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爸……抱抱……”
耳边传来微弱的声音,宛如音乐盒快要停止前的音色。
还在梦乡的佐间太郎无意识地将手伸向声音的来源。
温柔的触感在他的手中孤单地动着。
“爸爸,用力抱抱……”
佐间太郎翻了一下身体。声音的主人脸刚好贴上他的胸口,就像是搂在怀里一样的姿势。
“嗯,这样好安心……”
他在半梦半醒之间,倾听着耳边的声音。
“爸爸,累累?”
“我不累,别担心。”
“我去叫妈妈?”
“没关系,你乖乖睡……”
他本想说出最后一个“觉”字,然而在那之前他完全清醒了。
刚才,我在跟谁说话?刚刚一直握着我的手的人,是谁?
“哇啊啊啊啊啊啊!”
“哇啊啊啊啊啊啊啊!”
床上的两人几乎同时大叫,吓得天儿光着脚从走廊跑过来。
“佐间太郎!小爱怎么了!”
当天儿打开门的那一刹那,一切就已经再明白不过了。
“……她是谁?”
天儿的手指指向跟佐间太郎一起睡在床上,约莫幼稚园年纪的女童。而且她身上只包着被单,连一件衣服也没穿。
至于佐间太郎则是被突如其来的女童吓了一跳,连话都说不出来。
眼睛睁得大大的,盯着那名女童。
女童也同样一脸惊讶地看着佐间太郎,简直就像在玩瞪眼睛游戏一样。天儿环顾四周,发现昨天的婴儿不见了。
“我问你,小爱怎么不见了?小爱跑哪去了?”
此时,看着佐间太郎的女童慢慢转向天儿。
“妈妈……”
女童小声叫唤着。
天儿当场瞠目结舌。
“小爱?”
“妈妈!”
女童起身向天儿飞奔而去,然后一把抱住她。此时的她当然是全裸状态。
“爸爸好凶!说话、好大声!”
天儿不知该如何回答紧抱自己的女童。
“你们很……”
最后那个字一定是“吵”。上半身穿细肩带,下半身只穿内裤的美佐出现了。看样子她平时跟睡觉时的穿着没啥两样。
总之,美佐目击到裸体女童跟天儿相拥的画面,不禁睁大眼睛。她想大叫,却被不知何时已经起床的佐间太郎给捂住嘴巴,然后将她拖进房里,立即关上房门。
“嗯呜呜呜呜呜!”
美佐的悲鸣让他的手心像面临台风一样。他懂,她的心情他当然明白。因为佐间太郎刚才也有相同的反应。
小爱不安地看着三人。天儿察觉到她的心情,温柔地抱着她。
“别怕,爸爸刚才只是睡昏头了。”
“嗯、嗯……那个姐姐,是谁?”
这次换佐间太郎开口,当然也是跟天儿一样温柔的语气。
“她是爸爸的姐蛆,美佐。来,你要跟她说什么?”
稍微安心之后,小爱离开天儿(的瞬间,天儿马上用手挡住她的三点。毕竟她可是全裸)对着美佐大大地鞠躬。
“初次见面,我是小爱。请多指教。”
一低下头,小小的屁股就翘了起来。美佐缓缓拿开佐间太郎捂住她嘴巴的手,讶异地和女童打招呼。
“我是……美佐,请多指教……”
小爱害羞地侧着头笑了,但随即又用不安的表情看着天儿
“怎么了小爱,不怕不怕?”
“不是的,妈妈,我……”
小爱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最后还是闭上眼睛坦承:
“小爱,在爸爸床上尿尿。”
天儿看着床铺,她前几天刚洗好的床单上的确有大大的尿渍。
“对不起。”
“没关系。那先去洗澡好不好?”
“嗯!”
在小爱洗澡的时候,神山家的餐桌上有三个人在进行紧急会议。
三人头上冒出“?”(真正出现实体的只有美佐),“嗯嗯嗯”的声音此起彼落,这恐怕是他们一生中说最多次“嗯”的时候了,苦恼的程度可见一斑。
“我先!爸爸,我有问题要问!”
“好,妈妈先说!”
“那是小爱没错吧?”
