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仙因此被迫必须在深山里过活,从此过着每个月下山一次,到都城卸药的生活,这样虽然很麻烦,他却不得不这么做。
(师父……)
——徒儿啊,下山融入市井小民中生活吧!翠龙山仙人如此语重心长地说道,接着就把寅仙逐出师门。寅仙拥有龙之性与人之性,师父希望他能去接受这两种特质;他告诉寅仙「你并不适合当神仙,离开后不得再回洞府」,然后就背过身不再搭理;他也是对寅仙有养育之恩的人。
当时,寅仙并不了解师父的用意。
(当你哪一天想在某处定居下来的时候,要不要考虑来继承我的药铺?)
刚才那位老人家说的话,深深地撼动了寅仙的心。
不过,那种感觉并不坏。
然后,寅仙不知为何想起了凛花。
想起凛花那双完全接受寅仙的圆圆大眼睛,想起她灿烂的笑容,与她温柔甜美的脸孔。
即使只是一时半刻也好,寅仙好想快点回到山上,却因为和药铺老板的约定而作罢。他为了观察已经显露出流行征兆的疾病症状,朝着南邑坊方向走去。
寅仙来到冷冷清清的大街上,接着停下脚步。
他发现东北角的天空,有一股很像黑烟的东西地往上竄升。
是妖气。
大街两旁的围墙高高地耸立着,常人的眼睛不可能看到那么远的地方。
然而寅仙并非常人。
他是一个外表看起来只有十七、八岁的年轻人,事实上却是一个已经活了很久很久、而且通晓仙术的人。
这个时候,寅仙采用了名为「明目法」的仙术,这是一种只需稍微集中一下意识,即可看到很远的地方、连位于自己背后的事物都可以看得一清二楚的法术。
寅仙迅速溜进小巷子里,还好巷子里的行人并不多,他身轻如燕地纵身跳到建筑物的屋顶上,无声无息地在屋瓦上奔跑、飞跃过屋顶,从这个坊移动到另一个坊。
到达目的地后,他才发现自己已经来到距离城东的东邦门不远处的坊,四季皆有城内居民前来观光休憩的香花园旁。
寅仙闻到了夹杂雨水味道的茉莉花香,同时嗅到了浓浓的血腥味。
小小的民宅前,黑压压地聚集着一大群人。寅仙先降落在远处后,才往人群聚集的地方走了过去。
男人们的手上拿着锄头、铁锹或镰刀,女人们则肩并肩地窃窃私语。
四周散发出不寻常的紧张氛围。
「请问这家人出了什么事吗?」
「这家人的孩子突然疯了。」
「竟然咬死了自己的母亲。」
「咬死……?」
寅仙揪着眉头。人咬死人,这个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女人那只抖个不停的手指所指的地方已经铺上草席,草席下方露出长长的头发,和不自然扭曲的手脚。
「是妖魔。」
男人回过头来,他的手上也紧握着一把大菜刀。
「听说不久前,小扬那家伙才在夜路遭到怪物袭击,他老婆当场被杀,他则是好不容易才逃离魔掌。说不定他在那时候已经遭到杀害,身体早就被化成为小扬的妖怪夺走了呢。」
「我们都被他骗了。」
「没错,否则天底下怎么可能出现这么残忍的杀人魔。」
寅仙悄悄靠近遗体,轻轻掀开草席看着对方。
他接着蹙着眉,轻轻地闭上眼睛后,马上回头问道:
「之前发生过类似的事件吗?」
四周的人面面相觑。
「这个坊的话,这已经是第二起事件了。赵家的老二惨死,尸体也已经找到了。」
「不只两起,这是第三起。陈家的姑娘也失踪了,听说找了老半天只找到她的腿。」
从木门方向传来野兽类的嘶吼声,现场的人手上紧紧握起武器,身子却慢慢往后退。
寅仙不受影响地站在原处。
「报告过官府了吗?」
「喂~~报官了吗?」
「刚刚报了。」
「衙门的人马上就会到。」
寅仙靠近木门,从木门方向微微传来啜泣声和呻吟声。
「喂,你别过去……」
寅仙完全不听别人的劝阻,径自推开木门走了进去。反手关上木门的那一瞬间,一个黑影跳了出来。
「疾!」
