐尼女士,职业垃圾新闻贩子。这儿不欢迎你。这是我儿子家,而且我还有工作要做。你干吗不装好你的摄像蜂和那些植入装置,然后——”

“说到植入装置,”凯特干巴巴地说,“早就有人帮我装好了,所以才叫作植入装置嘛。”

迈克给逗笑了,气氛也稍稍有所缓和。

但马龙还是冲她直瞪眼:“你究竟想要什么,曼佐尼?”

“告诉我旅行者的事。”

迈克和沙拉看上去迷惑不解。马龙的视线移开了。

啊哈,凯特暗自得意。

“旅行者,”她对迈克和沙拉解释道,“是二十世纪七十年代发射的两个空间探测器。现在它们正慢慢飘出太阳系。十几年前,它们穿越了太阳风顶——那是太阳风遭遇星际物质的地方,系外星际空间开始的地方。没错吧,马龙?但旅行者一直在正常工作,大型射电望远镜仍能接收到它们微弱的信号……从某种意义上说,是个了不起的故事。”

迈克耸耸肩:“一堂不错的历史课.然后呢?”

“然后它们出了问题。我就知道这么多。”

马龙双手抱胸,脸上毫无表情。

有一会儿工夫,这里仿佛陷入了僵局。令凯特意想不到的是,站出来说话的竟然是沙拉。她把双手放在自己圆滚滚的肚子上,对马龙说:“也许你该回答她的问题,马龙。”

马龙似乎这时才注意到她的存在:“为什么?”

“人人都在谈论你们的试验。”沙拉脸色凝重,“发生了什么奇怪的事情,我没说错吧?你不认为我们有权知道真相吗?”

马龙的态度软化了:“沙拉,没这么简单。有时候提问题是没用的,因为没人知道答案。”

凯特皱起眉头:“而有时候人们知道答案,却对现实无能为力。是这么回事吗,马龙?别告诉孩子们真相,否则会吓坏他们的——”

他的火气又上来了:“这跟你有什么狗屁关系?”

沙拉说:“得了,马龙。要是她发现了什么,别人也一样会发现的。现在又不是1960年——”

马龙苦笑一声。

“旅行者。”凯特催促道。

“旅行者。好吧。昨天,深空通讯网跟它们失去了联系:旅行者1号和2号的信号在几个小时之内相继消失了。”

迈克问道:“这有什么好奇怪的呢?那些又破又旧的老古董总有一天会出故障的。”

马龙瞥了他儿子一眼:“两个一起?这么多年了,这种可能性能有多大?再说,我们知道它们还剩下多少能量。它们不该在这时候跟我们失去联系。”

凯特问:“这是在彗星消失之前还是之后?”

“什么彗星?”迈克插进来问道。

马龙皱了皱眉,显然没料到她连彗星的事也发现了。“之后,”他说,“在彗星之后。”

凯特试着把所有事情综合起来。一连串反常事件:阿尔法半人马座的一颗行星,太空深处的一颗彗星,还有孤独的旅行者。全都人间蒸发了。

每个异常情况都离太阳更近一点。

有什么东西朝着我们来了,她想。这些事件就像露水上的脚印。

一个S屏响起铃声,迈克走出房间去接听。

马龙仍然瞪着她:“得了,曼佐尼,别再说什么旅行者了,告诉我你究竟想要什么。”

凯特瞟了马龙和沙拉一眼,换了个话题:“为什么你们俩关系这么紧张?”

马龙喝道:“别告诉她。”

但沙拉不为所动:“是这个。”她抚摸着自己的腹部,“小迈克尔。”她没有错过马龙不安的反应:“你瞧,就连我们事先知道了孩子的性别,提前给他起了名字这点儿小事也让他不高兴。”

“你知道不是那么回事。”马龙嘟哝道。

凯特试探着问道:“孩子被改造了吗?”

“没什么出格的。”沙拉飞快地说,“一些抗衰老的措施:调整了线粒体、胸腺和松果腺。在子宫里,我们给他植入了干细胞和克隆器官。还有几个再生选项:可再生的手指、脚趾和脊柱……”

“他以后肯定能冬眠,”马龙的语调平静地吓人,“就跟头熊似的。谁说得准呢,说不定他还能长生不老呢。”

“他要在一个危险的世界里生存,他需要父母尽可能多的帮助。”

“他是你的孩子,你爱怎么干都行。”

“他是你的孙子,我希望你能祝福我。”沙拉的声音很冷淡,凯特看得出她要赢了。

马龙突然转向凯特:“你的家庭怎么样,曼佐尼女士?”

