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只是把皱巴巴的帽子朝后一推,无可奈何地轻吹了一声口哨。
“接主编,”他说。话筒里传来沙哑的声音。主编心不在焉地问候了一句。基洛伊知道主编刚上斑,正把各种文稿摊了一桌,寻找最新得到的消息。
“我是基洛伊,主编。”记者说。
“疯僵症有消息吗?”
基洛伊瘦骨嶙峋的脸上诚实地做了一个失望的表情。“什么消息也没有,主编。”他泄气地说。
“你在哪儿?”
“整天都在米摩里尔医院,守着疯僵病人,想琢磨出个道道来。”
主编有点怜悯地间,“有线索吗?”
“没有。他们不会说话,也不会动。这里谁也说不出一条象样的病因。从警方和医院的报告里什么也搞不出来。”
“你打电话之前我正在查阅这些报告。”他停了一会。基洛伊听见翻弄纸张的声响。“在这儿——指纹档案局说没有保存他们的指纹。各城、镇、村的警察部门也都认不出照片上的三个人。”
“纽约之外的医院呢?”基洛伊怀着一点希望。
“都没有丢失过病人。”
基洛伊叹了口气,意味深长地耸耸瘦削的肩膀。“瞧,我们得到的全是一些反证。这些病人一定经过了精心挑选。全国的报纸都刊登了他们的照片,可他们看来没有任何朋友、亲人,警察局也没有他们的户口。”
“写一篇感人的故事怎么样,”主编怂恿说,“写他们吃的什么,样子多么可怜,衣服多么破旧,好吗?根据他们的相貌和双手统一篇故事,描述他们可能的身世。这个主意不坏吧,嗯!”
“哼,主编,”基洛伊嘀咕说,“我不行。我可不会胡写瞎编。我又不是那种专编伤心故事的娘们。我们一点证据也没有。这些流浪汉简直象是天上掉下来的。我们搞不清他们是什么人,从哪儿来,出了什么事。”
主编提高嗓门严厉地说:“听着,基洛伊!别唠叨啦,懂吗?是我在主办这家报纸,只要你还没辞职,我就是让你去调查出生率,你也得去。
“你说过这件事能写一篇好报道,你说服我相信了你的话。好吧,我现在仍然相信你!我要你调查这几个疯僵病人。我要了解他们的一切情况,包括他们是怎么落到这步田地的。这也是公众的希望。不达目的我决不干休,听懂啦?
“你得设法写出这篇报道。不许打退堂鼓!为了表示我对称的全力支持……我要给你开一个空的帐户,你可以随意支付经费。好了,想尽一切办法,给我把这几个疯僵病人调查清楚!”
基洛伊沉默了一阵。“嗨,天哪,”他嘟囔着,“我尽力而为,主编。我不知道你决心这么大。”
“咱们俩要做成这篇文章,基洛伊。再敢跑来诉苦,我就请你到别的报社当誊写员去。明白吗?我说完了!”
基洛伊使劲把帽子往额前一拉。“明白了,主编!”他爽快地回答。“你可以完全信任我。”
他搁下电话,拉开门,大步走出电话间,心里重新鼓起了劲头。他感觉到报社授予他的权力。是啊,一家大都会的大报以它具有的影响和智慧在全力支持着他。还有什么秘密会探不出来呢!
他只需耐心、敏锐地观察。万事开头难。只要找出第一条线索,剩下的问题就会迎刃而解。他大步朝医院门口走去。
他听到一阵急促的脚步朝他起来,有人轻轻扯了一下他的胳膊。他转身朝下一看,瞧见那个住院医师。他穿着出门的衣服,正要去医院值班。
“你是基洛伊吗?”医生问。“你瞧,关于疯僵病人颈后的伤口,我有个想法——”
“怎么样?”基洛伊警觉地间,随手掏出笔记本。
“又向我叫苦啦?”十分钟之后,主编问道。
“你说错了,主编!”基洛伊把速记薄搁在电话机上边。“我正在紧追不舍呢。米摩里尔医院的住院医师向我提供了一条真正的线索。据他分析,疯僵病人颈上的伤口通向他们的脑部。切口是从距脊椎四分之一英寸处下的刀,所以不至损伤脊髓。他说,从那个角度不可能触及大脑的后部;而且,从颈后开刀不能到达颈部的任何重要部位,还不如从颈前或口腔作手术来得方便。
“如果那道切口并未损及脊髓,病人的瘫痪状态就无法解释;事实上,他们的脊髓的确没受损伤。
“所以他认为,开这道切口是为了探到从上边够不着的脑的根底部。他不知道用什么方法,在什么部位作手术,会造成全身麻痹。
“听清了吗?好,下面是问题的关键:
“为了到达脑子的某一部位,通常需要在那一部位周围凿下一大块颅骨。然而这几个病人颈上的切口都计算得极为精细。他不知道手术是怎么作的。那位外科医生全凭着自己的估计——就象夜间飞行一样。他说,全美国只有三、四个外科医生能作这样高级的手术。”
“他们是谁,傻瓜?你没向出他们的姓名吗!”
