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洛克=多伊尔的追迹~姐姐,你太显眼了吧
爸爸妈妈依旧健在,我和姐姐还住在奥兰多的时候,古琳达就绝不和其他的孩子一起玩。
——因为,那些孩子和我“不同”。
古琳达用冰冷的眼睛这么回答道,手中拿着一本用我读不懂的古代语写成的厚书。
不同。
被这么说的时候,我一瞬间产生了我也和其他孩子一起被古琳达抛弃了的想法,心脏仿佛被冻僵一般。
“我也‘不同’吗?”
看到我这么小心翼翼地询问,古琳达从书本上抬起头看着我,说道:
“是啊,你也‘不同’,不过夏露是我的弟弟,你要是肯听我的命令,和你玩玩也无妨啊。”
我要是有尾巴的话,一定会吧嗒吧嗒地摇起来吧。
“嗯!”
我这么回答道。
“话说——啊啊啊啊啊,现在可不是回想我幼年时代的时候啊!”
我穿着长裙在卧室的床上抱着头翻来覆去。
与圣罗公主在庭院偶遇,不小心眼泪上涌之后,已经过了三天。
因为太害羞还有太尴尬,上课的时候我都没有好好和圣罗公主对过眼。
前天回国的赫鲁姆特冷静地对我说道:
“反正既没有被威胁弄不懂答案就立刻告发你是假冒的,也没有指定得出正确答案的期限,你就慢慢地把答案找出来不就好了嘛?”
的确,又不说定有期限。都已经帮我保守秘密这么久了,将来说不定也会一直帮我保守下去。
但是我已经在王妃殿下面前,夸下将圣罗公主的事情交给我的海口了,而且,圣罗公主也仿佛等待着我的回答似的,我到哪里都感觉得到那冰冷的眼神中带有无言的责备,唔,胃好痛。
“呜呜,要是真的古琳达到艾伦来和圣罗公主相见的话,说不定很合得来呢。”
不,这两个人说不定真的会搞起世界征服,应该说好可怕。
啊,不过,一到庭院里一定又会遇上圣罗公主。但是阿尼斯又说着“得快点把原稿送到印刷厂”回家休假去了。
好孤独啊。
风吹进裙子里面,凉飕飕的。
正当我漫无目的地走着的时候。
“喂,古琳达!居然无视我,太过分啦!”
骑士团的齐鲁马一脸愤怒地出现了。
“咦?我没有无视你啊。”
听到我的回答,齐鲁马更愤怒了,
“啊!想装傻吗?昨天的夜里,我在银之羊街刚开的餐馆前叫你的时候,你不是用超~~~~~~~~~冷淡的眼神看了我一眼吗!虽,虽然我那时的确带着女人,但是,不,不要误会了啊!我和那个人只是单纯的朋友——不,是表妹,啊不对,我的姐姐!”
“我,昨天没有出门哦,你是不是错认成……”
“才没弄错呢!无视我的人的确就长着你这张脸。”
齐鲁马指着我的脸,大叫道。连看着看着红了起来。
“不,那个,该说是在晚上的月光下的原因吗,比平时看起来更加的美丽……我从来没有想过你是个美人,但是那个时候,脸明明是你这张脸,却散发出和在城里见到的你完全不同的气场,不,不知不觉,我忽然觉得这个人好美啊……”
我的呼吸骤然停止了。
和我有着同样的脸却长相迷人的女子,这个世上我只认识一个!
难道,齐鲁马遇到的是——
这时,齐鲁马的伯父,一直把我当做眼中钉肉中刺的卡斯顿长官,踏着急切的脚步出现了。
“你这家伙,好像在市场到处打听我国和国王陛下的事情啊。你果然是维斯特利亚皇国的间谍吧!”
“那个,是什么时候的事情。”
“不要在那里装傻了!今天早上又有人报告,有人在市场用花言巧语不花钱就骗走了半打鸡蛋,两个橙子和香肠,以及硬烤面包,还有章鱼和扇贝的串烧。”
“我失礼了!”
我转过身拔腿就跑。
“站住,你想逃跑吗!”
“古琳达!昨天的那个女人真的是我姐姐啊~~~~~~~~~~~~~”
身后传来两声大叫,但我充耳不闻。
今天早上,我和国王一家共进了早餐,之后,是一如既往的上课。
根本不可能出现在市场里。
没错!古琳达就在这个国家里!而且,离我还非常近!