“没错。”
“为什么会长得这么大?”
“……谁知道?”
接着又是一连串表示陷入苦恼中的“嗯嗯嗯”,不禁令人担心今年冬天的日本会出现严重的“嗯”不足现象。
“换我!美佐我有意见!”
“美佐姐请说。”
“身为爸爸的佐间太郎是不是干了什么好事?”
“没有。”
“嗯嗯嗯!”
三人异口同声说道。
妈咪还在卧室睡觉。如果现在起来,一定会以为“自己的儿子做出等同犯罪的事”,而引起大骚动。美佐左思右想,最后还是摆出一副推卸责任的态度。
“哎哟!我搞不懂了啦!昨天看到她的时候,她还只是个婴儿啊!可是才一转眼就变成一个幼稚园女童!佐间太郎!天儿!你们要负起全部责任!”
她也不知道怎么做才叫负起责任,总之先把责任推到他们身上再说。
“美佐姐~就算你这么说,我也不知道要怎么办才好啊。”
“不知道也要想办法!快想个法子啊!”
“办法又不是说想就想得到!”
虽然天儿对美佐把责任推给她感到疑惑,可是在家门口捡到小爱的的确就是她自己。就算事情全都归咎在自己身上也无从反驳。
“对,都是天儿不好。”
这时佐间太郎还落井下石。
“太过分了!连爸爸都这样!”
“我不是爸爸!我绝绝对对不是什么爸爸!”
“呜~这么狠心的老公,我要离婚~”
“我们又没有结婚!”
“不管怎样,反正你们两个自己解决!人生就是充满惊奇!世界就是妙妙妙!我要回去睡回笼觉了,别来吵我。”
美佐在她们还来不及反对之前就迅速起身,匆匆跑回房间。剩下他们两人,只能继续说着同一句话。各位读者应该也明白了。请跟他们一起说:“嗯嗯嗯嗯嗯嗯。”
虽然知道想也没用,但现在除了努力想之外也别无他法。正当他们绞尽脑汁想办法的时候。听到浴室传来呼喊的声音。
“爸爸~!来~!”
但他们两个现在可没空理会。无视于小爱的呼唤,继续“嗯嗯嗯”地苦恼着。
“爸爸~快来嘛!”
不,现在不是去跟小孩玩的时候,可得好好思考将来的事。
“爸~爸~!”
女童的声音响遍走廊,实在是拿她没辙。无可奈何的佐间太郎只好在餐桌上摆出“沉思者”的姿势大声回应:“跟你说,爸爸现在很忙,等下再过去好不好!”
“不要~爸爸来嘛~”
“不行~爸爸很忙~”
“亲爱的佐间太郎,你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
佐间太郎和天儿抬头一看,发现妈咪正同样用“沉思者”的姿势站着。
两人顿时像冰块一样冻结,妈咪头上冒出“?”的符号。天儿赶紧对佐间太郎送出微弱的心电感应。
“佐间太郎,完了啦。要露出马脚了。”
“不用说我也知道!”
瞒着妈咪偷偷传递的讯息,在冰箱的马达声干扰下微弱地传递着。
“好奇怪,我明明听见小女孩的声音。电视吗?”
“爸爸~快来~”
这时,明显传来一句蒙混不住的声响,小爱的声音传遍走廊。妈咪回头咕哝道:“咦?刚才浴室有……”
“哎呀!佐间太郎你有没有觉得好热!”
“嗯,没错,真的好热喔!天儿。”
两人突然开始大声对话。妈咪不解地看着他们。
“我、我去洗个澡好了!”
“对啊,你去洗澡吧!”
“那我去洗啦!”
佐间太郎说道,马上站起来冲到浴室。
留下天儿一人对妈咪编借口:“妈咪,听说太累会产生幻听喔。”
“天儿,你是不是有事瞒着妈咪?”
“妈咪,幻听呢,通常都会听到小女孩的声音喔。”
“我可没听过这种事!你又想骗妈咪了。”
“我还听说幻听是肌肤的头号杀手喔!”
“真的吗?那妈咪现在就去睡!不管要睡多久我都睡!”
