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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七话 “断罪之镰”.2

作者:日-魁 当前章节:14392 字 更新时间:2026-6-29 08:48

……在这种状态,黑峰要我逃走……?

明知道眼前有人将要受害,却要我逃走……?

哈!太天真了……!

别小看凭着脊髓反射救人、伤透死神脑筋的好事者!

“喂!小不点!”

我大喊的同时一口气站起来,跑向心。

然后抢在心转头前一瞬间,手心往上挥向锯柄的部份要拍掉她手上的电锯——

挥空……

“……咦?”

原本我脑子的剧本是电锯从心手里弹开,刺进天空板那带。

但是我的手竟然穿过电锯,变成只是抬起手丢人现眼而已。

心冰冷的眼神注视我。

“呼——”她仿佛看不过去般叹气,将电锯对着我斜砍而下。

“要死了、了了了、了!”

我仓皇往后翻滚,避开红色刀刃。但右肩窜过一阵辣痛,像是被细细的东西用力刮过。

虽然只有一点点,但是电锯的刀刃似乎划到了。衣服破掉,底下的皮肤留下细细的擦伤。

“你真笨。死神镰刀是人类碰不到的东西,有可能物理干涉的只有这个红色刀刃而已。”

啊啊,原来是这样吗……说的也是。

假使能够轻易摸到的话,我现在早就用镜的刀乱砍一通了。

仔细想想这样的确说得通。

对着一屁股跌坐在地上的我,心不发一语地挥下电锯。

“呜哇!”

我在地上翻滚避开那一击。

电锯的刀刃深深剌进了刚刚我待的位置。

但心不减手臂力道,挥电锯劈开地板。

然后,顺势利用离心力再度扬起电锯高举头上,瞄准我的头挥下。

面对出乎意料的连续攻击,我再度翻滚。

电锯跟刚才一样乡开地板没有命中我,但心三度劈开地板,朝我头上猛力一斩。

排除地板阻碍的大回旋攻击,只能持续翻滚躲避了。

我停留过的地方接连裂开,刻上讨厌的条纹花样。

不过这种情况不妙,绝对不妙。

照这种持续闪避连续攻击的情节发展,最后肯定会——

“你逃不了了。”

——被逼到墙边。

我有如跟古今中外的俗套致敬一样,背对墙壁无路可逃。

因为屁股坐在地上,没办法灵活动作。我现在是穷途鼠,眼前则是猫——这猫的牙齿也未免太过凶暴了。

高举头上的电锯微幅撼动空气发出声响,心的金色眼睛紧盯着我不放。

空气好沉重。仿佛就连呼吸这样自然的行动都必须集中注意力,不然就会停住。

不过我记得这种时候,走投无路的一方都会说些老掉牙的台词……

然后救兵就会趁这段时间——……在我冒出这个念头时,心不发一语挥下电锯!

排除一切多余、只求结果……这才是真正有意杀人者的行动吗!

漫画跟电视剧都是骗人的!尽管冒出这个念头,我的眼睛还是看着逼近的电锯。

人类陷入绝境的瞬间,求生的强烈欲望促使感觉更加敏锐。就是事故瞬间的“那个”啦。

在我眼里,逼近的电销有如慢动作播放。

相对地声音消失了。仿佛耳朵深处绷住般的闭塞感挥之不去,本来明明那么聒耳的金属切割声一点也听不见。

这大概是因为,只有眼睛捕捉到迫近眼前的‘死’的关系。旋转的红色小刀刃看起来也……虽然称不上停住,但呈现糊焦状态看得出形状。

比心臓跳动一次还要短的思考时间。

我瞬间领悟到,世界明明运行得如此缓慢,这击却无法避开。

然后下一瞬间,黑暗轻拂我的脸颊。

同时声音回到世界。

叽喀喀喀喀,金属咬住某种硬物的声响剌激耳朵。

我向眼前的黑暗道歉。

拂过脸颊的黑暗是黑斗篷,我的死神拿刀代替盾牌,挡下心的电锯。

如果可以的话,我不想让两人以这种形式见面。 唯一一撮白浏海随电锯刮起的风摇曳。

金色的眼眸悲伤地凝视对峙的死神。

但是,心一脸不可思议的表情,看着挡下她电锯的镜。

只见镜咬住嘴唇闭上眼睛,使劲将电锯连同心整个人推开。

心踉跄地退后几步,再度浮现不可思议的表情面向镜。

“镜姊姊?为什么你要阻止我?”

