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荡起白色窗帘,几页纸从桌上飞远,乱落满地。
风,荡起白色窗帘,几页纸从桌上飞远,乱落满地。
李曼很震惊,“你会做出这种事?”
陆秋深笑得苦涩,“我看起来不像是会做出逼婚这种事的人吗?”
“不像。” 她起身,拾起地上散落的资料,站着思索了会儿,“算了,我能做的,只有尽量平息舆论而已,官宣照已经发了,现在两家粉丝的反应都不太好,网上乱成一锅粥了。”
从昨晚忙到现在,烦心事变着花样冲上来,陆秋深没心情也没空上网吃自己的瓜。但不关心也不行,“和 alpha 结婚,很难被接受吗?”
李曼叹气说:“不单是这个问题,你的粉丝还好,震惊归震惊,大粉都带头祝福了,舟野的粉丝根本接受不了,昨晚到处辟谣,今早官宣照一发,矛头全转向你了,你可能要变成全网黑粉最多的明星。”
“黑我干嘛?” 陆秋深无奈。
“说你配不上呗,然后你粉丝也不干了,说不配的明明是孟舟野,还有更离谱的,你粉丝里有不少在私自磕你和宋导的 CP,偷偷给你们建了个【青秋】超话,现在那个超话被舟野的粉丝占领了,改成了【底线不能绿】。”
“噗。” 陆秋深憋笑。
“你还有心情笑?这事儿成了众人笑柄,一大堆营销号乱蹭热度,非说你是为了平息绯闻从公司里挑了个艺人协议结婚。” 李曼瞪了一眼,“以你的路人缘,和圈外路人结婚都不会引起这么大反应,偏偏是孟舟野,看看《VEIL》的专访发布后会不会好点吧。”
吃自己的瓜其实很有意思。有句话叫粉随正主,陆秋深苦熬多年,成名便是巅峰,但为人一如既往地低调谦逊,吸引来的粉丝大多佛系,路人粉居多;孟舟野不一样,能多张扬就多张扬,他的优点被成倍放大,缺点千方百计地缩小,最终站在舞台上,站在媒体镜头前的他,宛如精致无缺的人偶。
孟舟野的微博粉丝量比他还多,在粉丝眼里,他早已不是拥有七情六欲的普通人,而是天上星,海边月,是被热爱和仰望的太阳,被信仰和追逐的神明。
因为他是 MYU 倾心培养的练习生,要给公司挣钱挣名誉,出道合同的条款一条比一条苛刻,他没有自由,创作新歌都要公司同意。这样一位近乎完美的爱豆,粉丝要怎么接受和容忍他突然和一个从无交集的 alpha 结婚?哪怕那个 alpha 是陆秋深。
“也不用太担心。” 李曼说,“公关团队在处理了,造谣的营销号挨个发律师函,最头疼的应该是张泽,一旦粉丝问题处理不好,孟舟野后期的资源会大幅缩减,搞不好又像当年一样被雪藏。”
陆秋深感觉胸口狠狠地被揪了一把,“昨晚做决定的时候怎么不讲清楚?”
“讲清楚又能怎样,难道有其他选择的余地?况且又不是我带的艺人。” 她抬起眼,“你在担心他?”
陆秋深陷入沉默,良晌,站起来说:“没什么事,我先回去了,昨晚没怎么睡,你也抽时间休息会吧,舆论平息需要时间的。”
时间不早了,太阳开始西斜,李曼点头同意。
离开休息室,走了没几步,陆秋深觉得头晕,扶住墙停下来。
约莫今年春天起,他有了头晕的毛病,医生说是常年艰苦条件下拍戏积劳成疾,要按时吃药,注重调理和休息。昨晚没睡够,果然又犯了。
几个打扮差不多的女生走过来,眼熟,某女团成员,老远便招手祝福新婚快乐。陆秋深强忍不适抬头微笑,正要开口,手撑住的 “墙” 动了,原来按住的是的门,门后走出来一个人,孟舟野。
领头的女生哇地叫了声,“原来陆老师是在等阿野啊,好甜啊!”
