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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豪雨带来之物

作者:日-山本瑶 当前章节:14726 字 更新时间:2026-6-29 10:27

1

天苑北方的白翼山山顶上有座府邸。

昔日,听说有位名叫「白苑真君」的仙人住在这儿,但现在那位仙人已经不在,住进来的是一位年轻的方士和几位客人。

那是一座相当古老的府邸,因此在建筑结构上的损坏情形也非常严重。

梁柱上的釉彩已经斑驳脱落,灰泥墙壁上的龟裂情形十分显眼,盖着绿色屋瓦的屋顶也有部分崩塌;明明有一座看起来视野非常好的高楼,却听说他的楼梯已经腐坏,无法再继续使用。

即便如此,凛花仍然很喜欢这个地方。

因为对她而言,整座府邸就宛如一个巨大的宝库。

府邸里有好几间虽然宽敞却从未开启房门的房间,并没有人规定不能进去,纯粹是因为住在府邸里的人都懒得整理,所以才会连进去看看窗户、让没有使用的房间透透气这点事都放弃了,最后就变成这般景象。

清早起床,除了洗衣做饭之外,打扫府邸也是凛花的工作。府邸主人并没有特别要求她这么做,不过凛花住进府邸的这将近一年以来,一直都是这么做的。

除了每天打扫客厅、走廊、厨房、庭院或大门口等地方外,她有时候也会心血来潮,跑去打扫一直没有开门使用过的房间。

被当成仓库使用的房间里,随意摆放着年代相当久远,看起来价值连城的陶器、书画,或山水画等古董。这到底是谁用过的东西呢?整理时甚至会出现发簪或耳环。放在橱柜或衣箱里的东西还算好,最令凛花伤脑筋的是那些摆在地板上、渐渐和灰尘同化的画轴,或里面装着老鼠干瘪尸体的壶。

凛花最喜欢做的事情,就是把那些东西擦得亮晶晶、或动手做一些简单的修缮工作。擦拭生锈的银制餐具时,凛花经常因为太专注、太投入而忘了时间。

对于一个十五岁的少女来说,这样的生活实在太单调了吧。过去,凛花是一个天真活泼、喜欢爬树或赛跑的少女;而现在倒也没什么改变。凛花非常喜欢做饭,吃到好吃的东西时,脸上就会漾满笑容,有人喜欢吃她做的东西就高兴得不得了。

喜欢打扫时因为打扫后可以很清楚地看到成果,而且,打扫没有开放使用的房间时,还经常会有以外的小发现。

「屋顶漏水了……」

这一天,凛花打扫的是位于府邸北侧的狭窄书库。一拉开书库的门扉,湿气和霉臭味就扑鼻而来,书库的两侧是靠墙设置的柜子,柜子里摆着一大堆书册。

当中有竹简或木简等老式书轴,亦有纸张装订的书册,年代及内容显然都不太一样。

天花板的角落有一大块黑色的漏水痕迹,连续下了七天雨,可能是雨水渗进天花板造成的吧。看地板及柜子都没有腐坏,可以见得漏水应该是最近才开始的;只不过部分书册已经一而再、再而三地被水打湿,上面开出色彩鲜艳的霉花来,散发出相当刺鼻难闻的味道。

凛花只要看到脏东西,就会忍不住想要把它清理干净。

「加油!」凛花大声给自己打气,抱起堆得比自己的头顶还高的书册,准备搬到走廊去,却因为书册太重一个踉跄,连人带书一起绊倒在地上。

「好痛~~糟糕~~!」

凛花边揉着发红的额头边抬起头来,这才发现纸张已经散落一地。

一定是那本厚厚的书册上,用来绑紧的绳子断掉致使纸张散落。

凛花双膝着地跪下来,双手开始捡拾满地的纸张。

她在无意中瞄到纸张上的文字,那双圆滚滚的大眼睛随即睁大,出神地看着纸面。

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已经一屁股坐在地上,不知从何时起翻阅着刚刚捡起来的纸张。

