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山佐间太郎是神的儿子。
暑假结束的九月上旬,位于世田谷区的私立菊本高中的教室里。
一年级教室的靠窗座位。就像大多数高中的座位排序一样,那里有一名男学生跟一名女学生并排而坐。
坐在窗边的是女学生。一头短发像刚睡醒似的向外翘,外表看来是个好强的女孩。
穿着菊本高中特有的制服,服装剪裁贴身,粟子色的眼睛正盯着黑板。或许是上课太无聊,她不时地用手指去敲别在头发上的发饰。
用金属与橡胶的薄板制成的发饰,上头刻着AWA三个英文字母。
ADVANTAGE WET AFRO STUDIO,简称AWA,是涩谷、原宿一带,广受年轻女孩欢迎的时尚品牌。
那是美佐(关于此人,后文将会出现到让你觉得很烦,在此省略说明)送她的,她也就随手戴上,但实际上同学们都用羡慕的眼光说着:“哇,这么抢手的稀有款式,你是在哪里买到的?”
然而美佐却直言道:“男人送的,我不想戴,送你好了。”
在此奉劝全天下的男性同胞,与其花钱送女孩子礼物,不如拿去买钢弹模型或迷你四驱,还比较有价值。
这样的天儿(哪样的天儿),身旁坐的男学生却把脸伏在桌上打瞌睡。
相对于风格独具的女生制服,男生制服是标准的衬衫配上长裤。
只在女生制服的设计方面下功夫,很难相信它真的不是校长的个人嗜好。
他胡乱搔着一头随意修剪过的头发,嘴里咕哝地说着梦话种固定的台词:“我吃不下了啦……”
窗外,一群像是被夏日遗忘的蝉正放声鸣叫着。夏天原本已近尾声,今年这个残暑却非比寻常。敞开的窗户上,窗帘摇晃得宛如涟漪。
原本该是纯白色的窗帘,却因为太阳的睨视而转为奶油色,有如催促着“赶快换一组新窗帘”般,守护着学生们。
老师一手用手帕擦汗,一手反击着酷热,用力在黑板上写字。多数学生都因为高温而头昏脑胀,或是因为睡眠不足而打着瞌睡,然而老师也不放在心上。
这是一幅随处可见的普通景象。
想必不只是世田谷、北海道、冲绳,就连美国或波多黎各也是一样。
但是坐在窗边的这两位学生却有着全班……不,全世界都不知道的秘密。
这个(读者都知道的)秘密就是,他们分别是神子与天使。
这不是开玩笑的,真的不是,是千真万确的事。
窗边的女孩名字叫做天儿,她是如假包换的天使。
真的不是在开玩笑。
因为是天使而取名为天儿,如此没诚意的名字也有它背后的原因。
不是在说笑,是千真万确的事。
而另一位(咳),坐在旁边的男生叫做神山佐间太郎。
他就是神的儿子。
……请问一下,就因为是神的儿子而被取名为神山佐间太郎,是不是很像酒醉时取的名字。
没错,事实的确如此。
他们的名字是由佐间太郎的天神父亲起的。那时,他的手里正握着冰冰凉凉的生啤酒。
“哇哈!那就叫佐间太郎跟天儿好啦!名字很好记!”
不确定当初他是不是这么说的(应该是有这么说没错),他们两个的命名仅仅耗时两秒。
据说身为女神的妈咪也开心地赞成道:“说的对!真好记!哇哈!”想也知道,她的手里也正拿着注满金黄色液体的啤酒杯。
如此这般,随意被取名的他们却无法如同自己的姓名一样,过着轻松自在的生活。因为人生的旅程是很严厉的。
此刻天儿正摇着打瞌睡的佐间太郎的肩膀,试图带他走出梦乡。
天使唤醒了神的儿子。
想必接下来将会诞生雄伟浩瀚的史诗神话吧。
“佐间太郎,快起来啦,你暑假作业还没写完耶。有空睡觉,还不快起来写作业。”
让各位失望了,这种事一点也不雄伟。
“快起来啦,佐间太郎、佐间太郎……”
佐间太郎被摇了一会儿,在陆续说出“拿不到优胜了啦”、“热狗,吃不下了”、“课长,这样真的伸太长了”这种毫无脉络可寻的梦话之后,终于朝向她张开了眼睛。
“啊……干嘛啦,天儿。不要吵我!”