她耸耸肩:“我小时候父母就离婚了。从那以后我就没见过我父亲,我母亲——”

“又是一个破碎家庭,上帝。”

“没什么大不了的,马龙。中学的时候,我是班上惟一一个父母还没离婚的。”她冲沙拉笑笑,沙拉也对她笑了。

但马龙一脸的不开心,而且因为不能朝沙拉嚷嚷,他又把矛头对准了凯特:“这算什么生活?难不成我们都疯了吗?”

沙拉小心翼翼地说:“马龙对如今的世界有点儿不太适应。”

凯特说:“马龙,我可不信你是这么个愤世嫉俗的老头子。你应该为沙拉和迈克高兴才是。”

“而且我当然有权为我的孩子想尽一切办法,马龙。”

“是的,是的,你有这个权利。”他说,“还会有随之而来的责任。天晓得我多么钦佩你的勇气。可你看不出来吗,要是每个人都只为自己着想,咱们眨眼间就都得下地狱!如果富人买得到永生,穷人还是生下来就死掉,世界会变成什么样子?”

凯特终于明白了。“你总是从大处着眼,马龙。什么费米悖论、什么人类的命运,对吧?但大多数人并不那么想。大多数人都像沙拉一样,想的是怎么做对自己的孩子最好。我们也只能这样,不是吗?”

“看看你周围,就是因为人人都这么想,世界才会变成现在这副该死的样子。”

她勉强笑笑:“我们能对付过去的。”

“如果我们还有机会的话。”马龙冷冷地说。

迈克回到房间里,目瞪口呆地说:“是副总统。有一架直升机正从爱灵顿空军基地赶来,来接你,马龙。”

“我死定了。”马龙道。

沙拉看来吓了一跳:“副总统?”

凯特皱起眉头:“马龙,你不认为去华盛顿前应该先弄清情况吗?”她走到墙边,拍拍墙壁,激活了里边的通讯设备,“也许你该问问科尼列厄斯·泰纳。”

“问什么?”

她开始飞快地思考,下一步,那些脚印会落在哪里?离太阳最远的行星是……“冥王星。问问他冥王星怎么样了。”

很显然,马龙不喜欢让凯特·曼佐尼这种人对自己指手划脚。但他还是输入了身份码,然后开始跟墙上的电子线路互动。

凯特等人静静地等待着,现在可不是闲聊的时候。凯特伸长耳朵,竭力捕捉直升机的声响。

最后,马龙直起身来。他身前的墙上有一幅行星的图像:一个被白云环绕的蓝色星球。

凯特的心一紧:“是地球吗?”

他摇摇头:“也不是冥王星。这是海王星现在的样子。它离我们几乎跟冥王星一样遥远,接近太阳系边缘。一个奇异的蓝色世界,像地球那么蓝。”

沙拉不安地问:“它怎么了?”

“不是海王星,是它的卫星海卫一。瞧。”他指向海王星边缘一片模糊的亮光。他敲了敲墙壁,那片亮光突然移动了。再敲一次,亮光又移动了。凯特从中看不出任何规律,仿佛这颗卫星不再按照既定的轨道运行似的。

“我不明白。”她说。

“海卫一开始……跃动。它在自己的轨道周围跳跃,或者干脆沿一条完全不同的轨道运行。有时候它突然消失,或者变成一个环状系统。”他挠挠自己的光头,“科尼列厄斯认为,海卫一本来就是个怪物。跟大多数卫星不同,它绕母星沿逆时针方向旋转——多半是在很久以前的一次撞击中形成的。”

“现在它变得更怪了。”迈克的声音听上去很干涩。

“科尼列厄斯说,所有这些图像——一会儿是好几个卫星、一会儿又是行星环——都是可能性,是以前那次撞击可能产生的各种不同结果。就好比其他可能的现实出现在了我们的世界里。”他看着他们的表情,想知道他们有没有理解他的意思。

迈克问:“马龙,这些跟你发射的激光有什么关系吗?”

马龙把手一摊:“迈克,我老说大话,但其实我们人类根本微不足道。那边有人正把一颗卫星当撞球耍,我们怎么可能影响到那玩意儿?”

凯特倒抽了一口气。海王星:它处在离我们万分遥远的黑暗中,在那儿行星只是朦胧的球体,太阳的光芒也若隐若现。但在那儿,她想,有些东西正在活动:不可否认,那是一股人类无法理解的巨大力量。

而且,不管它是什么,它正朝看我们过来。她哆嗦了一下,强压住想要在胸前划十字的冲动。

沙拉问道:“星星还在发光吗?”