我回到自己的房间,换上为了以防万一而备着的工房的作业服,头发也卷成一团塞进帽子里,还带上很久未戴的遇上赫鲁姆特时带的那副眼镜。
为了遮掩住所有和古琳达相似的部分的眼镜——。
要进城的确十分困难。
围绕着城池的厚重城墙。引入河水的护城河。还有守护着这些的士兵。
但是,内部的人偷偷到城外去的话。
看着扮作受上司指示到城外购物的下层工人的我,门卫们说了一声:
“辛苦了。拉娜之日临近,工房那很辛苦吧。”
就放行了。
一出到城外,我就奔跑起来。
到哪里去才能遇到古琳达呢?
总之到人多的地方去问一下吧。古琳达很显眼,即使只是擦身而过也会留下些许印象。
凭着马拉松大会的记忆,我一上到大街,就看到人群聚在一起似乎正在观看什么。
我踮起脚尖,穿过人群向中间看去。
在时钟店店前,正展示着一个机关人偶。背后带着发条的一个小人偶,摇摇晃晃地敲着太鼓。随后太鼓裂开,一只带着发条的鸽子从中飞出。
和我们还在维斯特利亚的公寓住着的时候,古琳达在六岁的时候制作的人偶一模一样。
我分开人群,向店主询问道:
“这个人偶,是谁做的!”
店主用兴奋的语气说道。
“昨天忽然出现一个年轻的漂亮小姐,在我们的工房里,一下子做出来的。说什么有些想要的东西,要拿这个做为代金。”
“那个人,去了哪里?”
“她又问了鞋店的位置,所以我就介绍她去了前面的乔治逊的店。”
“谢谢!”
我又跑到鞋店询问。
“啊啊,来了哦。她拿走了本店几张上好的牛皮,相应地送了我们这么多张很棒的鞋型设计图啊。借了几张纸笔,当场就画出了这么多的设计——真的是,太厉害了。”
古琳达之后,又去了古董店。
时钟店、鞋店再到古董店——古琳达到底是想要做什么。
我按照鞋店的人画给我的地图,转过一个拐角。
“啊!”
“哇!对不起!”
和从对面走过来的人撞个正着。
而这个人带着的行李也散落一地。
我们两个人慌慌张张地捡起大量散落在地上的纸张。
“啊。那个,我一个人来就好了。”
被撞到的女子,很害羞似的小声说道:
“不,都是我急急忙忙跑出来的责任。”
“我也是,没好好看着前面。那个,真的已经可以了。”
“这怎么行。”
但是,这些纸到底是什么。看到上面排列着一些文字……是文件吗?不,难不成是日记?
当然,我并不是有意要看别人的东西,但是我不经意间看到的文章上,这么写着:
“赫鲁姆特抱住了斯扎艾路王,热情地亲吻起来。”
“!”
“真,真的……我一个人可可可可以的。”
我抬起头,认真地看向声音的主人。
满脸通红,拼命地捡拾地上纸张的是,正在回乡休假中的阿尼斯。
也就是说,这些纸,是阿尼斯写的小说?所谓赫鲁姆特是攻,而斯扎艾路王是受的那个!?
唔啊啊啊啊啊,要是被风吹走,被别人捡到了就糟糕了~~~~~~~~~~~~~~~~~~
我以刚刚的三倍,不,五倍的速度捡起地上散落的纸张。阿尼斯看得眼睛都大了。
“额,那个……“
这是,一张纸忽然被风吹起,轻飘飘地落在一辆飞奔而过的马车上。
“啊啊!”
阿尼斯发出悲痛的惨叫。
我一蹬地面,高高地跳起。
“啊!危险!”
阿尼斯的叫声传入耳中,而我则一手抓着空中的纸张,一手抱着其他原稿,在地上过了一圈。
马车嘶鸣着,巨大的车轮压着我身边的石板通过了。
“喂,喂——你没事吧!?有受伤吗?!”
阿尼斯焦急地呼叫着,奔跑过来。
我站起身,笑着将原稿递过去。
“这些,给你。”
“这些都是很重要的东西吧?没被被马车碾着真是太好了、”
要是被其他的谁看到了,一定会以对艾伦国王和维斯特利亚皇国不敬罪被逮捕吧。最惨的情况下还可能引发国际问题。
阿尼斯脸“啵”地红了。
“谢谢。”
这么两眼迷离地看着我的脸,随后。
“啊拉?”
歪了歪头。
“你,认真看看,好像和我认识的一个人很像哦。”
我的心中猛地加速。
眼,眼镜——还在脸上吗?
“真的好像哦。简直就是同一个人似的。你难道出身自维斯特利亚皇国吗?”