“……把镰刀收起来,恭也是我负责的灵魂。”

“镜姊姊在说什么?镜姊姊可是跟保护人类的一般死神不一样的特殊死神喔。”

心露出有如温柔地开导小孩子错误观念般的笑容,说:

“‘白伤’不是问题。只要取回分给恭也哥的灵魂,就会恢复原本的黑发。这么以来,高层人士也会原谅镜姊姊。”

镜依然充满忧伤的金眼看向地板。

然后,镜不知道抱着什么想法,把刀收进刀鞘,慢慢地接近心。

镜的行动让心浮现喜悦的笑容,她大概是认为镜收刀是表示无意与她争。

我只是默默地看着镜的背影。

“心……”

镜有如低语般呼唤仰慕自己的年幼死神的名字。

“是。”

心眼睛闪闪发亮地回应,但是下一瞬间——

啪……

屋内响起清脆的声音。

刺耳的电锯停止转动,喀嚓的一声掉在地上。

心一脸不知道发生什么事的表情看着墙壁。

她大概想:“刚才明明还看着眼前的镜,怎么现在变成墙壁?”还不理解发生自己身上的事。

但是她一摸自己变红的左脸颊就会发觉。

对,她被镜打了一巴掌。

心抚摸发烫的脸颊,露出难以置信的眼神看镜。

动手打人的镜,则是一脸仿佛眼泪随时会夺眶而出的难过表情。

比起心的脸颊,镜的掌心……胸口一定更痛吧。

“镜……姊姊……?为什么……?”

“心……在人类世界生活不开心吗?”

“……咦?”

“到学校上课、跟大家吃饭、做蠢事……不开心吗?”

“咦……?”

“我知道保护寿命是我们死神的使命,我也知道断罪之镰的使命很重要,可是现在的心误解了生命的重要性。”

“镜、镜姊姊在说什么……?我们的使命是让灵魂循环啊?”

原本呆滞的心慌忙张开双臂对镜说。

“促进灵魂进化以免灵魂染成单色,这就是我们死神的使命!”

“是呀……那样是没错。可是,你不认为那种事等待天命就行了?”

“镜……姊……姊?你……在……说什么……?要知道寿命……制定了灵魂进化的极 限……就算继续留在现世,价值也不会提升。”

“灵魂的价值是什么?我认为没有任何进化能比得上活着与他人交流。”

听到这句话,心浮现难以置信的眼神看着镜。然后有如断了线的人偶,无力地垂下张开的双手。

镜伸出双手搭着心小小的双肩安慰她。

“你不会想守护一同欢笑过的人吗?要是再也见不到那些人会很伤心吧?”

看心的反应就知道,镜的话对死神来说是多么严重的对立。

远处的黑峰也一脸惊讶地看着镜。

简单说,镜这番话是否定以事故制定寿命——“能救多少就统统救起来就对了”的意思。

“伤心……?不是寂寞……而是伤心?”

心似乎不太能掌握这番话的意思,轮流呢喃着“寂寞”与“伤心”。

——我好像没有伤心这种感情,虽然见不到会觉得寂寞。

这是以前黑峰葬送克己的灵魂时说过的话。当时我体会到,我们跟死神的基本价值观不一样。

不知道是不是想起当时的事,黑峰看了我一眼,随即垂下眼睛。

镜把手从心的肩上拿开,自豪地挺直背脊。

然后隔了一拍后——

“既然有能力,就没理由不去保护呀。”

她发出凛然的声音这么断言。

这句话是对心还有黑峰说的。不对,或许是镜对所有死神的主张。

见识到镜坚强的意志,心当场瘫坐下来。

对心来说,这等于是被憧憬的镜投下了全然不同的价值观。心果然大受冲击吧。

“可是‘KYOU’是统理断罪之镰、位居要津的特殊死神……因为镜姊姊是……KYOU……是KYOU……镜姊姊……我要在她身旁……所以,我想要匹配得上她……”

“我不会步上那个命运,自己的事由我自己决定。而我现在的选择是保护恭也。”

