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也几乎没有半点凉风,别说教室了,就连走廊上的窗户也都全部大开,却还是拿这份炎热一点办法也没有。
三楼是三年级的教室,这时所有三年级生都为了准备文化祭而来回奔走。
我们班也不例外。
部分的课桌椅被推到角落,演员组正站在腾出的空间里,搭配动作对着台词。我则是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在采买完制作大道具时所需的道具和材料后,利用手机里的计算机工具,计算一共花了多少钱。由于没有总会计人员,所以大道具组的支出,就必须由负责做大道具的其中某个人来计算。猜拳输了之后,这份工作就落到我头上来。
班上一片混乱,东西和人都混杂在一起,即便有其他班级的人晃进来也不会有人发现。因此当由良坐在阿旭的位置上看我工作时,也没有任何人注意到我们。
「我知道八班要做什么了。」他一面拿着我的垫板当作扇子扇风,一面有几分得意地开口。
「是女仆咖啡厅。客人进来时要喊:『主人,欢迎光临。』」
「应该是『主人,欢迎回来』吧。」
各班的节目,应该最迟在六月底就会决定,但由良竟然在距离开幕只剩不到十天的这时候, 才终于知道自己的班级要做什么。看来他对于自己没有兴趣的事物,真的完全不放在眼里。
「由良负责什么?」
「班上同学叫我扮女仆。」
「什么!」
「呵呵!」由良边压下笑意边仰起上半身。「开玩笑的啦。」说完后,他将后脑勺靠在窗沿上。「你也差不多该习惯我这个模式了吧?」——语毕,他将垫板推回给我,闭上双眼,似乎打算休息。
聒噪的人突然安静下来后,我也终于能专心按计算机。
原本演员组在教室中央吵吵闹闹地排演,过不久整组的人一起离开了教室。能在体育馆的舞台上正式排练的时间,都必须根据文化祭执行委员会制定的时间表来安排,受到严格的规定。马上就轮到三年三班的彩排时间了。
剧本、导演组也一起前往后,教室忽然变得安静许多。
剩下的仅有大道具、小道具组。
不过大家依然开心热闹地做着各自的工作。
「经过的地方就是这里吧。」
冷不防地由良喃喃说道。
明明是细若蚊蚋的音量,不知为何却鲜明地传入耳中。
「谁?」
「吉野彼方啊。」
不知何时由良已张开双眼,将脑袋稍微探出窗外,注视着上面的楼层——也就是生物准备教室的窗户。
「她是从那扇窗户跳下来的吧?」
没错。
吉野正是从由良现在看着的地方往下坠落。
——天空。校园。好热。阳光。窗外有人。背部朝向地面。头下脚上。当时吹起的暖风。眼神交会。那双眼眸。披散开来的黑发——
我别开脸庞背对窗户,紧紧闭上眼睛。
胸口作呕,心乱如麻。内心仿佛在大喊着:「我不想回想起来!」
……明明只要看着已经发生的事实就好,这样一来就能安稳度日。
为什么要掀起波澜?为什么要追根究柢?
明明——
明明又不是我的错。
为什么要害我的心情变得这么沉重。
但是,我非得回答别人的问题不可。为了没有矛盾。为了让发问的人信服。我认为这是我的义务。「看到吉野彼方还活着的最后身影的」我的义务。
由良挺直身子,重新坐好。「补习当天,你们也是照学号就座吧。」
「是啊。」
由良抽起附近的一张再生纸放在手边,又擅自从我的笔盒中拿出一只自动铅笔,沙沙沙地画下纵横线条,绘出教室的简略示意图。接着问我一些枝微末节的小事,如:「阿旭和你的位置是这里吧?」「其他六个人坐在哪里?」「六人当中哪几个是女孩子?」然后依照我的回答在空格里填上姓名,再用圆圈框起女生的名字——
顷刻间,他就画出了骚动当天教室的景象。
「你画这种图要做什么?」
「画成简图后,比较有益于思考。」
「喔,是吗……」
由良盯着自己画的简图好一阵子后用手指向一点。「这个女生。」
他指着米代的名字。
「这个是念作Yoneshiro吗?」
「对啊。」
「她现在在哪里?」
「咦?我看看。」我环顾了教室一圈。
米代是个身材有些丰腴的圆脸女孩。她并不是会尖声吵闹的那种类型,但个性绝不阴沉,也很容易说上话。我记得她是小道具组的,果不其然还待在教室里。不晓得米代是在准备什么道具,只见她正一字一字地剪下报纸的标题。
「她坐在自己的位置上。」
「那正好。」由良点点头。「她也是大道具组的?」
「不,她是小道具组。大道具组都是男生,小道具组则都是女生。」
「是吗?」由良嘟哝说完后,站起身吊儿郎当地走向米代。
然后站在米代身旁,很寻常地向她搭话。
「米代同学。」
他想做什么?