“哈哈,我出生长大都是在艾伦哦。啊,我有点急事,先失陪了。”
“啊。”
我背对还有话想说的阿尼斯,拔腿就跑。
呜啊,好歹是蒙混过去了,下次见到阿尼斯的时候,一定要小心不要露出马脚了。
因为这意料之外的事故,我心跳一阵紊乱,但是现在当务之急还是找到古琳达。
我喘着出气,好不容易来到古董店前。
“那个小姐的话,今天早上为止都在我们店里哦。说是想要看看店里的古文书。一晚上就破解了,真是令人惊讶。”
古琳达好像为因肩膀僵硬而困扰的店主提供了草药入浴剂的处方,而那个处方似乎格外有效,让店主十分感激。
古琳达到今早都还在这里!?
那之后,又到了齐鲁马口中被古琳达无视的那家新开的餐馆,之后又去了古琳达骗东西的市场。
大家全都记得古琳达以猜拳赢了就免费送我,输了就以十倍的金额买走,却一次都没输过,带走的大量食品的事迹。
之后还听说她去了美术馆和图书馆。
渐渐接近古琳达了!
这种感觉逐渐强烈了起来,我脑中的芯开始发热,胸口好像要裂开一样。
那时,还是孩子的我,一直粘着古琳达。
一旦发生什么麻烦的事情,我都向古琳达哭诉,高兴的事情,悔恨的事情,全都第一个告诉古琳达。
而古琳达也,虽然一脸事不关已的态度,却总是听着我的话,并给予我帮助。
然而,虽然古琳达对我的事情无所不知,而我,对古琳达的事情却一无所知。
古琳达绝对不在我的面前袒露她的心事。
是的,即使是三年前——我们满十四岁的那个时候也。
临近拉娜之日的那一天,坐在钢琴前弹奏着甜美旋律的古琳达。
——刚刚那个,难道说是拉娜之日的曲子吗!呜啊,难道是要向谁告白么?
无论我怎么询问,怎么套话,那首曲子是为谁而弹,有没有送到对方那里,古琳达最后都没有透露。
然后这次也。
“我要放弃古琳达=多伊尔。”
留下一张便条,忽然消失踪影。
很过分不是吗!简直太过分了!绝对,绝对,要骂你一顿。
我一边喘着粗气,一边拼命奔跑着。
无论我对她说出多难听的话,古琳达也一定,会用她那毫无表情的脸这么说道:
“只是忽然想去旅行了而已,你太夸张了。”
然后,我就会怀着恨意,将一直以来所受的苦讲上半天吧。
就如我们一直以来所做的那样——
啊啊,终于能见到古琳达了,不知什么时候,天空染上了朱红。
我追着古琳达的足迹,最后到达的是港口。
咦,港口?
看着停泊处排列着的一条条帆船,胸口募地揪紧了。
我想搬运行李的人们问起古琳达的行踪,
“那个小姐已经搭上去卢比尼亚的船了哦。好像说要从那里患有吉莉安诸岛的样子。”
我眼前一黑,身体的温度忽地失去。
“怎么这样,古琳达!”
好不容易离你这么近了!明明觉得能够见到你了!我还以为,是古琳达你担心我才大老远跑来见我的——
没想到,又这么一声不吭地走了!(译者:搞了半天原来是姐控,木下你节哀吧)
我对着大海疯狂地叫道。
“古琳达!古琳达!回来啊!”
“船早在一个小时前就走了,现在已经听不到了。”
大概是以为我被那个名为古琳达的女子甩了吧,水手可怜我似的说道。
我,被古琳达抛弃了。
我的心仿佛被掏空了一般,但身体却无比的沉重。
拖着铅一样重的双腿,我回到城里时已是深夜。
抵达城门时,还被看守的士兵们拦住。我怀着怎么样都无所谓的心情,从头上脱下帽子,摘下眼镜。
裹成一团的头发滑落到肩上,对方大吃一惊。
“古,古琳达小姐……!”
交叉在眼前的枪立刻分开。
我带着空虚的表情,从他们眼前走过。
话说,我好像还被卡斯顿长官怀疑是间谍来着……要是这件事进到那家伙的耳中,八成又会挨上一顿间谍审问吧……不过这也无所谓了。
回到房间,我连换上长裙的力气都没有,就这么扑倒在床上,头发散乱。
我还要在这里呆多久啊。
已经,不想再女装下去了。
已经,不想再当古琳达的替身了。
因为,就算我为古琳达受怎样的苦,古琳达都已经把我抛弃了。
既然来了艾伦,那么也该听说过王城里的古琳达小姐的传闻吧,那样的话一定早就知道那个人是我了。
但是,见都不见一面,留下那么多的足迹又从艾伦消失了。一定就连我在艾伦失败,暴露出我是替身而身入囹圄也不管不顾吧。
喉咙中有个热块几次涌上来。脑袋发胀几乎要裂开。
古琳达什么的我才不管呢!古琳达的事情,这一生我都不再管了!
