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怪的疯僵病》作者:霍拉斯·戈德
文案:
霍拉斯·戈德,美国当代名作家。1914年出生于加拿大,后随父母移居美国纽约。1939年开始作助理编辑。1941年在几家杂志上发表侦探小说,一年之中写了一百多万字。其后又为广播电台、连环画杂志写过多种作品,成为美国很有声望的通俗文学家。1950年开始主编科幻杂志《银河》,刊载的作品大多描写科技进步给人类社会和人类心理带来的影响,因此有人称《银河》是“优秀的,有时又不免令人迷悯的杂志”。戈德深恶陈腐文风,极力主张创新。美国科幻名作家弗来德利克·波尔说,戈德和他的《银河》杂志“为五十年代的科幻小说开创了崭新的风气”。
戈德著有《虚幻的世界》(1959)、《卫士》(1960)、《五个短篇小说》(1958)以及短篇小说集《死时富有的老人》(1955)等。他的科幻作品流传最广。
《古怪的疯僵病》写于1938年,是《隐身人》型的故事(《隐身人》系英国科幻名家威尔斯的作品)。作品本身离奇有趣的情节和绘声绘色的描写,具有令读者欲罢不能的魁力。更为可贵的是,戈德在这篇通俗易懂的科幻故事中不露痕迹地寄寓了哲理,针砭了时弊。正如戈德自己所说:“在深刻地揭示一个时代的要求、希望、恐惧,以及人们内心的忧虑与烦恼方面,在准确地反映一个时代的局限性方面,很少有什么艺术形式能与科幻小说相匹敌。”
◇◇◇◇◇◇
一阵刺耳的电话铃声惊扰了新闻记者基洛伊的好梦。他闭着眼睛翻了个身,把耳朵往枕头里一埋,又扯起被单来蒙住脑袋。可电话铃仍然响个不停。
他睁开惺忪睡眼,看到大雨正在玻璃窗上浇出道道水痕。他朝着丁铃铃响个没完的电话咬了咬牙,一把拽下话筒,狠狠地朝它嚷嚷了起来——他没有搬用那些陈腐不堪的粗话,而是换着诗句般文雅的辞令把打电话的人挖苦了一顿。这种人真不识相,清晨四点钟就把困得要命的记者吵醒了。
“别怨我,”报馆的本地新闻主编忍气吞声地沉默一阵之后说。“这是你自己的主意。你不是要调查那桩公案吗?他们又找着了一个怪人。”
基洛伊顿时清醒过来:“他们又找到一个疯僵病患者吗?”
“在约克大道靠近九十一街的地方,大约一小时之前。他现在正躺在米摩里尔医院的观察病房里。”他忽然压低嗓门神秘地说:“想知道我的看法吗,基洛伊!”
“你怎么看?”基洛伊企盼地轻声问道。
“我看你纯锌是胡思乱想。这些疯僵病患者只不过是一些流浪汉。我不懂疯僵病是什么玩艺儿,不过这些家伙也许是喝酒喝僵了。不管怎么说,你可别费傻劲,基洛伊。这几个流浪汉只值得一条四行字的小消息。”
基洛伊已经下床,正用一只手穿着衣服。“这回可不见得,主编,”他满有把握地说。“他们当然是流浪汉啦,不过事情不会这么简单。你瞧……咳!你在两个小时之前就该下床了,怎么耽搁到现在还没走!”
主编牢骚满腔地说:“达耳巴这老东西明天过七十六岁生日,得诌一篇吹捧他的文章。”
“什么?还要费时间给这个刽子手、诈骗犯涂脂抹粉——”
“别嚷嚷,基洛伊,”主编告诫说。“报社的半数股份都在他手里。再说他也并不是经常找我们的麻烦。”
“好吧。不过他的确是这座城市里兴风作浪的总祸根。好在这家伙也活不长了。你完事之后到米海里尔医院跟我碰头,行吗!”
“下这么大雨也去?”主编思忖着,“我可拿不定主意。不过你的新闻嗅觉一向灵得很,要是你觉得有油水——唉,见鬼……好吧!”基洛伊得意的笑容变成了一副苦脸,因为他边说话边往脚上套袜子,一不小心蹬穿了袜底。他挂上电话,翻箱倒柜地找寻另一双袜子。
街上又冷又凄凉。肮脏的积雪融成了泥浆。基洛伊裹紧大衣,缩着身子,趟着泥泞朝格林威治大街走去。他个子很高,瘦得要命。在喧哗的大雨中他低头赶路,大衣贴着他的一双细腿不停地飘舞。他把手深深插进衣袋,瘦骨嶙峋的双肘从细长的身体两侧突伸出来,这副模样活象是一只倒霉的长脚鹅在聚精会神地逮鱼呢。
不过他并不倒霉。他挺高兴,真的。只有当一个人具有与众不同的见解,而他的观点又已经开始得到证实的时候,才能体会到他此刻的心情。
趟着泥水的时候他想起了那个疯僵病人,不兔颤栗了一下。他一定在泥泞里躺了好几个钟头,想爬也爬不起来,直到被人发现,弄进医院。可怜的家伙!头一个疯僵病人被当成了醉汉,后来还是警察发现他脖子上扎着绷带。
“他们是脑科手术之后逃出医院的病人。”医院里的人说。这听起来有理,不过有一点却解释不通——疯僵病人不会走、不会爬、不会吃饭,他们的肌肉做不出任何随意的动作。因此,当任何一家医院和私人诊所都没有前来认领这两个手术后偷跑的病人时,基洛伊并不感到意外。
一个出租汽车司机高兴地发现了这个被大雨因扰的行路人。基洛伊也克制住喜悦,没有去拥抱这个将他救出风雨的司机。他匆匆爬进汽车。
“真是个月黑杀人夜。”健谈的司机说。
“你想说你的生意不好,对吧!”