寅仙毫不迟疑地施展仙术,他用食指施展点断术之后,男人的手腕立即遭控制而滚落在地面上。
传来一阵浓浓的血腥味。
「水……快给我水。」
男人边哭边恳求着。
寅仙不禁愕然。
男人身上几乎所有的部位都在流血,包括眼眶、耳朵、鼻子、嘴巴;皮肤发黑,到处都浮现出紫色的斑点;身体异常肿胀,手指也胀得鼓鼓的。
桌子上放着已经装满水的碗,寅仙将手掌朝上,轻轻吹了一口气,解开施展在男人身上的法术。
然后把水递给对方,只见男人用颤抖的双手想把碗接过去,却突然长大眼睛,碗应声掉在地上。
「喉咙,我的喉咙……」
男人一边呻吟,一边用手搔抓自己的脖子,血从被抓破的皮肤渗了出来。
寅仙冷静地观察着男人。
「异常口渴……却连水都嚥不下去吗?你是不是光嚥下口水,就会觉得喉咙痛得要命?」
男人点点头,淌着血泪的他紧接着要求别人帮他做另一件事。
「杀了我吧!」
「很不凑巧,我身上没有带自杀的药……」
「用什么方法都好……求求你杀了我吧!」
男人的眼睛已经变成深红色,嘴巴被鲜血濡湿,不知道是咬死母亲留下来的血迹,还是他自己吐出的鲜血。
「是谁害你变成这样的?」
寅仙稍微想了一下后,改变了问话方法。
「对方是哪一张妖魔?」
男人没有回答,只是流着血泪不断重复着同一句话:
「杀了我吧……求你赏我个痛快吧!」
「衙门的人马上就快到了,杀害父母的人必须接受极刑制裁,你是可以和我一起离开这里,但请试着想想看除了自杀之外,有没有其他解决的办法。」
寅仙伸出手出。
男人抬起头,茫然地望着寅仙的脸。
寅仙认为这个男人虽然不孝,不过还算有点人性;他求别人杀了他,光这点就足以证明一切。
过去,他说不定是一个人人夸赞的孝顺儿子;讽刺的是,他仅存的一点点人性,反而害他饱受良心折磨。
对他来说,完全失去意识反而落得轻松。
「……走吧。喂,动作快!」
男人张看那双红通通的眼睛。
他一面颤抖,一面吧沾满鲜血的手伸了出来……不,寅仙的手并没有握到对方的手。
男人用身体冲撞寅仙后,迅速地打开木门,冲出门外。
门外惊叫声四起,咒骂声连连。寅仙追出门外时,男人已经被几个衙门的人制伏并遭到逮捕。
「啧!」寅仙咋了咋舌,迅速往后退去。
然后再度戴上斗笠远离人群,悄悄离开了现场。
都城天苑继续下着雨,雨水溢出水沟,路上到处都散发出难闻的臭气。
4
东株国建国已经步入六百年的历史,这是一个以帝都为中心,由十三个州构
东株国是一个安和乐利的国家,外敌侵略的问题几乎在第四代皇帝治国时就解决了,不但物产富饶,经济蓬勃发展;在米、盐价格的管理上也算良好,度量衡及货币统一,农田水利灌溉系统也很完善。
因此,统治者非常闲,皇帝整天都无所事事,心理只想着怎么满足自己的欲望。
东株国第二十七代皇帝——朱玄叡尤其荒淫无道,是个好色之徒,一天当中有大半时间,都沉迷在后宫美女的怀抱。
后宫美女之中最受宠爱的,是一位名叫「黄丽妃」的美女,朱玄叡因过于迷恋黄丽妃,最后犯下治世者的禁忌。
他再度实施酷刑,以凌迟(削除人肉)或车裂等不人道的手段来惩处犯人,不到一年的时间,皇城行刑人数就轻易地超过了三百余人。
朱玄叡一生纵情于色欲,晚景却凄凉地结束生命。他的宠妃——黄丽妃忽然离开后宫,简直就像人间蒸发一样。事实上黄丽妃是一位仙女,叫做宝林娘娘,对天界一直怀恨在心,这件事朱玄叡当然不知道。
朱玄叡因为黄丽妃突然消失,顿失活下去的意念,一下子就苍老了许多,最后还因微不足道的小病死去。
绶王站在门外,一动也不动地注视着远方。
和平常不一样,绶王的侧脸显得非常严肃。
为了把斗笠借给即将下山的他,凛花曾一度进入府邸里。但她回到大门口,看到绶王的神情时,原本想说的话也变得说不出口了。
绶王的视线尽头,是烟雨迷蒙的都城天苑。
凛花回想起绶王在后宫那座很少人前往的温室里所说的话。
