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互相对峙的影缝和忍,我一时间也无法插嘴,周围弥漫着一片紧张的气氛。然而斧乃木——
“那都是以后的事了吧,姐姐,忍姐姐。现在就搞得热血沸腾有什么意思嘛。”
却以极其合理的一句话打破了这样的气氛。
在这种场面插进一句不合时宜却很合理的话,这毫无疑问是来自贝木的影响吧——如果真是这样的话,那么我尽管不情愿,仍然想向贝木说句谢谢。
虽然只限于这一瞬间。
要是这两人就在这里开战,那可真的只有用吸血鬼的力量才有可能制止她们了。
虽然就算用了也多半制止不了她们……
“对不起啦,鬼哥哥。我家姐姐就像你看到的那样,是个特别没耐性、急性子、只能制定短期计划的人。所以别以为她是年长者就一定会温柔地守望着你哦。或者说,她肯定不会温柔地守望着你的。鬼哥哥,所以我想以朋友的身份拜托鬼哥哥……请你现在马上在这里发誓,从今以后绝不会、绝不会、绝不会再依赖吸血鬼的力 量——不管遇到什么样的困难,都会在不依赖不死身力量的前提下采取行动,你就这样发誓吧,以后的人生也要像人类一样活下去。”
希望你可以发誓——
像人类一样活下去。
斧乃木以平淡的口吻这么说道。
“…………”
“因为我说到底也只是一个式神,只要姐姐命令我去做的话,就算对手是鬼哥哥我也不得不参加战斗——虽然我也有个人的感情,但那只是有而已。因为我就是那样的构造。”
“斧乃木……”
“够了吧,你已经体验得非常充分了吧,不死身什么的。连身为尸体的我都这么说就绝对没错了,不死身什么的根本就不是那么好的东西耶……而且,就算先撇开我 们的事情来考虑,也是一样的吧。现在这种程度已经是限度了,是鬼哥哥你作为人类……能假装成人类的样子继续生活下去的极限了吧?”
假装成人类。
斧乃木挑选了这样一个词语。
假装人类的人偶挑选了这样一个词语。
“镜子照不到自己,伤口恢复得有点快——如果只是这点异常的话,我想应该还能勉强掩饰过去吧。比照一下曾经失去了体重的女朋友,还有现在还持有着猴子左手的后辈的话——总之你还是可以回到应考复习的生活中去吧。那个……如果镜子照不到自己的话,我想应该也照不了相,鬼哥哥……准考证的照片,你已经照好了对 吗?”
“……嗯。”
虽然是长发的照片。
“那样就没问题了呀。”
斧乃木这么说道。
我不知道她的没问题究竟是指什么,也不知道那是按照什么基准说的……而且如果进入大学,那么很可能还要去照学生证用的照片……总而言之,她是这么跟我说了。
虽说只是一句安慰之言——但她毕竟是向我保证了。
“知道了,斧乃木……还有影缝小姐。我明白了,我可以发誓。从今以后我绝对不会再借助和使用吸血鬼的力量,也绝对不会再跟怪异战斗——就算将来跟怪异扯上关系,那时候我也会以人类的姿态,并不是凭吸血鬼的力量,而是凭人类的智慧来对抗。这样就可以了吧?”
“啊啊,没错,就是这样。你能这么做的话就皆大欢喜了。不管是咱们的工作,还是你的性命,或者是前刃下心的性命。”
“……还真是个轻飘飘的誓言啊。”
正当我和影缝小姐之间基本上达成协议的时候,斧乃木却这么小声嘀咕道。
说出这种讨厌的话。
就像讨厌的家伙那样说话。
当然,要说轻飘飘的话也许的确是这样吧。即使是我,对于自己在关键时刻能不能好好遵守这个誓言,并没有百分之百的自信。
因为不管再怎么发誓——假如我看到战场原和羽川也许会死、或者正面临着近似于那种情况的局面,并且只要我进行吸血鬼化就能防止那种情况,那么我一定是不会犹豫的吧。
我一定会不顾三七二十一,只考虑解决眼前的问题吧。
阿良良木历就是那样的人。
我的性格非常糟糕。虽然明知道就是这种性格至今为止给自己招惹了不止一次的危机,也吸取了教训,也进行过反省,可我还是会那么想——我这个人的轻薄之处,大概就是死了也不会改变。
不,就算不死也还是不会改变的吧——太可悲了。
虽说如此,我刚才跟影缝小姐立下的口头誓约,也绝不是因为害怕遭到暴力对待而随便信口开河的。