基洛伊有点恼火。“当然知道啦;纽约的摩斯、芝加哥的费伯、波特兰的克劳宁希,也许还有底特律的约翰逊。”
“那你还等什么?”主编嚷道。“找摩斯去呀!”
“不知道他在那儿。他从滨河大道的住宅搬走之后没有留下新的地址。他被惹恼了。董事会让他辞职。他以不善管理的恶名离开了医院。”
主编立即行动了起来。“我们需要找四个人。你去找摩斯,我去找你提到的其余三个人。这好象是一条重要线索。”
基洛伊挂上电话。他“噔噔”几步就迈到了医院入口处,动作象豹子一股粗犷、迅速。
伍德骇怕得头脑发木。他知道这样对他很不利,因为在这种状况下很难冷静地思索出逃跑的办法,但是他很难控制住那吓得发昏的狗脑。
克拉伦斯很快就会找到消声器,然后上楼枪杀他和他的躯体。伍德和他的身躯必须在克拉伦斯找到消声器之前就逃出去。
伍德摇摇晃晃地用后腿直立起来,笨拙地用两只前爪捧住门把手。爪子根本抓不住门柄。他那敏锐的耳朵听见克拉伦斯站住了,然后是拉抽屉的响声。
他发慌了。他拼命咬门把手,那转柄在他的牙齿之间打滑。他又使劲一咬,敏感的牙床感到一阵刺痛,然而坚硬的铜门柄上已经咬出几个牙印。他用嘴吊住身子往下一蹲,又扭着脖子用力一拧,门锁里的簧舌“咔嗒”缩了回去。他歪着身子往旁边一跳,门被带开一条小缝。他把嘴插进缝里,拱开了门。
伍德听见楼下又响起了沉重的脚步声。他悄声溜进过道,偷偷顺着楼梯并朝下看。看不见克拉伦斯。
他又退回房间,叼住他躯体的衣服,把它拽到过道里。那只狗终于自动地跟着他爬下楼梯。
忽然,克拉伦斯从一间房里出来,朝楼梯走过来。伍德站住脚,吓得一抖。他听见金属磕碰的铿锵声,知道那是把消声器安到枪上的声音。他挡住他的躯体。它停了下来,傻乎乎地垂着头,顺从地沉默着。
克拉伦斯走到楼梯边,毫不迟疑地走了上来。伍德凝神等着克拉伦斯转过拐角,来到跟前。
克拉伦斯看见他们,立即便住了。他惊愕地张着嘴,吓得不会动弹。他的枪抖抖索索,无能为力地垂在身边。他抬头仰望的姿势正好诱人地暴露出他那白嫩肥胖的脖颈。他的胸膛起伏了一下,喉头一缩,发出一声惊呼。
可是伍德呲出了长牙。他一跃而起,直扑克拉伦斯。他尖利的牙齿在半空中狠狠地咬住了克拉伦斯的喉咙。
柔嫩的肌肉被他的利齿撕得稀烂。他扑倒了克拉伦斯,和他一道滚下楼梯,滚到地上。克拉伦斯挣扎着,喉头“咯咯’作响。伍德嗅到突然涌出的鲜血,这血腥气具有一种他很不熟悉的诱惑力。他就地一滚,站起身来。
他的身躯爬了过来,停住脚嗅着克拉伦斯。伍德把它拉开,排命拽着它朝大门奔去。
他听见摩斯闻声从楼后跑来。他没命地咬着门柄,笨拙地拉门,生怕摩斯会在门开之前赶到。
然而锁簧响了一下,他用身子拱开了门。他的身躯跟在后面跑到门口。他扯着它下了台阶,走上人行道,又急切地赶着它朝中央公园西街奔跑,逃出摩斯的枪弹射程之外。
伍德回头一望,看见博士正从门帘后盯视他们。他慌忙拽着他的身躯踉跄地跑到街道拐角处,这样中间隔着街上的行人,他们就不会遭到枪击。
他已经死里逃生,他的躯体也还近在身旁。可他却更加感到惶恐不安。到那里去给自己的身躯找饭吃,找房住,又怎样保护它,不让它被摩斯和达耳巴的打手们逮住呢?而且,他怎么能迫使解斯让他还原到自己的躯体里老呢?
不过他明白,首先得把他的躯体掩藏起来。它饿了,正用手和膝盖爬来爬去地寻食。人们注意到有人满地边爬边嗅,就都围过来看热闹。
伍德十分惊慌。他用牙齿把他的身躯拽到街上,拉着他慢慢爬过衔,逃到中央公园。他们可以藏在那儿的树丛中。
摩斯这回备加小心了。一辆黑色轿车冲过一道红灯,向伍德和他的躯体驰来。在另一个方向,一辆警车鸥着警报在车流中穿行,随后一个急刹车,停在了伍德身边。
黑色轿车也停止了追赶。
伍德伏下身子卫护他的身躯,怒视着冲过来的两么警察。一个警察用脚踢开伍德,另一个托住伍德身躯的两胁,想架着他站起来。
“这是个疯子——他自以为是一条狗呢。“警察觉得挺滑稽。“送到疯人院去,好吗?”