米代大吃一惊地瞪大双眼。
我则佯装专注在自己的工作上,实则竖耳倾听两人的对话。
「我是八班的由良。」
「喔……」
米代一脸纳闷。这也是当然的吧。但是由良毫不在意,一屁股坐在米代前方的位置上,然后带着亲切的笑容说:
「你染头发了呢。」
……他怎么会知道?
连对方的名字也不晓得,他们应该是初次见面才对吧。
「不过,现在的发色很适合你喔。」
呜哇!好油嘴滑舌。
但是,他的油嘴滑舌十分奏效。
米代扬起了笑容。「咦~真的吗?」
尽管觉得可疑,但似乎并不讨厌……
「因为现在是暑假,所以我就试着染了一点点。班上的女同学给了我一间知名美容院的介绍卡,用那张卡的话,可以打七折呢。而且暑假期间大家都去染头发了。对了对了,还有女生染成绿色的呢!很惊人吧。」
「咦~那还真是惊人呢。」
原来如此。
只要极力压下平时的怪人模样,面带笑容开朗地与人聊天,由良就是一个水准极高的优质青年。而且又是连男生也公认的美男子。这样出色的异性竟向自己攀谈,对女孩子来说,当然不会觉得讨厌吧。
织惠当时也是——
由良自身很清楚自己的外表相当出众,也非常清楚该在何时又该怎么运用会最有效果吧……这样一说,他还真像是男公关呢。嗯,不过,反正就是这样吧。
接着由良做出沉痛的表情。「感觉之前很不得了呢。」
「咦,什么?」
「之前发生了自杀案件吧。」
「……啊,是呀。该怎么说呢,嗯,真的是非常不得了。」
「听说榎户川和阿旭都亲眼目击到了。」
「好像是呢……由良同学跟榎户川同学感情很好吗?」
「嗯,我们是好朋友喔。」
别再说了。
我握紧手中的自动铅笔。
由良继续问道:「米代同学你没有目击到吗?」
「嗯。」
「嗯?可是你坐在这个位置上,又看着黑板,整体而言,你的视线是朝向窗户那边吧。不管
怎么说,一定都会看见那么大片的窗户啊。」
米代摇了摇头。「因为那天我不是坐在这个位置上。」
「怎么说?」
——反问时,由良脸上的笑容已然褪去,不知米代是否有察觉到。
「嗯……因为上马渊老师的补习课时,会用到数学Ⅱ的参考书,所以我都直接将参考书放在桌子里。毕竟写作业时不会用到,又很笨重,特地带回家太麻烦了。不过那一天是补习的最后一天,我来到教室一看,却找不到我的参考书。我心想真是奇怪,但到处都找不到。最后就只好放弃,移到中川同学旁边的空位上,请她让我一起看参考书。」
「喔~」
「现在想来,如果不是那样的话,或许我也会目击到呢……」
「为什么你会找中川同学一起看?位置上而言,找榎户川或是阿旭比较方便吧?」
「咦~?你这个问题还真奇怪。毕竟他们是男生,我和他们两个人又没那么熟呀。」
「是吗?嗯,说得也是呢。那么,参考书后来有找到吗?」
「说到这个啊……我真是个笨蛋呢。」米代害臊地笑道。「我以为我一直放在桌子里,但好像在不知不觉间,被我收进置物柜里头了。事后我才发现。」
「这样啊。」由良用和蔼的笑容掩盖掉冷静的认真神情。「对了,米代同学在话剧里负责什么?小道具组?喔~你现在这是在做什么?」
接着又闲聊了几句后,由良站起身,悠悠哉哉地坐回我前头。
「……由良你以前就认识米代吗?」
「完全不认识。」
「那你怎么会知道她之前的发色?」
「我说过了,我不知道。」
「可是刚才——」
「只要看头发,马上就能分辨出最近有没有染头发吧。」
是吗?