因为提到我名字的关系,心抬起头。然后,似乎失去生气的混浊眼神看我。

那片金色之中存在着微暗,宛如内部闷烧的炭蕴藏的热。

心喃喃自语,没有对象的低语没有任何力量。

不久小小的肩膀开始微弱地颤抖。

我本来以为是不是在哭,但马上就发觉不是,颤抖扩及全身。

“嘻嘻嘻……就是那样……啊哈哈哈……就是那样没错。”

心笑了。毫不隐藏身体深处涌上的感情,仿佛刻意要笑给众人看。

“啊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目睹那近乎发狂的模样,不知道镜是不是也感到不安,为之倒退。

小小死神依然虚脱,无声地站起来,捡起掉在地上的死神镰刀。

然后扬起嘴角,朝镜投以病态的微笑。

“为什么我一直没发觉那么简单的事情呢?镜姊姊已经不是KYOU了。”

“咦?”

“我不要像你这样的KYOU,现在马上就送你上路。这么一来,下一个KYOU就会诞生。”

这么说完,心把电锯对着镜。

“没错,下一个由我来栽培就行了。这么一来我理想的KYOU——人皆羡慕、畏惧的KYOU,配得上‘赫刃’之名的KYOU就会诞生了。所以,我不需要像你这样的失败品。”

“心……”

曾经是跟班的死神说着辛辣话语,镜浮现悲伤的眼神看着眼前的小小死神。

“镜姊姊,请你去死。”

眼神怀着杀意的笑容,心高高扬起电锯,奋力呐喊。

“卡里古拉!”

只见电锯的小小刀刃开始剧烈旋转,跟以往“古拉拉”的叫声不同,而是划破空气、有如高频音波的“嗡——”鸣声。

旋转的速度令人联想到红光的刀刃,仿佛因为呼唤名字而引发了那股力量。

“心,拜托你住——”

心不听完镜的话,一口气缩短距离,挥下高举的电锯。

镜倒地翻滚避开那一刀,然后直接飘浮起身,稳住身形。

但是,心的手并没有停住。

就跟刚刚攻击我时一样,直接砍破地板,朝飘浮在空中的镜使出加上离心力的回旋攻击。

红色刀刃从脚边喷发,镜在空中后空翻闪避。镜似乎看穿心的攻击模式。

“心!你住手!”

“少啰唆、少啰唆、少啰唆!不许用镜姊姊的样子喊我的名字!”

见镜轻而易举地闪过紧接而来的电锯攻击,心不耐烦地大叫。

地板、墙壁、天花板多出一道道粗暴的刻痕。

对了,趁现在救黑峰。

我看向房间角落被锁链绑住的黑峰。依然是一身内衣装扮的她坐着不动,关注镜和心的动我慢慢地接近黑峰以免被心发现。

黑峰似乎发觉我的行动,对我摇摇头。意思似乎是“别管我,快逃”。

我无视于黑峰的意志来到她旁边。

近看才知道,绑住黑峰的锁链镶了“刀刃”,深深陷进皮肤多处。

而且锁链末端系在墙上,限制黑峰的移动范围。这真的是名符其实的监禁……

“呜哇,这要怎样解开?哪边有钥匙之类的吗?”

要是我贸然行事,黑峰的身体会破皮。虽然是束缚死神的锁链,但这也做得太过火了吧。

“不行,笹仓同学……你快逃。”

黑峰压低音量以免心发觉。

“等救了你以后再说。虽然现在镜好像游刃有余,但要是心拿不能动的你当人质,就不妙了吧。”

“……没问题的,我对镜来说称不上人质……”

黑峰说到一半,我托住她的脸颊制止她。

“笹仓同学……?”

黑峰似乎很惊讶地睁圆眼睛看我。

“别说蠢话,镜绝对会救你的。”

我正眼看着黑峰说。

“刚才镜也说过吧。她想要保护一同欢笑过的人,要是再也见不到那些人会很伤心,那也包含你在内。对那家伙来说,不管人类或死神应该都没有分别。”

说到这里,我赫然发觉。没错,镜那家伙想保护……

那家伙想要保护自己重视的人,无关乎理由或理论。

然而,那家伙现在在做什么?