「……你到底在干嘛?」

听到声音,凛花这才惊讶地抬起头来,发现眼前站着一位金发少女。

「绮罗……」

对方名叫绮罗,是个留着一头长金发、脸上有一堆明亮绿色眼眸的美少女。事实上,「他」是一个具备双性特征、尚未确定性别的人,不过就外表来看是一个如假包换的姑娘。

除此之外,绮罗还是个半妖,遗传了人面马神——英昭的血脉,必须统领妖魔横行的「银露山」,是以为年轻的山主。

绮罗会皱眉并不是没有道理,因为凛花独自一人坐在走廊的阴暗处傻笑,在绮罗出声叫唤之前,她似乎哭了,脸颊上还挂着清晰的泪痕。

「你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才没有呢,你看,我刚发现一个有趣的东西喔。」

凛花把捡起来的纸张递给绮罗,绮罗约略瞄过一眼后,忍不住呵呵呵地笑出来。

「根本就是童话故事嘛。」

「这是『阿翔和八吉祥』的故事,你有看过吗?」

「看是看过啦,不过没有仔细看。」

「我也是。小时候,我只有在睡前听外婆讲过这个故事,还是头一次看到用文字清楚记载的版本。」

已经过世的外婆是一位经常说故事给凛花听的人。对平民百姓来说,纸张实在太昂贵了。书册也不是普通人能轻易持有的东西,因此虚构的故事几乎都是经由民间口耳相传。

在乡下地方,不识字的人特别多,凛花在十岁以前,是在一个名叫「嘉州」的乡下地方长大,不过因为凛花的母亲认为女孩子也必须接受教育,所以她才得以上学习读书写字。凛花的母亲学堂或许是深深意识到凛花的出身,才让凛花接受教育的。

凛花的父亲是都城的高官,她的母亲认为凛花再怎么说也是庶子,总有一天会被父亲接回都城的家。

母亲过世后,凛花确实被父亲接回都城的家里住过,而且在那里接受过非常完整的婚嫁教育,曾为了入宫册封为皇太子妃,被迫学习宫廷史、熟读五经、学习诗词。顺道一提,凛花在诗词方面不太开窍,连老师都要摇头放弃了。

只有在外婆还在世时,凛花才能在临睡前听听童话故事;只要是她听过的故事,都会牢牢记在脑海中。

凛花听的不外乎是些天界的伟大神仙或美丽仙女,以及在深山幽谷中巡游的仙人,或可怕的妖魔鬼怪的故事,其中凛花最喜欢的就是这则『阿翔和八吉祥』。

家里非常贫穷,为人既诚实又聪明的农夫阿翔,和神仙诸仙讨价还价后,终于得到了八项宝物——外婆说的都是这类耳熟能详、故事里充满梦想、冒险与传奇色彩的童话。是深深撼动人心的巨作。

凛花呆呆注视着手上那一大叠纸,心里高兴得像挖到宝物一般。

「嗯……我能不能偷偷借来看呢……?」

「为什么不行?这点小事没必要一一请示皇子……啊!」

啪!绮罗用力拍了一下手。

「怎么了?」

「我竟然忘记了。凛花,我是来叫你的,情况好像有点不太对劲。」

于是,凛花百思不解地跟着绮罗离开书库。

「给我滚出去!」

一打开药房的门,怒骂声立即涌入。

这个顶着一头乱糟糟白发的少年时阿白。

额前长发底下露出一双充满努力、闪闪发光的金褐色眼眸,雪白的肌肤也已经被染成朱红色。

「让你淋雨真是抱歉啊。」

回话的是寅仙,他一边把玩着手中的小刀,一边若无其事地说着。他有一头黑色的长发加上黑色的眼眸,身上同样穿着黑色的袍子,讲身体靠在药柜站着,表情和平常并无不同。

只有阿白一个人看起来气呼呼的。

「……你坚持要那样的话,咱也不客气啦!」

说完,阿白手一挥,吧手边的天秤扫落地面,天秤发出刺耳的声响,整个摔变形了。看到眼前的情景后,寅仙开口了:

「银一两。」

「你说啥?」

「我说的是那只天秤的价钱。近来物价高涨,东西说不定又变贵了。」

「……你这小气鬼!」

阿白大吼。

「你这个冒牌方士!假冒的仙人!残缺不全的半妖!」

寅仙不是冒牌方士,他是真的方士,这间药房是他工作的地方,主要是用来帮妖魔们调制丹药。药房经常有来自各地、希望寅仙能为他们疗伤或治病的妖魔来访,凛花也经常过来这里帮忙,不过或许是下雨的关系,最近客人比较少,所以她才会跑去整理书库。

凛花微微侧着头问道:

「这到底怎么一回事?」

「凛花~~」

一发现凛花,阿白就像是见到救兵一样跑了过来,紧紧拉着凛花的手。

「你过来帮忙评评理好了。寅仙真是个既阴险又小气的家伙,至少咱是这么认为,这家伙小气到连一小块玉都舍不得给。咱真是想不透,这么多年来,咱竟然连抱怨都没吭一声,就这样任劳任怨地一直跟着他。」