另一位点点头。伍德急得发昏,跳起来乱咬一通。他的身躯也在一旁又吼又咬地帮忙。这种不理智的举动于事无补,可他又没法表达自己的意思。他总得设法留住他的身躯呀!可警察—脚踢开了他。
他忽然意识到,如果不是让他的身躯占住了手,他们会抽抢将他打死。趁他们还没有把他的身驱安顿到警车里,他嗖地窜进人群之中。
“你出去收拾那条狗,免得它乱咬人,好吗?”他听见一个警察说。
“这疯子会咬你的,”另一个回答。“到医院之后咱们再报警吧。”
警车朝城里开去。伍德在后面紧迫不舍,可是车开远了,别的车辆挡在了中间。追过几个街区,警车就消失了。
这时他看见那辆黑色轿车从车流中猛地穿出,朝他疾驰而来。这辆车追得那么急,车里必定坐着达耳巴的打手们。
他的眼睛和全身肌肉以动物的机敏密切地配合着。他在车流中奔逃,一边闪避车辆,一边寻找一条通向公园的小路。
他发现一条小路,便窜到对面开过来的车流中。好几辆车都尖叫着刹住。一个司机高声咒骂着。可他就在这辆车前来了个急转弯,跳上人行道,沿着水泥马路逃到一片小树丛前。
他毫不迟疑地钻进树丛。这里的树并不稠密,可已经足以遮挡人们的视线。他慌忙向公园纵深逃去。
他用惊慌的目光看着那一车打手在搜索小路两旁的树丛。他贴着地皮慢慢后撒。那些敲打着树丛的歹徒们已经离得很远了。
他绕到他们背后,凭借着树丛的掩护一点点地前进。他们不容易逮住他了。但他为失去躯体而惊恐不安。躯体在身旁的时候,他的胆子也壮一些,尽管他不知道怎样迫使摩斯将他还回躯体。现在,他面对着双重困难:除了要求博士为他作手术之外,他还得设法再把躯体寻回来。
可他已经饥肠辘辘。得先吃点饭,然后才好打主意。
他偷偷爬出隐蔽之处。打手们已经消失得不见踪影。他极为耐心地悄悄爬向—头松鼠。这小东西十分警觉,时刻提防着危险的降临。他又饥又累地守候了许久,终于成功地伏击了松鼠,叼住了它的脊背。一想起要生吃一只活鼠,他感到一阵恶心。
他带着猎获物钻回原先藏身的树丛,开始计划下—个步骤,可是他的狗脑却拒绝思考。那狗脑已经吓得发呆,失去了思索能力。
情况的确十分危急——摩斯已经派了达耳巴手下的歹徒出来狙击他,而且这会儿警察们大概也在到处追捕他这条“瘟狗”。
他在恶梦中也没遇到过如此恐怖的逆境。他已经走投无路。司法部门和罪恶势力联合起来对付他。即使有人愿意拔刀相助,他也无法向人表明自己是人不是狗。他的发音器官完全没有说话的能力。再说,除了摩斯,又有谁帮得了他的忙呢?就算他成功地逃脱了警方和歹徒们的追捕,就算他躲过医院看门人警觉的眼睛,回到了他的身题旁边,而且,就算他成功地向人说明了自己的遭遇……
也还是只有摩斯能为他施行手术!
他不能向医院里的大夫们求援。那些循规蹈矩地行医的人没有足够的想象力来相信他的身世。最主要的是,他们无法说服摩斯,让他作手术。
他匆忙站起身来,警惕地小跑着穿过树丛,向哥伦布广场前进。首先他得提防警察和歹徒们;其次,他得想出一种表达方式——不过他必须找到一个既能理解他,又能向摩斯施加压力的人。
他敏感的鼻孔已经嗅到城市的气味。有一种好闻的香气象一条巨毯似的覆盖着所有的气味,他嗅出这是汽油的味道。在这层气味之上,悬浮着各种植物的气味,既温暖又潮湿;最下层是人类散发的气味。
用他的狗眼看去,世界完全变了样,变得更加广阔、遥远、恐怖。各种气味、声音都会在他动物的头脑中引起不同的幻象。不过这也很有趣味。四只蹄子踏在富有弹性的柔软地面上,使他产生了一种本能的快感。他的毛皮已经足够御寒,不需要再携带什么衣物;饥饿的时候也不难寻到可吃的东西。
当他逃脱警察和歹徒追捕时,他甚至感到一种获得自由的欢乐——然而这是一种他所厌弃的懦夫的自由,这自由太低贱。作为一个人,他曾经挨饿、受冻,流浪街头;他的生活没有保障,他的存在遭到忽视;尽管如此,这狗的躯体里却包藏着人的智慧。他本该用后腿直立起来,不管好赖,要象一个人那样活着。
他必须设法从这孤寂的动物王国回到人的世界。只有摩斯能帮忙。他非帮忙不可!一定要强迫他退还被他劫夺的身躯!
可是伍德怎样表达自己的意思?谁能搭救他呢?