这时,敲门的声音响起。
“是我,可以进来吗?”
缺乏抑扬顿挫的平淡声音。
圣罗公主?
我从床上滑下来,打开门一看,那双缺乏感情的透明瞳仁正好与我对上。
她是来做什么的?
圣罗公主惊讶地看到我一身工房制服和头发散乱的样子,冷静地问道。
“……今天,去了哪里?”
她知道我今天出门的事了吗?
那不像孩子的冷淡表情与古琳达的脸重叠在一起,我的胸口仿佛被火烧一般涌起一股焦躁。
“你难道在监视我是不是逃跑了吗?我去哪里和你一点关系都没有吧。”
我被自己的声音,煽动了感情,迷离了理智。
古琳达也是这样。
明明什么都不对我说,却对我的事情什么都知道。
“……关系,是有的。我还没有,听到你的答案。”
仿佛等待实验结果一般冷静的语调,但在听到“你”这个称呼时,我的脸和耳朵猛地热了起来。
自从知道我不是古琳达之后,这个公主就不再对我以“老师”相称,而是叫以“你”。
仿佛在呼唤什么无聊的东西似的,“你”——
这个孩子也和古琳达一样!
“回答是‘没有’哦!你想要的东西什么的从一开始就没有!你们什么都不需要!明明什么都有,却只想着把一切都丢掉孜然一身!你也是,奥路费鲁特也是!:
古琳达也是。
只是幻想着除了自己之外没有一个活物的“世界的终焉”!除了这个以外什么都看不到。
“想说我是假的就去说吧!长裙什么的,我早就不想穿了!”
我由着自己的感情四处宣泄,圣罗公主将她那双紫水晶瞳仁微微张开,毫无防备地看着我。
“……”
我避开那目光,关上了门。将枕头丢在床上,踢掉鞋,上衣和裤子全都丢掉,从衣柜里取出长裙,束腰还有裙裤一股脑地全丢了出来,
“烦死了!啊啊,烦死了!”
我穿着一条短短的内裤,反复地呻吟道。
◇ ◇◇
等我回复理智,已是深夜。
我对着女仆大喊“晚餐我不吃了”之后,穿着缀满荷叶边的长裙,不知不觉睡着了。
我从床上坐起身子,抱住脑袋。
“唔啊啊啊啊啊啊,我说了什么啊。对方只不过是个九岁的孩子而已。”
因为受被古琳达抛弃的刺激,我完全忘了这点。
我想起,那双精致的小手覆在我唇上的触感。
“白痴!我真是个大白痴!最差劲的人渣!”(译者:被你发现了)
我不停地捶打着自己的脑袋。
对着一个有着那样幼小的脸庞,那样柔软的手掌的孩子,吐出那么过分的暴言。简直连畜生都不如!魂淡鬼畜!好想挖个坟墓把自己埋了!虽然圣罗公主和古琳达很像,但完全是不同的人啊!
但是却被我这种人妖忽然又瞪又骂的,她一定会很受伤。
如果是古琳达的话一定会三倍还以颜色,但如果圣罗公主不是那么坚强的人——说,说不定,会造成童年阴影一样的创伤!
直视着张牙舞爪的我的,那双无防备的——空洞的瞳仁,一回想起来我胸口就痛得仿佛要裂开一般。呜啊~~~~~~~~~~~~~~~~,我到底做了什么啊,这不是单纯的虐待儿童吗!(译者:没事的,咱已经拨打110了)
我手捂着脸,蹲在房间的角落,一边抽抽搭搭地哭泣一边回想着圣罗公主的样子,罪恶感仿佛要将我的身体千刀万剐一般蹂躏着我的心灵。
“啊,去道歉吧!”
现在!立刻!早哪怕一分一秒都好!
就结果来看,我真的是相当没神经。明天再道歉这个选项完全没有浮现,我的脑海里反复出现的,只是圣罗公主那张流满眼泪的寂寞的脸。
对了,到她房间前,从门口偷偷看看的话。(译者:偷窥狂都是这么想的)
如果,圣罗公主在睡觉的话,就留封信再回去。
将写着‘昨天真是对不起’的纸塞进信封里。我想着,穿上睡衣的话如果被谁看到,还可以以睡迷糊了搞错房间的借口。于是急急忙忙套上带着各种装饰的女性睡衣,头发也刻意弄乱。
好了,准备OK。
我蹑手蹑脚,就这烛台微弱的灯光,鬼鬼祟祟地顺着走廊移动。
夜晚的城堡有些冷,让人有些害怕,但是强烈的罪恶感让我无暇顾及这些事情。
额,圣罗公主的房间记得是……
我抓住门把手,小心翼翼地拧开。
同是女生真是太好了。(译者:你有没有感到有什么东西坏掉了?)不然的话,八成会被怀疑成夜袭的男人。等等,圣罗公主好像知道我是男人来着。
不,我真的不是去夜袭,而是单纯的要去道歉啊,我对九岁的女孩绝对没有一点下流之心。
我在心中不断重复着这些话,打开了门。
下一个瞬间,我屏住了呼吸。
“!”