接着由良拿起笔,在方才的简图上添了几笔。
「那么,有得出什么结果吗?」
「嗯。」由良动作缓慢地伸手托腮。「厘清了不少事情。」
「好比说?」
「由于米代移动到了中川的隔壁,因此能看到未拉起窗帘的后半部窗户的人,就只剩下你和阿旭。坐在教室前半部的人,以及身体面向黑板的老师,都看不见后半部的窗户吧。这样一来,只有阿旭和你目击到吉野彼方,便是件极其理所当然的事。」
「……这是当然的吧。那又怎么样?事到如今才搞懂这些事情。」
由良抬起视线,冷笑道:「这是当然的?我可不这么认为。」
「你到底想说什么。」
「来说说我的一个推论吧。假设这起事件中,有个具有恶意,名为X的人。」
「又说些没头没尾的话。」
「总之你先听我说。听好罗,这终究只是个假设——假设对X而言,吉野彼方必须在那个瞬间、从那个地方、经过那扇窗户、在那种情况下,以自杀这种形式死去。又假设目击到的人,必须仅有阿旭和你两个人。再假设X除了你们两人之外,不想要有其他目击证人。那么——」他用中尖敲了敲目已议出的简图。「这时喉,X必须洐除什么障碍?」
「……谁知道啊。你够了吧,真是无聊。」
「没错,就是米代。」
「我什么都没说耶。」
「坐在这个位置上的米代,无论如何都会阻挠到X。于是X便想让米代离开这个位置。那么该怎么做才好?X想到的方法,就是弄丢她的参考书。倘若那个当下必须用到的参考书不见了,米代就不得不移动位置,请其他同学让她一起看参考书。」
「…………」
「整体看来,米代是属于喜欢与女生交流情感的类型,所以比起坐在附近的阿旭和你,就算稍微远了点,她还是会选择麻烦其他女同学。」由良用笔尖敲向简图中的一点。「而在这种情况下,旁边有空座位的女同学,就只有中川一人。于是米代就会移动到中川隔壁的位置,也就是教室前半部」
「…………」
「如此一来,X的目的就达成了。」
「……可是,X没有理由这么做吧?」
「如果这是伪装,那么想得到的理由只有一个。即是X是为了隐瞒吉野彼方其实是在何时、又在哪里、为什么、又是如何死掉的。倘若这件事被别人知道了,会对X很不利。换一言之,X与吉野彼方的死有某种形式上的关联。」
然后由良笔直地看向我。
X与吉野彼方的死有某种形式上的关联。
有关联。
「你在说什么啊。」
由良张开嘴,正打算说些什么时——
「喂,麻烦你让开。」
我和由良吃惊地抬起头。
站在我们身旁的人是——
「……阿旭!」
多半是社团的练习告一段落了吧,阿旭回到了教室。
阿旭嫌恶地低头看着光明正大坐在自己位置上的由良。
「你这混帐又在到处打听消息了吗?」
咦?
怎么回事?
我看向由良。
由良眼神挑衅地仰头看向阿旭。「你终于露脸啦,也太慢了吧。」
一副一直在等阿旭的口吻。
不对他其实一直在等阿旭吗?所以才会坐在这个位置上?
本来我还在想,他今天是有什么事才会来教室找我……
原来是在等阿旭吗?
可是,为什么?
「阿旭,这是怎么回事?你和由良原来是朋友吗?」
「我们才不是朋友。这家伙前天跑来找我,纠缠不休地一直问我吉野自杀的事情。不晓得是怎么回事,明明警方都已经判定为自杀了,他还在疑神疑鬼。当时我没有理他……没想到这次就找上榎户川你了。」
由良接下阿旭冰冷的视线,轻声笑道:「下回要找一起做坏事的同伴时,记得找个胆量大一点的扑克脸吧。榎户川内心的动摇全都写在脸上了。」
「……!」
「再加上他根本不晓得我在做什么、我在找什么,所以不由得一直注意着我,我走到哪就跟着我到哪。明明心里吓得半死,对吧?」由良试图套我的话。他的嘴角挂着讥讽的笑容,眼底却没有笑意。
我很清楚他在说些什么。他在说昨天我们非法闯入吉野家那件事。他在说当时我的反应、我的行动。
——你为什么这么害怕?
他一直在试探我吗?