凛花心想,抱怨的话阿白倒也不是没说过,应该说,那都是一些忠言逆耳的话。

「真的是这样吗?寅仙。」

寅仙把一颗巴掌大的石头拿给凛花看。那是一颗乳白色的玉,上面夹杂着几条粗粗的琥珀色线条,纹路非常独特,听说越贵重的玉石花纹就越复杂。

「这是招摇山上的名玉,是曾经来访的鹿蜀留下来当做帮他研制丹药的谢礼。」

凛花还记得寅仙说的鹿蜀是谁,他应该是一位身上有老虎斑纹的羊妖。因为年老体衰,内脏功能不佳,所以请寅仙帮开了好几帖药方。他送给寅仙当做谢礼的这块玉,若要论起大小或成色,可是连在鹿蜀住的那座山上都很难采集得到的上等宝玉,非常值得自豪。

「阿白竟然想要偷走这个东西。」

妖魔们见到美玉或宝珠总是垂涎三尺,据说在大自然中长年累月孕育出来的美玉里,更是富含日月精华,具备增进妖力的功效。

凛花紧锁眉头。

「真的吗?阿白。」

「偷、偷什么偷,别说得那么难听好不好。咱只不过是想看看罢了,真的只是看一眼而已啦!」

阿白满脸通红地强力辩驳,寅仙却紧咬不放地说:

「这块玉上沾满了不知道是哪只野兽舔过的口水。」

「你这是什么话!咱只不过舔了一小口,有没有关系!」

寅仙对态度一百八十度大转变的阿白摇摇头,嘴角浮出嘲讽的笑意。

「所以我从刚刚就在说,要是你愿意拿肝脏来换,倒是可以一笔勾销。」

凛花终于明白了,寅仙手上拿着刀原来是这么一回事!

阿白的真面目为天马,天马的肝脏可以用来炼制万能丹药。

「如果你肯献出肝脏的话,我什么玉都给你,包括天秤的赔偿和你耍性子摔破的那些盘子,都可以不再追究。」

仔细一看,地面上真的到处都是盘子的碎片。

「你真的那么想试试看天马的实力吗!」

怒骂声响起的同时,轰地发出一声巨响,顿时烟雾四起,眼前立即出现一匹背上长着翅膀、体型非常庞大的白犬,阿白已经完成变身为天马了。

「想要咱的肝脏,就尽全力过来拿啊!」

「挺有趣的嘛。」

寅仙的眼睛闪闪发光,眼看他们就要迸出火花,凛花赶紧挺身挡在两人之间。

「怎么啦?凛花,现在想阻止也已经来不及罗……」

「我才不是要组织呢。不过拜托,要大家请到外面去打,我只想把这里打扫干净。」

「唔……」

阿白一脸尴尬,寅仙则是耸了耸肩。

「你就过来啊,我看你是太久没被修理,皮在痒了。」

「过去就过去,谁怕谁啊!」

两个人就这么你一言、我一语地走向下着雨的庭院,凛花拿起扫把,努力打扫地板上的碎片。

「喂~~凛花……你真的不打算阻止他们吗?」

绮罗非常惊讶地来到凛花身旁。

「为什么这么说?」

「这还用问吗?天马和龙一旦打起来,这么老旧的屋子两三下就会被夷为平地喔,我就是因为这件事才跑去叫你过来,没想到……」

寅仙的确是龙,他的母亲为凡人,父亲则为东海龙王,绮罗会称呼寅仙为皇子也会是因为这层关系。

「没事的,我们不是在吵架。」

「啊?」

从窗户往外看,阿白呲牙咧嘴地正打算往寅仙身上咬下去,寅仙双脚点地凌空跃起,毫不留情地使出一记回旋踢,往阿白身上扫了过去,把他踢倒在地。地面顿时一阵剧烈晃动,接着寅仙奔了过去,企图以手肘架住对方,阿白立即变身为少年的模样迅速爬了起来,一拳就重重打在寅仙的心窝。

「那两个人感情真好~~」

凛花笑嘻嘻地说着,身旁的绮罗也噗哧地笑了出来。

「嗯,雨再这样下下去的话,人都快被闷死了,这么一来好让他们纾解一下。」

「我们去喝杯茶吧,我做了绮罗最喜欢吃的包子喔。」

「太好了!」

绮罗也赶忙动手帮忙打扫。

凛花和绮罗一走进厨房里面,就发现一位老婆婆坐在一张粗糙的木头桌子旁,小口小口地喝着酒。

老婆婆的个子非常娇小,身高顶多知道凛花的腰际。她仅是坐在椅子上,灰色的长发几乎要垂到地面,两只眼睛里的瞳孔呈现白浊状,身上穿着看起来有点脏的皮毛衣裳。

「姥姥。」

凛花满面笑容地叫着她。

这位老婆婆叫娥瑛,是据传已经活了一千年的狐狸精。

和绮罗一样,娥瑛也是经常出入这座府邸的妖魔之一,她专靠黑暗和泥土往来移动,擅长土遁之术或地行术,会突然在房间的暗处现身。她也称呼寅仙为皇子,千方百计想让寅仙登上目前空缺出来的东海龙王与座,而她会一直待在白翼山似乎也是为了这件事;不过这七天以来,凛花他们还是第一次见到姥姥出现。