被几天前还一起生活、情同妹妹的死神刀刃相向……

就连自己都被否定。

那家伙虽然避开了心的凶刃,但每被挥一刀,内心就不知道绞割出多少伤口。

不知道感受到多少痛楚……

“心,该住手了。凭你的身手是摸不到我的。”

“少啰唆!不许否定我的命运!我才不要不是KYOU的镜姊姊!”

心边喊边重新握好电锯的握把。

然后看这边。不对,是瞪这边。

——被发现了。

小小死神想必已经发觉我想做什么,甩着黑斗篷一 口气飞过来。

手里当然是刀刃旋转的电锯,电锯宛如凶暴的爪子般袭来。

红色刀刃的轨道,是要将我连同黑峰一并横斩的水平一直线。

如果只有我还闪得过,但是被锁链夺去自由的黑峰就——

“可恶!”

身体仿佛很理所当然地擅自动起来。

我抓住黑峰的肩膀,直接推倒她趴下。

把只穿内衣的女生抱进怀里固然奇怪,不过那是指我身体上方没有一道寒冷风压通过的情 况。

划破空气的电锯声,不偏不倚地通过了我们的脖子刚才所在的位置。

但是见识过好几次以后,我知道心的攻击不会一击就结束。

只见她小小的身体顺着离心力,甩动黑斗篷旋转一圈,这次将电锯转向,高高地劈下。

眼看刀刃逼近,身体为之紧绷。不行!这击躲不过!

铿叽——!

再度救了我的人,是拔刀的镜。

她扶着刀背部分,用双手将刀当作盾脾挡住电锯。

“唔——”

因为加诸手腕的压力与电锯传来的振动,镜表情一沉,接着瞪我这边。

“调什么情啊!”

“你——……这看起来哪里像在调情了!”

“这不是在调情吗!你为什么会抱着命!而且是内衣装扮,就连我都还没享受过这种待遇!还有那只手!在摸哪里!”

“嗯啊?手?”

“……笹、笹仓同学……胸、胸部……”

“咦?呜哇啊啊啊!对不起!抱歉!我完全没有那个意思!”

我抱住黑峰时,手似乎一个不小心跑到她的胸部,连同睡衣一把抓。

我慌张地把手拿开。

“……你要再温柔一点才行喔。”

“下、下次我会注意。”

“什么下次!你该不会瞒着我跟命……”

“不是的!刚刚那句话不是那个意思,是那个……啊,镜!前面!”

趁镜分心注意这边时,心对电锯动了手脚。

只见她扳动刀刃根部的小拉杆,被刀挡住的电锯刀刃便突然发出“啪嚓”的一声弹开。

本来是一个圆的链条,变成一条带着长刀刃的锁链攻击镜。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锁链缠绕镜的右手,另一侧尖端插进地板。刀刃割破皮肤陷进肉里,鲜红的血沿着锁链染开。

镜松开手上的刀,当场蹲下。

“镜!”

我抱起右手被检在地板上、失去行动自由的镜。

可是,就连这些不起眼的小动作,都让陷进肉里的链条侵袭镜的痛觉,痛得她皱起脸。

这锁链的刀刃……仔细看跟束缚黑峰的东西是一样的……

“唔……心……你居然用这种东西把人绑起来吗……”

这种作法实在太过分,怒意沸腾涌上。

心冷眼睥睨我后,举起左手。只见那只手上又出现锁链。

那是电锯的替换链条。

“……一群天真的人。”

心一副受不了的口气,为电锯装上新的刀刃。

“该说是没有危机意识吗……真是让人不愉快……”

心再度让新的刀刃旋转。

“嗡————”的高频音波又在房间里面传开。

不妙……镜和黑峰……两人都无法离开原地。

心充满杀意的金色眼眸映着我们三人,她想必一刀就能将我们一次收拾掉。

“唔……啊,恭也,快逃……”

痛得额头冒汗的镜说了。

“别说傻话,我怎么可能那么做!”

抱住镜肩膀的手使力。尽管故作坚强,却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忽然间,我看向镜掉在地上的刀。只要用那个……就能跟心战斗……?

战斗……?我?用刀?

砍心吗?……我吗?