“我才没有吵你,你的暑假作业,要赶快写完啊。”
“喔……好啦好啦,我回家再写。”
懒洋洋地回了天儿的话,就这样再度闭上眼睛。
人生最大的幸福就是睡回笼觉。
“喂!不准再睡了!你每次都这样讲,结果根本就没写嘛!”
她轻声怒吼(高难度),想要再叫醒佐间太郎,但是中途就响起了下课铃声。
“今天的课上到这边,下课。”
声音有气无力的老师说完,连敬礼都省了,直接离开教室。
下课以后,教室里的同学却迟迟无人起身。
今年残暑的威力可见一斑。
“下课了……”
天儿心不甘情不愿地说道。
此时佐间太郎终于醒来,窗边吹来些许凉风。
他那刚睡醒的脸沉浸在这股凉风之中,大大打了个哈欠。
“拜托你,认真一点上课好不好。”
天儿边说边用课本跟笔记本敲打桌面,但是佐间太郎根本没有认真听她说话。
“我上课很专心啊,只不过打瞌睡一下下而已。”
“才不是一下下呢,明明就听见你在说梦话,这叫哪门子认真?”
或许是越说越生气,天儿的声音变得越来越大。
“还说什么‘我吃不下了’。连讲梦话都这么老套。这还算听得懂的话,可是后来还说‘课长,那个伸得太长了’是什么意思?课长要伸长什么东西?还是课长身体的某个部位变长了?到底哪里变长了?你说啊,伸什么!”
“我、我怎么知道。我真的有说吗?有说课长这种话?”
“你有说!你真的有说!还有课长跟部长跟社长秘书毛目子什么什么的,我都听不懂了啦!”
不,这他可没说。
可是佐间太郎却陷入了沉思:“我什么时候说了毛目子……”这种事情,就算想破头也不会有结果的。
此时有个男生在稍远处笑笑地望着他们两人的身影。
他的头发游走在校规边缘,染成明亮的颜色,为了不被老师发现,还戴上透明耳环。
不同于佐间太郎,是个重视外表的学生。
‘‘喔,小俩口又在吵架啦?感情还是跟以前一样好呢。”
他走近天儿跟佐间太郎,轮流看了两人一眼,然后意有所指地嘻笑道:“如果生了孩子,不知道会像谁。”
“进一!你不要乱说!我跟佐间太郎才不是那种关系。”
被唤作进一的男子,在天儿起身的瞬间马上用手遮住自己的头。看来他时常这样揶揄他们,然后被天儿揍。
“我懂我懂,你们是兄妹,对吧?”
他带着诡异的笑容说道。
佐间太郎跟天儿在学校被当作兄妹。实际上,天儿是在佐间太郎出生的医院门口捡来的。
佐间太郎的父亲收养了她,把她当作亲生女儿般养育成人。
话虽如此,这全都是身为神的佐间太郎之父一手计划的。
天儿按照预定计划躺在篮子里从天上掉下来,也按照预定计划被父亲捡到。因为一切都按计划进行,天儿也不在意地向同学坦承“自己是捡来的孩子”。
知道这件事的进一,觉得他们的关系比起“兄妹”更像“青梅竹马”。
当然,其他的同学也是作这样的解释。
于是看见他们感情好的样子就会说:“小俩口真甜蜜。”来嘲弄一一番。
“别发脾气嘛。今天,我要带给佐间太郎一则大新闻!
进一竖起食指,得意地做出宣言。不料另外两人确实一脸兴趣缺缺地把课本放进抽屉里。
“咦?你们怎么不听?我的大新闻难道这么不重要吗?”
进一装出一脸伤心的表情,天儿却直接吐槽他:“因为你的大新闻从来没有重要过。”
“那是对你而言。不过,对佐间太郎来说,可就是个超级新闻了,对吧?”