“我是说天气太讨厌了。”
“噢,谁说不是呢!”基洛伊嘲讽地说。“不过别让天气耽搁你开车。我有急事。去米摩里尔医院,快!”
司机振作精神,把车猛地拐到马路中央,闯过了一道稍稍亮迟了一点的红灯。
一个月之内竟发现了三个疯僵病人!基洛伊摇了摇头。这真是个解不开的谜。他们不会是逃出来的。首先,如果他们是逃出的病人,他们所在的医院就会出来认领,其次,就病人的体力而论,这种事绝非可能。再说他们后颈上整齐的外科手术刀痕又是从哪里来的?伤口上的两针缝合线显然出自职业医生之手,绷带也包扎得很在行,而且是新近做的手术!
病人都是衣衫褴褛,营养不良。基洛伊感到这是一条重要线索。可这到底说明了什么?他耸了耸肩。这不过是一种本能的预感。
汽车猛地转到路边,吱地一声到了车。他从车窗里递过一张钞票就走出了车门。他钻进漆黑的夜幕,大雨咆哮着倾泻在他身上。他匆匆朝医院大门走去。
他淋得透湿,气喘吁吁,真后悔不该在三个穷病号身上打什么主意。他小心翼翼地把手伸进冰冷的外衣,掏出一个湿透了的身份证。
坐在登记台旁的姑娘朝证件看了一眼。“啊,报馆记者!今晚有重要新闻吗!”
“没什么大不了的事,”他谨慎地说。“在约克大道靠近九十一街那儿发现了一个流浪汉。他在精神病科吗?”
她查了一下登记薄,点点头。“是你的朋友吗?”
“我外孙。”他鞋里灌了水,每走一步就“叽咕”一声,他俩听了都感到心里一缩。“我刚才一定踏到水坑里了。”
他在电梯里转过头来,看见她正摇着头象一个老妇人似地噘起嘴来。电梯开动了。
他不紧不慢地沿着雪白的走廊走去。从主病房里传出低沉可怖的呻吟;他象个职业医生似的,对这种声音毫不介意。走到观察室前,他听见电梯升了上来,就停住脚看看来人是谁。
主编走出电梯,浇得象落汤鸡。基洛伊弯腰搀住这矮个子的胳膊,默默地领着他定进现察室。主编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
他们俩一声不响地响挤进在病床边的实习医生们当中。住院医师抬头看了他们一眼。基洛伊毫不费力地越过人们的脑袋向病床张望,用内行的目光审视那个疯僵病人。
他们已经给病人剥去湿衣,襄上毛巾,用酒精擦过了身子。那人无精打采地躺着,全身肌肉完全松弛,微闭着双眼,傻乎乎地张着嘴。他脖子上有一道除去橡皮膏后留下的黑印。
基洛伊挤到另一边。他看到病人颈上的毛发已被剪掉,那里露出了缝合伤口的针脚。
“是疯僵病吗,大夫?”他轻声问。
“你是谁?”医生不客气地反问。
“基洛伊……《晨报》记者。”
医生回头看着床上的病人。“是的,疯僵病。他没喝过酒,也没吸过毒,有点营养不良。”
基洛伊彬彬有礼地挤到实习医生们前边。“胰岛素休克法不起作用,是吗?这种疗法不可能奏效。”
“怎么不可能?”医生惊讶地问。“胰岛素休克对疯僵病永远有效……至少暂时能管用。”
“可这一次失效了,对吗?”基洛伊没深没浅地追问。
医生认输地压低了嗓门。“是的。”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主编不耐烦了。“疯僵病究竟是一种什么病?是瘫痪吗!”
“这是精神分裂症的最后阶段,人们通常把它称作早发性痴呆症,”住院医师说。“病人的心灵拒绝承担任何责任,而要寻找一种无忧无虑的境界。它返回到孩童时期,沉浸在童年甚至婴儿时期的情感之中。最后,病人的精神状态退回到出生前的胎儿阶段。”
“可这是一种逐渐的蜕化,”基洛伊说。“在精神完全崩溃之前,人们会发现病人的症状,把他送进精神病院。开头他只是表现出低能、痴呆,如果病情恶化,多年之后才会完全失去运用自己肌肉和头脑的能力。”
主编疑惑地问道:“为什么胰岛素休克能把他治好呢?”