在中央公园尽头,他把自己暴露到极端的危险之中。
他避开大道,在一条小路上奔跑。一辆追踪而至的黑色轿车猛冲过来,与他并肩前进。他听到一声沉闷的“啪”——一颗子弹咝咝飞过头顶。
他把身子一低,掉头窜进旁边的树丛。他灵巧地在树林间穿梭,始终让障碍物挡住枪弹的射击。
歹徒们爬出轿车。他听见他们在树丛中敲打、搜寻。他们这样缓慢地行进着,他却飞快地窜出三百多码,脱离了危险。
他逃出公园,顾不得来往车辆,慌忙穿过哥伦布广场。到百老汇大街之后,他紧贴着房屋奔跑,稠密的人群成了阻隔在他和大街之间的屏障,这样他感到安全一些。
当他确信已经摆脱歹徒的追捕之后,就顺着单行道朝西拐去,一面警惕着任何危险的征兆。
当他在肉体上遇到危险袭来时,他发觉他的动物头脑会作出本能的反应,而且总是比他的人类头脑来得更机警。
街上车辆行进的时候,他本能地缩在道旁的门廊里,或是躲在任何可藏的地方。等红灯一亮,车辆排着队停顿下来,他就开始没命地奔跑。车辆转着急弯躲避他,好几次险些将他撞倒,可他仍是一刻不停东弯西拐地穿城而过。他离开市中心,到了北河畔的西街。
他感到已经远离达耳巴的歹徒们,来到了安全地带。可公路上慢慢驶来一辆警车。他藏在一栋破旧客栈前的一个垃圾堆得漫了出来的桶后。警车走后很久,他还缩在那里不动。
一股大风从河上和船坞那边刮来,卷起垃圾堆上的一张报纸,吹得它贴在客栈的窗玻璃上。
他的狗脑恐惧得发僵,因为他记起了昨天下午——他站在职业介绍所前,和达耳巴手下一个歹徒聊天。
那时他曾起过一个念头:与其挨饿还不如得疯僵病呢!现在他可明白了。可是……
他用后腿站起来朝垃圾箱一扑。“哐当”一声,垃圾桶倒下来朝水沟滚过去,把垃圾泼洒在人行道上。客栈勤杂工跑出来大骂,伍德却早已扒开垃圾,找出一张折叠的报纸叼在了嘴上。报纸散发出腐败食物的酸臭,他顾不得这些,还是叼着报纸跑开了。
跑过几个街区,又穿过一块空旷的废墟,他躲到一栋破屋的背后。在河风刮不到的地方,他展开报纸,查看第一版。
这是昨天的报纸,跟他扔在职业介绍所前的那张一样。在头版左栏他找到那篇有关疯僵病人的报道。署名的是一个叫基洛伊的记者。
他用牙叼住报纸的边缘朝后倒退,勉勉强强翻到第二页,把报纸弄得皱巴巴的。报纸上粘着的腐烂食物发出恶臭,他恶心得想吐。但他还是坚持着用不称职的牙齿笨拙地翻动报纸。翻到登载社论的一页,他停下来仔细查看版权栏。
他又开始一溜小跑,一边提防着意外的危险。他紧贴房屋的墙壁,警惕地观望是否有载着歹徒或警察的汽车。他忽地窜过街去,重新找到隐蔽物,又继续奔跑起来。
时近黄昏,公路上的阴影变长了。太阳落山之前他沿着西街跑了大约三英里路,在贝特利街附近停了下来。
他望着高大的《晨报》大楼。它象一座坚不可摧的城堡,沉重的大门紧闭着,挡住了外边的大风。
他站在大门口,等着什么人把门打开,他好趁机溜进去。他期待地盯住一个老人。老人打开门,伍德跟了过去,可是老人轻轻地、坚定地把他推到了一边。
伍德露出长牙;他无法用别种方法表达自己的意思。老人赶紧关上了门。
伍德又作了第二次尝试。他走到一个瘦高个跟前。这人好象在凝神思索,但态度似乎很和蔼。伍德仰望着他,一边不熟练地摇着尾巴,以示友好。高个儿弯下腰来搔伍德的耳朵,可是不肯带伍德进去。趁着门没关住,伍德朝瘦子猛扑过去,差点把他扑例。
在门厅里,伍德从人们腿间穿来穿去。高个边骂边追,人们乱作一因。伍德险些被穿着大皮靴的脚踩扁。他闪过混乱的人群,跑到了楼梯跟前。
他快步蹦上楼梯。二层楼门口有一道厚玻璃门,里边是董事办公室。
他拐了个弯,疾速地奔上楼去。楼梯到这里变得很窄,电灯照得很亮。三、四层是印刷间。他继续攀登,经过了业务室、分类广告室……
跑到编辑部沉重的救火太平门前,他累得大口喘着气。等呼吸平复下来,他就用牙咬住门柄使劲转动。门弄开了。
一股浓烈的烟气冲着他敏感的鼻子扑来,他的耳朵闪避着室内喧闹的噪音。
他在堆得很乱的办公桌之间慢慢走着,一边期待地四处张望。他看到人们表情冷漠的脸孔正俯在各自的打字机上方,聚精会神地打出一条条新闻,一些年轻人跑来跑去收集文稿;男男女女拥出、拥进电梯,各种机智、警觉的面孔……
有的人也偶尔扭头看看他,然后又重新埋头工作,好象没看见他一样。
伍德兴奋得浑身发颤。就是这些人,他们能对摩斯施加影响;他们机智过人,能够理解他!