佐间太郎试着回想过去进一的大新闻。
新闻一:网球社的女生会露出小裤裤,好康(只有这样)。
新闻二:听说学校泳装有一个只有女生才知道的洞(谜底至今仍未解开)。
新闻三:知道保健室老师的胸围(但他不肯说)。
回头一想,的确都是些没用的消息,而且全都是思春期男生最在意的桃色新闻。
佐间太郎忍不住用一种怜悯的眼神看着进一。
“佐间太郎,别用这种眼神看我!曾经有过头条新闻吧。你想想看嘛,一定有过好康的新闻!”
佐间太郎再次列举了十则左右的新闻,但终究想不到半个对自己有用的消息。
尤其是当回想起“为什么狗的鼻子总是湿湿的?”这种根本称不上新闻的疑问句时。
“没有。”
说完他马上站起来。得赶快去福利社买午饭,要不然想买的东西就要卖光了。
“等一下!等等啦!今天的新闻真的很赞,真的啦。你就听我讲一下嘛。好不好嘛,好不好嘛。”
进一诡异地扭着身子贴近佐间太郎。
“恶,你不要用这么恶心的动作快速接近我。”
“为什么?听我说嘛,好不好?好不好?”
进一加快了动作,身体扭啊扭的,让人看了非常想吐。
因为实在太恶心,佐间太郎只好听听他想说的话。
“知道了。我听就是了。”
“真的吗?我可以不必像观光名产店里贩卖的发光入骨钥匙圈那样扭来扭去了?”
“不必了,拜托不要。”
“Thank you。那么我要发表大新闻了。”
佐间太郎无可奈何地坐回原位。
天儿也想知道他这次又要说出什么有趣的话,佯装不在意,其实偷偷地听着。
“锵锵!我跟你说,隔壁班有一个很老~土、很文~静、又很柔~弱的女孩。”
又是女生……他们两个快要受不了了。发现苗头不对的进一连忙挥着双手。
“不是啦,接下来才是重点!那个女生啊……她竟然……”
他刻意放慢声调,想要集中佐间太郎跟天儿的注意力。
但这个作战却在天儿的大呵欠以及佐间太郎也跟进打了个呵欠的情况下,终告失败。
“哼……听到最后要是吓到耳朵跑出耳水,我可不管。”
“才不会跑出耳水。”
天儿用冷淡的眼神望着进一。
“我会耶,我会跑出耳水呢!其实我早就流了一堆耳水,用宝特瓶可以装六瓶了吧?真的流了这么多喔,而且那个颜色呀,又很特别。”
“我不想再听耳水的话题,赶快接着讲下去吧。”
对这个话题已经麻木的佐间太郎催促着进一。
“对对,就是要这样才对嘛,看来终于激起你们的兴致了。”
他们并没有因此产生兴趣,只是单纯不想再听耳水的话题而已。
“那个文静的女孩,在放完暑假之后,居然变得超可爱、超活泼的!我看一定是在暑假里发生了什么事!哇!天啊!真是超赞的新闻!”
面对兴奋得紧握拳头,说得口沫横飞的进一,佐间太郎冷静地回了一句:“听完了。我要去买午餐。”
“等一下!等一下啦!干嘛跑那么快!你不感兴趣吗?”
“一点也不。天儿你呢?”
“没兴趣。”
“为什么?why!应该说What's!你们两个太奇怪了!”
奇怪的明明就是他。但他终究说不出这样的话。
“奇怪的人是你!”
啊,天儿坦白地说了。
“真是的,每次只会讲跟女生有关的事。你的脑子里到底在想些什么!”
“算了!你们都不懂啦!我自己一个人去看!”