“治不好!”基洛伊断然回答。
“治得好!”住院医师气愤地说。“疯僵症是一种消极对抗。胰岛素降低病人血液中糖的含量,导致休克。突然的饥饿感能把疯僵症患者从受支配妄想中解脱出来。”
“说得对,”基洛伊分析道,“不过这个病人得的不是疯僵症!尽管他的症状酷似疯僵病,可我从没有听说过一个疯僵病患者的肌肉会有执行随意动作的能力,他一定控制不住口腔里的唾液!我认为这个病人得的是瘫痪症。”
“病因是什么?”医生嘲讽地追问。
“那应该由你来回答。我不是医生。病因是否起于他后脑底部的创伤呢?”
“胡说!伤口在运动神经周围1/4英寸的范围之外。他现在的状况是……蜡样屈曲。”他举起病人的一只胳膊,然后撒开手,这只胳膊缓缓地垂了下去。“如果是全身麻痹,就必然会感染大脑,他就不会活到现在。”
基洛伊耸耸瘦削的肩膀。“你的判断是错误的,大夫。”他不动声色地说。“他的症状与脑后的创伤有很大关系,而且,用外科手术不可能复制出疯僵病患者来。外伤可能导致病僵病,但这种痛变的过程仍然是很缓慢的。再说疯僵病人不可能走出或者爬出医院。这个人是被人有意抛弃在街头的,就像另外那两个病人一样。”
“看来你说得有道理,基洛伊,”主编信服地说。“这件事有些蹊跷。这三个病人受的伤都一样吗?”
“正好在同一部位:后颅骨底部,脊柱左边。你见过受了这种致命伤的病人吗?他哪里还能从医院,或是从一家私人诊所里逃跑呢?”
住院医师解散了实习生们,狼狈地收起器具打算溜走。“我看不出这样做的动机何在。这三个病人都缺乏营养,穿得也很破,他们一定是些穷人。谁会伤害这些人呢?”
基洛伊几步跑到前边挡住医师的去路,“不过这并不非得是一种报复!也可能是医学试验!”
“试验的目的是什么?”
基洛伊探询地望着他:“你不知道吗?”
“我怎么能知道?”
这位记者把湿乎乎的帽子往后脑勺上一推,一步跳到门前。“走,主编。咱们找摩斯去问个究竟。”
“摩斯博士不在,”医师说,“晚上他不值班,而且我想,明天他就要离开医院了。”
基洛伊顿时收住脚步。“摩斯……要离开医院!”他惊奇地重复说。“听见吗,主编?摩斯是个横行霸道的家伙,不过他也许是全美国最高明的外科专家。想想看,周围在发生着多少事件,你却还在作奉承达耳巴这老恶棍的鬼文章!”他向前跨着大步,把大衣都搞得鼓了起来。“一个月之间在大街上发现三个疯僵病人,这是从未有过的奇闻。这三个病人不会走,也不会爬,后脑勺上都带着神秘的伤口。现在,全国最棒的外科医生将要被撵出他亲手扶植起来的第一流医院。可你在干什么?你坐在编辑室里编造谎话,想把那个面目可憎的达耳巴写成个大伟人!”
当基洛伊那无情、雄辩的话音消失在走廊里,住院医师这才松了一口气。但他在离开病房之前又向疯僵病人看了一眼。
他已经不那么有把握认为这人患的是疯僵症了。他也不自觉地重复着主编的话——这件事真有些蹊跷!
可是,为这三个穷人作手术,然后又把他们扔到街上,这样作的动机是什么?手术造成的后果怎么与疯僵症如此相似呢?
在某种程度上他很为摩斯博士被解聘感到惋惜。那个冷漠、专横的人也许能解答这个疑案。医师这样想,是出于职业上的良心。其实在内心深处,他感到只要能摆脱摩斯博士那张刁钻刻薄的嘴,付出什么代价都是值得的。
伍德顺着五十五街走到第六大道最后一个职业介绍所。他看着用粉笔书写的潦草的招牌,心里没抱多大指望。这是一家工厂职工招聘所。伍德从没进过工厂。只有室内装潢学徒工这个行当适合于他,每周挣十美元。可他已经三十二岁了,而且介绍所要现收五美元手续费。
他沮丧地走了出来,携索着口袋里的三个一角银币。这是三故最小、最不值钱的美国银币……
“有活干吗,老兄?”