绶王说过,他很想当皇帝。
绶王说过,他很想把曾经受惠于金龙的那个男人一手统一的东海之地,把这块上有壮丽山河与浩瀚大海的美丽大地,和住在大地上的人民收为己有。
绶王说过,在自己的野心驱使之下,几时必须铲除皇兄皇姐也在所不惜,他非得要取得皇位不可。
绶王说过,他想要得到梦幻之药——翠金丹。
然而绶王的心情,凛花实在无法理解。
凛花才十五岁,之想谈谈恋爱,她非常珍惜和心爱的人平平安安度过的每一个日子。
东株国的长治久安对凛花来说是理所当然的是,她在内心深信和平一定会永远持续下去,一直对这件事深信不疑。
「你想当……天子吗?」
凛花低声问着,绶王依然是侧脸以对,神情凝重地点点头。
「是有这个打算。」
「不是已经立了其他皇太子吗?为什么你还要这么做……?」
「李圃说他会帮我想办法,他一定会遵守约定。」
一听到「李圃」的名字,凛花的脸就僵住了。
后宫是男人的禁地,不过为了维护及管理广大的后宫事宜,也需要宦官来经手男人才能出力的工作。
李圃位居宦官中的顶端,被称为内侍太监。他曾企图扰乱后宫安宁,串通名为「宝林娘娘」的仙女,把毒药交给凛花的姐姐——春柳。
既然那个李圃说「他会想办法」,就等于是在告诉绶王,他说不定会干掉阻碍者,皇位继承的权利斗争过程中必然伴随着杀戮。
凛花难过地问道:
「你真的俺么想当皇帝吗?即使要为此杀人也在所不辞,即使国家动荡不安也要继续下去吗?」
皇位继承排名第七顺位的人拼命地想登上皇位,国家必定会乱成一团,一定会有许多人死去,导致社会动荡、民心不安吧;而且情况一定比朱玄叡重新实施酷刑时严重。
「逆天行道一定会受到天谴,我听过这样的说法。」
「所以才需要翠金丹。」
听所吞下翠金丹就可以颠覆天命。东株国的第一代皇帝——光祖,就是因此建立了一代大国,他为了统一国家而杀人无数,却没有遭到上天的惩罚。
「我怎么也没想到,天命这种话竟然会从你的嘴里说出来。」
绶王则是用开玩笑的口吻说道:
「凛花,本来应该要入宫册封为皇太子妃的你,最后还不是逃出来了?你这么做的理由,真的是为了和心爱的男人白头偕老吗?」
凛花的脸红了起来,她轻咳一声后接着说道:
「事情的轻重有点不一样。」
「是吗?自己的一生要怎么过,都应该要由自己来决定,这一点是一样的吧。」
「但你的愿望将会左右无数人的一生,你为什么那么想当皇帝呢?一直当皇子有什么不好?」
闻言,绶王不禁笑了出来。
「凛花,我既是皇子,却又不算是皇子喔。」
「什么意思?」
「一直到长大成人前,我都没有在天苑的皇宫待过。我是在成州侯那里长大的,你知道这是为什么吗?」
「因为成州是你母后的出身地吗?」
不过仔细想想,这个说法其实非常奇怪,就算绶王只是五皇子,还是非常重要的皇位继承人之一,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我的母后,贞惠妃确实是成州出身,她是州侯的独生女,而且曾经是前朝左丞相——张敬忠之妻。」
凛花吓得目瞪口呆。
「……原来是这么一回事呀。」
「算是续弦再娶。她是一个家世显赫的妻子,朱玄叡对朝中大臣之妻一见钟情,然后要求张敬忠将自己的妻子送进宫里。」
凛花回想起贞惠妃慈祥的面孔,万万没想到那位和蔼可亲、言行举止端庄贤淑的惠妃,竟然有过这么一段往事。
「既然是皇上的命令,他哪敢不遵从。总之,张敬忠抱持着欢天喜地……不,万不得已的心情,还是把妻子献给了天子陛下,九个月后就生下了我。」
「咦?」
绶王撩起垂在额头上的头发,指着左边的眼睛。
那只深灰色的瞳孔。
「张敬忠是西国沙漠民族的混血,因此张姓家族之人,偶尔会生出头发或瞳孔颜色较淡的小孩。」
「可是,你的瞳孔颜色并没有比较淡呀。」