就连现在也是。
这时候我终于明白。
这才是由良的本性。
无论是言行举止让人摸不着头绪的怪人、讲话轻佻的痞子男,还是开朗又和蔼可亲的优质青年,这些不过都是他众多假面具中的一张——真正的由良,一直巧妙地运用那些假面具,并隐藏在面具之下,用机械般冷澈的双眼,目不转睛地观察对手。
由良呵呵一笑后,爽快地站起身,快步走出教室。
我呆若木鸡地目送他的背影。
「喂,阿旭……由良他——」
「不要再跟那家伙说话了!」
就连小学时期也未曾听人说过的,既幼稚又拙劣的命令。
然而隐含在话音当中的涵义,却是既深且远。
「你应该明白吧。」
不等我回应,阿旭就坐回自己的位置上。
不久剧本、导演组回来了,教室内部又忽然热闹起来。演员组以外的工作人员全都聚在一起,开始商量讨论。在舞台上实际表演之后,发现了一些应当修正及改善的地方。主要都是由亲眼看过舞台排练的剧本组,站在讲桌旁发表自己的意见,但是他们的说话声完全没有传进我的耳里。无论是谁发表了多么优秀的高见,全都左耳进右耳出。我害怕不已。整个人坐立难安,终于再也忍受不住——
尽管全班都在讨论事情,我还是伸手戳向眼前阿旭的后背。「阿旭。」
阿旭不耐烦地应声:「干嘛?」
「由良……该不会察觉到了吧?」
「…………」
「他察觉到了。」
「不要被他影响了。」阿旭没有回头,压低音量。「既然你跟他说过话了,就应该明白了吧。由良他啊,脑袋有问题。不论那家伙说了些什么,都不会有人当真的。只要你不露出马脚,就不会有事。」
「…………」
「喂,你听明白了吗?给我振作一点啊。」
软弱的我只能低垂下头。
只能按着因恐惧和紧张而感到窒息的胸口,又因后悔和罪恶感而浑身发抖。
想要牵强附会的人——
究竟是谁?
我记得很清楚。
也不可能忘记。
由于太过记忆犹新,一入夜就被梦魇缠身。
最近都睡不好。
当时是无比酷热的七月底。那一日,是预计为期三天的补习最后一天。当时包含我和阿旭在内的八名学生加上一名老师,共计九人都在教室里。
我还记得很清楚……
我的视线朝向窗外。这间教室由于位在三楼,视野很好——我满身大汗。但流下的那些汗水,不单纯只是因为天气炎热。我的心脏扑通狂跳,又因太过紧张,呼吸有些困难。尽管如此,我还是毫不打盹地望着窗外。也只能看着窗外。
因为计划就是如此。
当时没有风。天空很蓝。几乎要吞没了远方建筑群的积雨云。白灿灿的校园,漆黑如墨的影子。刺耳的夏蝉大合唱。坐在我前方位置上的阿旭「和我一样」,漫不经心地看着校园。然后,时机到来了。当时吹起的那阵暖风,仿佛直至现在这一刻肌肤还能够感受到般,可以清楚忆起。窗外——
什么也没有经过。
是我和阿旭套好了口供。
一声尖叫在教室里回荡。发出惨叫的人是坐在我前头的阿旭。
因为计划就是如此。
「怎么回事?」马渊不悦地回过头来。
脸色铁青的阿旭边指着窗户边回答。「……有人。」
「有人?」
马渊面带困惑不解的表情看向我。其他六名同学也好奇着发生了什么事,纷纷转过头来,视线集中在我身上。我就像是某种玩具般,不住地点着头。——我们两人在演技方面都是门外汉,但我想我们都演得不错。甚至可说是演技逼真。不,也许那并不是演技。当时的我们确实感到紧张、害怕,身体不住发抖。
暗自祈祷着,希望一切都能顺利进行。
希望不会有任何人发现。
于是——
当天,聚集在三年三班里的九个人,一同发现吉野的尸体。
没错——
早在我和阿旭发出尖叫声之前,吉野就已经坠楼死亡。
我们套好了证词,隐瞒了吉野真正坠楼的时间。
4
黑暗当中。
脸庞因恐惧而痉挛的她,正看着我。
我确确实实曾与她四目相接。
——这个人怎么回事?他有什么问题吗?
——不要靠近我。
——别过来!