凯特觉得这个问题挺古怪,而且非常幼稚,但马龙似乎被打动了。“是的,”他温柔地说,“是的,星星还亮着呢。”

凯特听见了直升机螺旋桨的声音。她突然冲动地说:“马龙,让我跟你一起去。”

他哈哈笑着,转身向大门走去。

迈克说:“也许你该带上她,马龙。我觉得她比你机灵得多。你跟副总统会面时总得有人动动脑子。”

马龙转过身,面对凯特:“你可算挖到个不得了的故事了,曼佐尼。”

前提是,她心想,我能把它发表出来。

屋外,正在降落的直升机发出的噪音越来越大。傍晚微红的光线在湖面上摇曳着,跟平常没什么不同,仿佛太空中那奇异的光线不过是个噩梦而已。

一辆豪华轿车把他们俩送到副总统官邸前。马龙一身海军制服,下车后还不忘整理整理袖口。一个面无表情的年轻士兵站在一旁,准备护送他们去见副总统。

副总统的官邸坐落在马萨诸塞大道与34大街的交汇处,房子很大,是用砖砌成的,周围还带有一大块绿色的草坪。凯特努力装出对华盛顿很熟悉的样子,心里暗暗奇怪:这所房子看上去出人意料地友好,一点儿不像是联邦权力的中心,反而类似个小镇上的博物馆。

在官邸的护栏之外,城市里的生活一如既往:来回穿梭的车辆在智能系统的控制下各行其道、畅通无阻;游客和政府职员穿行在人行道上,一边走一边与远方的人联系,看上去像在自言自语。马龙说:“瞧他们这样子,你肯定想不到天都他妈的快塌了吧?”

“我们知道的信息,大家也都知道,”凯特有些不解,“这里头又没什么秘密可言。怎么人们没有——”

“大抢购?”马龙咧嘴笑起来,“在大街上发情?逃到山上躲起来?因为我们还没弄明白,曼佐尼。看看你自己吧。你心底其实并不相信这是世界末日,不是吗?我们人类本来就被设计成这副目光短浅的样子,最远也只能看到其他人的鼻子。”

那个年轻士兵意外地开了口:“‘我想这就是世界毁灭的方式——聪明人都在哈哈大笑,因为他们以为这不过是个笑话而已。’”马龙和凯特吃惊地望着他。“克尔凯郭尔①。抱歉,长官。要是您准备好了,请跟我来。”

【①丹麦著名哲学家。】

他们走进莫拉·黛拉的办公室时,科尼列厄斯·泰纳已经到了。他笔直地坐在一把扶手椅上,正跟黛拉谈话。

“要想知道人们一旦发现自己置身于一个‘模拟世界’中会有什么反应,我们可以从过去对虚拟现实的思索中找到一些线索。你也许记得有些电影里,毫不知情的主人公被置于模拟的环境中,上演所谓的真人秀,发现真相后,他们无一例外地都试图逃走。不过,对世界真实性的思考可以追溯到柏拉图,他曾怀疑我们的世界不过是真实投在墙上的影子罢了。而创造欺骗性的模拟环境的概念至少从笛卡儿就开始了,十七世纪时,他从哲学的角度思考过,一个欺骗感官的‘魔鬼’能起到怎样的作用——其实等于是一个前技术时代的虚拟现实发生装置……”

黛拉一边听一边挥手示意两人坐下。凯特选了一张看上去很高级的椅子。她刚一坐下,椅子就开始吱吱作响。

这间办公室又大又宽敞。皮革沙发,桃心木的大办公桌打磨得锃亮,还有豪华的壁纸和地毯。莫拉·黛拉给屋子刻上了她本人的印记:每面墙上都有S屏,上头循环显示着木卫二上黑暗的大洋、火星和木卫一,以及太空深处的星空。

马龙身体前倾:“模拟世界?你在说些什么鬼东西,科尼列厄斯?”