窗帘全开的房间,笼罩在阳台射进来的月光之中。
铺着薄薄的织物的地板,仿佛泛着银色波光的湖面,而窗沿上的缀饰都如同树木展开的枝条一般伸展开来。地上,一个细小的光点,一明一暗地闪烁着。
门的对面,是如同异世界一般的神秘光景。
在这寂寞世界的正中央,端坐着一个雪白的身影。
圣罗公主。
从头到脚都裹在被子里,圣罗公主背对着我,一动不动。
“圣罗公主。”
没有回答。
我吐出一口气,进入房间。
脚下传来一个滑溜溜的触感。
我捡起来一看,是一个水晶珠子。刚刚在地板上闪来闪去的原来是这个东西啊。不过,为什么水晶球会滚到地上的?又不可能是在房间装饰……
我感到越来越不安,转到圣罗公主的正面,偷偷地窥视她的脸。映入眼帘的,是一个身着白色睡衣,头顶披着薄薄的毛毯,不出声地哭泣着的女孩子。
悲伤地双眼低垂着,嘴唇紧闭,泪水仿佛散落在地上的水晶珠子一般闪着银光。
那样子,比我想象中的更加安静,更加无机质,仿佛一个大型的人偶一般——却更有百倍的悲伤,寂寞,孤独。
“对,对不起!”
我立刻扑到在地上,头撞到地面发出“咚”的一声巨响。
“真的,非常抱歉!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我几次的以头撞地。
“明明我才是大人,却对你说出这么过分的话。一切都不是你的错。全都是,是我这个笨蛋的错。真~~~~~~~~~~~~~~~的,非常抱歉。”
圣罗公主泪水不停。
双唇紧闭着,泪水依然吧嗒吧嗒地往下落。
啊啊,这孩子一直都是这样子一个人哭泣的吧。
一直以来,都是这样。
然而,就算我“对不起。”“你就算打我也行。”“想要我搞笑的话,我也会做。”“我也可以做你的奴隶。”“请不要哭了,对不起。”不停地道歉。
圣罗公主一点反应都没有。
仿佛灵魂出窍了一般,只是不停地流着泪。
难道说,因为被我说了那么过分的话,灵魂飞到别的世界里去,这里的圣罗公主只剩下一具空壳了。我不禁心如刀绞。
到底该怎么办呢。
我正惊愕于自己竟然犯了如此重大的错误,圣罗公主披着的毛毯从她身上滑落,掉到了地上。
我代替圣罗公主捡起地上的毛毯,正要帮她披到肩上时,发现了。
圣罗公主的什么,有一本打开着的书。
厚厚的大大的——被古代语填满的书本。
圣罗公主总是抱在胸前的,那本书。
打开的页面上,除了文字还有插画。身体包在黑色带帽斗篷里,背对着吹起横笛的隐者——
正是从遗迹中出土的壁画上临摹下来的,奥路费鲁特的画像。
但是,吸引我目光的,不是那个传说中的天才,而是在旁边补画上的一个小小的人物。一个与奥路费鲁特同样背对着的娇小女孩站在奥路费鲁特旁边。
女孩伸出的右手,仿佛要抓住奥路费鲁特的斗篷一般——
啊啊,是嘛。
是这样啊。
脑海深处的种种连接了起来,胸中掀起一阵波涛——我不由得抱住了圣罗公主。
那冰冷的细小身体一动不动。那么无力,那么孤独,你,到底做着怎么样的梦呢。
我用自己最温柔的声音说道:
“我知道,‘你想要的东西’了。”
结局
爱之女神的节日
拉娜之日的下午。
王妃收到好多礼物,高兴得脸都红了。
从双胞胎公主那里收到了蔷薇型的珊瑚戒指,龙树王子赠送了祖母绿雕成的护指。令人惊讶的是,年幼的真王子也送来了中央缀着琥珀的粘土烧成的胸针。整个别针呈康乃馨的形状,花瓣的部分涂成白色。原来之前真王子在课上默默地制作着的,是送给王妃的礼物啊。
“嘛,这是真做的?做得真好!好可爱!谢谢你。”
王妃当场把胸针别在胸前,抱起真王子,摩擦起他的脸颊。
真王子也开心地满脸通红。
当然斯扎艾路王也为心爱的人赠送了礼物。银色的链子上配着如斯扎艾路王的瞳仁一般的蓝色钻石,这条项链从今天早上开始就一直在王妃殿下纤细的脖子上闪闪发光。
无论哪一个礼物都让王妃殿下惊叹不已,开心得满脸通红,但是今天最让王妃侧目的礼物,毫无疑问,是圣罗公主的。
下午。