就算在心底里对自己怀有不信任的想法,我的神经也还没有粗到敢在这样凶暴的人面前信口开河的地步。
在这一点上,我的神经恐怕比毛细血管还要细。
是非常纤细的东西。
也就是说,从今以后我应该考虑的事情,就是在不借助吸血鬼化的状况下也能妥善应对怪异现象的方法——不,就算不是怪异现象也一样吧。比如说按照先前那个假设,在战场原和羽川陷入可能会死的状况之前,我只要想办法防止那种状况的发生就可以了。
没错,是预防。
只要预防就行了——我必须思前想后,做好预防的措施。就是因为我以前没能做到这一点,才会像现在这样不得不过着无法被镜子照出来的人生。所以我更应该把这些经历当成是学习的材料和反省的材料。幸亏这些材料都是自己——这样想的话心情就会变得轻松一点了。
没什么大不了的。
的确正如斧乃木所说的那样,跟过去战场原所怀抱的苦恼、以及现在神原的猴子左手问题相比——我只不过是镜子照不出来这点小事,那就跟懂得变一点小戏法没什么两样吧。
就用这样的想法来放松心情吧。
对啊,我是吸血鬼就已经算是很幸运了。
如果是戈尔贡什么的话可就麻烦了(注:戈尔贡是希腊神话中一种长有尖牙、头生毒蛇的妖怪)。
因为一看镜子就会变成石头嘛。
“你干嘛勉强让自己朝那种乐观的方向去想啊……这种积极的心态以后反而会变成重压哦,到了明天早上起来的时候,就会变成地狱了哦。”
“怎么说得这么难听啊……你们两个真是的,老在这里说一些难听的话。这算是夸张式的知情同意原则吗?没问题的。我每天早上都会被妹妹们用夸张的方法叫醒,根本就没有沮丧的空闲……那么,影缝小姐,斧乃木。这次真的谢谢你们了。”
“嗯,欢迎惠顾——不,不对吧。”
不管怎么说,影缝小姐也不是会在这种场面自己对自己吐槽的幽默型角色,所以这应该只是她不小心说错了吧。
“接下来,咱还要对你的身体进行检查呢——是详细的检查。”
“是这样的吗?”
“当然了。如果有一天你以为自己的人类特性比较强,结果不小心吃了大蒜死掉的话,你也不在乎吗?因为晒日光浴而变成灰烬的情况,现在应该也不至于发生,但是盛夏季节很难说哦?又或者将来退休后为了享乐而跑去南方小岛度假,也有可能弄得小麦色的皮肤烧起来哦?”
“吸血鬼对阳光的抵抗力,难道是根据紫外线的多少而改变的吗……?”
我还是第一次听说。
如果是那样的话,说得极端一点,吸血鬼也很有可能因为地球温暖化而趋于灭亡啊……
“什么可以做什么不可以做,哪个范围是安全哪个范围有危险,哪里是边线哪里是界线——只要掌握各个方面的限度区分,今后的生活就会变得轻松很多吧。在这些方面给你提出适当的建议之后,这次咱作为专家的工作就算是结束了。”
“是这样的吗……”
没想到还挺复杂的。
话说回来,那样的作业光是想一想也觉得很麻烦啊——我毕竟不是像战场原那么意志坚强的人,所以要过这种生活,搭档……忍的协助恐怕是必不可少的。
在我犯错误的时候就必须有人在身边揍我一拳。
不过战场原的体验也还是很有参考的价值——说起身为搭档的忍,我向她瞥了一眼,只见她正抱着双臂站在那里,虽然算不上是不高兴,但是从表情上看就像是有什么难以接受的事情。
“那个……忍。”
“怎么了。”
呜噢噢。
她完全不打算隐藏自己的心境。
丝毫不加掩饰。
但是要说她本来是什么心境的话,那也很难看出来……总之可以确定的是她现在觉得很不爽。
“我想在以后一段时间里也会给你增添不少麻烦……那个,抱歉啦。”
“那不是什么值得道歉的事情。吾已经说过很多次了吧,吾和汝是一莲托生的命运共同体——本来吾和汝这样子在一起就已经是巧合的奇迹了,就像汝说的那样,光是这一点就应该付出那点程度的代价了吧。”
况且吾也不觉得有什么不方便和不自由嘛——忍仿佛完全不放在心上似的说道——那也的确没错。
那么她不高兴的原因是什么呢?我仔细想了想,从原本身为怪异之王、不死身怪异的忍野忍看来,接受作为天敌的怪异终结者专家的建议这种状况,或许就已经是让她觉得很不愉快的事情了。即使撇开被踩到头的事情不说——也是这样。
“那个如果说等到明天以后再做的话——当然是不行的对吧?”