科尼列厄斯冷冷地打量着他:“这种逻辑很有说服力,马龙。你自己的逻辑:费米悖论,你不是说它主导了你的一生吗?费米悖论挑战的不仅是我们的知觉,还有那种愚蠢的假设——以为只有在咱们这个平凡的星球上才进化出了智力。这个悖论很明显地表明,关于宇宙、关于人类在其中的地位,我们一开头就搞错了。”

马龙迫不及待地问:“所以说……”

“所以说,也许宇宙看起来不合情理的原因是:我们周围的一切都只是人造模型而已。”

马龙吃惊地张大了嘴。

凯特不知该如何反应才好,坐在椅子上一动不敢动。

他们俩都把目光投向副总统,等她表态。

黛拉叹了口气:“是我请科尼列厄斯来的,马龙。我知道他的理论听上去很奇怪。但你瞧,很多人都试着提供给我一些合理的解释。比如说,也许我们正经历一场巨大的太阳风暴,因此通讯中断了。也可能是太阳系进入了一团折射或者中和电磁辐射的星际气体,甚至是暗物质,包括你的激光都被它——”

“而哪种解释都说不通。”凯特揣测道。

黛拉冲她皱起眉头。马龙赶紧介绍说这是自己的私人助理。

“好吧,你说得对。谁也没能想出一种合理的解释。这不仅仅是个反常现象;就我所知,我们如今面对的是一种用已知物理定律完全无法解释的情况……而咱们的科尼列厄斯则带来了一个简直让人无法容忍的理论……”

科尼列厄斯冷笑着接过话头:“但让人无法容忍的情况正需要让人无法容忍的理论。”

马龙开口道:“得了,科尼列厄斯,赶快告诉我你究竟什么意思。”

“考虑一下这个可能性:我们生活在某个由先进的虚拟现实技术构成的‘模拟世界’里,眼前空荡荡的宇宙不过是个假相——在那堵墙后头,我们看不见的地方,无数的外星文明正在闪光呢!这难道不可能吗?”

“这么一来就能解决费米悖论了,”马龙说,“他们在那儿,只不过藏起来了。”

“是的,这么一来费米悖论就解决了。”

“而现在,这个模拟世界的,唔,放映机坏了。所以A-4、海王星什么的也就跟着出了毛病。你是这个意思吗?”

“完全正确。”

凯特仔细考虑了一番:“那些研究费米的人把这叫做动物园假说。”

科尼列厄斯没想到凯特还知道这个,他点点头:“说得对。”

“这么偏执的理论就该扔进动物园去。”马龙道,“首先,它是一种典型的循环论证:你不可能证明它是错的:我们永远无法发现自己身处模拟世界中,因为它被设计成不会被我们发现的样子。不是吗?”

“马龙,偏执的假设不等于错误的假设。”

黛拉对科尼列厄斯道:“我是否可以认为,你的意思是说,我们所看见的并不一定都是真实的?但这里头有多少真实的成分?”

科尼列厄斯把手一摊:“有好几种可能性,关键要看在制造者的设定中,‘现实’的边界离人的意识有多远。最粗糙的是传统想像的那种:我们的身体和我们接触到的东西都是真的,而天空则是个人造的穹顶。”

马龙点点头:“这么一来,太阳系被裹在一个大壳子里,恒星和星系都是假货。”

“但是,”凯特说,“这种手段很难骗过我们。星光的光子会与我们的仪器和眼睛相互作用,因此必须是实体。”

马龙想了想,说道:“你要假造的不止是光子,还有宇宙射线和中微子什么的。这可不是轻而易举就能成的事儿。”

科尼列厄斯挥了挥手,仿佛对他们那些没有根据的推测很不耐烦。“你们所说的不过是些细枝末节。如果那些人能预测我们的技术发展情况,说不定他们这会儿正在准备引力波发生器呢……”

“如果边界距离我们更近些呢?”黛拉问。

科尼列厄斯回答说:“有很多种可能性。也许我们人类是真的,而周围的一些——或者所有——东西都被模拟成具有一定实在性,能跟我们的感官互动。”

“全息图,”凯特说,“我们周围都是些全息图。”

“是的。不过比一般的全息图多了点儿质感、气味、味道……”

马龙的眉毛拧在一起。“这种做法效率太低了,简直是在使蛮力。你得控制某种射线来造出所有的物质。怎么弄?想想所需的能量、控制、热量……别忘了物质里还得包含规模庞大的信息,而且其中只有一小部分会与我们互动,欺骗我们的感官,剩下的都是在做无用功。”

黛拉又问道:“还有,那些全息图会不会像电视图像那样消失呢?这么一来就需要不断更新了,是吧?”

科尼列厄斯再一次露出不耐烦的表情,凯特由此推测他肯定不习惯被人盘问。“很容易找到更高效的设计策略。比方说,让创造出的物质成为环境中准自主性的实体,与控制器间只保留松散的联系.这就可以避免不停地更新类似地心物质那种我们从不直接接触的物体。但任何一种妥协都是不完美的。你瞧,只要肯投资,控制者完全可以实现对环境的绝对控制。”

黛拉道:“那就意味着……”

科尼列厄斯耸耸肩:“意味着只要他乐意,控制者可以随心所欲地让物体出现和消失。连地球也不例外。”

办公室里出现了一阵短暂的沉默。

黛拉站起身,脸冲着窗户。她的指尖挤压着撒满阳光的桌面,似乎想证实桌子的实在性。“你知道,我简直难以相信咱们竟然在谈论这些东西。还有别的可能吗?”