「周围的人可不这么认为,大家都在猜五皇子的亲生父亲到底是谁,假使是张敬忠的话,后果将不堪设想。他会不会是明知道自己的妻子怀孕,还故意将自己的子嗣送进皇帝的后宫呢?果真如此,他的意图就太大逆不道……总之,诸如此类的传闻在后宫里大肆渲染。」
「太过分了!」
凛花咬着嘴唇,没想到装扮华丽、美若天仙的女人群集的后宫里,竟然充斥着各种扭曲的怪现象。
「听说朱玄叡毫不犹豫,就决定把我赶到遥远的地方,他或许是想尽快盖掉臭不可闻的丑闻吧。没有惹上杀身之祸已经算是不幸中的大幸了,祖父也曾经这么讲过。就祖父而言,女儿生下遭质疑的孩子还能登上惠妃的地位,光是这一点就该感到可喜可贺了,但我却不这么认为。」
「绶王……」
「连我母亲都不想见到我。」
凛花想起贞惠妃那张洋溢着慈爱光辉的脸庞,与温柔婉约的言行举止。凛花垂下眼皮默默聆听,绶王接着述说:
「我活下来了,我确确实实地活着;可是即使只是做做样子也好,应该是我父亲的皇上却想要忘掉我的存在。二十多年来,我母后对我视若无睹,把我当成一个死人来看待,皇兄、皇姐之中,甚至有人不知道我这个皇弟的存在。自己的存在连双亲或兄弟们都否定,这样的心情你能了解吗?」
「我了解。」
凛花回想,并对吃惊地望着自己的绶王重复说了一遍:
「……我了解。」
因为凛花的境遇也颇为相像。
不过她心想,自己至少是在关爱中长大的。母亲、祖母,还有许许多多的人,都对凛花毫不吝惜地付出了爱。
绶王或许是没有遇见这些人吧。
所以才会认为杀人时很自然的是。
「希望身边的人都承认自己的存在,这就是你一直想当太脑子的理由吗?」
「不只是这样。」
绶王干笑着。
「我一定会成为一个名垂千古、万民称颂的圣君。」
绶王那对左右色泽各不相同的眼眸炯炯有神,他开始阐述假使自己登上王位的理想——
「我将彻底排除宫廷里的腐败现象,重用有才能的官吏,关心全国各地的百姓,就近聆听百姓的声音,好让每个百姓都能有一个遮风避雨、安心工作的地方,让全国人民都能过好日子……只要人们富足,国家自然会富强。我还要在过去一直被弃置的地方开辟运河,并且整建道路……」
绶王慷慨激昂地抒发心中的抱负许久后,做出了以下结论。
「不管你要笑我是个理想主义者,还是笑我在作白日梦都没关系,我认为只要吞下翠金丹,就可以变成一个超人,梦想就不再只是个梦想。」
「说这种话,你不觉得太投机取巧了吗?」
「你这什么话,世界上还找得到比我更公平的男人吗?」
绶王的表情异常认真。
「即使因为这样,我才会一直低声下气地央求方士,希望他至少认真听我说一次话。」
「很遗憾,今天他不在家。」
「不,今天……」
绶王好像想说什么,却又紧闭嘴巴。
他看着凛花,脸上浮出犹豫不决的神情,许久后,突然自言自语般低喃道:
「我的想法或许太天真了。」
然后,他表情又变得很严重,眼里流露出深不可测的阴沉神色,不知道为什么,凛花的焦虑感油然而生。
不能就这么让绶王回去,凛花一直有这种感觉。
没想到,绶王马上就恢复原有的开朗神情。
「假使我能当上皇帝的话……」
「够了,我不想再听那些无聊的话。」
「就能封你为皇后吧。」
「免了。」
「你不用马上答应,我是要册封你为皇后,可不是要册封你为三宫六院中的嫔妃之一喔。」
「问题不在于册封什么,能成为我丈夫的人,我早就已经决定好了。」
「原来如此,可是你们的感情不够深厚。」
「这和你没关系。」
凛花嘟起嘴,绶王笑了笑,故意逗弄凛花。
「真遗憾,本来以为把你当成女人看待应该会很有趣,没想到却惹你生气……」
「你可以回去了。」
绶王哈哈哈地开怀大笑,然后举起手来下山去了。
目送着绶王的背影离去,凛花只是满脑子疑问。
绶王今天上山,真的只是想告知天子驾崩的事而已吗?他是不是还有其他的事情没有说呢?自己明明想问个清楚的,却因为对方说了一些奇怪的话而错失问话的时机。