妈咪说完就小跑步回到卧室。天儿筋疲力尽地趴在餐桌上。
“唉~真是累死人了……”
在病床上吃完早餐,进一马上拄着拐杖,想去那个女孩的病房。
“小兄弟,看起来精神不错啊。今天又要去泡妹妹了?”
同病房的大叔说道。这是五人住的大病房,其他人都比他大上二十来岁。
“可是那个女孩你最好放弃,会让你吃苦头的。”
“对啊,她一句话也不说,连护士都不喜欢她。”
大叔们你一句我一句地劝他打退堂鼓。
“我不在乎,这种事我早习惯了。追女孩子就是要有毅力,这样一来女生也会爱上我的努力。”
大叔们听了进一的话,哈哈大笑起来。他们并不知道,心中的女神美佐在家里也是这种笑法。
“我出发了。”
进一说完便拄着拐杖走出去了。
令他不解的是,她在医院的评价非常不好。对人不理不睬、高傲、任性。
听护士跟其他住院的大叔说,她从很久以前就住院了。不是几个月而已,而是已经住了好几年。
可是不管怎么检查,她的身体并没有问题,却从来不曾离开轮椅,让人觉得她根本不想起身活动。
医生之间也无法确定那是装病,或是精神上真的有问题,若是后者就应该转院到可以让她获得精神疗养的地方。但是她不肯离开那间病房。一直住在这家医院。
“女生就是要神秘一点才有魅力!”
进一的病房在二楼,从那里坐电梯到三楼,走过长长的楼梯,最角落那间就是少女的病房。
因为昨天那件事,为了不被她发现,进一在门边偷看着。
从来不曾看到她的房门是关着的,原以为是院方害怕她在里面出事,但他听说就算关门,她也会自己把房门打开。
起初护士看到都会把门关上,但只要一关门她就会自己打开,最近则是干脆任她把门敞开不关了。
病房里,坐在轮椅上的女孩正看着窗外。
从这里可以看到整个中庭,还有前面的大马路。
马路上有天桥,上面有一个小女孩在走路,她一直盯着这些景象。少女穿着单薄的蓝色睡衣,跟第一次见面时一样,膝盖上慎重地放着一个枕头。
“你这么喜欢看外面的风景,是不是目本赏鸟协会的会员?”
进一说出想了一晚的笑话(根本没有笑点),同时进到房间,紧握着护士呼叫铃。
看到护士铃被进一抢走,少女懊悔地抿着下唇。
“别怕别怕。你放心,我不是什么坏人。”
擅自进入别人的病房,还抢走护士钤,想也知道别有居心。但进一在这个关键时刻,露出他爽朗的笑容(其实这招也没效)。
女孩似乎决定不再理会他。熟练地把轮椅转向,又看向窗外。
“为什么一直看外面呢?”
进一站在她身旁,一起看着外面。然而窗外的景色仍是与平常没两样的东京。
“没有幽浮耶。”
进一瞄着旁边的女孩,好几次想跟她说话,对方却一点反应也没有。
但是他说的最后一句话,让她终于有回应了。
“哇,从这边往下看还真恐怖。你该不会想要自杀吧?”
“……或许吧。”
“哈哈……”
讲错话了,进一心中暗忖。
因为少女的语气让他分不清究竟是玩笑话还是认真的。
“……梦里,有一个恶魔。”
女孩开始自言自语般地说起话来,仿佛身旁没有进一的存在似的,对着空气喃喃自语,那声音听来恍若毛毛细雨般。
“是个女生,长得像模特儿一样漂亮。她招手要我过去,可是,我就是走不了。”
进一顺着她的话题问下去。
“为什么走不了?”
“我在等。”
“等?等谁?”
这时少女忽然伸出脚,直接将轮椅转过来。
她的脚绊倒进一的拐杖,他马上失去平衡。
“啊……”
进一在打扫得一尘不染的地板上夸张地跌了一跤。少女看了抚着腰部站起身来的进一一眼,然后转动轮椅靠近床铺,握住护士铃。
“你想搭讪?真像笨蛋。”
她按下按钮。
“哇啊啊,又来了!”