「姥姥,你到底跑到哪里去了?人家好担心喔。」

凛花在娥瑛旁边的椅子上坐了下来,把自己的手摆在姥姥骨瘦如柴的手上。

「老身交了个新茶友,对方住得比较远,来回需要好几天的工夫。」

「茶……?不是酒吗……?」

绮罗怀疑地发出质问,娥瑛也不以为意地承认了。

「也可以这么说啦,虽然房子看起来破破烂烂的,酿的可都是上等好酒呐。」

「哦~~我还以为你这次出远门又有什么企图了。」

为了让寅仙登上龙王的玉座,娥瑛一直在暗地里策划着什么,这点凛花也是心知肚明。过去,娥瑛就曾和绮罗串通,希望寅仙接下原本为东海龙王持有之物——据说可强化所有空间结界的星之杖。

「龙王玉座的事情姑且不谈,目前天苑好像有点不对劲哟。」

娥瑛突然说出这句话,凛花和绮罗面面相觑,不知所以然。

「不太对劲?」

「说不定会出现鬼怪。」

「……已经出现了啊。」

绮罗满脸嫌恶地趴在桌子上。

「老太婆,每次你只要说出这种话,通常都不会有什么好事。」

老婆婆咕噜一声灌下一大口酒,眯起那双呈白浊状的眼睛。

「老身绝无半句虚言,说鬼怪会出现,鬼怪就会出现。」

「姥姥,你指的是哪一种鬼怪?」

东株国人口中所说的鬼,通常是指死者的灵魂,但老婆婆说的鬼怪似乎不太一样。

「是古代的异鬼。」

娥瑛直截了当地说了出来。

「那比任何妖魔更邪恶、更狡猾、更残暴,实力更惊人。除了自身之外,其他所有的东西皆是他破坏的对象,并以混沌、混乱,以及人类与妖魔的阿鼻叫唤和血液为饵食,好提升自己的力量……」

「自己事妖魔竟然还害怕妖魔。」

绮罗如此挪揄娥瑛,娥瑛突然把那双白浊状的眼睛睁得大大地说:

「真是不知天高地厚,那些家伙一出现就把国家搞得生灵涂炭也不足为奇,即使是号称昌盛繁荣长达六百余年的东株国也不例外。」

凛花吓得全身发抖。她在这里生活已经快满一年,也深深理解到那些会吃人的妖魔,其实已经不像过去那样让她害怕,不过心里多少会觉得,世界上还是有非常多自己不了解,而且非常可怕的事情。

为了稳定一下情绪,凛花决定泡壶香醇的茶来调剂身心,她包括娥瑛和绮罗的份一共准备了三个茶杯,一边将茶汤注入茶杯中,一边问道:

「姥姥,你见过那样的鬼怪了吗?」

「怎么可能。」娥瑛摇头回答。

「听说到目前为止,还找不到遇过那种鬼怪还能活着的人。听说无论是多么厉害的妖魔,只要被他瞪一眼,就会马上化成一团雾呐。」

「光看一眼就会死吗?那……鬼怪的传说又是从哪里传出来的呢?」

「这……」娥瑛被问得说不出话来。

「老、老身是从……狐狸精亲戚……已经死去的伯父的,不、是侄儿那里……辗转听到的。」

「原来如此!」绮罗笑着说道:「原来都是你自己在胡思乱想。」

「才不是老身胡思乱想!」

娥瑛口沫横飞地大声嚷道。

「老身这几天总觉得酒变得很难喝,一直觉得闻到一股难闻的腥臭味,这也是老身暂时离开天苑的原因之一。」

娥瑛喝的酒叫做狐狸酒,是一种非常特殊的酒,她把每天晚上喝狐狸酒视为人生最大的享受。

连自己最喜爱的酒都觉得不好喝,难道是身体不舒服吗?还是野兽那特别敏锐的鼻子闻到了什么?