“嗯,那是当然了。在你的吸血鬼度提升到最高水准的这个月夜,正是精确测量出极限数值的最好时机。虽然不太可能,但是作为万一的可能性,你也不希望自己等到明天早上一见到太阳就马上消失吧。没问题,只要花一个晚上就能知道大概的情况了。”
“放心吧,鬼哥。做这个检查基本上都是我的工作……我会亲手亲脚为你逐一检查清楚的。类似姐姐刚才所做的那种像突然袭击似的突然折断骨头的测试,我是不会做的啦……”
“…………”
虽然我没有考虑过那个可能性,但是听她这样重新说出来,那所谓的细致检查还真的是有点恐怖啊……如果问由斧乃木来执行是不是就可以安心下来,那她刚才的发言,就好像在宣告“如果不是突然袭击的话就有可能折断骨头”一样。
不,等一下。
搞不好就像刚才吮吸我的脚趾那样,斧乃木她可能会向我提供舔遍全身的服务……不,是检查。
那样想的话我就充满期待了。
“干嘛露出这么猥琐的笑容呀,你这鬼哥哥……真恶心。”
虽然不知道这是来自贝木影响的台词还是她自己的台词,但是被她这么坦白地说出拒绝的话,我还真是有点受伤。
我果然还是很讨厌贝木。
“好,那么开始准备吧——不用给家里打电话吗?”
“没问题,我家里对我是相当放任的。而且那两个爱吵闹的吵闹型妹妹,今天也要开睡衣派对。”
我本来是为了保护妹妹(特别是月火)才把她们派遣到神原家去的,但是仔细一想,这好像反而变成给我的后辈神原骏河提供了超级大赠送的服务。
就算说什么睡衣派对,神原那家伙睡觉时都是裸睡的。但愿她在妹妹们的面前不是以裸体示人吧……
“嗯……那也很好嘛。总之咱就先给卧烟前辈发个联络,告诉她没什么大问题好了。”
“…………”
也对啦,的确是没有什么大不了的问题。
完全没有。
对一直都在跟不死身的怪异打交道的影缝小姐来说是理所当然的事,即使对我来说——也同样理所当然。
这都是理所当然的事啊。
跟千石失去的这几个月相比的话。
这简直就等于什么都没发生吧。
“余接,手机。”
“是的,姐姐。”
斧乃木不知从哪里拿出了手机——而且是智能手机,然后交给了影缝小姐。看到斧乃木竟然带着智能手机,我顿时大吃一惊。不,从刚才她们俩的对话来判断,那应该只是影缝小姐让她拿着的吧。
因为考虑到必须在各种难以落脚的地方行走,影缝小姐肯定会很注重减少自己随身携带的物品……钱包和手机什么的,或许都是交给斧乃木来携带的吧。
“嗯,虽然没能杀死阿良良木君有点遗憾,不过至少是摘掉了不死身怪异的一棵芽苗,今天就先满足于此吧——噜噜噜~!”(poke:突然想起了嘟嘟噜……)
影缝小姐边哼着小曲边操作着智能手机——大概是正在给卧烟小姐发报告邮件吧。可是影缝小姐和忍完全相反,看起来好像很开心的样子。虽然她说的“因为没能杀死我而感到遗憾”血腥味十足的发言让我感到不寒而栗,但是从她的表情来看,却好像没什么遗憾的迹象。
摘掉了不死身怪异的一棵芽苗。
摘掉芽苗这件事。
对她来说真的是那么值得高兴的事情吗?
“那个,影缝小姐。”
“什么事?”
“那个……其实,在暑假的时候,我就已经想问你一个问题了……影缝小姐,你为什么会那么渴望杀死不死身的怪异呢?”
“啊?”
她连写邮件的手也停住了。
我还想这或许是干涉到对方禁忌领域的问题,可是她却只是简单地反问了一句。影缝小姐的这个反问,就好像因为正在专心写邮件,虽然有听到声音但没有专心去听似的。
“你说啥了?小哥。”
“不,那个……我只是想问一下,影缝小姐你那么渴望杀死不死身的怪异,究竟是为什么呢……?作为怪异的专攻领域,这难道不是相当特殊的吗?”
“嗯~?是吗。怎么说呢,也不是太特殊吧?本来怪异这种东西,也就是妖怪,基本上都好像跟死了一样嘛。对吧,余接?”