“没我干的活儿,”伍德没精打采地说,瞧也没瞧问话的人。
他朝报纸看了最后一眼,把它扔在人行道上,决定再也不买报了。就他这副穷酸样也没法到广告上登的地方去应聘啊。不过他心里老是想着基洛伊的那篇文章。基格伊描绘了疯僵病的可怕症状。走头无路的伍德倒觉得,害一场疯僵病也还不错,至少有饭吃,有房住。不知道这种病能不能装得出来……
跟他搭话的那个人一直在打量着伍德。“大学生,是吗?”他问话的时候,伍德正离开职业介绍所往前走去。
伍德停下来,用手摸了一把胡须丛生的脸。他的破袖子上,袖口已经脱落下来。他知道自己耳后露着蓬乱的长发。“还能看得出来吗?”他辛酸地问。
“当然。一个大学生,就是远隔一英里路也能看得出来。”
伍德苦笑了一下,“我很高兴。大概是破衣烂衫也遮不住内心的智慧吧。”
“你这个读书人真傻,怎么跑到这种地方来?这儿只要下贱的粗人……象我这样,肌肉发达,头脑愚笨。”
伍德抬头盯了他一眼。这人衣冠楚楚,神采焕发,不象那种奔波于职业介绍所之间的穷汉。也许他刚刚失业,也许他想找个伴儿。可是伍德先前遇到过这一流人物。这种人生着贪婪的眼睛,专门算计失业的穷人。
“听着,”伍德冷冰冰地说,“你别打我的主意。我只剩下三角钱了。对不起,我得回房间去把牙刷和书本偷出来,不然会被宿舍管理员没收的。”
听了这话那人并不在意,也不为自己辩白,只是心平气和地说:“我也不瞎,看得出来,你已经山穷水尽了。”
“那你还缠着我干什么?”伍德没好气地说:“难道你想和一个又穷又脏的大学生作伴——”
不受欢迎的朋友作了一个恼怒的手势。“到跟疯狗似的乱吼好不好?因为我没念过大学,今天误掉了一个好差使:给一个医生当助手,月薪七十五元,管吃管住。可他们不要我,因为我不是大学毕业生。”
“你很看来。”伍德说着就走开了。
那人赶上伍德。“你是大学毕业生。愿意干我刚才说的工作吗?头一周工资归我……算是付给我的举荐费,行吗?”
“我一点也不懂医学。我是个译电专家,原先在一个证券经纪所工作。后来人们没钱做证券生意,我也就失业了。你有什么电码需要破译吗?那是我最拿手的工作。”
伍德有些生气,因为尽管他烦恼缠身,那陌生人却紧追不舍。
“不懂医学也不怕。只要你得过文凭,有点体力,不痴不呆,大夫就会要你。”
伍德止住脚步,转过身来。
“此话当真?”
“当真。不过我不能推荐一个不合格的人到他那里碰钉子。我得拿他们问我的那些问题来问问你。”
在重获职业的希望面前,伍德再也顾不上谨慎小心了。他摸摸袋里的三个银角子,这点钱实在派不了多大用场。只够买两个汉堡包子、两杯咖啡,或是付某个下等客栈的一夜房钱。要么半饥不饱地吃两餐,然后在这潮湿的三月夜露宿街头;要么进客栈住一夜,不过得忍饥挨饿……
“问吧!”他考虑了一下,说。
“有亲戚吗?”
“有个远房哥哥,住在缅因州。”
“有朋友吗?”
“即使有,他们现在也认不出我来了。”他观察着陌生人的脸色。“你问这些干什么?我的亲戚、朋友,”这和工作有什么相干——”
“没什么,”那人赶忙说。“只不过因为你时常得出差,那位大夫不希望有个老婆拖你的后腿,你要是经常写信也会耽误工作。明白吗?”
伍德不明白。他这种解释太说不通了。不过伍德一心想着那七十五元的月薪,有地方住,还有饭吃。
“这医生是谁?”他问。
“我又不是傻瓜,”那人尴尬地一笑。“你得跟我一块去,从医生手里拿到我要的那份报酬。”
伍德和陌生人一起走到第八大道。坐地铁的时候他一直躲避着人们漫不经心投过来的目光。他把双脚从小过道里缩回来,伸到坐椅下边,好把右脚张着嘴的破鞋藏起来。他双手的皮肤皱得象鱼鳞,污泥深深嵌在手上的裂口里。这副饱经风霜的狼狈相一眼就能让人看出是个流浪汉。能找到工作该多美!不过,至少这陌生人还是想从他的工资里敲一点竹杠。
伍德跟他在一百零三街和中央公园西街的交叉处下了车。他们翻过一座小山,来到曼哈顿大街,又朝市中心的方向走了几个街区。那人匆匆跑上一所旧屋门前的台阶,伍德慢慢在后边跟着。他努力克制想掉头逃跑的念头,不过他不安地预感到人家会拒绝录用他。如果他事先能理理发,熨熨衣服,补补鞋就好了。可想也是白想,这得花两块美金呢!再说他的衣服已经破得没法补了。
“来呀!”陌生人喊。
那人使劲按门铃的时候,伍德站下来伸直了腰端详着这所楼房。这楼一共三层,门铃上没有卡着医生的名片,窗帘遮得严严实实,看不到开业医生作为标记的那种白色窗玻璃。从外表看来,这很象是一所不起眼的供膳宿舍。
门开了,一个与他年纪相仿,中等身材,但相当肥胖的人赫然站在面前,把门口挤得满满当当。他身穿一件实验室白工作裙,苍白、温和的脸上生着一双机敏、严厉的眼睛,显得很不协调。
“又来啦?”他不耐烦地说。
“这回不是为我自己,”伍德这位固执的朋友说。“我带来了一个大学毕业生。”
胖子锐利的目光扫过伍德又皱又破的衣服,鄙夷地盯视着他那张蓬头垢面的饥饿的脸。伍德自惭形秽地朝后一缩,心想:他马上就会说,“不要这个人。”
胖子却用脚把一只擦亮的牧羊犬往后踢了踢,把门开得更大了一些。
伍德感到有些莫名其妙地跟着他走进狭窄的过道。为了表示友善,他弯下腰来在牧羊犬耳后搔了搔。胖子把他领进一间空空的前厅。
“你叫什么?”他冷淡地向。
伍德的喉咙呛了一下。他清了清嗓子,
“有亲戚吗?”