不对,不许想!除了砍人以外,刀还有其他用途,可以代替盾牌抵挡电锯。

心似乎也发觉我的视线,眯起眼睛。

我趁在刀还没被踢到远处前把手伸向刀。

但是我的手却无法握住刀柄。明明就在那里,却像立体投影一样穿过去抓不着。

“唔……为什么……”

虽然试过好几次,但手心就是等不到坚硬的触感。

“恭也哥,你在做跟刚才一样的事。”

心有如嘲笑的声音让我想起来。对啊,要弹开心的电锯时不也穿透了吗?

——死神镰刀只有死神碰得到。

“真是无谓的垂死挣扎。”

心这么放话,拿电锯的右手往旁边张开。

宛如乌鸦用翅膀威吓对方的架式。

“心……!”

镜眼神哀伤,呼喊心的名字,可是心丝毫不理会的样子。

只是一直冷眼看着我们。

“永别了。”

“等、等一下!”

心要动手的瞬间,我高声大喊。

不知道是不是因此错失时机,心的肩膀抖了一下,整个人停住。

“什么事?都到了这时候还求饶吗?”

“不是啦……虽然要是能得救当然再好不过……你想想看嘛,镜和黑峰本来就跟你的目的 没关系吧。”

“你在说什么?”

心一脸狐疑地看我。

“我是说,你的目的是我的命吧。只要我死掉,或许就能够解放镜的灵魂,对吧?”

“既然这样,你就将就一下,杀我一个就好。镜和黑峰就算杀了也没意义吧?”

“你、你在说什么呀!”

这时大喊的人是镜。她在我怀里,一脸真的发怒的表情。

“怎么可以只有你牺牲!我的存在是为了保护你!可是怎么却是我被你保护!”

“有什么办法。因为我是男人,这种时候跟死神没有关系。”

“可是!就算是这样!我……!”

原本应该很生气的镜,突然浮现哀伤的神色,看我的眼神好像随时会哭出来。

我把手放在镜的头上。

“我也想保护重要的人啊!”

这么说完,我把视线转回心身上。

默默地听完我们短暂对话的小小死神浮现笑容说。

“虽然这个提议很好,但我拒绝。”

“什么!”

出乎预料的回答,让我为之动摇。

“刚才也说过,我已经不要现在的镜姊姊。迎接下一个‘KYOU’比较万无一失。所以我要请你们两位受死。”

——狂热。

对心来说‘KYOU’就这么无可比拟吗?不管怎样都无法消弭价值观的鸿沟吗?

我怀里的镜低下头,眼神充满哀伤。

心有如嘲笑般朝镜投以灰暗的浅笑,重新握紧电锯的握把。

“永别了。”

完全没有恶意的声音。仿佛放学回家跟朋友说再见般,吐出了这样轻松的道别以后,死神动了。

这刹那,镜不管链锯条会陷进手臂,使出全力用肩膀撞开我。

“唔!唔……!镜!”

冷不防被推开的我就这么摔到心的电锯轨道外。

“恭也!快逃!算我拜托你!”

趴在地上的我背后传来镜悲痛的声音。我慌忙爬起来回头一看,眼前是热泪盈眶的镜。

心的死神镰刀留下红光的轨迹逼近她。

心脏敲打身体深处。

世界再次缓慢地运行。只有思考超前,时间的流动变得黏稠缠绕全身。

仿佛眼前的影像、耳边的声音、身体的感觉全部随时都会停止般缓慢……但确实地运行。

我的嘴喊了些什么。

可是,那句话甚至传不到自己的耳朵。

只有——镜面向我的笑容……闭上眼而滴落的泪水看得一清二楚。

然后,为了掩护镜,黑峰盖住镜。可是,面对那种凶器,人体能抵挡多少力道?

超前的思考在脑子里描绘出接下来将发生的景象。

有如切豆腐般,轻易割开地板或墙壁的电锯将两人的身体切成两半——最坏的想像。

可恶!是怎样!这副身体是怎样!

明明看得见、明明感觉得到,为什么只有身体反应不过来!

动啊!既然看得见,应该动得了吧!既然是我的身体,就乖乖听话啊!

眼睛发热。

就像是要恫吓无力的自己般从眼睛深处涌出泪水,眼睛仿佛烧起来般发热。

只有左眼——很热。

“——!镜————!”