“的确……这方面的基准是很暧昧的哦,鬼哥。按照不死身的不同解释,姐姐的专攻领域甚至可以说是全种类的怪异哦。”
“…………”
这个。
说起来也好像的确是这样。
况且如果真的要归根究底的话,斧乃木这个人作为受到影缝小姐操纵的式神,也是尸体的凭丧神,其本身就是她应该视为目标的不死身怪异。
从这个角度看已经出现矛盾,或者说已经有了破绽,所以专攻是什么之类的说法,也许都是一种相当模糊的概念吧。
就像是凭感觉来判断的东西。
对了,而且用“狭窄”来形容影缝小姐的专攻的并非别人,正是贝木——我可能就是把那家伙说的话全部当真,结果向影缝小姐提出了傻瓜一样的问题。
必须彻底反省。
“实际上,像咱这样的以不死身怪异为专攻的专家,也不是说没有别的人哦——当然,像咱这样不管三七二十一就想着去杀的人,也就只认识一个而已。”
“……还有一个人吗。”
不知为什么,我有一种汗毛倒竖的感觉。
作为一个差点被她杀死的——被她怀着“不管三七二十一”的热情杀意差点终结掉性命的不死身怪异……
“嘿嘿嘿,不过那家伙是个类似隐居者一样的人,你可以不用在意的,阿良良木君——毕竟那个人是连卧烟前辈的集团也没有留住的、真正落伍者嘛。”
影缝小姐说道。
“也就是计算范围外的存在啦。不过咱之所以专攻不死身的怪异,就是因为不管出手有多重都不会出现干得太过火的情况——嗯?这个之前好像也说过吧?”
“……那个,的确听你说过。”
但是,我还是产生了“真的就只是这样的理由吗?”的疑问。
光是因为这样的理由——就把不死身的怪异视为敌人了吗?不知为什么,我觉得那是一种过于危险的生存方式……
难道因为她是武斗派,所以就无所谓吗?
故意挑选难度高的道路什么的,也许就是那样吧——那种像少年漫画里的角色,在现实中除了我家的大妹妹之外就找不到第二个了。
“什么嘛,阿良良木君。关于咱是怎样踏入这条路的经过,难道你真的想听那种番外篇一样的故事吗?”
“不,我也不是那种兴致勃勃地来看热闹的家伙啦……不过坦白说的话,心里还是有一点在意。因为我最初遇上的忍野的专攻好像跟没有差不了多少……但是到头来,无论是影缝小姐还是贝木还是卧烟小姐都是一样的呢。”
“就是这么回事。不过与其想知道咱的理由,你倒不如关心一下余接的理由吧。”
“咦?”
突然被转移了话题的焦点,我马上向斧乃木的方向看去——然而斧乃木只是面无表情地注视着我。
就像在发呆似的,茫然的表情。
难道她仅仅是在看着已经在某种程度上脱离了人类的我吗?
“影缝小姐,那究竟是什么——”
“哦?”
这时候——
正当我想要向她追问的时候,影缝小姐正在操作着的智能手机似乎突然震动了起来。那应该是在写邮件给卧烟小姐的途中接到了来电吧。
影缝小姐确认了一下从我所在的方位不可能看到的手机画面,稍微皱了皱眉头——接着就按下了接听按钮。
“喂,你好,我是影缝——”
开始接听电话。
不过现在我的问题并不是什么分秒必争的事情,就算被打断一下也没有必要那么在意吧。
但是我却隐约感觉到刚才心情还很好的影缝小姐好像突然改变了表情。
而且变得非常明显。
“啊……等一下嘛,等一下。咱现在正好跟阿良良木君说起那家伙的事情……前辈,怎么会这样,不管怎么说也太过分了吧——”
前辈?
前辈的话——被影缝小姐称呼为前辈的人,那很自然就让人联想到卧烟小姐,卧烟伊豆湖小姐了。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么影缝小姐的表情变化也可以理解了。因为影缝小姐大概也对卧烟小姐那种特有的“熟不拘礼”的态度不大适应吧。
从我的角度来看,首先第一个想法就是“不愧是卧烟小姐”——现在正好是我和影缝小姐她们的对话告一段落的时候,而影缝小姐也正在给她写报告邮件。她竟然选中这个时机打电话过来,所以我首先就冒出了“不愧是卧烟小姐”这个想法。但是——
不知为什么……总觉得好像有点不对劲……?
“啊啊……嗯。可是正弦那家伙,现在……是吗,知道了。我会转告阿良良木君的——毕竟也只能先这么做了。咱们就这样也没问题吗?就这样顺水推舟么。”
嗯,嗯——在那之后点了两三次头,影缝小姐就以一句“再见”挂掉了电话。这个人果然是一个会好好跟别人说道别问候语的人呢——我心想。
老实说,这时的我本来并不是悠哉游哉地想着这种事的时候——但是我总是会不由自主地拿影缝小姐、贝木、卧烟小姐和忍野作比较,这是我的坏习惯。
“阿良良木君,在最糟糕的时间,有一个最糟糕的消息。”
“咦……?但、但是刚才的电话,是卧烟小姐打来的吧?”
不。
虽然刚才那个的确是卧烟小姐打来的电话——等一下,可是刚才影缝小姐完全没有向对方说明这边的状况,也就是没有提到过关于我的症状的事情。
那就是说她刚才一直在准备、甚至还写成了邮件的报告内容,她也完全没有提到过——那样的话,当然就是对方向她提出了新的话题。
难道说那个话题,就是影缝小姐所说的最糟糕的消息吗?