他蹲下来,把一只爪子放到一个正在打字的记者腿上,满怀希望地看着他。
记者担心地朝下望了望,把他撵开了。
“嘘,走开!”他生气地说。“回家去!”
伍德退了回去。他没有感到危险。他预想的计划没有成功,他觉得这比遇到危险更糟糕。他紧张地思忖:即使他引起了人们的注意,又怎样向人们表达自己的身世呢?他用什么办法与人交谈呢?
他忽地怨到一个主意。他在证券交易所当过译电员……
他蹲坐在地上,大声发出长短不一、断断续续的吠叫。一个姑娘惊叫起来。记者们跳将起来,纷纷退到一边,围成了一圈。伍德费劲地运用他那陌生的喉咙吠叫,缓慢地发出莫尔斯电码。他兴奋地朝四周张望,希望有人能听懂他发出的讯号。
可他遇到的却是敌意的目光——谁也不理解他。
“这是那条咬过我的狗!”那个又瘦又高的人说。
“我希望它不是想吃你的肉。”一个记者说。
伍德不肯认输。他又用叫声发出讯号。可是,主编室的玻璃门后边走出来一个人。
“出什么事啦?”他问。他看见一大群记者围着伍德。“把狗弄走!”
“来呀——把它弄出去!”瘦子喊。
“这狗挺乖,挺听话,慢慢哄它,基洛伊。”
伍德乞求地望着基洛伊。人们不懂他的电码,可他找到了那个写疯僵病文章的人!基洛伊小心翼翼地走过去,嘴里不住念叨着驯服野狗的词儿。
伍德从书桌之间飞快溜走。成功近在眉睫——他只须在他们抓住他、捞走他之前,找到一种交谈的方式!
他跃上一张书桌,把一瓶墨水绊到地板上。墨水流了一地。他颤抖着,迅速地叼起一张白纸,一只爪子在墨水里蘸了蘸,匆匆忙忙地想在纸上写字。
他的希望落了空。他前腿的腕部只能朝上弯,与活动自如的人类腕关节大不相同。他把蘸过墨水的脚爪挪到纸前,它却无能为力地整个贴在了纸上。他每个蹄子上的四个钩爪动作起来互相牵连,无法缩回三个钩爪,只用一个钩爪写字,结果只在纸下涂下几条粗道。
伍德不想惹基洛伊生气,只好认输,听任他把自己撵进了电梯。他笨拙地摇着尾巴。用智慧的头脑调动不属于自己的肌肉作出预期的动作,这可不是简单的技艺。他坐下来,咧了咧嘴,力图作出一个人类般的微笑。尽管他笑得很不成功,基洛伊居然感到心宽了一些。这高个记者拍拍伍德的脑袋。不过他还是毫不踌躇地把伍德赶了出来。
可伍德并不泄气。他总算成功地进入了报社,而且引起了人们的注意。他知道,唯有报纸能对摩斯施加压力,然而他还是无法表达自己的思想。怎么办?他的腿关节只能朝一个方向转动,写字是写不出来的;而缩缉部的人又都不懂莫尔斯电码。
他蹲坐在白色水泥墙边,绞尽脑汁想主意。他既不能说话,又没有生着可以抓握的手指,唯一可行的交往方式就是用吠声发出莫尔斯电码。入群中肯定有人能解译电码。
人们的确转过脸来看他了。吸引人们的注意,这不难办到。可人们看他的时候脸上都带着漠然的神情。
有一阵他焦急得失去了理智。他一头钻进匆匆赶路的人群,拼命吠叫着他的电码,看到谁模样机灵,他就跳过去跟着,直到完全确信那人听不懂他的电码,这才改变目标,重新发出震耳欲聋的呼吁。
人们要么小心地拍拍他,要么惧怕的闪到一旁。除此之外他的行动没有引起任何反响。他停止了吠叫,伤心地靠到墙角。
谁也不会把狗吠当作电码来理解。当他还是一个人的时候,也会采取同样的态度。他的吠叫最多只能向人表明他想唤起人们的注意。谁也不会深究,狗吠声中有什么更复杂的含义。
伍德加入奔向地下铁道的人流。他在人行道上小跑,一边警惕着街上是否有正在减速的汽车。然而他更留心垃圾桶里洒出来的垃圾。他对周围的行人嫉妒得要命,因为他们都毫不迟疑地朝着各自的既定目标前进;这些自私、高傲的人啊,怎么不肯稍微耽搁一下来帮帮他的忙呢?这些人能通过说、写、印,通过电话、广播、书籍、报刊……来表达最细微的感情、要求、思想。
可是伍德只会发出让人类讨厌的尖吠,什么意思也表达不了;他的脚爪除了奔跑别无用处;他那副嘴脸也表达不了感情。
在商业区,他跑遍三条街的人行道才寻到一截铅笔头。他用牙叼起铅笔朝西街的船坞那边跑去。他心里刚刚想出最后一个表达思想的办法。
河风刮得遍地都是废纸,有的还挺干净。一些搬运工在码头等候关饷。他们以为伍德在那里玩耍嬉戏,有几个工人还朝他打口哨。的确,伍德正在一本正经地铺捉飘舞的纸张。
他逮住一张纸,用两只前爪把它按牢。那只铅笔头就叼在两排尖利犬齿的间隙之中。