「……绶王!」
凛花大叫着对方的名字。
绶王却像没听到一样,身影很快便消失在烟雨迷蒙的树林彼端。
5
寅仙知道三更半夜才回到白翼山。
当时,凛花又和阿白、绮罗、娥瑛一起待在厨房里喝茶,是阿白倏地动了动耳朵,说声「他回来了」,于是一群人便跑到大门迎接,正好看到寅仙从山路走回来。
「欢迎回来!」
寅仙举起手致意,可是走到距离大门口稍远处就停下脚步。
因为下雨和带着斗笠的关系,看不清楚寅仙的表情。
「寅仙?」
「对不起,能不能帮我准备洗澡水呢?」
凛花张大又圆又大的眼睛。
「你淋到雨了?」
「嗯,而且还被污染了。」
污染?凛花歪着头思索了一下,急急忙忙地往澡堂走去。
「都城在流行一种恶质的疾病。」
在客堂的椅子上坐定位子后,寅仙劈头就说出这句话。
他已经洗过澡、换穿上干净的衣服,虽然头发还湿湿的,不过下山卸药的工作总算告一段落。
大家依照寅仙的知识聚集在客堂里,除了凛花外,绮罗和娥瑛都齐聚一堂。
听到「疾病」这个字,在场的人无不你看我、我看你,这时由阿白率先开口问道:
「你是说都城吗?」
「是的,毕竟部分地区原本就不是很注重卫生。那是一种相当难缠的湿邪,会反覆出现下痢和呕吐症状,相当消耗体力,并从体力较弱的人开始死亡,不治者多为老人、孩童或营养状况较差的人。」
「你看过那样的病人了吗?」
寅仙抬起双手。
「是的,我没事,湿邪不会经由空气传染,只要彻底洗手或漱漱口,让手帕或衣服随时保持干净就不会有事。」
所以寅仙才会说「被污染了」。
「朝廷难道还没有想到对策吗?」
这次换成绮罗开口询问,寅仙则是摇摇头。
「没有,目前只有民间的诊疗所在努力。事实上皇上驾崩,朝廷中枢机构已经停止运作。」
「那不是太奇怪了吗?天苑不就在皇帝跟前?即使皇上驾崩,大位空虚,也不至于没有大臣们可以代理国事吧?况且还有皇太子在耶。」
「不知道,皇城里或许发生了什么事吧。」
对了!凛花突然想到了什么。
「说不定和绶王说的事有关。」
「五皇子?」
「是的,他今天早上有来过。」
凛花把绶王说过的话告诉寅仙,说明李圃为了让绶王登上皇位,会助他一臂之力。
寅仙喃喃自语道:
「宦官统率……是内侍太监吗?」
「那家伙是什么来头啊?」
阿白不以为然地问道。
「他曾经和宝林娘娘联手,企图扰乱国家局势。一个微不足道的人类,会有能耐和那个娘娘扛起那么重的担子吗?」
「我倒觉得那个叫做李圃的宦官,看起来确实像个普通人。」
寅仙细细思量后继续说:
「……不管他有什么企图,我还是认定他是一个普通人。因为天底下多的是为谋私利而为非作歹,或别人一怂恿就忘了自己身分的人。」
寅仙曾经和凛花一齐进入后宫,也就是春柳自杀的那一天,不过那一天,两人并没有遇见李圃。
「寅仙,你见过李圃了吗?是什么时候?」
「大概是和你进宫后的第三天,我一个人又进宫过一次,见到了被称为内侍太监的宦官,虽然我只是从屋顶望见对方而已。」
凛花惊讶地张大嘴巴。
「我……怎么都不知道。」
「因为宝林娘娘把那个男人说成『手下』,我非常在意这件事,所以就进宫一探究竟。当时认定他为凡人,宝林娘娘只不过是在利用他罢了,结果果真如我所料,根本不用去理会他这个人。但是现在回想起来看我的想法或许太天真了。」
娥瑛唔唔唔地频频点着头。
「或许是因为皇上刚好驾崩,他认为机不可失吧,想趁机扶五皇子坐上龙椅。」
绮罗也同声附和着。
「五皇子对翠金丹似乎还没死心。」
「那家伙的目标绝对在凛花身上。」
阿白气急败坏地插嘴说道:
「咱最清楚不过了,那家伙藉口要丹药,其实是千里迢迢上山来和凛花饮茶作乐。」
凛花摇摇头。
「阿白,你想太多了啦。」
绶王真的相当皇上,也是真的想得到翠金丹。
「或许是我判断错误。」