科尼列厄斯答道:“还有最后一种:就连我们的身体也是虚拟的,因此现实的边界就是我们的意识。我们人类已经可以很粗糙地做到这一点。”他朝凯特点点头,“比如时下流行的植入手术,在脑胼胝体中植入某种装置,这样就能将虚拟现实的知觉直接下载到意识中。”

“在这种情况下,”黛拉问,“我们怎么可能发现真相呢?”

科尼列厄斯摇摇头:“如果他们干得够好的话,人类永远也别想发现。不过我不认为这是我们如今所面临的情况。”

“你怎么知道?”

“因为模拟出了问题。阿尔法A-4、欧特云、海王星、土星的光环……”

凯特还没听说土星的事儿,她发现自己竟然觉得有些遗憾。

“我想,”科尼列厄斯说,“我们应该假定人类处于第二种模拟世界中。我们是‘真实的’,但我们周围的物体则并不全都如此。”

黛拉的指关节都发白了,她转过身,从桌后探身对科尼列厄斯说:“无论原因是什么,这玩意儿正朝着我们过来。我敢打赌,绝对会发生大恐慌的。”

“在我们能用肉眼看见它之前不会有什么恐慌。大多数人的想像力都贫乏得可怜。”他用冷漠的眼神注视着副总统,“我们对这道波其实很了解,它的前进速度是对数的,靠近太阳时已经开始减速了。我们完全可以预测它变得可见的时间,精确到小时。也就是说,我们知道什么时候会发生恐慌。”

凯特问:“还有多久?”

“五天。准确的时间已经计算出来了。”他脸七带着冰冷的微笑,似乎这不过是在分析数学题,“你还有时间准备,副总统阁下。如果遇到阴雨天气,世界末日还会被推迟几个钟头。”

黛拉对他怒目而视:“见鬼,科尼列厄斯,你可真够冷静的。如果是这样,你觉得我们该做些什么?”

“做?”他似乎被这个问题给搞糊涂了,“怎么,当然是庆贺啦。庆贺围墙就要崩塌,真相即将显现。”

马龙的电话响了,把所有人都吓了一跳。他心不在焉地盯着眼前的空气,耳朵里发出嗡嗡声。

他转身对凯特说:“是沙拉,她要生了。”

会议就这么结束了。凯特一边跟着马龙走出办公室,一边为自己没机会问那个最重要的问题而暗暗生气。

他们是谁?

还有,他们想干什么?

凯特自己的声音飘荡在黑暗中。

你知道这事儿让谁最不好过吗?是那些占星术士。天上那些星星那乱了套,他们那些莫名其妙的预言就变得一文不值了。而且,这要真是世界末日,怎么他们一点儿也没预见到呢?

这是试验失败后的第四天。如果科尼列厄斯没算错的话,还有三天,然后就是……

然后会是什么?

“别说什么占星术了,”她低声道:“跟我谈谈现实吧。”

……行啊。我们为什么会相信宇宙是真实存在的呢?从贝克莱主教起,唯心论者就一直怀疑,所谓的外部是否只存在于现察者的想像中——好比我们俩的虚拟联系只存在于一堆电脑里。

“我看不出你有什么法子可以推翻这种怀疑。”

说得对。可是当包斯威尔向约翰逊博士①提出贝克莱的理论无从反驳时,约翰逊一脚踢在一块大石头上说:“我就这样驳倒他。”他的意思是说,当石头产生反作用力的时候,他只有两种选择:要么建立一个关于石头的存在及其物理性质的理论,要么假定他的想像力是一个复杂、自主的系统,里头包含了模拟石头存在的定律——也就是说,要同时说明他自己的想像力和想像中的石头,显然这种体系比第一种更复杂。你看,如果我们处在一个模拟世界中,什么地方必然藏着一个巨大的装置来控制这一切。因此,想像我们所见的是真实存在的要简单得多。

“奥坎的剃刀②。”

没错。可奥坎的剃刀只是一个指导性原则,不是物理定律……反过来看,如果宇宙确实是模拟的,我们就可以用约翰逊博士的思路搞清楚我们的控制者要其备哪些能力。

“我不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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