进一急忙跑出病房。但是过了几分钟之后护士并没有来。
因为她只是假装按下去而已。
“真像个傻瓜。”
说完,她便像刚才一样靠近窗边,眺望风景。刚才还走在天桥上的小女孩,不知何时已消失了踪影。
“爸爸一直在家里吗?”
“不,只有放假的时候。”
“那今天是放假?”
“周日跟周六是学校的假日。还有春假暑假一些其他的假期。”
“暑假可以一直玩吗?”
“不行,还要写作业……对了,我还没写……完蛋了……”
完蛋的不只是暑假作业,现在这个情况就已经够糟了。
因为佐间太郎此刻正一丝不挂的泡在浴缸里,小爱则是戴上芽芽的冼发帽在洗头。
这绝对不是佐间太郎自己说:“来,跟爸爸一起洗澡!让爸爸看看你有没有长大!”而是因为小爱一定要跟他一起洗。让天儿跟小爱一起洗岂不更好?她应该比较适合做这件事吧。佐间太郎虽然这么认为,小爱却坚持非他不可,急得都快哭了。
万一在这里哭起来,铁定会被妈咪发现。佐间太郎无可奈何,只好跟她一起洗。为避免看到小爱的裸体,他尽量眯起眼睛。
虽说只是幼稚园女童的身材,可是跟家人以外的女生一起洗澡总是怪别扭的。要是被天儿发现,一定会被臭骂一顿。
“啊~完蛋了……这个状况……还有作业。”
话说回来,为什么不是天儿而是佐间太郎呢。他好想逃离这个地方,但小爱却说:“有件事不能不跟爸爸讲。”
“到底是什么事非跟我讲不可啊……”
她从刚才在浴室也是一直要找佐间太郎。叫他过来,就是为了这件“不能不讲的事”吗?
佐间太郎倒入大量会让洗澡水混浊变白的入浴剂,借以遮蔽身体的部位,享受泡澡时间。
“跳跳!跳跳!”
小爱头上满是泡沫地跳进浴缸。佐间太郎用手拨掉她头上的洗发精泡泡,让她的肩膀以下浸在浴缸里。
“我问你,背后有没有洗干净?我觉得有点脏脏的喔?”
“洗过了!洗过了!人家洗过了!”
“好好好。那现在数到一百,数完就可以出来了。”
“嗯,我要数了。一、二、三、四、五、溜、汽、溜十。”
“什么?为什么一下跳到六十?”
“昨天妈妈说的。”
难不成那是他说一分钟内把牛奶拿来之后,天儿所说的话?若真是如此,她还真胡来。一下子跳到六十也就算了,根本从六开始就乱教一通。
“对了,爸爸,我有事情要告诉你,所以才会叫爸爸过来的。”
“什么事?啊、是你刚才说不能不讲的事吗?好啊,你说吧。”
“小爱有做梦,梦里有个人说,我只能待‘五’,不可以忘记这件事,还叫我要快一点。”
“五?数字的五?五什么?”
“嗯,五…天?”
小爱用孩童特有的无防备动作掬起浴缸里的水,开始洗起脸来。
“五天?只有五天?什么意思?还有,要快一点又是指什么?”
“我不知道。不过我知道只有五天,那个人说这是机会。”
佐间太郎听得一头雾水。只当是小孩子的童言童语,也就不去在意了。
“还有,在梦里面要找东西,找一个很重要的东西。”
“很重要的东西是什么?不过,这只是个梦嘛?又不是真的。”
“唔…?”
“不是啦。”
小爱连鼻子下方也浸在水里,从嘴里冒出空气泡泡,似乎在想事情。
“唔…唔……不知道。”
说完小爱忽然站了起来。由于事出突然,佐间太郎根本来不及别过头去,小女孩的裸体看得一清二楚。
“不行!神不可以这样做!这是非常危险的!”
“好热,我要出去。”
小爱说完围上浴巾,走到外面脱衣服的地方。那里已经准备好一件天儿的T恤。对她来说那件衣服太大件,但现在也只能先上再说,因为佐间太郎也没有适合小爱穿的衣服。
如果去跟芽芽说,应该可以借到尺寸刚好的衣服,但要是她认真追问起来,佐间太郎会不知如何回应。
“啊…地板湿掉了。”
“没关系,等会儿我再擦。”
“谢谢。”
小爱穿上T恤,开门走到走廊。
接着听见她跑过走廊的脚步声。
“哇啊啊啊啊啊啊!小女孩啊啊啊啊啊啊!”