蔚蓝的青空,反射着耀眼白光的校园。敞开的窗户。
窗外有人往下掉落。头下脚上,背部朝着地面。
当时吹起的那阵暖风,仿佛现在这一刻肌肤还能感受到般,可以清楚忆起。
柔软的人类躯体撞上坚硬地面的声响。
「咚」的一声。
「哇!」
听见自己喉咙深处发出了打嗝般的尖叫声后,我张眼醒来,但房内一片漆黑,几乎什么也看不见——我正躺在自己房里的床舖上。转头看向放在枕边的时钟,涂有萤光剂的时钟指针,显示着现在的时间是半夜。
没错。
那一瞬间发生的事,我还记得很清楚。
不可能会忘记。
由于太过记忆犹新,一入夜就被梦魇缠身。
光是回想就让人抑郁不快。
那双眼睛……
让我想要大喊:不要用那种眼神看我!
仿佛有铅块灌进了胸口一般。
今晚依然是盛夏之夜。好热,吸了汗水的衬衫好重。
为了再一次入睡,我阖上双眼。但是许许多多的思绪在脑海里盘旋不去,静不下心来。眉头自然而然地皱起。
让我下地狱吧。我一直这样子苛责自己。
直至坠入梦乡之前。
今天也是全班彩排。
外头依旧万里无云,热得要命,让人懒洋洋地提不起劲上学但我还是一如往常前往学校。从离自家最近的车站搭上私铁,乘坐约二十分钟后,再于终点站转搭J了线,乘坐约十五分钟。这是我迄今持续了两年又数个月的上学路线……
我怎么会没有察觉到呢。
昨天与今天,我都未在电车里瞧见由良的身影。话说回来,我在这条路线上看过由良的次数,就只有他第一次向我搭话的那天早晨而已。在那之前我从未见过他。我几乎没有旷课过,既然如此,在两年又数个月的期间里从未见过他的话,就表示……由良平时并不是利用这条路线上下学吧。
换车之后,我寄了简讯给同班同学熊野。
之前我提过的八班的由良,
你晓得他住在哪里吗?
我也觉得这样的内容很奇怪,但还是寄了出去。
在即将抵达下车车站之前,熊野回信了。
又是由良吗?你该不会成了他的粉丝吧?
我不晓得他住在哪里,
但那家伙是走路上学,
应该住在学校附近吧?
「……果然。」
而且……
我是从那天早上起才又开始到校。因为文化祭迫在眉睫,全班开始准备彩排,我才会到学校去。在那之前一直放暑假,社团活动也在第一学期就退社了,我主要参加的暑期辅导课程是补习班,而非校内的。因此自那次补习之后,我就没有理由必须到校——换言之,由良是先调查了三班的练习行程表,再特地早起到那个车站来,等着我出现。
也就是说,他的目的从一开始就很明确。
从遇见的那一刻起就一直在试探我。
一大早气温就高得让人汗流不止,现下的我却觉得有些寒意。
由良的这份执念究竟从何而来?
仅因为想知道吉野自杀的理由,就会做到这种地步吗?
他的目的是什么……?
我郁郁寡欢地低垂着头,穿过校门。
「榎户~!」
在这个世界上,只有一个人会用这么奇怪的绰号叫我。
我抬起头。
她正站在校舍四楼的某间教室窗边,向我挥手。
「织惠……」
扎着辫子的织惠朝我展现明朗的笑容,我的心情顿时好了许多。
四楼的那一带是地球科学教室吧?