他就这么用嘴叼住铅笔在纸上画着。尽管铅笔抖抖索索,难以控制,他还是尽力在纸上写出了一行歪歪扭扭的印刷体:
“IAMAMAN(我是人)”
这几个字占满了整张纸,再也写不下别的了。
他扔下铅笔头,叼起纸来跑回《晨报》大楼。自从逃出摩斯的魔窟,他还从没有象现在这样充满信心。尽管字写得很糟,却明白无误地传达了他的意思。
他跟住了一伙完成采访任务归来的疲劳的年轻记者。他若无其事地站在一边门开之后,他很有把握地朝这伙初出茅塞的记者冲去。他们吓得往旁边一闪。他也就顺顺当当进了门。
他又象先前那样顺楼梯跑到编辑部,把那张纸放在地下,然后用他强有力的牙齿拧开了门。
他稍一打量就认出那个脸色苍白的记者。基洛伊正坐在奥前打他的文章。伍德叼着那张纸直接跑到基洛伊跟前。他把前爪放在记者瘦削的膝盖上。
“哟!”基洛伊叫起来。他吓得把腿一缩,把伍德推到一边。
可伍德还是走了回来,尽量朝他举着那张纸。他满怀希望,兴奋得发颤。记者把那张纸抓了过去。伍德紧张地抬头察看那张瘦削的尖脸,希望在那里看到恍然大悟的神情。
基洛伊盯着那行歪歪斜斜的宇。他气得满脸通红。
“谁这么缺德?”他忽地喊到。屋里谁也没理他。“这畜牲是谁放进来的?让它叼给我这张破纸条的是谁?有种的就站出来呀!”
伍德焦急地围着他又跳又叫,想解释清楚。
“嘿,别吵啦!”基洛伊吼道。“喂,誊写员!把这条狗弄下楼去,别让它再进来!它不会咬你的。”
伍德又一次失败了。但他不肯认输。当极度失望的沮丧心情退潮之后,他的头脑更加清醒了。他意识到,这次失败是因为事情没有办到家。实际上他已经部分地达到了与人通话的目的,只是因为纸张的空间不够,他没能把要说的话写得更详尽一些。只要能扩大书写空间,问题就解决了。
没等誊写员过来,伍德猛地跳上一张空桌,叼住一枝铅笔。
“让它叼走铅笔行吗,基洛伊先生!”誊写员问。
“给它吧,你可以用我的铅笔,不然它会咬断你胳膊的。”基洛伊说着转身打字去了。
伍德蹲坐在誊写员身边,等着电梯到来。他紧咬着那枝铅笔。他急于走出大楼,回到西街的废墟那儿,好设法写一封更清楚的信。靠先前那种又大又潦草的印刷体字母很难取得成功。他象当初作密码破译员时那样,对这个问题进行了冷静的、有条有理的分析。
他懂得,必须放弃印刷体或手写体,找到一种他笨拙的牙齿能够胜任、书写空间又占得很小的替代符号。
牧羊犬不断的打扰弄得基洛伊很生气。他把那张莫名其妙的纸条揉成一团扔进纸篓。他只当这是什么人搞的恶作剧。
他用粗骨节的长指头迅速地打出文章的最后一页,在结尾处打了一串“一。一。、一”。他把文稿收到一起,交到主编手中。
主编仔细审阅了文章的引言,又粗粗读完全文。他皱了皱眉头。
“怎么样!”基洛伊很得意。
“唔——什么!”主编不解地抬起头来。“噢,还不错,挺好,真的。”
“我非得向你交卷不可,”基洛伊感激地说。“本来我是要打退堂鼓的。你知道——一开始只知道发生了几桩没头没尾的怪事,毫无线索可循。现在呢,警察忽然找到一个举止象狗的疯子,他脖子上也有病假病人那种伤口。这也许很能说明问题。不过至少我们发现了真正的线索。我不知道——总之我有信心。咱们得穷追到底——”
主编先是心不在焉地听着,后来越来越感到不自在。“你去看了最近发现的那个病人吗?”他插嘴说。
“当然去过了。我和那个住院医师处得不错。如果不是从开头就注意到这件事,我真会把刚进院的那小子当作普通的疯子呢。他满地爬着嗅来嗅去,拼命想学狗叫。可他颈后有一道伤口,和那几个病人一模一样——甚至也有两道老练的缝合线,离脊椎的距离也完全相同。他是个疯值病人,或者照现在的说法,他是——”
“是的,这件事的发展超出了我的预料,”主编说着不自然地理了理基洛伊的文稿。“不过——”他的嗓子沙哑了。“唉,不知道该怎么对你说,基洛伊。”
记者拧起眉毛,担心地望着他。“有什么不好说的?”他疑惑地问。
“唉!还不是老一套,你是知道的。我得让你歇手不干了。这很遗憾,因为刚刚干出了眉目。我真不想对你说,基洛伊;不过又有什么办法呢!咱们得听人家的。”
“真的吗?”基格伊愤恨地把两手撑在桌上。“我们这回碍谁的事啦?没有啊!医院并没打算解雇什么人哪!我们的文章里谁的名字也没有点,因为我还授查清是谁。那么你说说看,究竞是怎么回事?”