那么最糟糕的时间,到底指的是哪一个时间呢——而且在接到最糟糕的消息的那个瞬间,不管是什么时候,那一瞬间都肯定是最糟糕的瞬间才对啊。
“咱暂时把余接借给你,所以你就尽快赶过去吧。”
“尽快赶过去……到底要去哪里呢?”
“是神原骏河的家。就是卧烟前辈的姐姐·卧烟远江的女儿所居住的神原家——你现在就尽快到那里去见你的妹妹们吧。”
影缝小姐以锐利的眼神和锐利的语调——向我严肃地说道。
“不……严格来说,现在也许已经不在那里了。”
012
斧乃木余接的必杀技。
身为专家兼暴力阴阳师影缝余弦的式神,其必杀技的名字叫做“多数例外规则(Unlimited RuleBook)”——虽然我并不知道这个奇怪名字的由来,但是要说这招必杀技是什么样的招数,那就是让肉体的一部分发生瞬间性和爆发性的膨胀,同时以该部位向对象发起攻击这样一招跟女童的外表毫不相符的,充满谨慎肉搏战色彩的力量型攻击手段。
不过要说符合影缝小姐的式神风格也确实没错……说起这招绝技的精妙之处,那就是它并非只能用于攻击,同时也能用于防御这一点了。不,说是防御的话也不太恰当——可以灵活变换使用的应该是回避行动。
也就是说,通过瞬间性和爆发性的肉体膨胀产生的反作用力,只要她想就可以随时向全方位实现高速移动——不管是向前、向后、向左、向右还是向上都可以随心所欲,假如利用天花板作为落脚点的话,那么向正下方移动也应该没有问题。
而回避换句话说就等于是移动。
如果用RPG游戏为例进行说明,那就是某一招远距离攻击的技能可以直接当成移动咒语来用——简单来说我想表达的意思是,从补习学校的空地……不,从补习学校的荒地到神原家,就算勉强用直线联结起来也有着相当远的距离,但是如果借助斧乃木的力量,就可以在短短几十秒内到达目的地了。(poke:你倒是一开始就简单点说啊!)
“吾在全盛期的时候也同样能做到。”
忍这么说道。
实际上如果是全盛期的她,如果是被称为传说中的吸血鬼的她,别说是移动,搞不好只要有一秒钟她就会绕地球转上七圈半那么多,但是很遗憾的是现在的她并不处于全盛期,而是正值衰退期的八岁幼女,所以就只能通过钻进我的影子里跟我一起移动了。
我用双手紧紧抱住斧乃木的腰部,闭上眼睛过了几秒种——就这样,我已经到达了深夜时分的神原家门前。
“我们进去吧,鬼哥哥。”
“不……稍微……等我……一下。”
不愧是职业能手,斧乃木一着地就马上手脚麻利地开始行动起来,但是我却没能跟上她的节奏。
当然了,就算移动本身是走捷径的超高速飞行,现在的我却并不具备能瞬间适应其间的气压差和氧气浓度变化的身体素质。
我只觉得头晕目眩和气喘吁吁。
典型的高原症状,光是没有晕过去就已经是奇迹了。
身体没有碎裂成一块块也算是很走运了吧。
如果我现在的肉体不是处于吸血鬼状态的话,症状恐怕会变得更加严重吧——但是假如像以前陪她一起移动的时候那样,是处于借助忍的力量化身为吸血鬼的状态,恐怕就不会像现在这么吃力。
“……呜呜。”
怎么说呢。
虽然我没有明确的要依赖那种力量的想法,也就是说没有那样的自觉,但是一旦意识到以后再也无法使用那种力量——就会痛切地体味到自己失去的东西的重要性。
实际上,就算我变成这样也不意味着我因此失去了什么东西,反而应该说变成吸血鬼会让我不断丧失作为人类的重要东西啊——
“没事吧?鬼哥哥。”
斧乃木已根本就不怎么担心似的动作跑了过来。
因为她本来就是尸体,当然跟气压差和氧气浓度都扯不上关系。
“要我帮你做人工呼吸吗?”