寅仙喃喃自语地低喃着。
「我一直以为包括翠金丹在内的这一连串骚动,首谋都是宝林娘娘,李圃只是被利用而已;假使事实和我判断的相反,那又会是什么情形……?」
阿白「唔~~」地发出呻吟。
「如果真是这样的话,那家伙果然不是普通人……」
坐席间顿失鸦雀无声,凛花想到了娥瑛前几天提过的「鬼怪」,背脊立即竄起一股凉意。
她突然站起身来。
「你想干嘛?」
阿白马上接着问。
「去厨房煮些点心给你们吃。」
「现在……!?」
「大家一起吃吧。上次做太多了,包子都还存放在冰室里,热一热马上就可以吃。」
「那些包子确实很好吃啦……但现在不是吃东西的时候吧。」
「人只要肚子饿了,就会一直往坏处想。」
「说的也是。」
寅仙露出苦笑,绮罗和娥瑛也笑了。
「我要吃两个喔。」
「顺便帮我把豆子和酒也一起端过来。」
「知道了,阿白呢?」
「咱……三个。」
凛花点点头,往厨房走去。
蒸笼不断冒出白色蒸汽,凛花茫然注视了好长一段时间。
砰砰砰,直到听到敲窗户的声音,她才抬起头来。
是寅仙,寅仙带着雨味走近厨房。
「需不需要我帮忙?」
「不用不用!对不起,我想要多蒸几个,需要多花一些时间……」
寅仙却摇了摇头。
「阿白说过,凛花有个习惯,那就是一遇到什么烦恼,就会不分昼夜地动手弄饭。」
凛花惊讶得瞪圆眼睛,寅仙则是表情平静地注视着眼前的凛花。
「凛花,你父亲平安无事。」
「你帮我去探望过了?」
「其实我常常会去看看那里的状况,因为我知道你是一个非常孝顺的女儿。」
「寅仙……」
凛花扑到寅仙的怀里。
凛花确实很挂心这件事,一听到都城正在流行疫病,就一直担心爹的情况,心里却认为在这么重要的时刻不应该提出私事;更何况是凛花自己抛弃了那个家。
「跟我不用那么客气,想见面就去见个面吧。」
「可以吗?」
凛花抬起头来摇摇头。
「我的出现反而会惊动爹,造成他的麻烦,因为爹还必须顾及皇帝的情面。万一爹要我回去住时,我又怎么办呢?既然会给大家添麻烦,还不如不见面的好。」
「你觉得这样好吗?」
「嗯,寅仙有空的时候帮我去看一下情形,再像今天一样,把那边的状况告诉我就好了。」
凛花终于放下心中的大石,感动得眼泪在眼眶中打转。
「谢谢你,寅仙。」
「我还没有好到……让你道谢的地步。」
「谢谢。」
凛花破涕为笑,寅仙难为情地避开凛花的视线。
「关于疾病的问题,那一带卫生条件不错,我想将来也不用担心吧,只不过……」
凛花总觉得寅仙说话的时候口齿不是很清楚,于是离开寅仙的怀抱,抬头望着他。
「其他呢?有没有发现什么奇怪的事?」
「没有……有的话,大概就只有五皇子的是。他对翠金丹真的还不死心吗?」
「那件事已经……」
寅仙有点不耐烦地直说:
「我认为他不适合当皇帝。」
「你为什么会这么认为呢?」
「他带有仙骨。」
凛花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仙骨」是指可以成为仙人的素质。听说生来就带有仙骨的人,毫不费功夫就可以成为仙人;相反地,若是没有带仙骨的人,无论经过多么艰苦的修行,断食五谷,隐居深山也是徒劳无功。
听说有些人一辈子都不知道自己带有仙骨。就这样一直居住在人间;那些人被称之为「地仙」,他们的老化速度比一般人慢,可以融入大地,深山里的精灵,或大自然中生活。
「那个绶王带有仙骨……?」
「是的,娥瑛也应该对他很感兴趣吧,因为狐狸精或妖魔最喜欢精气强的人。宝林娘娘也曾经接近他,这或许不全是偶然。」
「可……可是,阿白和绮罗并不是很喜欢绶王。」
「那是因为……」
寅仙想说什么却欲言又止,他注视着凛花微微地笑着。
「就像阿白说的,五皇子说不定真的喜欢你。」
他为什么要谈到这个?凛花揪着眉头心想。
「我认为绶王想要的只有皇帝的宝座。」