基洛伊气呼呼地走到窗前,望着外面正在暗下来的街景。这条指示不是来自业务部,他愤愤地想,他们没有承租医院的广告业务。至于那个大老板达耳巴,他从来不干预报社的具体事务。只有当他感到不得不禁止发表某篇揭露黑幕的文章时,他才会插手。基洛伊排除了新闻编辑们干预此事的可能性,因为当公众舆论的要求是一英里时,他们顶多只合作出一英寸让步。至于业务部,只要不会危及广告生意,他们决不多管闲事。所以应当责怪的只能是达耳巴。
基洛伊瘦骨嶙峋的指关节烦躁地敲击着窗框。达耳巴为什么要这样做?也许他发明了清除背叛者的新办法。基洛伊立即否定了这个假设,他知道达耳巴不肯费这么多钱,再说还要冒走漏消息的危险。他满可以继续使用那既便直又有效的老办法:把尸体封在水泥板中,再投进河里。
“我认输。”基洛伊头也不回地说。“我猜不出达耳巴的动机。”
“我也猜不出来。”主编承认说。
听到主编这样说,基洛伊转过身来。“那么你知道这是达耳巴干的啰?”
“当然。还会是谁呢?不过你不要惹麻烦,朋友。”他说话时提防地环顾了一下。“先把这疯僵病奇谈搁到一边吧。约翰森从市政厅打电话发回一条新闻,明天你就会明白其中的含义。”
基洛伊随便朝草草记录下的消息溜了一眼。他的怒容变成了疑惑。
“这是什么意思?美国反对虐待动物协会和狗的爱好者们向市长提出抗议,反对有组织地屠杀一种棕白杂色的牧羊狗。我念对了吗?”
“不错。”
“你当然认为这是达耳巴的歹徒们干的啰?”
主编点了点头。
基洛伊绝望地两手一摊,说:“不过要说是歹徒们干的,我觉得不可理解,主编。我时常有机会和他们的帮头儿们打交道。我知道他们为什么会干掉一名刺客,或是停止一桩罪行。可我不揽一个强盗头目为什么要禁止报道疯僵病人的故事,为什么要派出打手屠杀无辜的牧羊狗。我该回家了……要去大喝一通——”
他边说边跑出主编室。然而主编还没来得及耸肩膀,基格伊却又闯了进来,他的眼睛闪闪发光。
“咱们简直是一对大笨蛋,主编!”他嚷道。“记得那条狗吗——那条叼着一张纸进来的狗?我们把他撵了出去,记得吗?嗨,那就是达耳巴的歹徒们正在到处搜寻的狗!它想向我们传递消息呢!”
“噢,你说得对!”主编从椅子里跳了起来。
基洛伊激动地挥着他的长臂。
“来呀!别找帽子和大衣啦!”
他们冲进编辑室。上夜班的基干人员正在闲散地看报纸,准备一会儿就去处理未完成的工作。
“别看报了!”主编喊。“所有的人——都跟我走。”
他们莫名其妙地被撵进电梯,一个个都很恼火。到了大门口,主编跑到街上四处搜寻。
“它不在附近,基洛伊。好啦,你们这些木头人,分头到街上去找,可以吹口哨。看见一条棕白色花狗就朝它吹口哨,它会过来的。按我说的办,出发吧!”
他们慢腾腾挪着步子。
“吹口哨?”其中一个人发愁地回头问。
“对,吹口哨!”基洛伊说。“放下你们的绅士架子,吹口哨!”
他们分散开来,按照自认为有效的方式尖声打起唿哨来召唤狗。商业区一带的行人都好奇而又惊诧地打量着他们。
基洛伊把主编留在大楼旁边吹口哨唤狗,自己则一路打着唿哨朝西街走去。他离开了河边,沿着夜幕逐渐笼罩的公路寻去。
他在码头间黑暗的空地中耐心找寻了一个钟头。他只偶尔碰到一些卸车的码头工,还有稀稀落落进城去的人们。这儿只有无家可归、到处觅食的杂种狗和挨饿的流浪汉,没找到棕白杂色的牧羊犬。
他感到饥饿,决定返回报社。走到大楼跟前,他希望别人会碰到好运,那他就该悔恨自己先前坐失了良机。
主编还在那里,口哨吹得越来越响。周围有一群热心的观众,等着瞧热闹。记者们也都纷纷回来了。
“找着什么了吗?”主编停下口哨问道。
“没有。它没上这儿来?”
