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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豪雨带来之物.2

作者:日-山本瑶 当前章节:14526 字 更新时间:2026-6-29 10:27

寅仙因此被迫必须在深山里过活,从此过着每个月下山一次,到都城卸药的生活,这样虽然很麻烦,他却不得不这么做。

(师父……)

——徒儿啊,下山融入市井小民中生活吧!翠龙山仙人如此语重心长地说道,接着就把寅仙逐出师门。寅仙拥有龙之性与人之性,师父希望他能去接受这两种特质;他告诉寅仙「你并不适合当神仙,离开后不得再回洞府」,然后就背过身不再搭理;他也是对寅仙有养育之恩的人。

当时,寅仙并不了解师父的用意。

(当你哪一天想在某处定居下来的时候,要不要考虑来继承我的药铺?)

刚才那位老人家说的话,深深地撼动了寅仙的心。

不过,那种感觉并不坏。

然后,寅仙不知为何想起了凛花。

想起凛花那双完全接受寅仙的圆圆大眼睛,想起她灿烂的笑容,与她温柔甜美的脸孔。

即使只是一时半刻也好,寅仙好想快点回到山上,却因为和药铺老板的约定而作罢。他为了观察已经显露出流行征兆的疾病症状,朝着南邑坊方向走去。

寅仙来到冷冷清清的大街上,接着停下脚步。

他发现东北角的天空,有一股很像黑烟的东西地往上竄升。

是妖气。

大街两旁的围墙高高地耸立着,常人的眼睛不可能看到那么远的地方。

然而寅仙并非常人。

他是一个外表看起来只有十七、八岁的年轻人,事实上却是一个已经活了很久很久、而且通晓仙术的人。

这个时候,寅仙采用了名为「明目法」的仙术,这是一种只需稍微集中一下意识,即可看到很远的地方、连位于自己背后的事物都可以看得一清二楚的法术。

寅仙迅速溜进小巷子里,还好巷子里的行人并不多,他身轻如燕地纵身跳到建筑物的屋顶上,无声无息地在屋瓦上奔跑、飞跃过屋顶,从这个坊移动到另一个坊。

到达目的地后,他才发现自己已经来到距离城东的东邦门不远处的坊,四季皆有城内居民前来观光休憩的香花园旁。

寅仙闻到了夹杂雨水味道的茉莉花香,同时嗅到了浓浓的血腥味。

小小的民宅前,黑压压地聚集着一大群人。寅仙先降落在远处后,才往人群聚集的地方走了过去。

男人们的手上拿着锄头、铁锹或镰刀,女人们则肩并肩地窃窃私语。

四周散发出不寻常的紧张氛围。

「请问这家人出了什么事吗?」

「这家人的孩子突然疯了。」

「竟然咬死了自己的母亲。」

「咬死……?」

寅仙揪着眉头。人咬死人,这个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女人那只抖个不停的手指所指的地方已经铺上草席,草席下方露出长长的头发,和不自然扭曲的手脚。

「是妖魔。」

男人回过头来,他的手上也紧握着一把大菜刀。

「听说不久前,小扬那家伙才在夜路遭到怪物袭击,他老婆当场被杀,他则是好不容易才逃离魔掌。说不定他在那时候已经遭到杀害,身体早就被化成为小扬的妖怪夺走了呢。」

「我们都被他骗了。」

「没错,否则天底下怎么可能出现这么残忍的杀人魔。」

寅仙悄悄靠近遗体,轻轻掀开草席看着对方。

他接着蹙着眉,轻轻地闭上眼睛后,马上回头问道:

「之前发生过类似的事件吗?」

四周的人面面相觑。

「这个坊的话,这已经是第二起事件了。赵家的老二惨死,尸体也已经找到了。」

「不只两起,这是第三起。陈家的姑娘也失踪了,听说找了老半天只找到她的腿。」

从木门方向传来野兽类的嘶吼声,现场的人手上紧紧握起武器,身子却慢慢往后退。

寅仙不受影响地站在原处。

「报告过官府了吗?」

「喂~~报官了吗?」

「刚刚报了。」

「衙门的人马上就会到。」

寅仙靠近木门,从木门方向微微传来啜泣声和呻吟声。

「喂,你别过去……」

寅仙完全不听别人的劝阻,径自推开木门走了进去。反手关上木门的那一瞬间,一个黑影跳了出来。

「疾!」

寅仙毫不迟疑地施展仙术,他用食指施展点断术之后,男人的手腕立即遭控制而滚落在地面上。

传来一阵浓浓的血腥味。

「水……快给我水。」

男人边哭边恳求着。

寅仙不禁愕然。

男人身上几乎所有的部位都在流血,包括眼眶、耳朵、鼻子、嘴巴;皮肤发黑,到处都浮现出紫色的斑点;身体异常肿胀,手指也胀得鼓鼓的。

桌子上放着已经装满水的碗,寅仙将手掌朝上,轻轻吹了一口气,解开施展在男人身上的法术。

然后把水递给对方,只见男人用颤抖的双手想把碗接过去,却突然长大眼睛,碗应声掉在地上。

「喉咙,我的喉咙……」

男人一边呻吟,一边用手搔抓自己的脖子,血从被抓破的皮肤渗了出来。

寅仙冷静地观察着男人。

「异常口渴……却连水都嚥不下去吗?你是不是光嚥下口水,就会觉得喉咙痛得要命?」

男人点点头,淌着血泪的他紧接着要求别人帮他做另一件事。

「杀了我吧!」

「很不凑巧,我身上没有带自杀的药……」

「用什么方法都好……求求你杀了我吧!」

男人的眼睛已经变成深红色,嘴巴被鲜血濡湿,不知道是咬死母亲留下来的血迹,还是他自己吐出的鲜血。

「是谁害你变成这样的?」

寅仙稍微想了一下后,改变了问话方法。

「对方是哪一张妖魔?」

男人没有回答,只是流着血泪不断重复着同一句话:

「杀了我吧……求你赏我个痛快吧!」

「衙门的人马上就快到了,杀害父母的人必须接受极刑制裁,你是可以和我一起离开这里,但请试着想想看除了自杀之外,有没有其他解决的办法。」

寅仙伸出手出。

男人抬起头,茫然地望着寅仙的脸。

寅仙认为这个男人虽然不孝,不过还算有点人性;他求别人杀了他,光这点就足以证明一切。

过去,他说不定是一个人人夸赞的孝顺儿子;讽刺的是,他仅存的一点点人性,反而害他饱受良心折磨。

对他来说,完全失去意识反而落得轻松。

「……走吧。喂,动作快!」

男人张看那双红通通的眼睛。

他一面颤抖,一面吧沾满鲜血的手伸了出来……不,寅仙的手并没有握到对方的手。

男人用身体冲撞寅仙后,迅速地打开木门,冲出门外。

门外惊叫声四起,咒骂声连连。寅仙追出门外时,男人已经被几个衙门的人制伏并遭到逮捕。

「啧!」寅仙咋了咋舌,迅速往后退去。

然后再度戴上斗笠远离人群,悄悄离开了现场。

都城天苑继续下着雨,雨水溢出水沟,路上到处都散发出难闻的臭气。

4

东株国建国已经步入六百年的历史,这是一个以帝都为中心,由十三个州构

东株国是一个安和乐利的国家,外敌侵略的问题几乎在第四代皇帝治国时就解决了,不但物产富饶,经济蓬勃发展;在米、盐价格的管理上也算良好,度量衡及货币统一,农田水利灌溉系统也很完善。

因此,统治者非常闲,皇帝整天都无所事事,心理只想着怎么满足自己的欲望。

东株国第二十七代皇帝——朱玄叡尤其荒淫无道,是个好色之徒,一天当中有大半时间,都沉迷在后宫美女的怀抱。

后宫美女之中最受宠爱的,是一位名叫「黄丽妃」的美女,朱玄叡因过于迷恋黄丽妃,最后犯下治世者的禁忌。

他再度实施酷刑,以凌迟(削除人肉)或车裂等不人道的手段来惩处犯人,不到一年的时间,皇城行刑人数就轻易地超过了三百余人。

朱玄叡一生纵情于色欲,晚景却凄凉地结束生命。他的宠妃——黄丽妃忽然离开后宫,简直就像人间蒸发一样。事实上黄丽妃是一位仙女,叫做宝林娘娘,对天界一直怀恨在心,这件事朱玄叡当然不知道。