斯扎艾路王和王妃及众兄妹齐聚在房间里,聆听圣罗公主为王妃殿下弹奏小提琴。
乐曲是圣罗公主独创,和圣罗公主平时弹奏的寂寞旋律不同,是一首洋溢着轻快,温柔气氛的曲子。
演奏前,我向王妃殿下们说明道:
“在我所居住的维斯特利亚皇国,拉娜之日要为亲密的人送上一首音乐。因此,今天圣罗公主为最喜欢的母亲特意作了一首曲子。”
王妃殿下听完我的话,瞪大了双眼。
圣罗公主,好像十分紧张。抱着小提琴,手持琴弓,担心地看着我。
而我露出手里的铃铛对她微笑。她露出安心的表情,收起下巴开始演奏。
一如往常的清澈声音,但是,却比平时更加温暖。
声音倾泻而出。
王妃的眼睛肿浮现出惊讶,接着眼眶中浮现出泪光,沉浸在乐声之中。
我为圣罗公主那完美的演奏所折服,合着拍子摇晃着铃铛。
提出在拉娜之日以独创的乐曲做礼物的,正是我。
——我知道,“你想要的东西”了。
那天夜里。
听到我的话,在我怀中的圣罗公主终于动摇了一下。
然后,仿佛被欺负了的女孩子一般,用没有自信的软弱声音说道:
“……我没有……想要的东西。我……什么都有……。抛弃……一切……一个人……去……‘世界的终焉’……就是我的……愿望。……你的回答……是……正确的。”
圣罗公主支离破碎的话语,反复千万把钢刀刺进我的胸口。我到底说了多过分的话啊,就算殴打自己一百次都不足够。
“不,我说的‘不是正解’。”
我卯足全力说道。
圣罗公主想要的,不是成为奥路费鲁特。
为什么圣罗公主只对古琳达表示关心。
为什么那样一味地盯着我。为什么抱着奥路费鲁特的书,还仿佛要展现给我看一般读给我听。
入浴中,她忽然抓住飞入浴槽的我的手。
——……老师,你……不是来见我的吗?
仿佛期待着什么似的,那个眼神。
圣罗公主并不是在等待天才古琳达=多伊尔。
“我一直都误会了。你——一定很寂寞。很害怕吧。”
因为被赋予了比普通人更优秀的才能,而与别人不同。
能看破真实的锐利的头脑,能读懂关心孩子的父王,外表下那作为支配者的残酷本质。看到了一个九岁的孩子本来不应看到的东西,那是多么的恐怖,多么的孤独。
想到自己说不定也会变成那样,整颗心都仿佛冻僵了一般。
圣罗公主喜欢神话和英雄传说,是因为那里有着和自己一样的异常者。
“你想要的,是能握住你伸出的手的人。是能理解你的孤独,和你同样的存在。你一直都在等待的——‘理解者’。”
我松开手臂,看着她的眼睛。
圣罗公主一边流着泪,露出柔弱的表情看着我。
我双手捧起那双精致的小手,轻轻握住。
“我,是你的同伴哦。”
我喉咙中涌起一股热流,用力断言道。
圣罗公主肩膀颤抖了一下。
“我虽然不是天才,也看不到。但是,无论发生什么事,我都会站在你这一边。无论什么时候都会聆听你的烦恼!帮助你!所以,你想说什么,想做什么,对我说就好。”
纤细的手指渐渐有了力气。那双精致的小手,反握住我的手。
小脸因为泪水而变得一团糟。
“……我,想做的事……?”
圣罗公主小声说道。
“是啊。你想做的事。”
“……那种,东西。”
“地上散落的水晶珠子,是拉娜之日的礼物吧?”
半低着头的圣罗公主,抬起脸来看了我一眼,随即又低了下去。
“……给,给母亲大人的……每年……大家都……送礼物。但是,我……和大家……不同……所以,不用了……”
途中声音渐渐消失,细如蚊吟。
我脑中浮现出圣罗公主一边哭一边扯断送给母亲的项链的情境,胸中猛地刺痛起来。
“抱歉,都是因为我伤害了你。在拉娜之日前赶紧复原它吧。”
“……嗯嗯,反正父亲大人,哥哥,更纱,织绘……还有真,他们都会送礼物,我……不用了。”
就算我拼死地道歉,圣罗公主也一副害怕的样子左右摇头。
刺痛着圣罗公主的孤独,是这么深啊。
啊啊,怎么办呢。
我拼命搜索自己的脑海深处,寻找主意。
到底怎么样让这个失去信心的公主从黑暗中走出重拾信心呢。
圣罗公主擅长的事情之类的……
对了!