“还没有。嗯,它会回来的,肯定会。”他又转过头不住地打起唿哨来,全然不顾人们惊异的目光和刻薄的议论。他是个意志坚定的人。他毫不掩饰地蔑视那些垂头丧气走进大楼的记者们。
在城市相对寂静的时刻,在主编口哨声的间歇中,基洛伊听见了急促的脚步声。他朝聚在主编身旁的人群头顶上望去。
一个记者冲了过来,他一边飞跑,一边用发干的嘴唇艰难地吹着口哨,逗引一只不断想跳开的狗。
“就是它!”基洛伊喊道。他冲开人群,撒开两条长腿朝牧羊狗奔去。他激动地吹着口哨,吹得又哑又不成调;那只狗竟直奔他跑过来。
基洛伊从它嘴里枪过一张肮脏的纸片。随后,狗朝码头的方向跑掉了;一辆不祥的黑色轿车从街上飞驰而过。
基洛伊刚想追狗,却又停下来盯着手里的纸片。他心里埋怨这里光线太暗。
主编过来之后,大声责骂他不该把狗放跑。
基洛伊把那张奇怪的字条递了过去。
“那条狗会料理自己的,”基洛伊说:“看这张条子。”
主编朝字条皱起眉头。纸上写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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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哪,”主编嚷道。“这该不是拿我们开心吧?”
“开心?不会!”
“唉,我可一点也看不明白!”主编说。
基洛伊拿不定主意地朝四周看看,好象要找谁来帮忙。“你当然看不懂,这是一种密码。”他转过身来,把长长的细指头指向主编。“知道谁会破译电码——破译密码吗!”
“嗯,我想想。去找警察,或是找联邦调查局——”
基洛伊哼了一声。“白白把它交给那些警棍儿?我才不干呢!”他把那张潦草的铅笔字条谨慎地塞进胸前的口袋,扣上大衣。“你在这儿等着,主编。我去找人破译,一会就回来。注意等着那条狗。”
主编还来不及张嘴,基格伊已经跑得投影了。
在四十二街图书馆的目录室里,基洛伊挤进电话间,拨了—个号码。他的眼睛发病,头发昏。冥思苦想总是弄得他心烦意乱。他的头脑只善于直观的思维,对于繁琐的推理则难以胜任。
“请接董事办公室,”他告诉夜间接线员。“那儿肯定有人。不一定要找经理本人。办公室里不管是谁都行。我等着。”
他懒懒地往墙上一靠,把身体弯成一种舒适的姿式。
“喂!你是谁?……噢,好。听着,罗斯伯,我是基洛伊。帮个忙好吗?你离大门最近,主编就在门口,让他来接电话,你帮他守望一会。注意有没有一只棕白杂色的牧羊狗。看见就逮住它,弄到大楼里去……行吗?……谢谢!”
基洛伊暂时无事可作,只好握着听筒,无聊地猜测着电话里传来的各种声音,以此解闷。现在着急也不管用。
等了好久主编才来接电话,基洛伊不得不付出第二枚钱币,不过他不在乎。
“有消息吗,基洛伊?”主编怀着希望。
“没有,主编。所以我才打电话给你。我翻阅了一本军用电码册,是一种少年读物;还有一本密码史。我看到了一些挺巧妙的密码,可还没碰到这种标点密码。你见过南部邦联密码吗?伙计,编得真绝!内战结束之后才破译出来!古希腊人把纸带绕在译码棒上。纸带取下来之后,谁也认不出纸上写的是什么;纸带一缠到译码棒上,字句就清清楚楚显现出来。”
“别啰嗦了,”主编打断他的话。“有没有发现什么有用的线索?”
“当然啦。所有的密码书里都说,首先要列出一个字母频率表——就是各个字母出现次数的多寡。不过,在缩略语电码中——就象我们新闻业使用的一样——象单字母词‘a’、‘I’,双字母词‘am’、‘as’;甚至三字母词‘the’、‘but’之类,经常是完全省略不用。”
“唔,不错,你现在作何打算?”
“不知道,恐怕还得去找警察。”
“别去,”主编坚定地说。“找一个图书管理员帮帮忙。”
基洛伊接受了这个建议。他赶忙放下电话,大步走到咨询台前。
“我能找到懂密码的人吗?”他粗声粗气地问。
管理员礼貌地和他的同事们商议了一下。“文稿室的保管员挺在行,”他走向柜台说。“下楼到门厅——”
基洛伊道了一声谢就飞跑起来,管理员要求他不要乱跑,他理也不理。到了文稿室,他用力打门,直到保管员出来把他放了进去。
“瞧瞧这个。”他说着把那张字条扔到桌上。
保管员莫名其妙地朝字条扫了一眼。“噢,是密码吧?”
“是的。你能认出写的是什么吗?”
“嗯,这密码看来编得不错,”保管员慎重地回答,“不过我对付这些玩艺已经有二十年了。”
他们坐在一间空屋的桌前。保管员专心地端详了一阵这潦草的字迹。
“共五种符号,”他终于说。“分号、句号、逗号、冒号、引号。十三个字组,每组里边的符号都是双数。一定是每两个符号代表一个字母。”
“这我已经知道了,”基洛伊插嘴说。“字条上讲的是什么?”
保管员恼怒地抬起头来。“得给我时间哪。培根密码①花了二百年才解译出来。”
【①英国科学家、文学家弗兰西斯·培根(1561~1626)创造的一种密码。】
基洛伊叹了口气。他哪能等那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