绮罗微微抽动鼻子嗅了嗅,转头注视着烟雨迷蒙的屋外。

「确实有一股很难闻的味道。」

「有吗?」

凛花也望着屋外。

「因为你是人类,所以才闻不出来。」

绮罗瞄了瞄凛花。

「啊,人类和妖魔间果然还是有优劣之差?」

「我的意思是,我很羡慕你。我认为鬼怪不至于出现,不过这场雨的确下得快要闷死人了,整天都觉得昏昏沉沉的。阿白和皇子或许也是因为下雨的关系,心情才会那么浮躁喔。」

这座府邸只有凛花是人类,或许是这个缘故吧?最令她担心的是,雨一直下个不停会不会影响到农作物;此外,也怕水污染会导致疫情蔓延。

娥瑛或绮罗却不一样,他们似乎因为其他原因感到恐惧。那到底是怎么样的感觉呢?凛花并不是很明白。

2

寅仙每个月都会下上一次,去天苑经常往来的药铺卸药。

一如往常,凛花讲寅仙送到大门外。这一天,雨依然淅沥淅沥地下个不停,凛花总觉得有一种乌云罩顶的感觉,实在不是很舒服,明明很想像往常一样高高兴兴地送寅仙出门,然而抬头看到灰蒙蒙的天空,心里就感到很不安。

「寅仙……路上小心。」

看到了凛花的表情,寅仙困惑地问道:

「怎么啦?你是不是在担心什么?」

「姥姥说,城里会出现鬼怪。」

凛花吧娥瑛说的话一五一十地告诉寅仙,心里好希望寅仙能安慰自己「不用担心」,没想到寅仙却说出令她感到非常意外的话。

「我也觉得这场雨下得不寻常。」

「这么说来,感觉不出异样的只有我一个人罗?」

凛花怅然若失地低下头。

「有时候,我真的对身为凡人的自己感到很悲哀。」

「为什么说这种话。」

寅仙苦笑着说道。

「别再胡思乱想了,正因为有你这个凡人在,府邸里的人们才能得到救赎。」

「什么意思?」

凛花微微歪着头思索,寅仙悄悄把手绕到凛花的肩膀上,把她拉向自己。

「不用多想,我希望你能一直保持这样。拜托你,无论发生什么事,脸上都要带着笑容。」

这一点也不像寅仙,他的声音听起来有点紧张。

「究竟会发生什么事呢?」

「不知道,不过我觉得这场雨非比寻常,总觉得有些让人不放心,卸药时我会顺便调查看看的。」

「好吧……」

凛花点头回应,手却一直紧紧拉着寅仙身上穿的袍子衣摆,迟迟不肯松手。

寅仙每次要离开的时候,凛花总是感到很不安,因为说声「路上小心」、笑着送对方出门后,就会有好一段时间无法见到他。

发现什么线索或问题时,寅仙就会单独离开或带着阿白出门,每次都是以「很危险、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为由,把凛花留在山上。

凛花认为,寅仙之所以这么做,都是因为体贴自己,因为爱自己。

可是,等待寅仙的期间,就是凛花最难熬、最担心的时候。

这场雨真是下得太奇怪了,听到大家都这么说,已经让她很担心了,寅仙竟然独自一人启程前往天苑。虽然他说卸药后只会去打听打听状况,但依据过去的种种经验,还是让凛花感到忐忑不安。

因此,凛花表情异常认真地叮咛:

「寅仙,即便是我,也不可能永远都面带笑容。」

「我明白。」

「你不会明白的。寅仙没有回来的话,我就会一直哭泣流泪,即使寅仙平平安安地归来,一听到寅仙受伤或遭遇危险,我就会急着想要救你尔哭泣。这么一说,寅仙你说不定又要笑我自命不凡了,不过……」

寅仙瞪大眼睛,然后扑哧地笑了出来,把凛花紧紧搂在怀中。

「果然是自命不凡,我就是第一个被你救赎的人。」

「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

寅仙深情地吻了凛花,闻到雨的味道,才惊觉两人的衣服都被雨淋湿了。

「我傍晚以前就会赶回来。」

寅仙用额头轻轻碰了凛花的额头,只是这么一个简单的动作,就大大冲淡了凛花心中的阴雾。

寅仙戴上雨笠后就下山了。

客人的来访,是发生在那天的晌午之前。

「请帮我开个门!」

响亮的叫门声从大门口方向传来。

正在准备午膳的凛花吓了一大跳,抬起头来马上就感到失望,因而重重叹了一口气。凛花发现自己的脸上流露出百般不情愿的微妙神情,就这样往大门口走去,心情万分沉重地开了门。

「嗨~~凛花,好久不见。」

一个被太阳晒得黝黑的青年,神情愉快地向凛花打招呼。

「……好久不见?」

凛花爱理不理地看着眼前的男子。

「距离你上次来还不到半个月耶,绶王。」

「一般来说,这样的时间久可以说好久不见了。」

一般来说是这样没错,不过别忘了这里可是白翼山,是连哭闹的孩子听了都会停止哭泣,魑魅魍魉猖獗、妖魔鬼怪落脚、老虎或大熊散步的深山幽谷。

这可不是一座适合游山玩水的山岭,半个月就上山一趟实在太疯狂了,然而眼前这位绶王却乐此不疲;何只是半个月,简直就是五天就上来一趟,夸张的时候,甚至隔不到三天就会造访这座府邸一次。