“笨蛋,笨蛋。”进一口中念念有词地离开了教室。
他们互看一眼,深叹了一口气。接着天儿从书包拿出自己做的便当,佐间太郎去福利社买午餐。
天儿眺望着万里无云的晴空,打开桌上的便当包巾。便当里放有微甜的煎蛋,是女神妈咪教她做的。
从粉红色的餐具盒中拿出筷子,再把微冷的黄色煎蛋分成两半。
平常总是一口吃掉的,今天却没有这个心情。正确说来,这一周以来一直都是这种闷闷的情绪。
天儿用筷子夹起煎蛋,再次凝视着窗外。
映入眼帘的是跟方才丝毫未变的风景,明知道这是理所当然的事,却有一种莫名的失落感。
“佐间太郎真是个笨蛋……”
心中想的事忍不住化为言语。相对于闷热的阳光,她的心情就像冷冻库里宝特瓶中装的果汁一样,冻结了。
这种冰冷,不知何时会撑破瓶身,一倾而出,非常的不安定。
“怎么会变成现在这样呢……”
身为天使的天儿,只有一个烦恼,那自然是有关于佐间太郎的问题。她的存在原本就是为了管理及教育生活在人间的佐间太郎,她为此而降生的。
让佐间太郎远离危险,成为优秀的神祗,天儿所能考虑的就只有这件事。
可是在不久前,一种烦人的感情在心中点燃,不知何时就会进出火花。
她自己可以隐约感受到这种情绪的存在,却始终不愿承认这个事实。
谁要喜欢那种人啊。生活没目标,个性又懒散,还是个砰砰罗林。而且、而且……咦?砰砰罗林是什么?
天儿在心里对自己吐槽的同时,也回忆起两人相处和睦的时期。
这并不是遥不可及的过往,只是放暑假之前的光景而已。
佐间太郎从小受到父母溺爱,被养育成一个我行我素的人。
只要有想要的东西,老爹马上会察觉,并帮他准备好。
不管是零食、游乐器、零用钱,连交女朋友也是一样。
因为爸爸是神,没有办不到的事。
被宠大的他,没有任何主见,成为了一个随波逐流的高中生。
天儿每天责骂佐间太郎,要他像个天神候补,要他活得更有自信!
虽然是很麻烦的生活,她倒也为这种麻烦而乐在其中。
里上叫他起床,帮他准备衣服,一起上学。说不定那时她就是喜爱这种忙碌的生活吧。
可是,发生在初夏的某件事改变了他。
因为,佐间太郎谈恋爱了。
天儿的脑海中浮现出佐间太郎的初恋情人的模样。
她是个纤细到令人难以置信,有如洋娃娃般的女孩。连向来对人类女性没有兴趣的佐间太郎,也感受到她的魅力。
平常老爹就能洞察佐间太郎的情绪,甚至会认为“好,那就让他们结婚吧!”,然后立刻发动奇迹。
但是当时没有发生奇迹。
对方并没有把佐间太郎放在心上。
事后才知道,没有发生奇迹是因为老爹当时在打瞌睡。
原来如此,这样说来似乎也有道理。一旦熟睡了,是有可能错过他的心情变化。
然而天儿的内心深处却为此无法释怀。
总是能立即察觉儿子心情的老爹,为什么偏偏在那时解读不到佐间太郎的心意呢。
可能就那么碰巧错过了吧。即使这样说服自己,明明过去从未发生过这种事,为何只有那一瞬间,老爹没发现到呢?这令她感到不可思议。
虽然之后老爹也确实发动了奇迹,让局面变得更混乱。
但是在最重要的决定性时刻,奇迹并没有发生。
在天儿心中,这个偶然像是促成了佐间太郎主动追求初恋的命运。
纵使跟神生活在一起,自己也是天使,但提到命运这个词汇总觉得没有信心。只是,对天儿来说,这是她无论如何也无法理解的一点。
“我吃饱了。”
她只吃了一口煎蛋,便把便当盖子合上。
佐间太郎一到福利社,就看见进一拿着炒面面包,不怀好意地站在那里。
他可以理解那个笑容背后的含意,但他还是做做样子,走到福利社阿姨面前点餐。
“请问,还有炒面面包吗?”