然后是妈咪的惨叫声。
“啊~完蛋了……这个状况……还有作业。”
佐间太郎在浴缸里,就像被拉住似的沉入水中。
神山家以广开家族会议而闻名(有谁知道)。
现在,妈咪、佐间太郎、天儿、小爱聚集在餐桌前,进行着重要的会议。议题当然是妈咪的疑问“这个小孩是谁?”。
“太过分了。亏妈咪一直相信你,一直相信佐间太郎不会做出这种事!天儿有什么好的?为什么你不选妈咪!你们什么时候勾搭上的?你们到底骗了妈咪多少年!”
妈咪在餐桌上崩溃大哭,可是脸上还敷着火山泥面膜,整张脸黑得像木炭。看来她非常介意天儿那句“过度疲累对美容不好”的话。
“妈咪,你误会了。”
天儿想开口解释,妈咪便倏地抬起黑炭脸,以不该出现在女神身上的恐怖眼神瞪着她。
“误什么会!妈咪是这么深爱佐间太郎!他却甩了我!我的心都碎了!”
在母亲跟儿子之间,还会有甩跟被甩这种事情吗。佐间太郎想要说明事情的经过,于是打断妈咪的话。
“不是这样的,老妈。其实这件事的背后有一大段故事……”
“我才不想听你们的风花雪月!你要胸部,妈咪的还不够大吗!还是说,佐间太郎你喜欢飞机场?妈咪可不记得有生出喜欢吃没奶滋的儿子!”
“妈咪!你说飞机场是什么意思!”
“你给我闭嘴!养老鼠咬布袋!吱~!吱~!吱~!”
小爱一边吃着冰淇淋一边听着她们的对话。她听不懂对话里的详细内容,只知道三个人的争吵是为了自己。
“老妈,你说她飞机场也太过分了吧?她其实还蛮有料的。”
“什么~!你怎么知道她有料!你们果真有一腿!吱~!”
“不是这样啦!因为上次去游泳的时候,我有仔细观察她穿泳装的样子!”
“好哇,原来你趁机吃豆腐!小心长针眼!”
“好吵的飞机场!噪音超过标准了!”
“你骂谁啊!可恶!你这个没路用的神!”
“唉,天儿!没路用的神是什么意思!”
“妈咪你不要用黑炭脸讲话!”
“我不是黑炭脸!黑的是火山泥!气死我了!”
到最后演变成一场对骂,也分不清是谁在骂谁了。
出乎意料地阻止这场争吵的是小爱。
“对不起。”
小爱低下小小的头,肩膀顺势从大尺寸的T恤露了出来。
天儿帮她穿好衣服,说道:“没关系,这不是小爱的错。”
“都是我不好,我知道。所以阿姨不要骂爸爸跟妈妈。”
死定了。佐间太郎跟天儿心想。
“阿……姨?”
妈咪的脸逐渐变成恶魔。她虽是女神,一旦惹她生气可是吃不完兜着走。
“嗯。不乖的是我,所以请不要生气,阿……”
这时佐间太郎迅速凑到小爱耳边。
“姐姐。”
“啊?喔、所、所以请不要生气……姐姐。”
“哎呀~!小妹妹你叫我什么~你叫我姐姐呀,真~讨~厌~!”
妈眯的口气可是一点都不讨厌。刚才的一脸凶相瞬间转换成少女漫画中玫瑰满天飞的景象(真的飞出来了)。
“小妹妹,你叫什么名字?是不是叫做健健美?要不要喝果汁?虽然这是芽芽的,不过你尽量喝没关系。呵呵!佐间太郎,从今天起这孩子就是我们重要的家人了!哦呵呵呵呵呵!”
佐间太郎也跟着哈哈大笑,心底却向天儿传送讯息。
“还好,罩得住。”
“嗯……不过,这样好吗?”