伍德摇摇头。
“有朋友吗?”
“现在没有啦。”
“文化程度?”
“1925年哥伦比亚大学理科毕业。”
胖子脸上的表情没有改变。他伸手从左边衣袋取出一只钱夹。“你和这人怎么讲的条件?”
“把我第一周的薪金付给他。”
伍德一声不吭,贪婪、惋惜地看着胖子把几张绿色钞票点给了那人。“我去洗个澡,刮刮脸好吗,大夫?”他问。
“我不是大夫,”胖子回答,“我叫克拉伦斯,不必称我先生。”他猛一转身,对那个狡黠的陌生人说:“你还待在这儿干什么?”
伍德的朋友走到门口。“那么,回见,”他说。“咱们俩运气都不错,是吗,伍德t”
伍德笑着朝他点点头,一点也没有听出陌生人的话音中含着嘲讽。
“我带你上楼,去你的房间,”伍德的搭档离开之后,克拉伦斯说。“那儿好象有一把剃刀。”
他们走进阴影的过道,那只牧羊犬紧跟在后边。一张折叠桌的上方吊着飞盏没安灯罩的电灯。桌子后边的墙上有一面金边、椭圆的镜子,照出伍德末修边幅的面容。一条破旧的地毯一直铺到另一扇门前,这门挡住了通往楼房后部的去路。一道螺旋式楼梯拐着急弯通向二楼。这副景象冷冷清清,可伍德对于舒适的环境已经不那么苛求了。
“在这儿等着,我打个电话。”克拉伦斯说。
他走进楼梯对面的屋子,关上门。
伍德抚摸着友好的牧羊狗。隔着板壁,他听见克拉伦斯打电话。他声音很自然,并没有故意压低嗓门。
“喂,摩斯吗?……皮内罗带来一个人。情况我问过了,符合要求……哥伦比亚大学,1925年毕业……看样子很穷……通知达耳巴吗?什么时间?……好的……开完董事会你就回来吗?好的……嗨,那又有什么两样?不管怎么说,他们已经满足了你所有的要求。”
伍德听见他搁下话筒又重新拿起来的声音。摩斯?就是米摩里尔医院的院长——了不起的外科专家。不过那篇报导疯僵病人的文章暗示说,摩斯可能会被医院解雇。
“喂,达耳巴吗!”克拉伦斯说。“明天中午到这儿来一趟。摩斯说到那个时候一切将会安排就绪……是的,别太激动。这回肯定是最后一个了!……别担心,不会出岔子的。”
达耳巴这个名字伍德听到过。也许就是《晨报》上提到过的那个达耳巴,那个七十六岁的慈善家。他也许要找摩斯为他作手术。唉,那和伍德不相干。
克拉伦斯回到阴暗的过道里来的时候,伍德还在心里盘算:七十五元月薪,有房住,有饭吃。最重要的是他已经有工作了!他可以吃到象样的饭食,还可能在几个星期之内买几件新衣服。他再也不用这么垂头丧气的了。
一般医院里都应该有的招牌、候诊室标记,这里一概没有。伍德把这些疑问忘到了九霄云外,一心向往着三层楼上他那间整洁的房间,从那里一定可以俯视明亮的后院。他要刮刮脸……
摩斯博士谨慎地轻轻放下话筒。他从雪白的医院走廊大步走向电梯,感到人们在用惊异的眼光打量他。从他那张刮得清清爽爽、洗得干干净净的粉红面庞上,人们什么也看不出来。在电梯中他漫不经心地把手插在衣袋里。开电梯的人既不敢看他,也不敢和他攀谈。
摩期拿起他的帽子和大衣。登记台前显得跟平时不大一样,那里围着好些入,他们都带着新闻记者那种寻根究底的神情快步从他们身边走过。
一个瘦得要命的高个贪婪地盯着摩斯,他领头和那一帮记者簇拥过来。
“你总不能就这样离开医院,什么话也不向新闻界发表吧,博士?”他说。
“我就这样离开医院,不是很好吗?”摩斯停也不停地挖苦了他一句。
他站在路边,冷冰冰地把脊背对着记者们,不慌不忙挥手招来一辆出租汽车。
“嗨!至少你可以告诉我们,你还当不当医院的董事?”
“去向董事会吧。”
“那么,那些疯僵病人到底是怎么回事?”
“去向病人自己吧。”汽车停在摩斯面前。他慢慢拉开车门,钻了进去。汽车开动的时候,他听见瘦记者在骂:“真是个冷血动物!”