管乐社平时都是各组各自带开,在空教室里练习。但是到了现在这个时期,为了准备文化祭,不论哪一间一般教室都老早挤满了人。所以她们才会像现在这样,被迫移动到特别教室吧。
每年管乐社的文化祭发表会都非常隆重盛大,也是舞台表演项目里的重点节目。况且,文化祭的演奏会对于三年级生而言,就等同于是毕业公演,所以大家都是卯足全力吧……
位在四楼的她显得既遥远又渺小,但依然耀眼无比。不是比喻,是真的很耀眼。
所以我像是自正面承接着阳光一般,眯起双眼。
织惠。我的青梅竹马。不,是孽缘。……两者皆是便利的名词。只要我们两个人一直被这句话束缚着,我就能待在她的身边,与她一同欢笑。纵然不能越过那条界线,却能保持着和平美好的关系。只要我不暴露出欲望,就能一直维持现状。
只要关键的话语一句都不说,就能保持原样。
从地球科学教室的窗户向外探出身子的织惠,依然朝我挥着手。所以我也抬手回应她,只见织惠的笑靥变得更加灿烂。
我希望她脸上能有更多笑容。为了她的笑容,说不定我什么都做得出来。
这时,忽然有个人像是幽灵般,从织惠的身后现出踪影。
即便对方背对着我,无法看清长相,但那个发型加上那条围裙——
他倏地抬手拉起窗帘,遮起织惠的身影。
下一秒,我拔腿狂奔……
我穿过鞋柜玄关,一路上险些撞上好几名学生。我三步并两步地爬上楼梯,跌跌撞撞地冲进四楼的走廊,奔向疑似是织惠刚才露脸的那间教室——
地球科学教室。
我「砰!」地打开教室大门,闯进里头。
教室十分宽敞,前半部摆放着谱架、椅子和乐器,并未看到其他管乐社员的人影。可能都跑去其他地方了吧。
站在窗边的织惠惊讶地看向我。「榎户,怎么啦?跑得这么急。」
她没事。
安心下来后,我顿时虚脱乏力。
由良就坐在织惠身旁的一张椅子上——果然穿着围裙。既然穿着围裙,就表示他刚刚是待在美术教室里吧。地球科学教室与美术教室位在同个楼层,也许他是听到了管乐社练习的声音,才会过来这里。由良依然坐着,低头看向将手支在膝盖上,上气不接下气的我。
「真没想到你会脸色大变地马上冲上来呢。」他仅勾起嘴角露出微笑。「难不成你以为我会把她推下去?」
织惠怔怔地看向由良。「你在说什么啊?」
一眨眼的工夫由良又戴上优质好青年的面具。「没什么啦,榎户他以为织惠被我抢走了,在大吃飞醋呢。」
「……咦?」
「织惠!」
我突然扯开喉咙大喊,织惠吓得肩膀一震。
「……帮个我忙。能麻烦你去我的班上……那个,从我桌上拿古文辞典过来吗?那是之前我跟由良借的,我想现在还给他,所以……」
倘若是平时,织惠至少会俏皮地说句:「那种东西你自己去拿啦。」但在这个当下,她也感受到了非比寻常的氛围吧。织惠听话地颔首,走出地球科学教室。
啪哒啪哒啪哒,脚步声逐渐远去。
我的桌上确实放有古文辞典,但向由良借的这句话,则是天大的谎言。
「呵呵。」由良眯起眼睛。「这么不想被小织惠听到吗?」
由于是以最快的速度奔上四楼,我还有些气喘吁吁。但我面向由良站好,尽管有些断断续续,还是勉强质问:「你……到底有什么企图,到底想做什么……」
「嗯?」
「在别人的身旁徘徊打转,又做些试探性的举动,或是煽动别人……你到底想要我做什么?你想得到什么东西……你这个人真的是莫名其妙……」
「我想要的,」由良脸上的笑容尽褪。「就是吉野彼方死亡的真相。」
「……咦?」
「我不会让真相就此埋没。」
「搞什么,到了现在这时候……你还在说什么啊。饶了我吧。吉野她是自——」「不对。」
由良用前所未有的坚定低沉嗓音,打断我说的话。
「不对。」
然后一字一句铿锵有力,斩钉截铁地——
仿佛自己也在确认般地开口。
「那家伙,绝对,不会自杀。」
他的声音,他的话语,在在让听者不寒而栗。
我边压下内心的动摇,边努力反问他:「你为什么能说得那么肯定?」
「因为她画到一半。」
「……画到一半,是指那幅画吗?」
我想起来了。
那幅放在美术社里,大群蓝色蝴蝶纷飞乱舞的鲜艳水彩画——
可是……
「这算什么理由啊。」
「连吉野彼方是美术社社员也不晓得的你懂什么。」
「那你就懂吗?」
「我每天都在她身边看着。」
砰!教室大门霍然敞开。我吓一大跳地回过头。这回冲进来的是怒气冲天、表情狰狞的阿旭。