眼前是硬叫小爱喝下果汁的妈咪。
“来~罐健美,多喝一点喔!喝啊喝啊,已经喝不下了吗?唉哟,这孩子仔细瞧瞧还真可爱!不过跟佐间太郎小时侯比起来可差远了。”
佐间太郎先委婉地抢下妈咪硬塞在小爱嘴边的杯子,然后开始说明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
妈咪边笑边点头地听完这些说明。
“哎呀,原来她是没人要的孩子啊。好像恐龙喔?是恐龙对吧!”
什么恐龙啊。不要在小孩子面前说她是没人要的孩子……”
喝了一肚子果汁的小爱一脸不解地问佐间太郎:“爸爸,什么是没人要的孩子?”
佐间太郎一时语塞,但随即摆出一脸灿烂的笑容告诉她:“恐龙啊,就是很大很大,会吼~吼~大叫的动物。”
小爱听了兴奋地说道:“会吼~吼~大叫?吼~!吼~!吼~!”
危机总算解除了。天儿放小爱一人在厨房里开心地跑来跑去,然后向妈咪问道:“为什么才过一天她就长这么大呢?”
“谁知道啊,你这个飞机场。”
看来危机并没有解除。天儿头上冒烟反驳道:“妈咪,你可以不要说得这么过分吗?”
“我就是不知道嘛!大概是发育期到了吧?啊,瑜伽的时间到了我要去看电视的瑜伽讲座了。”
说着妈咪便起身走到客厅去看电视了。
“等、等一下,老妈,不要看什么瘀伽了啦!”
“佐间太郎,是瑜伽,不是瘀伽!来,跟妈咪一起摆出双手向后勾住脚踝的姿势,听说对腰痛很有帮助喔!”
“谁要做啊!”
结果,事情完全没有解决。
两人逃回天儿房间(因为妈咪一边看瑜伽,一边反复念着:“飞机场~飞机场~”,气氛非常诡异)后,佐间太郎劈头就说:“那我要出门了。”
“为什么?你要去哪?”
“吼~!你要去哪?”
小爱在天儿旁边很开心地学她说话。佐间太郎起身,想要随便找个借口搪塞。事实上他就是因为不知所措,才想逃离这里。
“呃……对了,我要去医院探望进一。”
“为什么?昨天不是才去过?”
“为什么?昨天吼~”
佐间太郎一脸落寞地说道:“咦?你不知道吗?他父母离婚了,跟妈妈相依为命。所以我得拿换洗衣物什么的给他。”
虽说是神的儿子,紧要关头还是会扯些小谎。听他这么一说,天儿脸上显露出无奈的神情。
“这样啊。那好吧……早点回来喔。”
“我会的。”
于是,佐间太郎来到进一住院的医院。
其实可以不用来的,因为明天就要上学了。只是他想在进一住院期间表达一下自己的关心。
追根究底,进一会从树上掉下来,自己也要负一部分责任。虽然一开始是拉他去秘密基地的进一不对,可是自己几乎毫发无伤,他却骨折住院。再怎么样都要发挥一点慈悲心吧,何况自己是神。
佐间太郎在医院的走廊上,找到了正望着窗外的进一。
“你在忧郁什么?”
佐间太郎一开口,他马上用手指比出“嘘”的手势,似乎还死性不改的在偷窥着什么。
“你如果又掉下来,我可不管。”
“我不会再失手了!或者应该说,我想把她追到手!”
“什么意思?”
“那边那个。喏,你看。”
佐间太郎将手靠在窗边,照着进一的话望着窗外的风景。那是世田谷一成不变的景色,车潮熙来攘往的街道,街道上有一座天桥。
“不是那边,再过来一点。”
他抓着佐间太郎的头,要他往下方看去。映入眼帘的是一名在树荫下眺望天空的少女,正是坐轮椅抱枕头的那个女孩。
“你还不死心啊?别妄想了,不可能的啦。”
“不,我们的进展还不错喔。那女孩好像很害羞呢。”
进一笑了。撒谎的神跟胡说八道的朋友果真是物以类聚。
看着凝望天空的少女,进一似乎想到了什么好主意,忽然拍一下手(脚跛了但依旧灵活),对佐间太郎说道:
“报告,我有事要告诉特攻队长。”
“喂。你这种称呼让人听起来很不舒服耶?”