他没有回头去欣贷记者们的狼狈相。尽管他举止镇静,内心却并不安宁。《晨报》那个叫基洛伊还是什么的记者写了一篇轰动一时的文章,报道了那几个被扔在街头的疯僵病人。他甚至还声称,那几个病人得的不是疯僵病。他极力克制自己,没有卷入这场关于疯僵病的争论。达耳巴持有这家报纸的很大一笔股金。应该告诉他禁止刊登这类文章,尽管所有的报纸都开始议论这件事了。
那家伙真鬼,居然发现这几个病人不是疯僵病患者。不过这位《晨报》记者费尽心机也猜不透那三个瘫子是怎么被扔到街上的,为什么谁也查不出他们的来历?他们颈上的刀口与他们的症状有什么联系呢?连摩斯自己都是最近才找到了答案。
汽车开到第七大道,又朝城里驶去。
一丝嘲讽的微笑从他脸上消失。他那富于表情的嘴唇冷峻地紧闭着,显得有点苍白。现在他上那儿去搞钱呢?他已经从医院基金里挪用了一大笔,债窟窿都堵不上了,可手头的钱还是不够花。他的实验就象一个无底洞,再多基金也填不满。
如果他能说服达耳巴就好了。他要向他证明,以前的失败其实并非失败,这一次他再也不会出错了……
可达耳巴这家伙不好对付。这吝啬鬼一分钱也不会出,除非摩斯能让他相信,实验阶段已经结束,这回是万无一失啦!
汽车停在摩斯住的那条街。外科医生轻巧地跳下车来。他熟练地跑上门前台阶,眼睛并不朝两边看,尽管这天风和日丽,在两排旧式房屋之间,可以看到中央公园里一片嫩绿的春色。
他打开门,有些急不可耐地大步跨进阴暗的窄过道,毫不理睬那只蹦出来欢迎他的牧羊犬。
“克拉伦斯!”他喊道。“把你的新助手叫下来。我连吃饭都等不及了。’他匆忙摘下帽子,脱掉大衣、夹克,随便挂在镜旁的钩子上。
“嗨,伍德!”克拉伦期朝楼上喊。“你收拾完了吗?”
他们听见一阵轻捷、急促的脚步从三楼传下来。
“克拉伦斯,伙计,”摩斯急忙轻声说,“我已经发现毛病出在什么地方。其实前几次并没有真正失败。我会作给你看的……咱们还是原封不动地采用先前的技术!”
“那前几次为什么不能成功呢?”
伍德的双脚已经出现在二楼的栏杆那里。“手术一完你就会明白的。”摩斯赶忙低声说了一句。话刚说完,伍德就来到了跟前。
伍德找到工作才这么一会儿工夫就已经变了样。他再也不因自己是个毫无用处的流浪汉而自卑。他剃过须,洗过澡,可这还不是他容光焕发的主要原因。
“伍德……这是摩斯博士。”克拉伦斯随随便便地介绍说。
伍德结结巴巴说了几句话,表示他很高兴,不过他一点也不懂医学。
“不懂没关系,”摩斯圆滑地说。“我们来教你。你在这儿学到的东西,在别的医生那里一辈子也学不到。”
这也许是真话,也许是胡诌。反正伍德不予深究。不过伍德感到不解的是,他们低沉的话音中似乎隐藏着某种残酷的暗示。他们不过雇他来搬搬器械,干点最普通的杂活,为啥要用这种古怪的腔调跟他说话?
他默默地跟着他们走进一间明亮的、铺着瓷砖的手术室。在这儿他感到不象在卧室里那样自在。不过他想摩斯或许是那种言语刻薄的人,听起来话里有话,其实也不尽然。这样一想,他心里也就踏实了一些。摩斯把手连胳膊浸在一个深盆里消毒的时候,伍德四处打量着。
房间中央摆着一张手术台,上边绷着干净的床单,一丝折痕都不见。手术台上方安着五盏无影灯。屋子布置得很紧凑,连伍德都看得出,一切器具都摆在医生的手边——一盘盘伤口棉塞、棉签、钳子,还有一只器械消毒箱在往外冒着蒸汽。
“我们经常作手术实验,”摩斯说。“你主要的工作是管麻醉。给他作个示范,克拉伦斯。”
伍德仔细观察着这看来很简单——只需输入或切断环丙烷、氦气和氧气,观察仪表,不要让混合气体过量;盯住风箱和滤水器……
他知道,受过训练的麻醉师都会用鼻子稍稍嗅一嗅,以检查混合气体是否适量。他听从克拉伦斯的建议,朝那发着轻响的锥形器械嗅了一下。他哪里知道环丙烷的厉害——即使富有经验的麻醉师有时也会被这种气体闪电般迅速地击倒……
伍德躺在地板上,胳膊和腿都朝上平伸着。他试着把四肢收回来,结果却打了个滚,身子歪在了一边。他的手脚依然僵挺挺的。府药弄得他头晕目眩。脖子后边好象有一块橡皮膏粘贴在某个敏感的部位,
房间很暗,绿色的百叶窗已经放下,挡住了外边的日光。在他的上方,在房间另一端,他听到痛苦的喘息。他正想爬起来观看,却听见杂沓的脚步走上楼来,接近了房门。他往后一缩,准备自卫。
房门呼地打开,星里顿时亮堂起来。伍德往起一跳,却发觉自己无法直立起来。他又恢复到爬行的姿势,面对着正在冷眼打量他的人们。
“他想站起来呢。”年纪较老的一个说。
“我干吗不站起来?’’伍德愤愤地回答。他发出的声音不是人的语言,而是一阵嗷嗷的嗥叫。他又惊又恼地瞪着他们。
“看住他,克拉伦斯,”摩斯说。“我得过去瞧瞧那一位。”