这次的呐喊传到我的耳朵了。

我奋力跺地,跳向镜和黑峰。

在慢动作播放的世界中,感觉就好像只有自己进入截然不同的时间流。

如果时间有物理概念,那么感觉就像是破坏了那个概念。

我瞬间移动到心前面,便以自然的动作朝地板伸手。

然后抓住仍然掉在那里的村正宗,挡下心的电锯。

铿叽————!

两把死神镰刀互咬,发出刺痛耳朵的鸣声。左眼紧紧眯起提防四溅的火花。

同时,原本慢动作的世界恢复正常。

“怎么会……恭也哥为什么拿得起镜姊姊的刀……?”

心露出难以置信的眼神,全身颤抖。

“恭也……?”

“——世仓同学……”

我后面的两人也一样。

因为,我这个人类拿起了只有死神碰得到的死神镰刀。

原因不明。我只是一心想救镜,不加思索就贸然行动了而已。

可是我手里有刀,手心是坚硬的鲨皮制刀柄的触感。

“唔~~~!。”

面对突发状况,心抽回电锯,畏惧地跳向后方。

终于摆脱火花。话虽如此,持续近距离承受火花的左眼眼皮或许已经轻微烫伤。

不管是眼皮表面或背面都阵阵剌痛。

心重新握好电锯,调整呼吸以保持平静。

“恭也哥……你到底做了什么……?”

“天、天知道。老实说我也不清楚。”

我摆动手臂,轻轻地晃动摆脱电锯振动的刀。虽然手心愈来愈麻,倒是不影响握刀。

不过话说回来,这把刀是怎么回事?几乎感觉不到重量,甚至就像是长年陪伴自己的手一样,就连刀尖都跟感觉连接在一起。

虽然没有根据,但总觉得,就算要我只用刀尖斩断一粒米都办得到。

我掩护背后被锁链拴住的两名死神,面向心。

然后缓缓地睁开左眼,要盯紧心的反应。

那瞬间,心睁大眼睛倒抽一口气了,小小的身体开始颤抖。

“这是怎么回事……那是……”

见我歪头不解,心咬紧臼齿,既像畏惧又像愤怒地大叫了:

“为什么恭也哥的眼睛是死神的眼睛?”

颤抖的指尖对着我,激动得呼吸急促起来。

她在说什么,我完全听不懂。

眼睛?我的眼睛又怎样了?是引诱我大意的圈套吗?

不对,如果是故弄玄虚,心的样子也未免太夸张了。

尽管怀疑,我还是转头看后面的镜和黑峰。

“咦?为、为什么?”

“笹仓同学……!?你的眼睛……”

两人的反应都跟心一样。

“是、是怎样?我的眼睛到底怎么了?”

“恭也,你、你的左眼……变成金色了。”

“……嘎?”

听了镜的话,我发出可笑的惊呼。

左眼变成金色?金色是指死神死神化时的金眼吗?

我环视房间寻找可以照脸的东西。忽然间我想起手里的刀,于是把刀身拿到眼前。

质感滑润的铁色无法像镜子那样清楚照出我的脸。

不过,倒是模糊地映着眼睛。 那跟自己眼睛的印象不一样。

右眼明明很普通,左眼却散发金色光辉。那是跟镜、黑峰及心一样的眼睛。

“这……这……是什么啊?”

这次换我大叫了。之前就觉得只有左眼特别热,真是作梦也没想到居然变成这样。

我想,在我能碰到本来应该碰不到的镜的刀时,就已经有哪里不对劲了。

如果是多亏这只金色眼睛才能够拿起死神镰刀,那么就说得通……屁啦!

那,不然是怎样?我是死神吗?

不对!我是人类!我是笹仓恭也!

尽管自问自答让人焦急,手因此使力,刀柄的触感更加真实。

我难掩不安,看着镜向她求助。

但镜面对这个状况也同样困惑,对我摇摇头。

胸口起伏波动、脑袋深处麻痹,我到底是什么?

“呜哇啊啊啊啊啊啊啊!”

突然间,心发出叫声扑过来。

她双手握住先前都是单手操作的电锯,加诸全身体重,高高地朝我挥下。

“恭也!快躲开!”

说什么蠢话!要是我躲开,电锯不就会剖开你们的头了!