朱玄叡因为黄丽妃突然消失,顿失活下去的意念,一下子就苍老了许多,最后还因微不足道的小病死去。

绶王站在门外,一动也不动地注视着远方。

和平常不一样,绶王的侧脸显得非常严肃。

为了把斗笠借给即将下山的他,凛花曾一度进入府邸里。但她回到大门口,看到绶王的神情时,原本想说的话也变得说不出口了。

绶王的视线尽头,是烟雨迷蒙的都城天苑。

凛花回想起绶王在后宫那座很少人前往的温室里所说的话。

绶王说过,他很想当皇帝。

绶王说过,他很想把曾经受惠于金龙的那个男人一手统一的东海之地,把这块上有壮丽山河与浩瀚大海的美丽大地,和住在大地上的人民收为己有。

绶王说过,在自己的野心驱使之下,几时必须铲除皇兄皇姐也在所不惜,他非得要取得皇位不可。

绶王说过,他想要得到梦幻之药——翠金丹。

然而绶王的心情,凛花实在无法理解。

凛花才十五岁,之想谈谈恋爱,她非常珍惜和心爱的人平平安安度过的每一个日子。

东株国的长治久安对凛花来说是理所当然的是,她在内心深信和平一定会永远持续下去,一直对这件事深信不疑。

「你想当……天子吗?」

凛花低声问着,绶王依然是侧脸以对,神情凝重地点点头。

「是有这个打算。」

「不是已经立了其他皇太子吗?为什么你还要这么做……?」

「李圃说他会帮我想办法,他一定会遵守约定。」

一听到「李圃」的名字,凛花的脸就僵住了。

后宫是男人的禁地,不过为了维护及管理广大的后宫事宜,也需要宦官来经手男人才能出力的工作。

李圃位居宦官中的顶端,被称为内侍太监。他曾企图扰乱后宫安宁,串通名为「宝林娘娘」的仙女,把毒药交给凛花的姐姐——春柳。

既然那个李圃说「他会想办法」,就等于是在告诉绶王,他说不定会干掉阻碍者,皇位继承的权利斗争过程中必然伴随着杀戮。

凛花难过地问道:

「你真的俺么想当皇帝吗?即使要为此杀人也在所不辞,即使国家动荡不安也要继续下去吗?」

皇位继承排名第七顺位的人拼命地想登上皇位,国家必定会乱成一团,一定会有许多人死去,导致社会动荡、民心不安吧;而且情况一定比朱玄叡重新实施酷刑时严重。

「逆天行道一定会受到天谴,我听过这样的说法。」

「所以才需要翠金丹。」

听所吞下翠金丹就可以颠覆天命。东株国的第一代皇帝——光祖,就是因此建立了一代大国,他为了统一国家而杀人无数,却没有遭到上天的惩罚。

「我怎么也没想到,天命这种话竟然会从你的嘴里说出来。」

绶王则是用开玩笑的口吻说道:

「凛花,本来应该要入宫册封为皇太子妃的你,最后还不是逃出来了?你这么做的理由,真的是为了和心爱的男人白头偕老吗?」

凛花的脸红了起来,她轻咳一声后接着说道:

「事情的轻重有点不一样。」

「是吗?自己的一生要怎么过,都应该要由自己来决定,这一点是一样的吧。」

「但你的愿望将会左右无数人的一生,你为什么那么想当皇帝呢?一直当皇子有什么不好?」

闻言,绶王不禁笑了出来。

「凛花,我既是皇子,却又不算是皇子喔。」

「什么意思?」

「一直到长大成人前,我都没有在天苑的皇宫待过。我是在成州侯那里长大的,你知道这是为什么吗?」

「因为成州是你母后的出身地吗?」

不过仔细想想,这个说法其实非常奇怪,就算绶王只是五皇子,还是非常重要的皇位继承人之一,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我的母后,贞惠妃确实是成州出身,她是州侯的独生女,而且曾经是前朝左丞相——张敬忠之妻。」

凛花吓得目瞪口呆。

「……原来是这么一回事呀。」

「算是续弦再娶。她是一个家世显赫的妻子,朱玄叡对朝中大臣之妻一见钟情,然后要求张敬忠将自己的妻子送进宫里。」

凛花回想起贞惠妃慈祥的面孔,万万没想到那位和蔼可亲、言行举止端庄贤淑的惠妃,竟然有过这么一段往事。

「既然是皇上的命令,他哪敢不遵从。总之,张敬忠抱持着欢天喜地……不,万不得已的心情,还是把妻子献给了天子陛下,九个月后就生下了我。」

「咦?」

绶王撩起垂在额头上的头发,指着左边的眼睛。

那只深灰色的瞳孔。

「张敬忠是西国沙漠民族的混血,因此张姓家族之人,偶尔会生出头发或瞳孔颜色较淡的小孩。」

「可是,你的瞳孔颜色并没有比较淡呀。」

「周围的人可不这么认为,大家都在猜五皇子的亲生父亲到底是谁,假使是张敬忠的话,后果将不堪设想。他会不会是明知道自己的妻子怀孕,还故意将自己的子嗣送进皇帝的后宫呢?果真如此,他的意图就太大逆不道……总之,诸如此类的传闻在后宫里大肆渲染。」