“不……我现在可不是能陪你开那种玩笑的状态……”
唔。
明明是我,也就是说明明是我阿良良木历,竟然说出不是能陪你开“那种玩笑”的状态这种话,看来我的身体状况真的很糟糕。
不过老是蹲在地上也不行——老是蜷缩在地面上也是没有意义的。(poke:这两句话到底有什么区别!西尾你个坑货!)不管身体情况如何,现在也不是可以让我一直这样蜷缩在地上的状况。
“忍……抱歉,扶我一下吧。”
“真是没办法。”
这时候,忍就从潜伏的黑影中登场了。
就这样从影子中冒了出来。
当我和斧乃木在遥远的上空滑翔、地面上连半点影子都没有留下的时候,她到底算是在什么地方呢?我忽然间对此感到很不可思议,当思考着这种毫无结果的事情的时候,忍就扶起了我的身体。
虽然是幼女的身体,但现在毕竟是夜晚,所以她也还是有着相当程度的力气。
力量型的幼女角色加上力量型的女童角色。
“那么……斧乃木,抱歉,拜托你再来一次吧。”
“还真会使唤人嘛,你还真会使唤我嘛,鬼哥哥。当然这次毕竟是奉姐姐的命令,要我怎么帮忙都没问题。但是连续跳到这种高度,鬼哥,我想你这回真的会死哦?”
“不,没有人叫你跳到那种高度吧……你也知道,神原她可不是一个人住在这里的啊。”
神原家是一座古色古香的日式大屋。
是大屋子啊,大屋子。
光看外观就充满了有钱人家的氛围,外面还围起了高高的围墙——还有一道华丽无比的大门。虽然从外面看不到,但是里面还有一座池塘里养着锦鲤的那种豪华庭院。这个到底该怎么说好呢,对,就是所谓的枯山水?
总而言之,就是一片宽敞。
一片宽敞一片宽敞一片宽敞。
尽管这并不是用来描述高贵居室的适当词汇,然而除了一片宽敞之外,我就想不到别的说法了——虽然作为居住在这种大屋子里的人数少得有点几段,不过这座屋子里有住着神原骏河和她的祖父母总共三人。
那又怎么样呢?比如说如果从正面或者正门入侵,那么万一碰到神原的爷爷和奶奶,我们毫无疑问就变成非法入侵了——虽说按门铃进去稍微有那么一点点的考虑价值,但从时间上来说也很困难。那样的无礼行为已经跟非法入侵没什么两样了。
既然这样,我就觉得最好可以不通过正门,而是以走捷径的手段跳过正确路径直接到达神原的房间——而走捷径正好是斧乃木的看家本领。
我并不需要她跳到上空几千米那样的高度,只需要稍微跳过围墙——跳过包围着房屋四周的围墙就足够了。
“话说……结果还是没有给你做测试,而且也没有那样的时间,不过鬼哥你现在究竟是哪个水平的吸血鬼呢?就算说有回复能力也好像处在相当低的水平,肉体能力是什么水准呢——现在毕竟是晚上,如果拼尽全力使劲跳的话,这种程度的围墙说不定就能跳过去的吧?”
“不,这不是使劲不使劲的问题,要是手不小心碰到墙壁的话,在这种地方搞不好是会弄响起报警音的吧?”
“我觉得这时候就算弄响了也不要紧呀……如果姐姐的……不,卧烟小姐所说的情况属实的话,家里面应该已经变成战场、或者是战场残迹的状况了。那已经完全是满足拉响警报的条件啦。”
“…………”
不。
什么“如果卧烟小姐说的情况属实的话”嘛,斧乃木虽然说得好像什么都知道似的,但是如果不是在真正的意义上跟影缝小姐以心传心,关于神原家现在发生了什么事,她应该还没有明确的了解吧。可是她为什么能说出这种好像什么都知道的台词?
因为影缝小姐刚才——
“别说那么多,赶快去吧,去了就会知道。”
都只是在坚持着这个说法。
她说的尽快赶过去,似乎并不只是包含催促的意思,而且真的有着“越快越好”的含义——就连说明具体情况的空闲也没有。
影缝小姐之所以没有跟我们一起来,大概是因为人体无法承受那种捷径跳跃的缘故吧,即使她拥有那种超出人类范畴的强大暴力也同样如此。但是通过智能手机的地图把神原家的地点传达给斧乃木的这种方式,还真是充满现代气息,或者说是人类智慧的体现吧。
“OK!要抓住哦,鬼哥哥。”
“嗯。”
“我说要抓住,可不是叫你让警察抓住哦。”
“我当然知道。”
“忍姐姐也是,来吧。”
“吾是不会抓住汝的。”
忍拒绝了斧乃木的提议,又钻回到影子里去了。忍这种无论如何也不打算跟斧乃木套交情的气概,真的是太根深蒂固了。
“我要跳了。”
“嗯,拜托啦。”
“‘多数例外规则’。”
可是这种程度的跳跃,就算用斧乃木的通常模式也应该可以跳过去,我看也没有必要这样死板的叫出必杀技名吧——就在我这么想着的期间,还没等我想好,我和斧乃木已经成功侵入到了神原家的中庭。
我们干的这些事情完全就是鲁邦三世的翻版。
“我们干的这些事情完全就是鲁邦三世的翻版呢。”