说来,这还是凛花第一次确信绶王说的话。一定是那样没错,因为绶王脸上那封左右色泽各异的眼眸纵使那么冷淡,无论是谈到理想的君主论,还是说话调侃凛花的时候都一样。
近距离注视那封眼睛时,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带着一抹忧伤。
「他说不定会改变喔。」
寅仙忽然说出这句话,凛花百思不解地回问:
「为什么?」
「只要和你有关,几时对方是千百个不愿意,也无法阻止自己对你产生兴趣。」
「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这……我觉得,至少我和你在一起之后,已经变得比较有人情味了。」
「具体来说?」
「譬如,我一听到我不在家的时候,有其他男人没有事先招呼一声就跑上山案例和你说话,就会嫉妒得不得了。」
凛花眨了眨眼,寅仙则面露苦笑。
「我……」
凛花接着一本正经地表示:
「我最喜欢变得有人情味的寅仙了。」
两人互望一眼后,将身体更加紧密地依偎在一起。
就在这个时候,庭院里突然闹哄哄的,不知道娥瑛在嚷着什么,紧接着就传来阿白叫唤寅仙的声音,寅仙才不情不愿地走向庭院。
6
银杏树下躺着一只奇妙的生物。
外表像极了白色的狐狸,体型却比狐狸大上许多,尾巴分成两条,眼球是妖魔特有的金褐色,踏正奄奄一息地躺在那里。
寅仙朝着娥瑛问道:
「她也是狐狸精吗?」
「好像是银露山派来办事的使者,听说是施展地行术来到这附近,突然觉得身体不适。」
「银露山?」
凛花看着绮罗。银露山就是绮罗掌管的山岭,绮罗苍白着脸,对寅仙和凛花说道:
「怎么可能,结界巨石不是修好了吗?」
冬天时,银露山因莲州州侯的命令,差一点就要遭到人类上山围剿,所以妖魔们才会下山进城危害到人类;不过造成妖魔跑下山的结界巨石龟裂现象已经修复了,绮罗也成为银露山的新山主,和州侯订下绝对不让妖魔离开山区的约定。
「长老说,结界并没有遭破坏的迹象。」
「长老」是指负责守在银露山,人称狌狌的的魔物中的头目。他会驻守在结界巨石附近,负责保护结界,避免人类进入山区,也防止妖魔跑进村落。
寅仙对狐狸发问。
「逃下山的是哪一种妖魔呢?」
狐狸有气无力地回答:
「是如人。」
除了凛花以外,大家都惊讶得说不出话来,绮罗脸色苍白地说道:
「我必须回山上一趟。」
「绮罗,如人说不定就在附近。」
寅仙出声提醒。
「什么意思?」
「听说都城附近出现妖魔,今天我就遇见一个被如人之类的妖魔袭击的男人。」
凛花吓得咕噜一声嚥下一大口口水。
「……如人事什么东西?」
「狒狒妖怪。」
阿白附在凛花的耳边,小声地为她解释。
「他的个子大得吓人,力大无穷,非常喜欢吃人肉;不只是这样,他还是一个身体里留着恶质血液的家伙。被如人咬到,或是让如人的血液侵入体内,即使是当场获救,过不了三天也会昏迷致死。」
「那么可怕的妖魔出现在天苑……?」
就某种意义上来说,这是一种远比疫病更可怕的威胁,也难怪寅仙刚才欲言又止。
娥瑛蹲在狐狸的身边,往对方的嘴里倒了一口酒。
「振作一点,你到底是怎么了呐?搞得这副落魄模样。」
「大姥姥……」
狐狸被酒呛得咳个不停,止咳后,依然呼呼呼地拼命喘着气,看起来想当痛苦,但是过没多久就安静下来。仔细一看才发现,狐狸竟然张着眼睛就昏过去了。寅仙往狐狸身旁走去,轻易地把她抱了起来。
然后就这么把她抱进药房,其他人也随后跟了进去。
寅仙从中药柜中取出好几种药草的粉末,放在捣药钵中。凛花赶忙过去确认药房里小火炉上的火候,还烧了一点热开水。
让她服下刚刚煎好的汤药不久后,狐狸就清醒过来了,一醒来就咚的一声爬起来,转瞬间就化身为一位年轻姑娘。
只不过,两条狐狸尾巴还是从裙摆下露了出来。