「太过分了!」

凛花咬着嘴唇,没想到装扮华丽、美若天仙的女人群集的后宫里,竟然充斥着各种扭曲的怪现象。

「听说朱玄叡毫不犹豫,就决定把我赶到遥远的地方,他或许是想尽快盖掉臭不可闻的丑闻吧。没有惹上杀身之祸已经算是不幸中的大幸了,祖父也曾经这么讲过。就祖父而言,女儿生下遭质疑的孩子还能登上惠妃的地位,光是这一点就该感到可喜可贺了,但我却不这么认为。」

「绶王……」

「连我母亲都不想见到我。」

凛花想起贞惠妃那张洋溢着慈爱光辉的脸庞,与温柔婉约的言行举止。凛花垂下眼皮默默聆听,绶王接着述说:

「我活下来了,我确确实实地活着;可是即使只是做做样子也好,应该是我父亲的皇上却想要忘掉我的存在。二十多年来,我母后对我视若无睹,把我当成一个死人来看待,皇兄、皇姐之中,甚至有人不知道我这个皇弟的存在。自己的存在连双亲或兄弟们都否定,这样的心情你能了解吗?」

「我了解。」

凛花回想,并对吃惊地望着自己的绶王重复说了一遍:

「……我了解。」

因为凛花的境遇也颇为相像。

不过她心想,自己至少是在关爱中长大的。母亲、祖母,还有许许多多的人,都对凛花毫不吝惜地付出了爱。

绶王或许是没有遇见这些人吧。

所以才会认为杀人时很自然的是。

「希望身边的人都承认自己的存在,这就是你一直想当太脑子的理由吗?」

「不只是这样。」

绶王干笑着。

「我一定会成为一个名垂千古、万民称颂的圣君。」

绶王那对左右色泽各不相同的眼眸炯炯有神,他开始阐述假使自己登上王位的理想——

「我将彻底排除宫廷里的腐败现象,重用有才能的官吏,关心全国各地的百姓,就近聆听百姓的声音,好让每个百姓都能有一个遮风避雨、安心工作的地方,让全国人民都能过好日子……只要人们富足,国家自然会富强。我还要在过去一直被弃置的地方开辟运河,并且整建道路……」

绶王慷慨激昂地抒发心中的抱负许久后,做出了以下结论。

「不管你要笑我是个理想主义者,还是笑我在作白日梦都没关系,我认为只要吞下翠金丹,就可以变成一个超人,梦想就不再只是个梦想。」

「说这种话,你不觉得太投机取巧了吗?」

「你这什么话,世界上还找得到比我更公平的男人吗?」

绶王的表情异常认真。

「即使因为这样,我才会一直低声下气地央求方士,希望他至少认真听我说一次话。」

「很遗憾,今天他不在家。」

「不,今天……」

绶王好像想说什么,却又紧闭嘴巴。

他看着凛花,脸上浮出犹豫不决的神情,许久后,突然自言自语般低喃道:

「我的想法或许太天真了。」

然后,他表情又变得很严重,眼里流露出深不可测的阴沉神色,不知道为什么,凛花的焦虑感油然而生。

不能就这么让绶王回去,凛花一直有这种感觉。

没想到,绶王马上就恢复原有的开朗神情。

「假使我能当上皇帝的话……」

「够了,我不想再听那些无聊的话。」

「就能封你为皇后吧。」

「免了。」

「你不用马上答应,我是要册封你为皇后,可不是要册封你为三宫六院中的嫔妃之一喔。」

「问题不在于册封什么,能成为我丈夫的人,我早就已经决定好了。」

「原来如此,可是你们的感情不够深厚。」

「这和你没关系。」

凛花嘟起嘴,绶王笑了笑,故意逗弄凛花。

「真遗憾,本来以为把你当成女人看待应该会很有趣,没想到却惹你生气……」

「你可以回去了。」

绶王哈哈哈地开怀大笑,然后举起手来下山去了。

目送着绶王的背影离去,凛花只是满脑子疑问。

绶王今天上山,真的只是想告知天子驾崩的事而已吗?他是不是还有其他的事情没有说呢?自己明明想问个清楚的,却因为对方说了一些奇怪的话而错失问话的时机。

「……绶王!」

凛花大叫着对方的名字。

绶王却像没听到一样,身影很快便消失在烟雨迷蒙的树林彼端。

5

寅仙知道三更半夜才回到白翼山。

当时,凛花又和阿白、绮罗、娥瑛一起待在厨房里喝茶,是阿白倏地动了动耳朵,说声「他回来了」,于是一群人便跑到大门迎接,正好看到寅仙从山路走回来。

「欢迎回来!」

寅仙举起手致意,可是走到距离大门口稍远处就停下脚步。

因为下雨和带着斗笠的关系,看不清楚寅仙的表情。

「寅仙?」

「对不起,能不能帮我准备洗澡水呢?」

凛花张大又圆又大的眼睛。

「你淋到雨了?」

「嗯,而且还被污染了。」

污染?凛花歪着头思索了一下,急急忙忙地往澡堂走去。

「都城在流行一种恶质的疾病。」

在客堂的椅子上坐定位子后,寅仙劈头就说出这句话。

他已经洗过澡、换穿上干净的衣服,虽然头发还湿湿的,不过下山卸药的工作总算告一段落。

大家依照寅仙的知识聚集在客堂里,除了凛花外,绮罗和娥瑛都齐聚一堂。

听到「疾病」这个字,在场的人无不你看我、我看你,这时由阿白率先开口问道:

「你是说都城吗?」

「是的,毕竟部分地区原本就不是很注重卫生。那是一种相当难缠的湿邪,会反覆出现下痢和呕吐症状,相当消耗体力,并从体力较弱的人开始死亡,不治者多为老人、孩童或营养状况较差的人。」

「你看过那样的病人了吗?」

寅仙抬起双手。

「是的,我没事,湿邪不会经由空气传染,只要彻底洗手或漱漱口,让手帕或衣服随时保持干净就不会有事。」

所以寅仙才会说「被污染了」。

「朝廷难道还没有想到对策吗?」

这次换成绮罗开口询问,寅仙则是摇摇头。

「没有,目前只有民间的诊疗所在努力。事实上皇上驾崩,朝廷中枢机构已经停止运作。」

「那不是太奇怪了吗?天苑不就在皇帝跟前?即使皇上驾崩,大位空虚,也不至于没有大臣们可以代理国事吧?况且还有皇太子在耶。」

「不知道,皇城里或许发生了什么事吧。」

对了!凛花突然想到了什么。

「说不定和绶王说的事有关。」

「五皇子?」

「是的,他今天早上有来过。」

凛花把绶王说过的话告诉寅仙,说明李圃为了让绶王登上皇位,会助他一臂之力。

寅仙喃喃自语道:

「宦官统率……是内侍太监吗?」

「那家伙是什么来头啊?」

阿白不以为然地问道。

「他曾经和宝林娘娘联手,企图扰乱国家局势。一个微不足道的人类,会有能耐和那个娘娘扛起那么重的担子吗?」

「我倒觉得那个叫做李圃的宦官,看起来确实像个普通人。」

寅仙细细思量后继续说:

「……不管他有什么企图,我还是认定他是一个普通人。因为天底下多的是为谋私利而为非作歹,或别人一怂恿就忘了自己身分的人。」

寅仙曾经和凛花一齐进入后宫,也就是春柳自杀的那一天,不过那一天,两人并没有遇见李圃。

「寅仙,你见过李圃了吗?是什么时候?」

「大概是和你进宫后的第三天,我一个人又进宫过一次,见到了被称为内侍太监的宦官,虽然我只是从屋顶望见对方而已。」

凛花惊讶地张大嘴巴。

「我……怎么都不知道。」

「因为宝林娘娘把那个男人说成『手下』,我非常在意这件事,所以就进宫一探究竟。当时认定他为凡人,宝林娘娘只不过是在利用他罢了,结果果真如我所料,根本不用去理会他这个人。但是现在回想起来看我的想法或许太天真了。」

娥瑛唔唔唔地频频点着头。

「或许是因为皇上刚好驾崩,他认为机不可失吧,想趁机扶五皇子坐上龙椅。」

绮罗也同声附和着。

「五皇子对翠金丹似乎还没死心。」

「那家伙的目标绝对在凛花身上。」

阿白气急败坏地插嘴说道:

「咱最清楚不过了,那家伙藉口要丹药,其实是千里迢迢上山来和凛花饮茶作乐。」

凛花摇摇头。

「阿白,你想太多了啦。」

绶王真的相当皇上,也是真的想得到翠金丹。

「或许是我判断错误。」

寅仙喃喃自语地低喃着。

「我一直以为包括翠金丹在内的这一连串骚动,首谋都是宝林娘娘,李圃只是被利用而已;假使事实和我判断的相反,那又会是什么情形……?」

阿白「唔~~」地发出呻吟。

「如果真是这样的话,那家伙果然不是普通人……」

坐席间顿失鸦雀无声,凛花想到了娥瑛前几天提过的「鬼怪」,背脊立即竄起一股凉意。

她突然站起身来。

「你想干嘛?」

阿白马上接着问。

「去厨房煮些点心给你们吃。」

「现在……!?」

「大家一起吃吧。上次做太多了,包子都还存放在冰室里,热一热马上就可以吃。」

「那些包子确实很好吃啦……但现在不是吃东西的时候吧。」

「人只要肚子饿了,就会一直往坏处想。」

「说的也是。」

寅仙露出苦笑,绮罗和娥瑛也笑了。

「我要吃两个喔。」

「顺便帮我把豆子和酒也一起端过来。」

「知道了,阿白呢?」

「咱……三个。」

凛花点点头,往厨房走去。

蒸笼不断冒出白色蒸汽,凛花茫然注视了好长一段时间。

砰砰砰,直到听到敲窗户的声音,她才抬起头来。

是寅仙,寅仙带着雨味走近厨房。

「需不需要我帮忙?」

「不用不用!对不起,我想要多蒸几个,需要多花一些时间……」

寅仙却摇了摇头。

「阿白说过,凛花有个习惯,那就是一遇到什么烦恼,就会不分昼夜地动手弄饭。」

凛花惊讶得瞪圆眼睛,寅仙则是表情平静地注视着眼前的凛花。

「凛花,你父亲平安无事。」

「你帮我去探望过了?」

「其实我常常会去看看那里的状况,因为我知道你是一个非常孝顺的女儿。」

「寅仙……」

凛花扑到寅仙的怀里。

凛花确实很挂心这件事,一听到都城正在流行疫病,就一直担心爹的情况,心里却认为在这么重要的时刻不应该提出私事;更何况是凛花自己抛弃了那个家。

「跟我不用那么客气,想见面就去见个面吧。」

「可以吗?」

凛花抬起头来摇摇头。

「我的出现反而会惊动爹,造成他的麻烦,因为爹还必须顾及皇帝的情面。万一爹要我回去住时,我又怎么办呢?既然会给大家添麻烦,还不如不见面的好。」

「你觉得这样好吗?」

「嗯,寅仙有空的时候帮我去看一下情形,再像今天一样,把那边的状况告诉我就好了。」

凛花终于放下心中的大石,感动得眼泪在眼眶中打转。

「谢谢你,寅仙。」

「我还没有好到……让你道谢的地步。」

「谢谢。」

凛花破涕为笑,寅仙难为情地避开凛花的视线。

「关于疾病的问题,那一带卫生条件不错,我想将来也不用担心吧,只不过……」

凛花总觉得寅仙说话的时候口齿不是很清楚,于是离开寅仙的怀抱,抬头望着他。

「其他呢?有没有发现什么奇怪的事?」

「没有……有的话,大概就只有五皇子的是。他对翠金丹真的还不死心吗?」

「那件事已经……」

寅仙有点不耐烦地直说:

「我认为他不适合当皇帝。」

「你为什么会这么认为呢?」

「他带有仙骨。」

凛花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仙骨」是指可以成为仙人的素质。听说生来就带有仙骨的人,毫不费功夫就可以成为仙人;相反地,若是没有带仙骨的人,无论经过多么艰苦的修行,断食五谷,隐居深山也是徒劳无功。

听说有些人一辈子都不知道自己带有仙骨。就这样一直居住在人间;那些人被称之为「地仙」,他们的老化速度比一般人慢,可以融入大地,深山里的精灵,或大自然中生活。

「那个绶王带有仙骨……?」

「是的,娥瑛也应该对他很感兴趣吧,因为狐狸精或妖魔最喜欢精气强的人。宝林娘娘也曾经接近他,这或许不全是偶然。」

「可……可是,阿白和绮罗并不是很喜欢绶王。」

「那是因为……」

寅仙想说什么却欲言又止,他注视着凛花微微地笑着。

「就像阿白说的,五皇子说不定真的喜欢你。」

他为什么要谈到这个?凛花揪着眉头心想。

「我认为绶王想要的只有皇帝的宝座。」

说来,这还是凛花第一次确信绶王说的话。一定是那样没错,因为绶王脸上那封左右色泽各异的眼眸纵使那么冷淡,无论是谈到理想的君主论,还是说话调侃凛花的时候都一样。

近距离注视那封眼睛时,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带着一抹忧伤。

「他说不定会改变喔。」

寅仙忽然说出这句话,凛花百思不解地回问:

「为什么?」

「只要和你有关,几时对方是千百个不愿意,也无法阻止自己对你产生兴趣。」

「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这……我觉得,至少我和你在一起之后,已经变得比较有人情味了。」

「具体来说?」

「譬如,我一听到我不在家的时候,有其他男人没有事先招呼一声就跑上山案例和你说话,就会嫉妒得不得了。」

凛花眨了眨眼,寅仙则面露苦笑。

「我……」

凛花接着一本正经地表示:

「我最喜欢变得有人情味的寅仙了。」

两人互望一眼后,将身体更加紧密地依偎在一起。

就在这个时候,庭院里突然闹哄哄的,不知道娥瑛在嚷着什么,紧接着就传来阿白叫唤寅仙的声音,寅仙才不情不愿地走向庭院。

6

银杏树下躺着一只奇妙的生物。

外表像极了白色的狐狸,体型却比狐狸大上许多,尾巴分成两条,眼球是妖魔特有的金褐色,踏正奄奄一息地躺在那里。

寅仙朝着娥瑛问道:

「她也是狐狸精吗?」

「好像是银露山派来办事的使者,听说是施展地行术来到这附近,突然觉得身体不适。」

「银露山?」

凛花看着绮罗。银露山就是绮罗掌管的山岭,绮罗苍白着脸,对寅仙和凛花说道:

「怎么可能,结界巨石不是修好了吗?」

冬天时,银露山因莲州州侯的命令,差一点就要遭到人类上山围剿,所以妖魔们才会下山进城危害到人类;不过造成妖魔跑下山的结界巨石龟裂现象已经修复了,绮罗也成为银露山的新山主,和州侯订下绝对不让妖魔离开山区的约定。

「长老说,结界并没有遭破坏的迹象。」

「长老」是指负责守在银露山,人称狌狌的的魔物中的头目。他会驻守在结界巨石附近,负责保护结界,避免人类进入山区,也防止妖魔跑进村落。

寅仙对狐狸发问。

「逃下山的是哪一种妖魔呢?」

狐狸有气无力地回答:

「是如人。」

除了凛花以外,大家都惊讶得说不出话来,绮罗脸色苍白地说道:

「我必须回山上一趟。」

「绮罗,如人说不定就在附近。」

寅仙出声提醒。

「什么意思?」

「听说都城附近出现妖魔,今天我就遇见一个被如人之类的妖魔袭击的男人。」

凛花吓得咕噜一声嚥下一大口口水。

「……如人事什么东西?」

「狒狒妖怪。」

阿白附在凛花的耳边,小声地为她解释。

「他的个子大得吓人,力大无穷,非常喜欢吃人肉;不只是这样,他还是一个身体里留着恶质血液的家伙。被如人咬到,或是让如人的血液侵入体内,即使是当场获救,过不了三天也会昏迷致死。」

「那么可怕的妖魔出现在天苑……?」

就某种意义上来说,这是一种远比疫病更可怕的威胁,也难怪寅仙刚才欲言又止。

娥瑛蹲在狐狸的身边,往对方的嘴里倒了一口酒。

「振作一点,你到底是怎么了呐?搞得这副落魄模样。」

「大姥姥……」

狐狸被酒呛得咳个不停,止咳后,依然呼呼呼地拼命喘着气,看起来想当痛苦,但是过没多久就安静下来。仔细一看才发现,狐狸竟然张着眼睛就昏过去了。寅仙往狐狸身旁走去,轻易地把她抱了起来。

然后就这么把她抱进药房,其他人也随后跟了进去。

寅仙从中药柜中取出好几种药草的粉末,放在捣药钵中。凛花赶忙过去确认药房里小火炉上的火候,还烧了一点热开水。

让她服下刚刚煎好的汤药不久后,狐狸就清醒过来了,一醒来就咚的一声爬起来,转瞬间就化身为一位年轻姑娘。

只不过,两条狐狸尾巴还是从裙摆下露了出来。

「谢谢你!」

狐狸姑娘向寅仙叩谢过后,转身朝着娥瑛说道:

「大姥姥,这附近实在不对劲。」

「沉住气,你修炼的功夫还差得远呐,先把尾巴藏起来再说吧!」

「不,现在不是注重这些琐事的时候了!大姥姥,请你赶快离开这座山,都城已经充满诡异的瘴气,虽然现在这座山还没有那么严重,不过那个瘴气说不定很快就会竄升到这里。」

「山脚下真的这么严重吗?」

「是的,越接近……那个东西,手脚就越是麻痹得不听使唤,最后连方向感都几乎丧失了……」

狐狸姑娘急得好像快要哭出来,绮罗静静地走到庭院里,凛花见状追了过去。

「绮罗!」

绮罗回过头来。

「我无论如何,都必须回银露山探个究竟,如人真的逃到天苑附近的话,我一定会把他揪回山上的。」

「嗯,一定要小心。」

绮罗显得犹豫不决。

「凛花,我一定要回去,不过我心里一直有股不详的预感。」

「为什么?」

「我不能把凛花丢在这里,我一直有这样的感觉,却不能因为这样的感觉就把你带回状况不明的银露山。」

「放心吧,我不会有事的啦!」

凛花绽放微笑。

「都城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我并不知情,可是这里有寅仙和阿白在,还有娥瑛姥姥呢!」

绮罗点点头,然后变身为兽姿,化身为一匹体型庞大的白马,背上有金黄色的老虎斑纹,长着薄得近乎透明的白色翅膀,还生长着金黄色的马鬃——这是英招。

变身为人面马神的起落,只是依依不舍地看了凛花一眼后,就迅速消失在细雨迷蒙的天空中。

凛花回到药房时才发现,大家都在低声谈论这件事。

「如人吗……果真是他,可不能掉以轻心。」

「寅仙呀,不管你的医术有多高明,也救不了遭如人攻击的人。」

「的确很困难。」

寅仙相当疲劳地吐了一口气。

「世界上再也找不到血液毒性这么强的妖魔了,连服用堪称万能的解毒药,都来不及发挥药效,转瞬间头脑就会因中毒而不听使唤,见到东西就会乱咬一通。天苑那家经常往来的药铺老板,还问我会不会调制可以治疗解野兽之毒的药剂,我想老板或许已经听说如人的传闻了。」

治疗野兽之毒的药剂啊……凛花提心吊胆地插嘴问道:

「如果是五彩灵芝的话,不知道有没有效呢?」

「五彩灵芝?」

在场的人皆异口同声地叫出声来。

「在『阿翔和八吉祥』里有写到……」

这是凛花在打扫书库时发现的故事书,故事中的主角——阿翔得到的宝物之一,就是这个五彩灵芝。

「五彩灵芝」是指生长在里昆仑山上的不死芝(菇)。外观有的像肉,有的像动物;有头,也有四肢,闪耀着五彩光芒。依照故事中的描述,五彩灵芝红如珊瑚,白如少女凝脂;黑如漆,绿如翠鸟之翼;闪耀着金色光彩。

阿翔前往里昆仑山的玉泉洞,遇见了红扇仙翁——别名赤天爵,因而得到了五彩灵芝。阿翔回乡后,利用那些灵芝草,解救了因狂犬病尔受苦的乡民们。

「凛花,那只不过是童话故事罢了,我先问你喔,里昆仑山究竟在哪啊?」

被阿白这么一问,凛花小声地回答:

「听说阿翔爬过了九十九座山,渡过了九十九条河……就在昆仑山附近……」

「我真服了你……」阿白喃喃自语地摇摇头,寅仙和娥瑛也都浅浅地笑了。

「……好啦,算了,忘了这件事吧。」

凛花也觉得自己说得有点离谱,难为情得双颊泛红,不过——

「书中写的说不成是真的呢。」

一直静静裹着毛毯的狐狸姑娘忽然开口。

「大姥姥,你忘记昆仑山的玉叶结界说过的话了吗?」

「对喔!」

娥瑛啪地双手用力一拍,阿白则怀疑地眯起眼睛。

「那个人又是谁啊?」

「老身外甥的老婆的妹妹。」

「是姐姐喔。」

「哎哟,管他是姐姐还是妹妹。」

凛花把圆圆的眼睛睁得大大的。

「……姥姥,你的亲戚可真多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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