斧乃木说道。
我还以为自己跟她的思维发生了同步。
“怎么说呢,就好像晚上悄悄溜进可爱女生房间的感觉哦。”
然而他接下来却这么说,我顿时对这种超低的同步率感到愕然。
明明同样是鲁邦三世,这种印象差异是怎么回事。
“可爱女生这说法也有点怪怪的啊……我想最近的鲁邦三世应该不会做那种事。总而言之,我们马上赶去神原的房间吧。这里是我所熟悉的别人家。”
虽然要说熟悉也有点夸张了,但是仅限于神原的房间来说,我却有着比房间主人更熟悉的自信。
而且有着熟知一切的自信。
因为无论是应考时期还是最后拼搏时期,对于神原那凌乱不堪的房间,她那个仿佛有着不管怎么打扫都会自动复原的功能似的、很快就会被堆满各种东西的房间,我总是以每个月两次的频度来这里帮她清理。所以什么地方放着什么东西我都知道得一清二楚。
把两个妹妹送到神原家里的重要原因之一,也是因为我前几天刚把神原的房间打扫干净的缘故。如果是平时状态的神原房间,我是无论如何也不肯把自己的可爱妹妹送过去的——因为她们搞不好会被埋进垃圾堆里。
我用手扶着斧乃木的肩膀,以蹑手蹑脚的动作在神原家的内部移动——都怪斧乃木刚才发表了一句意料之外的评论,害我感觉自己好像真的是想偷偷溜进神原的房间偷情似的。总之我先脱下袜子,走进走廊——在这种时候,日式大屋的安全度真的是低的可怜。还是想办法改善一下才行吧——我无视了自己现在的行为这么想道。
我悄悄打开了神原房间的拉门。
与其说是悄悄地打开,倒不如说是大摇大摆地打开更恰当——里面究竟……
“………………”
根本就没有什么“究竟”。
很简单。
只不过是正如影缝小姐说的那样——我们看来只是来这里做了个确认而已。神原的房间已经空空如也,只摆放着空荡荡的两张床铺。
“……不,被子不是三张的话就太奇怪了吧。”
明明是三个人,为什么只有两张。
她们到底在这里搞什么呢。
虽然也不是说没有对此产生疑问,反而是疑问变得越来越强烈,不过总之先采取行动吧——尽管是空无一人,我还是小心注意避免发出声音,就这样潜入了房间里。
然后我开始检查床铺被子。
正如推理电视剧的惯用句那样,还有点温热。
虽然我没有办法办法断定有没有走远,但是可以确认刚才一直有人躺在这张被子里——我接着嗅了嗅枕头的气味。其中一边的枕头残留着火怜和月火的香味(poke:你是怎么分辨出来的…),而另一张床铺的枕头则带有深远的香味——果然她们三人知道不久之前都还在这个地方。
幸好是神原·火怜&月火这样的组合啊——我心里不由得松了口气。但是,这时候我却发现了某样东西。
我环视了一下整个房间,发现有一件我上次来收拾房间的时候并不存在的物体。
“…………”
是一只纸鹤。
神原的房间是和室构造,其中有一个颇为豪华的凹间——那里平时只是堆积着大量垃圾的垃圾集中点,请别怪我厚脸皮说句以恩人自居的话,在那个因为我的打扫而变得一尘不染的空间里,就好像装饰品似的放着一只纸鹤。
说起纸鹤的话,当然就是那个典型的折纸范例了——只要是日本人的话,恐怕应该没有谁是连一只都没有叠过吧。但是……
但是——纸鹤?
“怎么了,鬼哥哥。”
“不,斧乃木,这个。”
听到斧乃木的提问,我就用手指了指刚发现的那只纸鹤——虽然不敢随便用手碰也许是我慎重过头了。
“…………”
“不,你可能觉得那只不过是一只纸鹤,但是神原可不是会在房间里放那种装饰品的人。那家伙不是那样的人啊。或者说她根本就没有在凹间放置装饰品的概念,她只把那个地方当成是容易放东西的位置。如果是摆放一些容易腐蚀的书还有可能,像那种有品位的东西……”
“有品位……吗。”
斧乃木说完,又猛地摇了摇头——看她面无表情地摇头的话,感觉就好像是摇头机器人似的。
也就是在脖子部分安装有弹簧机关,一碰就会摇来摇去的那种东西。
我有点想去摸摸看的冲动。
“要说有品位的话,那的确是非常的有品位——也许是那样哦,鬼哥哥。你试着把那东西拿起来看看吧。”
“咦?但是……如果那东西有什么线索的话——”
“没事的,鬼哥哥。如果事实正如我所想的那样——因为我只是式神,而且是尸体,就算摸了也应该没有任何反应,但是鬼哥哥你还是人类啊。”
“……知道了。”
虽然我不得不对“还是”这个说法感到在意,但是也没有时间在这里悠哉游哉地谈话——在神原和妹妹们都不见了的现状下,必须尽量节省时间的状况也没有任何的改变。
我用手拿起了纸鹤。
就好像对待爆炸危险品一样小心翼翼地——
拿起了那只小小的纯白色纸鹤。
“!!呜啊……!”