在那只威逼着自己的枪口前,伍德转过头去,看见医学博士抉起了床上躺着的那个人。克拉伦斯迟到窗前,打开了百叶窗。中午的强烈阳光照醒了床上的人。他转了一下头,伍德看见了他的侧脸。那人一动不动地呆看着摩斯刮得十分洁净的、粉红色的脸。他的耳后露出蓬乱的长发。
“看哪,达耳巴,”摩斯对那老人说,“他挺健康。”
“把他弄下床来,让我看看他的动作是不是果真象你说的那样。”老人急躁地用手杖顿地。
摩斯把那人的双脚拉到床边,使劲搀着他下了地。那人独自站立了一小会儿,然后猛地往下一滑,趴在了地上。他直楞楞地盯着伍德。
伍德惊愕地迟疑了一会,立即认出这张面孔。他每天都看到这张脸,不过从没有象这样从旁观者的角度去看它。那双圆睁的眼睛神情木然,脸上肌肉松弛,显得又呆又傻。
然而这是他自己的脸……
他惊惧万分,低下头来尽力审视自己的全身。他的胸前生着两只毛腿——一双狗的前爪正紧贴在地板上。
他踉跄着朝摩斯走去。“你在我身上捣的什么鬼?”他喝问。他发出的只是一阵动物的咆哮。
博士示意另两个人赶紧出去,自己则谨慎地退到门边。
伍德感到自己的嚼唇往两边一扯,露出了尖利的牙齿。克拉伦斯和达耳巴已经退进过道。摩斯警觉地立在门口,手扶着门柄。他审视着伍德,目光冷峻,不动声色。伍德往起—跃,他“啪”地带上房门,伍德的肩头撞在了门板上。
“他已经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情。”外面传来摩斯的话音。
他说得并不全对。伍德知道出了事情。但是他不愿意承认,爬在地上呆看着他的那个人就是他自己。然而这的确是事实。伍德本人生了四条狗腿,一块橡皮膏贴在颈后疼痛灼人的伤口上。
这简直太可怕,太不可思议,太荒诞了。他甚至想到这是不是催眠术。然而只要一转身,他就能看到那曾经用于自己的人的躯体——它跪在地上,双手着地,好象压根儿就站不起来似的。
他已经脱离了自己的躯体。他无法否认这一点。不知他们用什么办法把他从躯体里取了出来。不知道是用麻醉药还是催眠术,摩斯又把他装进了一只狗的躯体。他必须设法回到自己的身躯中去。
然而用什么方法才能回到自己躯体里去呢?
他茫无头绪地胡思乱想,没听见那三个人已经离开房门,走进另一个房间。一阵恐惧忽地袭上心头——他想,他原先的人类躯体是完整无缺,产丝合缝的,他现在已经成为身外之物,哪里还钻得进去?
正在惊魄未定之际,他那一对动物耳朵听到一件家具嘎吱响了一阵。达耳巴的手杖停止了那烦人的笃笃敲击声。
“现在你该相信了吧,达耳巴,”他听见摩斯说。“他们俩的‘自我’已经被我交换过来,他们各自的智力却丝毫没有改变。”
伍德不由一惊。这就是说——不,那太荒唐了!不过这的确说明了为什么他原先的躯体只会用手脚爬行而无法直立。这就是说,那只牧羊犬的“自我”被换进了伍德的躯体!
“就算是这样,”他听见达耳巴说。“那手术本身怎么样呢?把脑子从一个脑袋里取出来放进另一个脑袋,这手术一定很痛吧!”
“不同颅腔中的脑子无法交换,”摩斯有些恼怒地说。“大脑对于异体头壳是无法适应的。再说,也用不着掉换整个脑子。一个人的大脑被部分切除之后,这个人的‘自我’并不改变。你说,这是什么原因呢!”
停顿了一会。“我不懂。”达耳巴说。
“有时候切除的大脑中包括着神经中枢,这就会引起瘫痪。即便如此,病人的‘自我’也不会改变。那么,病人的‘自我’在大脑的什么部位呢?”
伍德没有理会那老人嘟嘟囔囔的提问。他聚精会神地聆听,忘却了自己的恐惧。他那敏锐的耳朵竭力倾听着,一心要弄明白摩斯在他身上耍了什么花招。
“想想看,”医学博士说。“这个病人的‘自我,一定存留在大脑的剩余部分里,要想触及他的‘自我’,病人就会死亡。‘自我’就在这样一个位置:在大脑的根部。要想探到‘自我’,必得先用手术刀切开头颅,穿透三层脑脊膜以及整个大脑。在那个部位,安然隐藏着一个神秘的小玩艺儿——直径不到四分之一英寸——一个叫作松果状腺体的东西。它以某种方式控制着人的自我。这腺体先前曾经是动物的第三只眼睛。”
“第三只眼睛,现在控制着人的自我?”达耳巴惊呼道。
“为什么不是呢?我们鱼类祖先的腮现在变成了耳咽管,制着我们的平衡感。
“我发明了一种摘除松果状腺体的新技术——从颅骨底部开切口,而无须穿透整个大脑——在我之前谁也没有发现过这个秘密。首先,探取腺体的时候可能威胁病人的生命;其次,做这种手术时,口腔或静脉注射都无济于事。可是我成功地把一只兔子和一只老鼠的松果状腺体进行了交换。兔子作出了老鼠的动作,老鼠却表现得象一只兔子——当然它们各自受着自身躯体的限制。这是一次实验——它奏效了,可我不明究竟。”
“那么,为什么先前那三个人的动作象是……那叫什么病来着!”