在他身后,则是一脸不知所措的织惠。
阿旭重重地踏着步伐朝这边走来。
「阿旭!等一下!」
不顾织惠的制止,阿旭先将我推开,然后站在坐于椅子上的由良面前。他的脸庞因盛怒而显得铁青。
由良和昨天一样,面不改色地抬头看向阿旭。平静到近乎冷酷。
困惑不已的织惠拉住我的衣袖。「我碰巧在走廊上遇到阿旭,跟他说榎户和由良在地球科学教室里,然后他就突然大发雷霆。」
「……喂,阿旭。」
但我的叫唤声完全被阿旭的怒吼掩盖掉。
「你这个人够了吧!又想多管闲事了吗!」
见到阿旭是真的气得暴跳如雷,织惠身体一僵。
另一方面,由良则是满不在乎地答:「我没有给任何人添麻烦。」
「少罗嗦!够了,你快点给我出去!不要一直死赖在这里!真是碍眼!」说完,阿旭伸手朝向坐着的由良的肩膀。
由良用力拍开他的手。
「……你这混帐!」
阿旭勃然大怒,捉住由良的衣领,想强行拉他起身。于是由良也迅雷不及掩耳地朝阿旭伸出右手——手上握着美工刀。他不知何时从围裙口袋里拿出了美工刀,此刻正抵在阿旭的脖颈上。
阿旭倒抽口气僵住不动。
我和织惠也惊骇地动弹不得。
因为没想到在这种情况下竟然会出现刀子……
事态发展得太过突然,使得思考几乎停止。
同时,由良用大拇指推起美工刀的滑扣。
卡卡卡卡卡。
尖硬冰冷的声音响起,阿旭的神情显得益发僵硬。
织惠也全身僵直地甚至发不出悲鸣。
一股冷意也急遽袭向我的五脏六腑。
由良面无表情地缓缓开口。「为什么?」
「……咦?」
「阿旭,你总是这个样子呢。老是沉不住气,为什么?」
「…………」
「嗯,其实我也不在乎啦。对了,能请你放开我了吗?」
阿旭用力咽了下口水,慢慢地松开由良的衬衫。阿旭那双不知该何去何从的手,保持着奇怪的姿势划过空中。
间隔了约莫一秒之后——
由良呵呵一笑,移开阿旭颈项旁的美工刀。
然后将美工刀举至他眼前。「里头并没有放刀片喔。」
仔细一瞧,那把美工刀里确实没有装进关键的刀片——当下阿旭虚脱的模样,甚至让人怀疑他搞不好会当场失禁。
由良低笑了声,轻轻地将美工刀丢向我。
我慌慌张张地接下美工刀。是因为没有放刀片吗?感觉格外轻盈。
「那种东西没办法杀人吧。」
由良丢下这句话后,头也不回地走出地球科学教室。
被留在原地的我们三人之间,笼罩着诡谲的沉默。
然后——
阿旭踉踉跄跄地走向椅子,半跌倒似地坐在椅上,无力地低垂下头,又火大地搔抓脑袋。
「……可恶!那家伙个性真的很恶劣!」
「……阿旭。」
阿旭完全不看我。「你也快点回教室去吧,班上开始练习了。」
我看向织惠。
站在不远处看着一切经过的织惠,表情显得泫然欲泣。
「怎么回事?这是怎么回事?我怎么完全看不懂……」
……就是说啊。
我回到教室,呆坐在自己的位置上。身旁大道具组的同伴们正忙碌地辛勤工作,精神抖擞地互相讨论,却一句话也没有传进我的耳中。脑袋一片空白。
就这样不晓得经过了多久——
放在制服裤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起来,通知我收到了简讯。
寄件人是阿旭。那家伙竟然会寄简讯给我,真是难得。
我有些惊讶地打开简讯,见到内容后,更是诧异万分。
现在马上到生物准备教室来。
竟然偏偏是生物准备教室。但说不定发生了什么十万火急的大事。我冲出教室,奔上通往四楼的阶梯,在走廊上奔跑一阵后,抵达生物准备教室前方。接着我调整呼吸,尽量不发出声响地打开教室入口。
只见教室里——
「……你……」
他正站在明亮的窗前,胸前还抱着外形略为扁平的木箱。
那双眼睛就像是立在玻璃橱窗里的人体模型般,既空洞又没有生气。
「为什么你会在这里……阿旭呢?」
这间准备教室与其他教室相比之下显得相当狭小,堆满了各式各样不知名的物品与文件,在并排于墙边的铁架和桌子之间,仅空有一条像是野兽小径的狭长步道。循着这条步道,好不容易才能走进教室内部。我边小心着不让堆放在桌子旁边的纸箱小山崩塌,边一步步慢慢靠近他。
「喂,阿旭在哪里?」
他不发一语。
逆光下是一张美丽的脸庞。
不由得让我觉得他并非现世之人。
亡灵。
现在站在我眼前的其实是亡魂吧?