“那么,就将只有你才做得到的东西送给母亲大人吧。在我的祖国,会给最喜欢的人献上音乐而不是宝石哦。你的小提琴那么熟练,给母亲做一首曲子如何?”
圣罗公主惊讶地眨了眨眼睛。
“我也会帮忙呢,哪?”
听到我说的话,圣罗公主终于点了点头。
就这样,我们两人作曲到天亮。不过说是这么说,我也只是对圣罗公主小声地哼出的旋律提出一些建议而已。
然后,就是对完成的曲子拼命练习了。
因为圣罗公主几次在练习的途中停下手中的动作,低下头去,所以我提出“那么,我作为你的后援为你摇铃铛吧”加入到圣罗公主的演奏中去。
之后,就是现在,在王妃面前,圣罗公主演奏着如阳光般温柔的音色。
而她的身后,我默默地为她摇着铃铛。
没事的,我就在这里,是你的同伴。
所以你就放心地,将你的心意传达给你喜欢的人吧。
特训总算有了价值,我的铃声完美地融进了圣罗公主那清澈的旋律中。
龙树王子,双胞胎公主,连真王子都瞪大了眼睛竖耳聆听。
被王妃抱在怀里的铃七公主也微微睁开眼睛,开心地笑了起来,笑声合进音乐中,仿佛旋律的一部分。
斯扎艾路王抱住王妃殿下的肩膀,温柔地看着我们。
王妃殿下,像小孩子一样眼中浮现出泪光。同时脸上泛起红潮,嘴唇微微颤抖。
看啊,圣罗公主的心意好好地传达出去了。
母亲,我爱你。
单纯,重要,而幸福的话语。
我摇晃着王妃殿下口中,只有孩子才会使用的铃铛,忽然想到。
古琳达和圣罗公主可能真的是天才。
但是,并不是无法理解的。
和古琳达一起生活的十七年中,我也懂得她很多。
不开心的时候,会摘起豌豆的丝,会把纠结在一起的锁解开,做一些细小的工作。
真的伤心的时候,绝对不会和我对上眼睛。
高兴的时候,鼻子会有一点点上翘。
古琳达是天才,有很自作主张地喜欢搞神秘主义,真是个不知怎么相处的姐姐,但是其实有我懂得她。
轻快——透明的旋律中,充满了温暖的心意。令人不禁放松下脸颊,嘴角上扬,仿佛七只铃铛快乐地摇动着一般。
演奏一结束,斯扎艾路王从王妃手中结果铃七公主。
王妃跑向圣罗公主,一把把她抱在怀里。
泪流满面抽泣着说道:
“谢谢,圣罗。你的礼物真是太好了。我从来没有这么开心过!”
圣罗公主紧张得满脸通红,紧紧地抓住母亲的衣服。
“谢,谢谢,你每天给我做好吃的早饭。我……最喜欢……母亲大人了。”
听到这句声音颤抖着,好不容易把说完的话语,我的心房仿佛被填满了一般。
“我也最喜欢了哦。”
王妃殿下把圣罗抱得更紧。
圣罗公主的嘴角慢慢翘起。
“啊,我们也最喜欢母亲大人了哦。”
“是啊,超~~级喜欢哦。”
更纱公主和织绘公主也跑过来抱住王妃殿下。真王子也,仿佛想说自己也最喜欢了似的,抓住了王妃殿下的裙角。
“龙树殿下不用吗?”