“报告队长,我想跟那个女生当朋友,所以要请队长出马。”
进一已经开始想像作战成功的画面,脸上泛起微笑。佐间太郎则是开始后悔自己今天不该来的。
“首先你过去问她说:请问一下,你知道雾岛同学在哪里吗?就是那个玉树临风、聪明盖世、运动盖世、风靡万千少女的雾岛同学。”
“然后咧?”
“然后她就会说:什么!原来雾岛同学是个这么优秀的人才!爱死他了!”
“我要回家去看瑜伽讲座了。”
“等一下,等一下!我给你医院餐厅的餐券。这里也有炒面面包喔,炒面面包。”
正要打道回府的佐间太郎,听见这几个字,肚子也跟着“咕噜咕噜”叫了起来。
这才想起,为了小爱的事,今天一整天都还没吃东西。
看看挂在走廊上的时钟,已经过了中午。
“炒面面包?真的?”
“真的。好好去尽你队长的职责吧。”
“嗯,我知道了。我会凯旋归来的。”
语毕,佐间太郎像行军似的走过走廊,来到女孩所在的中庭。
他行进的姿势看在进一眼里,就像是朝目标飞去的爱神丘比特。但他不是丘比特,而是如假包换的神。
为了炒面面包而赶往中庭的佐间太郎,走近位于中央的大树。树下,少女用着跟刚才一样的姿势坐在轮椅上。
她在看天空吗?少女宝贝地抱着枕头,痛切的眼神望向远方。
“请问一下?”
为了不让她感到害怕,他故意不走到面前,而是站在她的身旁。少女像是从梦中醒来似的回过神来,一脸讶异地看着佐间太郎。
“你知道雾岛同学在哪里吗?就是那个玉树临风、聪明盖世、运动盖世、风靡万千少女的雾岛同学。”
少女听得一头雾水,运动盖世这种话本身听起来就有语病,佐间太郎自己都觉得念起来怪怪的,她不能理解也是理所当然的。
在进一的脚本当中,这一刻应该演到她爱上进一,但事实并非如此。
反而徒增少女对佐间太郎的戒心而已。
“搭讪?”
少女终于开口了,佐间太郎连忙否认。
“不是!不是这样的!我只是想问雾岛……”
“雾岛是谁?”
可怜的进一,连姓氏都没被记起来。照这个情形推断,恐怕她的脑中也没有进一这个名字的记忆。进一不是说他们“进展得不错”吗?根本完全感受不到他们之间有任何进展可言。
“对不起。不提进一的事了,当我没说。”
这样下去,难保不会被当成变态。
佐间太郎当下决定放弃餐券,停止作战计划。
“进一,是那个看起来笨笨的搭讪男子?”
少女似乎记得他的名字,然而印象却是坏到极点。
“什么?那家伙跟你搭讪吗?”
“对。昨晚突然跑进我房间,早上也是。他好讨厌。”
说完她又跟刚才一样望着天空。好像这么做是理所当然的一样。
“唉~虽然早就料到会这样……”
佐间太郎叹了口气,和她一样眺望天空,想看看远方是不是有什么。原以为映入眼帘的只是一片蓝天,不过仔细循着她的视线望去,会看见前方有一座天桥。
“你在做什么?我看你一直望着远方。”
即使问了,少女还是沉默不语,仿佛听不见佐间太郎的声音似的,甚至觉得她好像都懒得回答。
“……没辄。”
佐间太郎想回去找进一。一时之间少女露出寂寞的神情,小声说道:“我在等。”
“等?等谁?”
听到出乎意料的回答,佐间太郎反问。但她又沉默了。
少女似乎对说话这件事感到抗拒,不会马上回应,只是一直看着天桥。佐间太郎只好耐心等待她的回答。
“我知道再等也没有用。可是,说不定……”
“为什么没用?你在等谁?”