吓了一跳。或者应该说——因为恶心而发出了悲鸣。
在我握着那只纸鹤刚想拿起来的时候——希望各位不要误会,我真的只是把看到的现象原封不动地用文章描述出来而已——那一只纸鹤,突然变成了千羽鹤(注:千羽鹤是由一束一千个折纸而成的纸鹤串联,出自一个日本的古老传说,据说任何人只要折一千个纸鹤,就可以实现一个愿望)。
仿佛在地板下面像树根一般埋着一串千羽鹤,只有一只像嫩芽般冒出表面,而我就把它整串拉了起来似的——就是这种感觉。
千羽鹤。
我想这应该是认知度极高的日常词汇之一了——作为送给因受伤或患病而住院的亲朋好友的慰问品,这应该是众所周知的东西了。可是像这样出乎意料地突然出现在眼前,老实说我心里顿时就腾起一股毛骨悚然的感觉。
人类的跟圆形恐惧之一,就是在看到许多小东西密密麻麻地集中在一个地方时产生的(poke:密集恐惧症?)。那些小东西不管是有机物还是无机物,看起来都像是有什么在蠢动似的,非常恶心。
不,说得更简单一点(poke:所以说你倒是一开始就说得简单一点啊!),人总是对数量多的东西感到害怕——也许只是这样吧,总之我就是被那无数的纸鹤吓了一跳。没有放开捏着纸鹤的手已经算很厉害了。
“喂,喂喂,斧乃木——”
“果然是呢。”
“果、果然?不,如果这种现象跟你预想的内容一致,你就应该先告诉我一声啊——我可没想到一只纸鹤会变成千羽鹤。”
“不,因为我想你可能会很吃惊啦。”
“…………”
一想到这种性格是来自贝木的影响,我的恼火指数也会马上翻倍。
该怎么办啊?要是我发出的悲鸣吵醒了神原的爷爷和奶奶的话。不,我是说真的。
在这种状况下,我不就被当绑架犯了吗?
根本就没有辩解的余地啊。
我就像提灯笼一样提着千羽鹤,然后向斧乃木问道:
“那么,斧乃木。这东西究竟是怎么个果然法啊?”
“也就是说犯人是认识的人啦。那是我和姐姐认识的人,而那东西就是一条信息——如果用鲁邦三世的说法,那就是相当于犯罪预告状的东西。”
“犯罪预告状……?不,可现在已经是……绑架?已经被执行了啊——”
不,应该不是吧。
绑架本身并不是目的,应该是在那之后发生的事情吗——虽然这根本不能成为任何安心的材料,而且神原、火怜和月火都已经不在这里了。
可是——连预告状也来了吗?
“‘那家伙’就是一个喜欢玩弄这种魔术机关的人啦——是一个喜欢以恶意惊吓别人的家伙。老是做一些令人难以置信的事情,充满了恶意。可是这次以纸鹤的形式留下信息的理由,却是相当的直接呢。”
“什么意思啊?”
“是鸟。”
斧乃木说道。
“鸟的形状——凤凰。也就是说,那些纸鹤……那被誉为生存千年的鸟群,应该是在俺是你的妹妹——阿良良木月火吧。”
“咦……?”
“好了,鬼哥哥。确认作业已经结束,已经完成了。我们回去姐姐那里吧——那串千羽鹤也必须带回去给姐姐解析检验。如果是跟相识者有关系的话,老实说也不知道姐姐愿意插手这件事到什么程度……不过我想解析的话她应该还是愿意帮忙的。”
013
“手折正弦——人形师。”
影缝小姐说道。
就算我不刻意研究她的心中想法,也可以肯定她对“那个人物”怀有强烈的敌意和厌恶感。
很明显她极不耐烦。
“正弦……?是吗?”
这么说来刚才影缝小姐在跟卧烟小姐通电话的时候,好像说过类似的话。不过那时候的我并没有发现那其实是一个人的名字——
结果,我跟斧乃木妹妹除了那只被认为是“犯罪预告”的纸鹤之外什么也没找到,只好拿着那个无可奈何地回到那片可以称之为补习班废墟的荒地上。
“那个——”
我正准备跟影缝小姐汇报刚才的情况——学妹跟我的妹妹两个人就像人间蒸发似的消失了踪影,被子里还残留着一丝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