“哼,哼,我已经是大人了。比起这个,古琳达……那个,等一下,有点东西想送给你……”
“你在说什么呀,龙树王子还完全是个小孩子哦。不要害羞了,快去吧。”
我对着龙树王子的背双手推了一记。
“哇。”
龙树王子大叫着,突进入抱成一团的王妃等人中。双胞胎公主立刻抱怨道:
“真是的,龙树哥哥你不用那么急吧。”
“真的,像个小孩似的。”
“你说什么?!我——”
王妃殿下看着孩子们,微笑道。
“龙树,圣罗,更纱,织绘,还有真和铃七,大家,我爱你们哦!”(译者:搞了半天是王妃的后宫啊,三千又来煞风景了)
说完,龙树王子忽然安静下来,红着脸,抱住了自己的母亲。
抱着铃七公主的国王不知什么时候忽然来到了我的旁边。
“本来我一直都是晚上才把拉娜之日的礼物送给她的。今天早上我却忽然预感到,这次早点送出去比较好。看来我做的对啊。在圣罗的那个礼物面前,我的礼物真是相形见绌啊。”
然后,用谈论亲密的秘密一般的语调对我说道:
“古琳达小姐,真没想到你居然能从圣罗那里带出这样的声音和曲子呢。”
“偶然而已。”
“即使如此,作为一个父亲而不是国王,我仍要感谢你。古琳达小姐,让你来的目的正是圣罗。能理解那孩子,能与那孩子在同一个平台上说话的,在那孩子身边一个都没有。古琳达=多伊尔小姐,你其实是第一王女圣罗的家庭教师。”
圣罗公主的家庭教师——
如此夸耀的语言在我胸中回响。
国王亲切的声音继续说道:
“不是用折服一切的奥路费鲁特的银笛,而是用只有小孩子才会使用的铃铛,古琳达小姐把圣罗的心扉打开了。以后请也一直用铃铛,而不是笛子,帮那孩子一把把。”
“这是当然的。”
我满怀信心地说道。
话又说回来,如果来艾伦的是真正的古琳达的话,会怎么样呢。
说不定会和圣罗公主在趣味相投呢。
“那些孩子不同”——攥着以古代语写成的英雄传说的纸页低声嘀咕的古琳达的那句话,其实不过是逞强吧。事到如今我已经能够想象得到了。
我胸中有了一丝浮躁。
国王苦笑着说道:
“希望你能将圣罗教育得不再怕我。”
“我想,圣罗殿下是喜欢着父亲大人的哦。”
是的,虽然会擅自玩起失踪,会添一大堆麻烦给我,但是我仍将古琳达当做家人一般地爱护。
国王微笑着说道:
“我知道。”
接着,他用温柔的眼神看着和孩子们抱在一起的王妃殿下,和紧紧抱住自己母亲的孩子们,说道:
“很棒吧,我的家人。”
作为支配者的那双冰冷严肃的蓝色瞳仁,这一刻终于融化了。
——圣罗和我很像。
那是斯扎艾路王给我的提示。
在古旧的城堡里弹奏着寂寞的小提琴的斯扎艾路王,与异国的少女相遇,结合之后得到了改变。
所以圣罗公主,以及她内心的世界,也一定会改变。
就如同为了所爱的人,不惜连自己的祖国都改变的父王一样,与从心底深爱的重要的人相遇。
然后,古琳达也,能在寂寞的时候偶尔想起我。
然后一点都没有反省地,一脸臭屁地回来就好了。
这样的话,我就可以在一通抱怨之后,抱住她说声“欢迎回来”了。
害羞地被王妃殿下抱在怀中的圣罗公主,看向我,忽然脸红了,然后害羞地对着我展露微笑。
仿佛在原野中开放的花朵一般,当那孩子般纯洁的笑容在我眼前展现时,我仿佛看到古琳达的笑容,不由得微笑起来。
◇◇◇
那一晚,我正一个人在房间里休息的时候,忽然响起了敲门声。
“是我,可以进来吗?”
“圣罗公主?嗯,可以哦。”
门静静地打开了,圣罗公主小心翼翼地露出脸来,表情还真是变得丰富了,都会做出这么小孩子一样的反应了。
特别是两个人独处的时候,这样害羞的表情常常出现。大概还在迷惑跟我在一起的时候要露出什么表情,说什么样的话好吧。
圣罗公主低着头扭捏了一会儿,雪白的脸颊染上一抹红潮,双手合在一起,对着我鞠了个躬。
“一直以来给您添麻烦了。我,从来没有这样兄妹们玩在一起,真的非常开心。能让母亲那么高兴,都,都是……托您的福。谢……谢谢。”
“我只不过帮了点小忙而已。对了,我这里有想送给你的礼物。”
“?”
我打开下午工房那里送来的盒子。里面装着的,是将水晶石用银链串起的手链。就如同我拜托的那样,上面缀着一颗花形的紫水晶。
“这是——”
“这是我给你的,拉娜之日的礼物。”
“咦……”
“虽然这么说,其实是用掉在你房间的那些水晶做的,这个紫水晶也是,虽然不是什么很贵重的东西……不过,这也是我作为你同伴的证明。”
惊讶地凝视着手链的圣罗公主,猛地抬起头。
古代传说中,向公主宣誓忠诚的骑士想必也是如此刻这样的神圣的心情吧,我温柔地回看圣罗公主。
——第一王女圣罗的家庭教师。
斯扎艾路王的话语,在我心中如黄金般闪烁。
圣罗公主将水晶手链抱住胸前。
“老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