只见阿姨一脸抱歉地说:“不好意思,今天卖完了。”然后推荐他买别的餐点。
佐间太郎微微低着头,用不服气的表情瞪着进一。
“怎么啦,亲爱的佐间太郎。你以前不是一直都很幸运吗?最近怎么这么倒楣啊。”
“……不用你管。”
进一故意调侃他。
到目前为止,佐间太郎在学校是出了名的走运。
上课打瞌睡不会被骂;忘记写作业还偏偏碰上自习课;座位被排在凉爽的窗边;而且隔壁还坐着青梅竹马(长得又超级可爱!),种种都显示出他的好运。
可是,最近他的好运似乎到达了极限。
身为好友的进一马上发现到这个改变,但佐间太郎总以“有 吗?”一语带过。
当然,他自己知道个中原因。
因为过去一直保护自己,屡屡展现神迹的老爹,正在天国出差。
听说神也是很忙碌的,不能一直照顾他。不过,佐间太郎认为那 只是老爹的籍口。
老爹突然说要去天国出差,是在夏日一个大骚动之后的事。
有鉴于一连串的事件,老爹不再一味宠溺佐间太郎。或许是他认定佐间太郎已经具备身为天神候补的自觉了吧。
虽然佐间太郎这么想,但真相也只有身在天国的老爹才知道。
“你最近不会对天儿太冷淡了吗?”
“你说什么?才没有,你别乱说!”
想得出神的佐间太郎,被进一冷不防地拉回现实。加上这一句话又是佐间太郎已经意识到的事实,才莫名地慌张起来。
“你紧张个什么劲,是不是被我说中了?果然不出我所料。”
而天儿所烦恼的事,也就是从那个时期开始,佐间太郎对她的冷淡态度。
那是周遭的人都看不出来的些微差异,正因为他们过去总是形影不离才能明白。她察觉到佐间太郎不自然的态度,且马上表露出不满。
可是他却依然故我。
延续暑假的冷淡态度,让天儿感到不安,也冻结了她温柔暖和的心。
“难道你除了天儿,又爱上别的女生?”
“不是啦!你不要乱猜。还有,我才没喜欢她!”
佐间太郎放弃吃午餐,打算去顶楼午睡,而迈向走廊。进一手里全着炒面面包,摆出影剧记者的姿态继续缠着他。
“请问你的新恋情是哪一位小姐呢?”
“我不是跟你说了,没这回事。”
“如果你自认清白就请回答以下问题。是隔壁班的那个女生吗?
听说过了一个暑假,她整个人就像脱胎换骨一样。”
“她就说不是了,我连看都没看过她。”
“为什么?啊!我懂了!是她吧!保健室老师对不对?挡不住的熟女魅力?你这个色胚!”
“你不要再胡说八道了。”
“我说佐间太郎,难道你真的一点也不感兴趣吗?那个被同学说‘脱胎换骨’的女生。”
“没有。”
“那对这个炒面面包有兴趣吗?”
“……有。”
“好,如果你肯跟我一起去秘密基地探险,它,就是你的。”
佐间太郎的肚子仿佛已经帮他做出回答似的咕噜乱叫。
“嘻嘻嘻,就这么说定了。”
“嘿嘿嘿,你对桃色秘密基地,其实很感兴趣吧?”
“喂,桃色是什么意思!我可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再说我对这种事根本没兴趣,我是为了这个。”
佐间太郎嘴里塞入最后一口炒面面包,然后把包装纸塞进口袋里。
进一笑着带佐间太郎前往他所谓的秘密基地。
偷偷穿过校舍后面,来到只有一棵大树的地方。
“喏。爬上这棵树,二楼的女子更衣室就能看得一清二楚。”
“什么一清二楚!你这是偷窥!”
“安啦,安啦。反正只有一下下嘛,一下下。”
作出0K手势,进一以平时无法想见的灵敏,迅速爬上树顶。根本无法想像那是上体育课时跑得有气无力、懒懒散散的他该有的身手。
人类只要热衷于爱好的事物就能发挥真正的潜能。其实,拼命也未尝不是件好事,只要不给入添麻烦的话。
“喂,佐间太郎,Come on谷,come on谷。”
虽然不懂语尾为什么要加个“谷”的音,佐间太郎还是跟在进一后头,爬上树顶。再怎么说他也是个血气方刚的少男,不可能对这种事没有兴趣的。
“这是为了更了解人类所做的修行。”当然,他也在心里一再地为自己找借口。
虽然比进一多花了点时间,但他总算是爬到了进一所在的位置。
远远高于日常生活的视线,既新鲜又有趣。
不过是离地面数公尺,景色竟是这般不同。神从云端之上俯看世间,又会是什么样的感觉呢。
决定了,下次要问问老爹。
“我说,进一。”
“什么?”