「谢谢你!」
狐狸姑娘向寅仙叩谢过后,转身朝着娥瑛说道:
「大姥姥,这附近实在不对劲。」
「沉住气,你修炼的功夫还差得远呐,先把尾巴藏起来再说吧!」
「不,现在不是注重这些琐事的时候了!大姥姥,请你赶快离开这座山,都城已经充满诡异的瘴气,虽然现在这座山还没有那么严重,不过那个瘴气说不定很快就会竄升到这里。」
「山脚下真的这么严重吗?」
「是的,越接近……那个东西,手脚就越是麻痹得不听使唤,最后连方向感都几乎丧失了……」
狐狸姑娘急得好像快要哭出来,绮罗静静地走到庭院里,凛花见状追了过去。
「绮罗!」
绮罗回过头来。
「我无论如何,都必须回银露山探个究竟,如人真的逃到天苑附近的话,我一定会把他揪回山上的。」
「嗯,一定要小心。」
绮罗显得犹豫不决。
「凛花,我一定要回去,不过我心里一直有股不详的预感。」
「为什么?」
「我不能把凛花丢在这里,我一直有这样的感觉,却不能因为这样的感觉就把你带回状况不明的银露山。」
「放心吧,我不会有事的啦!」
凛花绽放微笑。
「都城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我并不知情,可是这里有寅仙和阿白在,还有娥瑛姥姥呢!」
绮罗点点头,然后变身为兽姿,化身为一匹体型庞大的白马,背上有金黄色的老虎斑纹,长着薄得近乎透明的白色翅膀,还生长着金黄色的马鬃——这是英招。
变身为人面马神的起落,只是依依不舍地看了凛花一眼后,就迅速消失在细雨迷蒙的天空中。
凛花回到药房时才发现,大家都在低声谈论这件事。
「如人吗……果真是他,可不能掉以轻心。」
「寅仙呀,不管你的医术有多高明,也救不了遭如人攻击的人。」
「的确很困难。」
寅仙相当疲劳地吐了一口气。
「世界上再也找不到血液毒性这么强的妖魔了,连服用堪称万能的解毒药,都来不及发挥药效,转瞬间头脑就会因中毒而不听使唤,见到东西就会乱咬一通。天苑那家经常往来的药铺老板,还问我会不会调制可以治疗解野兽之毒的药剂,我想老板或许已经听说如人的传闻了。」
治疗野兽之毒的药剂啊……凛花提心吊胆地插嘴问道:
「如果是五彩灵芝的话,不知道有没有效呢?」
「五彩灵芝?」
在场的人皆异口同声地叫出声来。
「在『阿翔和八吉祥』里有写到……」
这是凛花在打扫书库时发现的故事书,故事中的主角——阿翔得到的宝物之一,就是这个五彩灵芝。
「五彩灵芝」是指生长在里昆仑山上的不死芝(菇)。外观有的像肉,有的像动物;有头,也有四肢,闪耀着五彩光芒。依照故事中的描述,五彩灵芝红如珊瑚,白如少女凝脂;黑如漆,绿如翠鸟之翼;闪耀着金色光彩。
阿翔前往里昆仑山的玉泉洞,遇见了红扇仙翁——别名赤天爵,因而得到了五彩灵芝。阿翔回乡后,利用那些灵芝草,解救了因狂犬病尔受苦的乡民们。
「凛花,那只不过是童话故事罢了,我先问你喔,里昆仑山究竟在哪啊?」
被阿白这么一问,凛花小声地回答:
「听说阿翔爬过了九十九座山,渡过了九十九条河……就在昆仑山附近……」
「我真服了你……」阿白喃喃自语地摇摇头,寅仙和娥瑛也都浅浅地笑了。
「……好啦,算了,忘了这件事吧。」
凛花也觉得自己说得有点离谱,难为情得双颊泛红,不过——
「书中写的说不成是真的呢。」
一直静静裹着毛毯的狐狸姑娘忽然开口。
「大姥姥,你忘记昆仑山的玉叶结界说过的话了吗?」
「对喔!」
娥瑛啪地双手用力一拍,阿白则怀疑地眯起眼睛。
「那个人又是谁啊?」
「老身外甥的老婆的妹妹。」
「是姐姐喔。」
「哎哟,管他是姐姐还是妹妹。」
凛花把圆圆的眼睛睁得大大的。
「……姥姥,你的亲戚可真多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