「这的是好久不见了,凛花,我总觉得你越来越像大人了喔?」

才过来半个月,怎么可能会有那么明显的改变。

「绶王……你倒是一点都没变。」

精明干练的脸庞,左右颜色各不相同的小眼睛;有眼为黑色,左眼为深灰色;身上穿着简朴的短摆袍子,及肩长发没有束起来,而是随意地披在肩上;穿着打扮活像个流浪汉,但他毕竟还是皇族出身,是东株国皇帝的五皇子。

绶王上山的主要目的,是想请传说中的天才方士——寅仙帮他炼制仙丹。那并非一般金丹,他想要的是吞服后可以长生不老的仙丹——翠金丹。

据闻翠金丹乃传承之龙——金龙献给东株国第一代皇帝的秘药。吞服翠金丹者,除了可以长生不老外,亦可学会所有的仙术,得到驱使鬼神的神通之力。

尽管绶王的皇位继承排名为第七顺位,依然千方百计地想吞服翠金丹,以颠覆天命(上天注定的命运),竄夺皇位。

寅仙根本不打算为他炼制翠金丹,也已经断然拒绝,但绶王显然还没有完全死心。

不让他进府邸,他就会赖着不走,一屁股坐在大门前和凛花闲聊,把凛花端出来的包子吃个精光,然后又喝喝茶、摸摸鼻子下山去。

几天后又上山来,就这样反反覆覆地上山、下山。

他已经上山不知道多少次了,无论遭到多么冷淡的对待,还是丝毫看不出心情有受到影响。绶王总是开开心心的,一点也不感到厌倦或气馁。

这句话,凛花不知道已经告诉绶王多少次。

「真是的~~绶王啊,你就对翠金丹死心吧。」

听到这句话,绶王只是微微笑着,完全没有搭腔,令凛花感到相当意外;凛花对绶王脸上那看起来有点孤寂的微笑赶到讶异。

往常,绶王总是以「我绝对不会死心」、「只要你肯帮我引荐,我一定可以说服方士」,或是以「干脆请他收我为徒」等理由唠叨个不停——

仔细一看,磷化总觉得绶王的脸色欠佳。难道是下雨的关系吗?他的衣服被雨水和泥巴弄得脏兮兮,头发也被打湿了,看起来好像很冷的样子。

「午膳还有剩下一点热汤,如果你不嫌弃的话……」

磷化退到一旁说道,绶王则是大吃一惊。

「我可以进去吗?可是方士他不是……」

「他正好外出卸药了,不在府邸里。我想即使他人在府邸里,也不会把一个花好长的时间冒雨登山的人赶走。」

或许吧……

「请进。」于是凛花请绶王进入府邸,绶王边环顾四周边问:

「城里买得到方士的药吗?他到底吧药卖给哪家药铺呢?」

「卸给药铺的都是一些感冒药或胃肠药。」

「我想也是,要是一般药铺买得到金丹,早就轰动整座都城了。」

凛花把绶王带到客堂后,就急急忙忙回到厨房。

凛花在准备膳食之余突然想到,绶王已经长达半个月没有上山了,这种情形说不定是春天以来的头一遭。

凛花手里端着膳食回到客堂,发现一个非常奇妙的光景正等待她的来到。

绶王坐在长椅上。

「比起长生不老,天底下还有更多更美好的事情呐。」

一双满是皱纹的手,硬是摆在绶王的手上。

是娥瑛。娥瑛坐在绶王的右侧,把对方的身体拉向自己,更把脸凑到绶王的耳边露齿发出窃笑。

「你不会对女人没兴趣吧?怎么样,今天晚上要不要和老身喝一杯呐,就我们两个人,来个不醉不归!」

「喂,快住手,再继续这样下去,连骨髓里的精气都会被姥姥吸个精光喔。」

坐在绶王左边的绮罗用双手架住绶王的脸,硬将他的脸扳向自己。

「我想你也不希望精气被狐狸老太婆吸个精光,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已经死掉了吧?既然想死,不如让美若天仙的我来扭断你的脖子吧,怎么样啊?」

「不,送这家伙上西天的认为就交给咱吧!」

一只体型庞大的白犬突然从背后探出头来。是阿白,他已经变身为天马的姿态,把两只粗壮的前脚搭在绶王的肩膀上,呼呼呼地大口喘着气。

「咱老早就想……解决掉这家伙。」

绶王听了只是淡淡地笑着。

「这话真是令我高兴到晕头转向,欢迎之至!」

绮罗和阿白不约而同地冷哼一声。姑且不论娥瑛在抚摸著绶王的手,绮罗和阿白一见到绶王就觉得不顺眼。

「你这家伙……!」

「你……!」

两个人不约而同地嚷道:

「一到山上来准没好事!」

绶王第一次出现在这座府邸,是在春天的时候,凛花就是在他的穿针引线下潜入皇帝的后宫。当时,凛花听说皇帝妃子之一的姐姐,被卷入纷纷扰扰的毒杀事件之中,为了探访姐姐的安危而溜进后宫。

万万没想到引发毒杀事件的,竟然就是春柳本人,而且春柳竟然连自己的妹妹——凛花斗下毒,还凛花一度在生死关头徘徊。

最后,春柳自己服毒自尽。

绶王若是即位,将导致东株国的局势更加动荡,皇城中已经为此人心惶惶,结果春柳被卷入该阴谋之中,最后还余波荡漾地自导自演了一出毒杀事件身亡。

「凛花,你觉得我跑来这里会造成你的困扰吗?」

绶王紧盯着凛花询问,凛花注视着绶王试着回想。

她当时的确觉得绶王、皇帝朱玄叡,或是后宫的一切都很可恨。

然而,现在已经……

「为什么要在这个时机向凛花求救啊~~你不觉得这样太奇怪了吗?」

阿白把力量加在前脚上,绮罗则伸出舌头,准备轻舔绶王的左颊。

「再不赶快下山的花,妖魔出没的时间就要到罗,这一带随时都有可能出现饥肠辘辘的野兽。」

「喂喂喂!」

「绶王,你今天来除了求翠金丹之外,难道还有其他的事要谈吗?」

凛花如此问道,绶王微微挑动那两道又粗又黑的眉毛。

「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不论是茶、汤或包子,你今天都完全没碰过喔。」

过去,无论凛花端出馒头或什么来,转眼间就会被绶王吃得盘底朝天;请他喝茶时,还会请凛花再帮他添个三大杯。

绶王面露苦笑。

「我不知道方士会下山进城,以为府邸的人一直都会待在山上,对于城里发生了什么事不大清楚,所以才专程跑来告知的。」

「告知什么?」

「没什么啦,没什么大不了的,不过啊……」

绶王先作个开场白后,再以平淡无比的声调继续说:

「朱玄叡死了。」

凛花这下吓得连拿在手上的茶杯都放开了。「喔!」绮罗在茶杯就要摔落地面时紧急接住。

「……什么时候发生的事情?」

「大概是八天前。」

「朱玄叡」是绶王父亲的名字,同时也是东株国第二十七代皇帝。

「你不是皇子吗?这种时候怎么可以跑到这种地方?」

阿白的问题点到重点了,但绶王只是耸耸肩说声「有何不可」,随即闭口不语。

「八天前呐……这么说来,雨好像差不多就是从那时候开始下的?」

听到娥瑛的话,凛花下意识地望向屋外,雨势似乎变得比方才更大更滂沱。

3

雨不停地下,寅仙独自一人走在雨中。

都城天苑位于辽阔的皇城北边,由一百十二个素称「坊」的区域所构成,每个坊都设有城门,坊与坊之间则由城墙和街道区隔开来,各坊各有自己的特色。

现在,寅仙漫步在名叫「永福坊」的坊内小巷里。永福坊最大的特色是,巷子里开了许多大大小小的药铺,当中还设有民间疗诊所,针灸师傅正好在挂看板准备开店。

大巷子的尽头,有一家寅仙经常来卸药的小药铺。

他没有束发,任黑色长发恣意披在肩上,身着黑色的袍子和黑色的鞋子,以及一顶压低的斗笠。天空灰蒙蒙的,寅仙的穿着打扮一点也不引人注目,他悄悄地走进药铺里。

站在药柜前记账的老板马上就抬起头来。

「喔~~真是辛苦你了。」

一位六十来岁的老人家一看到寅仙,就赶忙走出柜台,一如往常地开始动手检查寅仙带来的药。

天苑的药铺中大多设有药房,可以在自己的药房里调制药剂,这家药铺虽然有类似的设备,但是大半以上的商品都是向别人采购来的。

寅仙当然不会吧自己住的地方告诉别人,他连自己是方士这件事也绝口不提;即使是这样,眼前的老人家对于寅仙调制的药剂,还是给予了非常高的评价。

老人家是一个话不多却可以告诉寅仙必要情报的人物,而且不会问东问西,这也是寅仙选中这家药铺卸药的主要原因。

老人家把药粉放在天秤上过秤,将药丸一颗颗仔细点过,把药膏一一过秤后才换装入小瓶子里,完成各项作业才开口对寅仙表示:

「你最近能不能再过来一趟呢?」

这还是老人家第一次说出这样的话。

「怎么了吗?」

「都城正在流行一种非常恶质的疾病,能否请你追加可有效治疗六淫湿邪的药剂。」

「六淫」是指六种最容易弱化人体的疾病。除了会引发头痛或耳鼻喉病变的风邪之外;还包括致使全身或局部发冷的寒邪;以及成为发高烧或大量出汗主因的暑邪等……湿邪患者会因恶质的湿气入侵五脏六腑,而出现下痢、尿量减少、水肿、腹水等症状。

「疫情很严重吗?」

「在南邑坊、安兴坊一带,好像接连有人死亡。」

没记错的话,那一带应该是天苑里所得偏低的人群聚的住宅区,随处可见土墙搭盖的小屋,连空气都非常差,更遑论卫生条件。

「是水源引起的吗?」

「或许是吧。」

雨淅沥沥地下个不停。天苑为东株国至宝,是一个饮水设备非常完善的近代化城市,然而无论是哪里的大城市都一样,一定有一些例外的场所。

久雨荷过度的湿气最容易滋生病源,水或空气一旦遭到污染就会侵害人体。

「我明白了,回程时我会顺道去看看状况,调制一些必要的药剂。」

「感谢之至。」

「听说……天子陛下驾崩了……」

寅仙一踏进都城,就马上注意到这个消息。

通常天子陛下驾崩后,都城的居民必须依规定服丧二十七天。像鲜艳的色彩,尤其是红色的看板都必须盖住,也严禁华丽的穿着打扮,禁止弹奏乐曲;甚至连婚姻遭到禁止。

「市集一带的交易也变得萎靡不振。」

「应该说是比较冷清。」

都城的大街上极少人走动,即使是国丧期间,店铺关门大半以上还是有点不寻常。走到各坊看看,虽然还是有人穿梭走动,不过路上的人都好像被什么东西追赶着似的,行色匆匆地赶着路。

「这里有妖魔出现。」

听到药铺老板说出这句话,寅仙不禁抬高眉毛,之间药铺老板神情苦闷地补充:

「……像这样的谣言满天飞。」

「谣言……」

「我并没有亲眼看到过,不过一到黄昏或夜晚就尽量不出门的人越来越多也是不争的事实。即使是大白天,也可能像今天一样,出现黯淡无光的太阳。」

「是什么样的妖怪呢?」

「这个嘛……听说提醒壮硕如牛,或如猴妖、人面熊,总之众说纷纭。」

妖魔在人类居住的地方出没,是远在东株国建国以前才会发生的事,现在大部分的人都认为,妖魔是故事或幻想中才会出现的东西,都城附近的人更是这么想。城里的人惧怕黑夜的新逐渐减弱,对于深山的敬畏之心也慢慢地消失了。

药铺老板望着天花板喃喃自语着。

「虽然希望你把这些话当做是我在自言自语,可是……」、

寅仙默默地点了点头。

「天子陛下突然驾崩是天命,街头巷尾到处流传着这种说法。还说上天并不满意现在的皇太子即位,所以雨才会下个不停、才会流行怪病;甚至出现可怕的妖魔鬼怪。」

老人家用手抚摸满是皱纹的脸庞,看似吃力地站起身来,把药款付给了寅仙。

「那我明天会再过来一趟。」

「可以拜托你一件事吗?」寅仙戴上斗笠,准备踏出药铺大门,却被药铺老板叫住了。

「你会调制能有效治疗野兽疾病的药吗?」

寅仙揪起了眉头。

「这话怎么说?」

老人家的表情很凝重,不过马上就摇头改口:

「没事,请忘了这番话吧,年纪一大就是爱操心。听到一些无聊的传言便会当真。而且,我总觉得你好像什么药都调得出来,因为你和一般的药师不一样,是个非常不可思议的人。」

老人家用那双被埋在皱纹里的小眼睛,紧紧盯着寅仙看,像要看穿寅仙的内心世界一样,眼神锐利无比。

寅仙基于长年的戒心而绷紧身体,流露出防备姿势,静待老人家说出下一句话,没想到对方竟一派轻松地说出更令寅仙意外的话。

「等你哪一天想在某处定居下来的时候,要不要考虑开继承我的药铺啊?」

寅仙依然默不作声,只是注视着药铺老板。老板咧着嘴苦笑几声,发现自己似乎说了不该说的话,一只手搔着脑袋,另一只手则轻轻地挥一挥,像在催促寅仙离去。寅仙轻轻低下头,走出药铺。

他抬头望向都城北方那座烟雨迷蒙的白翼山。

下山来到都城和人类接触,对寅仙来说是非常烦人的事情之一。

寅仙特立独行,与众不同,尔人类几乎都具备看穿与众不同事物的能力,这种能力也可说是一种动物的自我防卫本能。一察觉到寅仙异于常人时,无论是多么熟稔亲近的朋友,都会带着怪异的眼光看待他,有时候甚至会排挤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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