一边踩稳脚步,佐间太郎认真地注视着他的脸。
“我们看她们看得一清二楚,她们也会把我们看得一清二楚吧?”
“啊。”
进一凝视着佐间太郎的眼睛,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
过了一会,他看向更衣室的窗口,若无其事地说道:“来吧,这里就是天堂的入口。”
“不要!我才不管它是什么天堂的入口还是出口!我的意思是说,她们也看得见我们,对吧?”
“看得见不是很好吗?不就是互看吗?”
“这样不就会被发现我们在偷窥!”
“吵死了,别那么大声!会被发现的!”
“我们已经被发现了!”
这时,紧闭的窗户敞开,窗帘随风摇曳。
“…………”
不由得两人噤声憋气。看来,午休过后准备上体育课的女生已经来换衣服了。
“你已经调查过,下一堂是体育课?”
“这是当然,早就调查过了。呵呵。”
为了不被发现,他们缩着身子,眯起眼睛。
阳光自窗外洒进室内,连更衣室深处都一览无遗。在更衣室里面,有一名女生正脱下制服,准备换上运动短裤。佐间太郎见着这副光景,不禁叫出声来。
“哇!那是什么!女生难道是一种这么没有防备的生物吗!”
进一得意地哼了一声,用一种轻蔑的口吻说道:“因为都是女生,她们才不会在意。”
“原,原来如此。跟同性在一起就会变得那么大胆……”
那名女生打开置物柜,放进仔细摺好的制服,身上只穿着内衣裤,开始做起伸展操来。简直就像是为了让他们大饱眼福而因此大胆举动。
“啧,还不赶快穿运动短裤……”
“噢!佐间太郎说得好!你终于露出本性了吧!你污秽的内心!”
“露你的头啦!开什么玩笑!”
被发现热爱运动短裤的佐间太郎,羞红着脸继续进行女体观察。
原来如此,女生的身体原来是这个样子。今天学到了一课,对将来的人生一定受益良多。
“佐间太郎,你在哪里?”
他的眼前,突然冒出天儿的脸。
出现在爬到树上的佐间太郎的眼前,也就是悬浮在空无一物的半空中。
“哇啊啊啊啊啊啊!”
“笨蛋!不要乱叫!”
进一连忙捂住他惊叫出声的嘴巴。两人担心可能被屏住气息注视着更衣室内的举动。
只穿内衣裤的女孩疑神疑鬼地看了窗外好几让她眯起眼睛,于是她又继续做体操。
“还好这里是背光处……”
进一慢慢放开捂住佐间太郎的手。
没错,这个秘密基地只在午休时间才会背光。他连这点都考量在内,特地选择这个时间邀约佐间太郎。
“不要突然叫得这么大声,被发现的话我们就成了偷窥狂。”
就算不被发现,偷窥本来就是事实,不过佐间太郎还是低声说了句“抱歉”。
然后一面注意体操少女,一面集中心神看着眼前的空间。
浮现在空中的是天儿如同雷射影像般的脸。
这是神样家族特有的神奇力量。
神山家的成员都具有类似心电感应的能力。
这种能力不只能传递声音,也能把自己的影像传送给对方。
请各位把它想像成是一种可以随处使用的影像电话。
天儿担心买午餐买到不见人影的佐间太郎,于是用这个方法传送影像给他。
“瞧你紧张兮兮的,你到底在哪里?外面?”
进一当然听不见天儿的声音,这声音只在佐间太郎的心中回响。
他把影像缩小成眼部特写,传送给天儿。
要是连身旁的风景也一并传过去,自己身处奇怪地方的事就会立刻露出马脚。
于是他佯装平静,向天儿传送声音。
“没有啊,我现在普通到不行。”
天儿马上就发觉他有些不对劲,因为他的声音明明就在发抖。
“你说什么?那是什么意思?少装蒜了,你平常才不会讲什么普通到不行。是不是在做什么坏事?是进一?我说的没错吧?啊,刚才我有看见天空!你到底在哪?……一定在给我做见不得人的事对不对!”
他的视线忍不住转向在一旁直流口水的进一。天儿没有错过那一幕,立刻逮到机会逼问他。
“他在旁边对吧?他在旁边对不对?他一定在你旁边!快叫他听!”