我把牙一咬,握刀的手使力。

——会用吗?刀这种东西我可没挥过喔!顶多只有用伞玩过武打游戏而已。

可是……拿起来却顺手到恶心的地步。

我挥刀击向逼近的电锯。刀碰到旋转的刀刃,火花一闪即逝。

那瞬间,手擅自动起来。

我不正面接下冲击,转动手腕化解威力推开电锯,与此同时,心也整个人失去平衡。

电锯深深地插进地板,心毫无防备的背就暴露在眼前。

左眼深处的热意猛然脉动,胸口深处又起伏波动,脑袋深处麻痹。

接着某个念头灌进头脑深处。

——杀。

那是以往心中不曾有过的感情。

无比浊黑、却也如此纯粹,没有抵抗的余地。

所有意识集中在眼前心的背。

看得见,接下来即将发生的事透过左眼在脑内创造。

这具幼小的身体将会四分五裂,喷出鲜红的血液四处飞散。

有如花朵零落、有如薄冰碎裂、有如虫子压扁。

这是当然的,因为她对我伸出爪牙。

因为她对我拔刀相向。

区区‘青砥’,居然违逆我。

零落吧、零落吧、零落吧、零落吧、零落吧、零落吧!

零落吧、零落吧、零落吧、零落吧、零落吧、零落吧!

零落吧、零落吧、零落吧、零落吧、零落吧、零落吧!

灿烂地、灿烂地、灿烂地、灿烂地、灿烂地、灿烂地!

灿烂地、灿烂地、灿烂地、灿烂地、灿烂地、灿烂地!

灿烂地、灿烂地、灿烂地、灿烂地、灿烂地、灿烂地!

——凋落吧!

——散落吧!

——染成一片猩红!

拨开了电锯的刀尖,就这么描绘出漂亮的弧线移至我的头顶。

然后,我对准眼前的小小背影挥下。

“——不对!”

我大喊一声打断涌上的感情,用力殴打擅自动起来的右肩。

刀的轨道趋缓,心趁机扭身。

但是,刀尖切开心的侧腹部。

“啊!呜啊啊啊啊啊!”

她往地板倒下翻滚,跟我拉开距离。

心通过的地板粗暴地涂上鲜血。

她单膝跪地,按住右侧腹喘气,朝我投以畏惧的眼神。

同时我也以畏惧的眼神看自己的手。

我刚刚做了什么……我……要砍心……要砍人……?

怎么可能……

但是心的伤的确是我刚刚弄出来的。那是我亲眼目睹,毋庸置疑的事实。

然而,传进手中的触感却是这么地微不足道,不带来任何伤了人的真实感觉。

相信就算把人砍成两半,手也一定感觉不到多少冲击。

是这样吗?生命是这么地轻如鸿毛吗?

“呜……啊……”

手里的东西之恐怖,让我的身体为之发抖。

然后手却放不开,刀就好像黏在手心一样牢不可分。

“哈哈哈哈……啊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心突然尖锐地大笑。

只见她摇晃地站起来,按住侧腹部沾满血的手抬起来指着我。

然后,再次浮现那近乎发狂的浅笑看我。

“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就在那里!就在那里呀!原来在那种地方!‘赫刃’的灵魂在恭也哥体内!”

“你、你在说什么……?”

“有道理,原来是这么回事,难怪能够用死神链刀。原来是把自己的灵魂分给恭也哥时,连‘赫刃’的部分也给了。”

心忍不住笑意,肩膀为之颤抖。

“难怪镜姊姊会变奇怪。”

心笑了一阵子,吐出满足的叹息后,摇摇晃晃地退后,背靠墙。

我不知道那刀砍得多深,只知道从侧腹部涌出的血沿身体流下,将心的右脚染成鲜红。

“我确定了。恭也哥,除非杀了你解放‘赫刃’的灵魂,不然镜姊姊就不会回来。不对, 只要你还活着,下一个KYOU就算诞生也依然不完整。”

说到这里,心让电锯烟消云散。

同时,拘束镜和黑峰的锁链也仿佛溶入空气般消失。

心无意再斗下去——是这个意思吗?