就像第一次接触电脑的人,惶恐地按下键盘的感觉。一一挑选字词,一个键按完再找下一个。半晌,她终于缓缓开口:“因为已经不在这个世上了。”
这次换佐间太郎语塞。
“原来是这样……”
看来她在等待已经不在人世的人。
光凭这一点情报,根本无法了解真相。
然而,佐间太郎却隐约感觉到这件事似乎不仅仅是别人家的事而已。
不过……仔细一看,她真的长的很像某个人。虽然想不起来是谁,但肯定没错。他决定向少女求证。
“我好像在哪里见过你……”
“咦?真的吗?我也是!”
这一回少女回答得毫不犹豫,或许情绪不太稳定吧,少女在佐间太郎回话之前,又继续说道:“我好像在哪看过你,虽然记不起来在哪,但我一定在哪里见过你。可是我想不起来……”
先前一直以为自己想太多的佐间太郎,被她的一席话吓到了。不过两人面面相觑,还是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少女抚摸着膝盖上的枕头,用只有佐间太郎听见的微小声音说道:“谁……到底是像谁呢……还是我在哪里见过你。”
此刻窗边的进一一定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因为他至今根本没被她用正眼瞧过,但少女却跟第一次见面的佐间太郎互相对看。哼、你这个吃里爬外的家伙……进一心理想必恨得牙痒痒的。
“你好像跟别人不太一样。”
少女凝视着佐间太郎说道。
因为是坐在轮椅上,视线自然也是往上。
从没被女孩子说过这种话的佐间太郎一时也词穷了。或许这才叫做进展不错吧。
“你愿意听听我的梦吗?”
梦!佐间太郎想起一本书上曾写过:“当男性要追求女性时会诉说自己的梦想。举例一:我将来要上大联盟。诸如此类。”
这种原理可以反过来适用在女生身上吗?若真是如此,搞不好她喜欢我也说不定,接下来我和她就要奔驰在浪漫的人生街道上了。
少女并不知道佐间太郎那单纯过头的悸动,继续说道:“其实,我的梦里会出现恶魔。她会引诱我,叫我不要在这里,赶快过去。她是个头发长长,瘦瘦的,穿着红衣的女孩。对了,虽然外表是个女孩,可是我知道她就是个恶魔,梦不都是这样吗?她对我说,再等下去也是没用的。”
真是不浪漫到了极点,简直就像灵异故事一样。
“不过,中途……有另一个女孩阻止我,说她马上就会来接我,要我再等一下,所以我不能去找恶魔。她说她一定会来接我,要我在这里等她,我相信她的话……但这毕竟只是梦,就算相信也没有用。你觉得呢?”
佐间太郎重新打起精神,把心里想的话全说出来。
“嗯…我虽然没看过恶魔,但我想就算有也不奇怪。因为这个世界上有神也有天使,所以有恶魔也并非不可能。”
听到这番话,少女似乎对佐间太郎如此认真地回答她所提出的问题感到十分讶异。
“你、你怎么了……为什么一脸很吃惊的样子……”
“没有。只不过,你不觉得我很傻吗?居然把梦当真。”
“可是我也找不出否定你的理由呀……”
佐间太郎搔了搔脸颊。
因为父亲是神,母亲是女神,青梅竹马是天使。生长在这种环境之下的他,并没有立场去否定恶魔的存在。
“你真是个怪人。”
少女浅浅一笑。进一从未见过的笑容,佐间太郎默默地接收了它。
“是吗?很奇怪吗?可是,一直抱着枕头也很奇怪喔。”
“啊……这是替代品。”
“替代品?”
不过她也没再接任何话,这个话题似乎是她的地雷。
这是佐间太郎第一次这么近看到轮椅,虽然觉得失礼,他还是仔细地观察一番。
“脚不方便吗?”
“没有,只是觉得自己没法走路而已。想说算了,反正是这种世界。”
她的话引起左间太郎的共鸣。因为他在过去这段日子里也曾有过“算了”的念头。
因为只要跟老爹说,他就能帮自己实现任何心愿,根本没有办不到的事。
可是老爹一去天国,奇迹不再发生,又开始不这么想了。
因为他感受到,在无法尽如人意的世界里,试着靠自己的力量笨拙地生活也是件不错的事。
“我以前的想法也跟你差不多,不过现在觉得也不坏。”
少女不可思议地问道:“什么不坏?”
“我是说,这个世界。只要自己试着改变,或许你会发现其实世界是会跟着改变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