“疯僵症。其实,交换腺体的手术还是成功的,达耳巴。不过我连着重复了同样的过错,最后才醒悟过来。顺便说一下,应该设法阻止住那个新闻记者,他快猜中我的戏法啦。那几个病人除了口腔能保持住唾液之外,其它方面都显得象是疯僵病人。出于几乎是同样的病因,他们与疯僵病人举止相似。我用老鼠的松果腺体取代了人的松果状腺体。你可以想象,一只老鼠在无法左右这庞大的人的身躯时,将会作出怎样的动作。它感到不知所措,只好采取一种消极姿态。然而人体与狗的躯体之间,差别就要小得多。那只狗感到迷惑不解,不过它还是尽力在控制它的新躯体。”
“手术痛苦吗?”达耳巴急切地问。
“毫无痛苦。切口很小,很快既能愈合。再说,你已经亲眼看到,他们的身体恢复得非常迅速。我是昨天晚上给伍德和那条牧羊犬做的手术。”
伍德的狗脑惊惧得发本,几乎无法进行理智的思索。如果摩斯只是对他施用了麻醉术或催眠术,他最终还可以指望回到自己的身躯去。然而他的自我已经被人野蛮地从身躯里挖去。他的躯体将永远被一条狗的自我所占据。他束手无策,唯一的希望是让摩斯将他还原到自己的躯体中去。
“你要多少!”达耳巴狡黠地问。
“五百万!”
老头高声格格一笑,“我给你五万块,现金。”他说。
“出这么一点钱,就想让我给你这老朽换一副又年轻又健壮的体格?”摩斯一字一顿地说。“五百万,少了不行。”
“我付你七万五,”达耳巴不愿再讨价还价。“五百万绝不可能。我的钱都……呃,都投在联合企业里了。我得花费大部分利润来购买货物、支付工资,还要付企业管理和添置设备的费用。我哪能拿得出五百万现金呢!”
“你当然拿不出来啰。”摩斯酸溜溜地说。
达耳巴发火了:“那你让我怎么办?”
“五百万元存款所生的利息才是你纯收入的一半。用你们生意人的行话来说,我要挤你一点油水。”
伍德听见老头不屑地哼了两声。“梦想!”他吼道。“我给你八万元。这是我所能提取的全部现金。”
“别犯傻,达耳巴,”摩斯不动声色地说。“我不是为了贪心才要钱。我需要一笔保险的进项,一大笔钱。这笔钱要够我用来搞实验,而不必使劲搜刮医院那点基金。如果不是对这项实验感兴避,给五百万元我也不干,尽管我很需要这笔钱。”
“八万!”达耳巴又说了一遍。
“抱着你的臭钱进棺材吧!咱们走着瞧,你的心绞痛还得犯。从现在算起,不出六个月你就会发病。”
伍德听见老头的手杖在地板上不住地抖动。
“算你赢了,你这只吃人不吐骨头的恶狼!”老头让步了。
摩斯笑了起来。伍德听见他俩站起来时家具嘎吱响了一阵。他们走到楼梯跟前。
“你想再看看伍德和那条狗吗、达耳巴?”
“不用了,我相信你。”
“把他们解决掉,克拉伦斯。可别再把他们扔到街上,让达耳巴那些机灵的记者们瞧出了破绽。在你的枪上装一个消声器。楼下就能找着。完事之后把他们泡进酸液缸。”
伍德慌乱地扫视着房间。他和他的身躯必须逃走。如果他只身脱逃,就永远别想再回到自己的身躯之中。一旦和身躯分开,他就很难迫使摩斯再将他们合拢。
可他们在二楼,整幢楼房的后部。即使有一条防火太平梯,他也打不开窗户。唯一的出路是这扇门。
他得设法转动门把手。出门之后还可能在楼锑上或过道里碰到克拉伦斯或是摩斯。他得弄开沉重的大门——同时还得带领和保卫他的身躯!
占据他身躯的那只牧羊犬疑惑地呜咽着。伍德的狗脑本能地畏惧起来。他拼命克制自己。现在必须镇静。
楼下传来克拉伦斯沉重的脚步声。他正在几个房间里翻寻那只消声器,想在开枪时不要发出声响。
基洛伊关上电话间的门,想从口袋里摸索出一枚钱币。在人类各种科学发明中,电话间最清楚地表明,人类的平均身高是五英尺九英寸。基洛伊掏出钱币时,胳膊肘撞到了关闭的门上;拨号码和朝话筒讲话时,他不得不把身体弯成一根手杖的形状。不过他调整了一下瘦长的身体,让自己适应这没按他的标准设计的小屋。地方窄一点他倒不在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