“恭也哥,今天我就先撤退。依这个伤势,我实在不认为打得赢。然后我发誓,我一定会杀了你。”

面对心纯粹的杀意,我的喉咙哽住了。

我虽然想说些什么,却无法化为言语。

心挑起嘴角浮现浅笑后,就这么倒退没入墙壁。

“……唔,等一下!”

宛如在嘲笑我终于发出声音一样,心的身影融入墙壁消失不见了。

房间被寂静包围。

忽然间,坚硬的触感从手中消失。刀真的就是“穿透”手指,掉在地板上。

左眼感受到的火热脉动也消失了。

我环视四周,墙壁及天花板到处都刻下严重裂伤。

在远处,小桃仍昏睡不醒。

镜瘫坐不动,右手有几个锁链刀刃戳出的小伤口。黑峰的身体也有同样的伤。

然后地板——心的血迹映入眼帘……

这不是梦……是现实发生的事……

我……伤了人……

我砍了——心。

“啊……唔……鸣啊……”

握过刀的右手发抖。就算左手使劲握紧右手,握到手腕都快折断了,还是无法停止颤抖。

不久颤抖散播到全身,我当场跪下双脚。

“恭也!”

镜过来抱住我。

“镜……我、我……砍了心……那家伙流了好多血……”

“什么都别想,你救了我们,这样就够了。”

镜使劲、用力地抱紧我,要抑制我的颤抖。

“我……是什么……?是死神吗……?我体内到底有什么。……?”

刚才,我以外的某种东西一时活了过来,那样东西打算杀了心。

某种浊黑、炙热、烧得赤红的感情缠住我的意志。

“对不起……我不晓得……可是,或许是我害的。因为我救了你……”

我发觉自己不知不觉间变得像是在责怪镜。

“不、不是的!你救了我!所以根本就不是你的错!”

我握住她抱着我的手,这么告诉她。

“可是……因为我把我的灵魂分给你……”

镜虚弱地小声说。

“不是的,这种事是第一次听到。”

这时黑峰以沉着的声音说了。

尽管全身只穿内衣,黑峰却毫不遮掩,露出担心的表情看我们。

“以往也曾有死神用‘白伤’延长人类的寿命。可是,不曾听过死神力量因此转移到人类身上喔。”

这么说的黑峰,眼神充满忧虑。

就好像看着别的东西般的眼神。

“可是……或许‘赫刃’就是那么特别的死神也说不定……”

我想起心说过“可是‘KYOU’是统理断罪之镰、位居要津的特殊死神”这句话。

对死神来说,‘名字’就像命运。

死神与名字一同诞生,名字各有各的意义、各有各的使命,步上各自的道路。

镜背负的命运,或许比镜本人想的还要重大……

“话说回来,谢谢你们两个救了我。”

黑峰就像是要缓和场面气氛一样微笑说完后,眼睛变成金色死神化。

然后披上具现化的斗篷遮住只穿内衣的身体。

“那,我们学校见。”

这么说完,黑峰就飘上空中,穿过窗户离开了。

一大早就这么累,真是名符其实的身心俱疲。不过,幸好大家都平安无事。

“我们也回去吧?”

“嗯。”

我和镜手牵手站起来,走向还没清醒的小桃。

尾声“决心与誓言与死神的眼泪”

‘受理编号六十八号,请到第三办理窗口。’

喊到的是我手上号码牌的数字,我从沙发上站起来。

这里是死神世界的行政管理中心,统一处理灵魂管理纪录或死神各式申请的设施。

我把装了文件的包包挂在肩上,前往第三办理窗口。

只用隔板围成、一点五公尺见方的简易房间。我在里头的凳子上坐下,负责官员就立刻过来,在对面的折叠椅坐下。

看起来约莫五十岁的女性掐了一下颜色很浅的镜框,接着看我。

“你是生命树股份有限公司环葬部第二保安课的命小姐,对吧?”(译注:Sephirot一词来自犹太神秘主义“卡巴拉”,正确来说是指神的十个特质,也是生命树的组成要素,一般翻成“质点”或“源质”。〕

“是。”

“今天来交什么文件?”

我从包包里面取出一张文件递给负责官员。

“原来如此。”

负责官员看到文件左端写的“迟葬单”,稍微眯起眼睛

然后,就这么迅速看过我填写的事情始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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