孟舟野奇怪看过来。
陆秋深怎么可能知道他在这间屋,孟舟野更不可能知道他在门外边,纯粹巧合,巧合得令人窒息。
他维持住笑,用亲昵的口气说:“我困了,想先回家。”
孟舟野先是愣了下,而后勾出笑容,在他脸上轻轻地掐了下,“怪我,今晚让你好好休息。”
女孩子们露出意味深长的笑,陆秋深差点当场把他狗脖子掐断。
然而还得配合地装出几分不好意思,垂下头无话可说。
“好羡慕你们啊,可以正大光明地在一起,你们会办婚礼吗?定了什么时候?” 一个女孩问。
孟舟野愉悦地牵起他的手,“当然要办,到时候给你们发喜帖。”
客套了几分钟,女团终于走了。陆秋深冷冰冰地开口,“放开我的手。”
孟舟野故意作对一样,反而握紧几分,“你不是要回家吗?送你回去。”
“不用了。” 头晕放大了疲惫感,他连微笑也摆不出来,“孟老师,演个差不多就行了,如果你是担心事业受影响,大可放心,结婚是我要求的,离婚也是我要求的,我心里有数。”
孟舟野眼睛一瞬间冷下来,“你的眼里,除了事业,还能装点别的东西吗?”
大约是头晕害的,听到这句,莫名其妙的怒气窜上来。他气到发笑,“原来我在你心里,是这样的人?”
“不然呢?” 手上的力道再紧,很快 / 感知到痛觉。孟舟野压低声音,几乎咬牙切齿,“你当初不就是因为这个离开我的吗?和你的事业相比,孟舟野算得了什么?呼之即来挥之即去的狗?”
陆秋深震惊得说不出话。
他往前逼近,眼里的光锋利无法直视,“怎么不反驳?你反驳啊!”
陆秋深脑袋里像塞进一台马达,漫开无止境的轰鸣声。孟舟野脸上浮现极度痛苦的神色,“你反驳一句啊,告诉我不是!”
他要怎么反驳?趾高气扬地论没有当初的决定哪来我们的今天,还是摆出懊悔认错姿态,跪着哭着求孟舟野回来?
头晕越发严重起来,身体不可控制地摇晃了晃,他尝试挣脱,居然轻而易举地挣开了那只手。他拼尽全力才能站稳,苍白地笑了笑,“我们已经离婚了。”
讨论这些,没有意义了。
陆秋深不知道自己怎么走到车上的,车里微微有些闷,他的额角全是汗。
小陈似乎看出他不舒服,紧张地问候:“陆老师,是不是头晕又犯了?”
他努力露出笑,“没关系,回去休息一会就好了。”
小陈更担心了,“那我现在就送你回家,孟老师没一起来吗?”
“他还有事要忙。今天送我回桂花巷的家吧。”
“要去那边?”
“嗯。” 他确定地道,随即变得无力,“桂花快过季了,想多看几眼。”
桂花巷并不是长满桂花的小巷,曾经是,现在砍光了,唯剩一棵,长在曾经居住的院落里。小巷远离市中心,两边布满老旧平房,拥挤地堆叠在隆起的山丘上,变成独特的风景线。
早几年传言这片区要开发成旅游景点,可惜怎也没见着动工,反而是房地产开发商格外青睐,但拆迁问题一直没谈妥,结果就这样摆到了现在。
这很好,陆秋深私心希望这里永远维持原样,好像这样一来,他和孟舟野的曾经就能永远封存在这里,可世上哪有什么东西能永远?海且枯,石会烂,何况人。
他以前住的小院子落在半山腰,沿坑洼的水泥路往上,能见到一棵瘦小倾斜的电线杆,从电线杆旁的巷子一直走,就能见到一扇生锈的铁门。
门后的院子很窄,只长着棵巨大桂树,茂盛的树冠张到墙外。这棵树很苍老了,低处的树干形成自然的空心,陆秋深一度担心它会死,但它坚强地循环花开花谢,一年又一年。
宋青疏告诉记者,因为被治愈人心的微笑打动,才选了陆秋深做《不论哀思》的主角,他的笑容确实令人惊艳,和主角齐舒寒百分百贴合,很多人说他陷在戏里走不出来,实际上,最初的剧本里齐舒寒是不会笑的,是他赋予了齐舒寒微笑。
所有人迷恋陆秋深的笑,没有人去探究陆秋深为什么会这样笑。
人生的前二十年里,陆秋深过得没有知觉。母亲是个温柔有远见的人,发现他的天赋后,亲自出任经纪人,带着他跑各种剧组,挣来的钱全部仔细存起,说留给他以后用。
那时他没品出这句话的含义,直到医院打来电话。他从外地赶回来,没能见到最后一面,只有一封手书的家信:身立浊泥中,心养雪莲花。
娱乐圈确实是潭浊泥,他想通身雪白地行走,结局就是被逼得工作都没有。有次好不容易接到部电影,演个小配角,拍了一整天的武戏,遇到制片来剧组溜达,当着所有人的面胁迫他一起吃晚饭。他当场拒绝,当场被赶出剧组,电影上映那天,发现导演把他的手部、腿部动作全给了主演。
而他一分片酬都没拿到过。
那时站在喧嚣的影院门口,陆秋深打心底觉得自己混得惨。他其实很少有伤心的时候,骨子里不是矫情敏感的人,那天却想到喝酒。
陆秋深从不喝酒。
夜里下起大雨,他独自淋雨回家。桂花巷的路很不好走,雨天布满大小不一的泥水坑,他执着于巷子深处的酒铺,那家老板娘会酿桂花酒,门外常常飘荡诱人的桂花香。
走到坡上,远远地看见酒铺没亮灯,已经关门了,却隐约有散乱的乐器声传来。他忍不住走近,门口坐着一个人,跟随雨水滴落的节奏随意拨响吉他弦。
灯光微弱,照不到檐下。发现有人靠近,乐声停住,那人在隔着雨水与他对视,用听过便难忘怀的冷澈嗓音询问:“要避雨吗?”