就算叫他听,又不是在讲电话,怎么能够说换人就换人。
“你很烦耶,你当作是在讲电话吗?怎么可能换他听。我现在很忙,等一下再说。”
“哦一现在很忙是吗……请问有何贵事啊。”
天儿狐疑地眯起眼睛。
现在事迹全都败露了。佐间太郎决定先阻断她传来的影像。
他开始想像空中有一个洞,接着描绘出天儿被吸进那个洞的模样。
“这里,好像收讯不太好耶。”
“你乱说!又不是手机!佐间太郎!给我回话!快说,你到底在搞什么鬼!”
一开始是慢慢的,后来越来越强的吸力将天儿的脸吸入洞里;就像是洗手台的排水口里卷起漩涡的水流一般。
“住手!不准把我的影像弄掉!你敢弄掉我就跟老爹告状!”
“咕噜咕噜咕噜咕噜。”
佐间太郎运用想像力,想要把天儿执意传来的影像给压下去。
“住手!我叫你住手听到没有!”
连额头都被吸入的天儿,使出最后一股力气,倏地将手伸出洞穴,简直可媲美七夜怪谈里的贞子,而她的手指也为了抓住佐间太郎而激烈地摆动。
这一切都是影像而已,其实是触摸不到的。
而这样的动作也只不过是表现出天儿现在的情绪。但是她真的很恐怖。
那股迫力就像是真的被抓住手,然后被一把拽下树丛似的。
“佐间太郎郎郎郎郎!”
天儿在他的脑海中发出悲呜,就这样消失在洞穴里。
洞穴闭合了,恢复到跟刚才一样的空间。
“搞定了。”
佐间太郎忍不住做了个小小的胜利手势。
可是这个胜利手势并不是因为阻止了天儿的打扰,而是代表一种在精神力的战争上胜出的喜悦,这意谓着身为天神候补的自己又更上一层楼了。
“搞定了什么啊。你快看,是她,就是她。”
进一不解地望着独自脸红的佐间太郎,后来因为更衣室出现了目标人物,马上又转移视线。
“她就是暑假过后突然变得超可爱的女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听说她以前还挺孤僻的。”
“我看看。”
佐间太郎正想定睛细看进一推荐的女生。
“你该不会在偷窥吧?”
一瞬间,耳边又轻轻传来天儿的声音。佐间太郎吓得命都快没了,一一回头,背后出现天儿怨慰的表情。
“你这个变态。”
她穷追不舍似的说道。
“哇……”
抓住树干的手顿时失去力气,身体失去了平衡。
“喂!佐间太郎,小心别掉下去啊!”
进一发现佐间太郎快要从树上掉下去,连忙把两手高高举向天空,这当然是为了不让佐间太郎抓住自己的手。
与其被他拉下去,两人一起跌个四脚朝天,不如让他一个人掉下去,伤亡才不会太惨重。况且如果连自己都掉下去,那要叫谁抬他去保健室呢。
佐间太郎无法洞悉进一的温柔体贴(?),两手在空中胡乱挥舞,结果一把抓住进一的裤管,就如同与久别重逢的老朋友握手似的紧抓不放。
“……不要闹了。”
这是进一的最后一句话。
他们像慢动作播放般地坠落地面。
往地面坠落的途中,在更衣室窗户的那一头,佐间太郎看见了女孩的脸。
她与他四目交会,却因为坠落的速度太快而无法看清对方的脸孔。如同失焦的照片,她的脸变得模糊不清。说不定,她就是那个进一口中“暑假过后突然变得超可爱的女生”。
佐间太郎在坠落的当下,脑中还模模糊糊地思考着这件事。
两人犹如提早凋零的枯叶,优雅地飞舞,如此优美的情境自然与他们扯不上边。他们就像电视上的搞笑节目一样,歪七扭八地摔落地面。
“咻——砰——”
天儿在教室里,总觉得听见什么声响。
那是从校舍后方传来的,小小的撞击声。既然能够传到教室来,若是在近处的话,说不定就是砰然巨响了。
虽然听来不像爆炸声,但说不定他遇到什么状况了。天儿脑海里浮现佐间太郎的脸。
“佐间太郎!”