他并不需要避雨,这身雨水和他的处境相配。但或许因为那嗓音太美,美得无法拒绝,他闷头登上不高的台阶,转身坐下。
身侧是位少年,白色衬衫淋得透湿,怀里抱着把木吉他,搭在琴弦上的手指削瘦修长。陆秋深看清了缝在衬衫左胸的青色刺绣校徽,以及台阶上随意摆放的几罐酒。
大雨如注,砸向地面,溅起细碎水珠,勾住少年微垂的睫毛。那张脸上眉眼深邃,鼻梁俊挺,嘴角带一块淤青。
他的脑袋里浮现好几个词汇,逃学,打架,失恋之类的。他不是擅长搭讪的人,也不想擅自打听别人的事情,却被莫名的力量吸引开口:“能分我一罐酒吗?”
少年抬起眼皮,缓缓转头看来。
陆秋深心脏倏地紧缩了一下,提起手里的东西,“我拿这个跟你换?”
说完就后悔了。少年面无表情,“这是什么?”
他很尴尬,“面,清汤面。”
如果地上有洞,陆秋深一定二话不说钻进去了。这样美好的少年,收到的该是红色玫瑰粉色情书,怎么能是落满雨水的清汤面呢?
他果然看到少年眉头蹙起,问的却是:“好吃吗?”
“好吃!” 他保证,“这是我最爱吃的,不过我放了葱和香菜,你能吃葱和香菜吗?”
少年看着他,眉头缓缓舒展,轻轻笑了起来。
人生头一次,陆秋深觉得脸颊在烧。
“不、不喜欢就算了,其实也没有那么好吃,主要是便宜……”
少年打断他,“我喜欢。”
他忐忑,“那,换?”
“嗯,不过——” 搭在吉他弦上的手抬起,抓住一罐递过来,“我都喝过了。”
陆秋深太尴尬了,想也没想便接过来,“没关系,我不介意…… 呃,你介意吗?”
他摇头,嘴角笑意愈深。
酒是半罐,瓶身沾满雨珠。他捧起来,浅浅地喝了一口,微笑说:“这酒有桂花的味道,你买的桂花酒吗?其实我是来买酒的,身后这家的桂花酒特别香,可惜关门了,还以为喝不上了。”
少年一直注视他,听到,好看的眉毛再次挤拢,“这是普通的清酒。”
他很诧异,又尝了一口,桂花的香味淡了许多。
“是我的错觉吗?这一口好像没了。”
少年垂下眼眸,思索了一会儿,语气带了隐晦的笑意。
“你想喝桂花酒?”
也不是非要喝,但他鬼使神差地点头,确定无比。
手里的酒被拿了过去,少年放到自己唇边,饮了半口,忽然凑近,贴在他的唇上,轻轻剥开,喂了进去。
浓郁的桂花香,混在清淡酒里,从齿间流溢到舌苔。那双唇染了雨气微冷,稍停留片刻便离去,却吸走了他的心他的魂。
陆秋深回忆起休息室里那个吻,残留体内的信息素早就消散了,七年前雨夜里喂给他的信息素却擅自生根发芽,变成致人痛苦的毒,变成诱人欢愉的瘾,穷尽此生也无法拔除。
秋雨不歇,少年舔走唇上酒液,说,“我认识你,陆秋深,我叫孟舟野,野渡无人舟自横的舟野。”
陆秋深从未刻意想过要去爱上一个 alpha,他只是偶然地淋了一场雨,偶然地遇到一个人,偶然地喝到一口酒。他排斥 alpha 的信息素,却从此痴恋桂花香。
孟舟野的信息素,是桂花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