她试着传送影像给他,却没有回应。
难道他出事了?该不会、该不会爬到树上偷窥女生更衣室,结果从树上掉下来了吧。不,再怎么样他都不会做出这种蠢事才对。然而,他的确做了。
天儿穿着室内拖鞋,跑到传出声音的校舍后面。
原本应该要为了下一堂体育课去换体育服的,她现在却没有这种闲功夫。因为如果他出事了,责任可是要落在负责监视她的天儿头上。
“佐间太郎!佐间太郎!”
她分不清楚这是身为天使的贵任感,或是纯粹出自对他的关心。
只知道佐间太郎万一有什么不测,她会很伤心的。这股信念支撑着她继续奔跑。
来到校舍后面,他看见两个头昏眼花,倒在地上的男学生。
这当然是佐间太郎跟进一。不知为何,他们看起来就像相拥的样子。
“你们……在干什么?”
佐间太郎慢慢睁开眼睛,一时还搞不清楚眼前的局面。
首先确认左右方向,再确认上下方向,接着确认自己是否还活着,最后再看看天儿是否生气了。
天儿生气是理所当然的。
眼前有一棵大树,树的前方有女生更衣室的窗户,这两人刚才在干什么好事,不必问也知道。
“快说,到底在搞什么鬼?”
她锲而不舍地追问,身上充满了不属于天使的威严。
“我、我在……写生。”
“写生啊。嗯~秋天快到了嘛,好有艺术气质喔。”
她压根不相信佐间太郎的鬼话。佐间太郎只好绞尽脑汁,想找个更像样的借口。不料倒在他身上的进一痛苦地吐出一句话,让这一切前功尽弃。
“女体写生……”
“噗咻”——天儿的头上瞬间喷射出纯白色的蒸气。希望大家不要误会,天使不是会头顶冒烟的物种。这是天儿独有的特色,她从年幼时发生某件事之后,只要情绪失控就会从头上冒出白色的烟雾。
刚才冒出的烟雾在她的头顶上方化为甜甜圈的形状,接着便消失无踪。
佐间太郎见状,直觉反应就是“啊,她在生气,我死定了!?
“呵呵!”
天儿笑了,那是灿烂无比的笑容,却让人更觉毛骨悚然。
她一步步逼近倒在地上的佐间太郎,对准他的额头,用鞋子打人最痛的部分(大概是脚尖),狠狠一踢。
“救命啊~!!!”
听到这声惨叫,好几个女学生从更衣室的窗户探出头来。
看见躺在地上的两个男生跟天儿,马上问道:“怎么了?没事吧?”
“没事没事!我只是刚好看见野槌蛇出没,然后徒手抓住它而已!”
面对女学生的疑问,天儿带着笑容挥手答道。
“唉……得把他们两个送去保健室才行……”
话说回来,更衣室的女学生为何都没有听见他们摔下来的声音?说不定当时并没有发出那么大的声响。
莫非那个奇妙的声音,只传送到天儿的心底吗?真不愧是天使。
不过,胆敢踢伤神子的天使,也真让人不敢领教。
幸好佐间太郎伤得很轻,脚踝稍微扭到而已,贴上一块膏就结束冶疗了(要说起来,被天儿踢到的额头还花了比较多的时间消毒)。
倒是进一在保健室痛得唉唉叫,还被天儿拿一团面纸塞住他的嘴巴。
保腱室的老师摸了摸他的脚,冷静地说:“骨折了喔。”
进一是被佐间太郎背到保健室的(原本他还一直抱怨自己脚在痛,但是天儿一句“谁叫你偷窥”让他无力反驳只好乖乖背人),后来叫了救护车把他送去医院。
下午的课少了进一,佐间太郎一直受到天儿发射“你这个变态”的心电攻击。
好不容易挨到放学时刻,回家的路上这个攻击却没有中止。
再加上不只是声音传递,被当面这么说更是受不了。
“真是的,谁叫你去偷看女生!你明不明白自己是什么身份?”
虽然天儿说的没错,但是被骂个不停,让他身为神子的颜面尽失,因此拼命想找借口反驳。
“我才没有!我只是想缩短天空跟我的距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