谁的亡魂?
那当然是……
不明所以的恐惧窜上背脊。
「你说话啊,由良!」
由良依然保持沉默,手上的手机断断续续地震动起来。
有人打电话来了。
由良咧嘴一笑。「时机刚刚好。」然后突然将手机丢向我。
「哇!」我惊险万分地接下手机。「这、这是做什么?」
「接电话吧。」
「为什么?这是谁打来的?」
「别问了,快点接吧。」
不容分说的语调。
画面上显示的来电者是「公共电话」。
我按下通话键,胆颤心惊地将手机凑至耳边。
「……喂?」
一瞬之后,有人回话了。
「喂,你是谁?」
这道声音。
这道再熟悉不过的声音是——
「阿旭?」
「咦,是榎户川啊?是你捡到我的手机吗?」
「啊,这个是阿旭你的手机吗?」
「嗯,对啊。」阿旭松了口气地应声。「太好了,是认识的人捡到。我的手机好像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了。现在我是用一楼的公共电话打的。我马上过去拿,你现在在哪里?」
「……现在……」
我看向由良。
由良目不转睛地回望向我。
「我现在……在生物准备教室……」
沉默半晌之后——
阿旭以僵硬至极的嗓音反问:
「你为什么会在那里?」
「捡到手机的人不是我,是由良。我也是因为由良用你的手机传简讯给我,才会被叫来这里——」我正想继续说下去时,由良不知何时已欺近我身旁,一把抢过手机。
「快点过来吧。」由良朝话筒简短说了这句话后,按下结束通话键。
接着,他坐在置于窗边的折叠椅上,再一次将手机丢向我。
「我们一起等他吧。」
这回我没能顺利接住手机。
阿旭的手机掉落在地,发出轻脆的声响。
5
没过多久,阿旭就冲进生物准备教室。
一踏进来,他就质问由良:「你刚才在地球科学教室里偷了我的手机吧!」
由良悠然自得地微笑。「记得要确实管理好自己的个人情报喔。」
「你这个人到底怎么回事!居然不惜耍这种小手段,叫我们到这里来……你够了吧,根本像是只赶不走的苍蝇,你脑袋真的有问题!我已经不想再跟你扯上关系了!」
「我承认我像只赶不走的苍蝇,也承认我脑袋有问题。但是,我只是希望你们回答我的问题而已。只要你们愿意回答我,我就不会再缠着你们。」
「……问题?」
「在那之前,先让我确认一件事吧。为何吉野彼方会选在生物准备教室跳楼自杀呢?你们觉得是为什么?」
我与阿旭神情僵硬到近乎麻痹地互相对望。
由良究竟在想些什么……
当事人则是带着高深莫测的冷笑表情,动也不动地望着我们。
阿旭回答。「因为这里是三年三班的正上方吧。」
「嗯,真是简单明了的理由,让人不由得想要点头赞同呢,不过真的是这样吗?你们也知道,吉野彼方从春天起就一直拒绝上学。对于自己的班级,应该没有那么强烈的执著吧?不不不,搞不好她是想让三年三班的同学们亲眼见到自己的死亡喔?这么说来,应该不会选在不晓得有没有学生在校的暑假吧。」
「……那么,说不定没有什么特别的理由吧。谁会知道打算自杀的人在想什么,好比说,有可能是因为当时四周正好没人,或是门没有上锁之类的」
「不,会选在生物准备教室,绝对是必然。」
「难不成你的意思是,如果是生物准备教室,她就怀有强烈的执著吗!」
「嗯,算是吧。因为吉野彼方会来生物准备教室这里,单纯只是有事。」语毕后,由良将一直慎重抱着的木箱转过来,让正面朝向我们。
由良一直抱在怀中的,是蝴蝶的标本。在糖果色木箱的玻璃盖内侧,并排着颜色大小不一,由细针钉起的蝴蝶。
「就是这个,你们好好看看。」由良敲了敲玻璃盖。
他的指尖正指着——
一只拥有鲜艳光泽的蓝色蝴蝶……
「那是什么?」
「玉带摩尔佛蝶(Morpho Rhetenor),鳞翅目眼蝶科摩尔佛蝶亚科。换言之即是摩尔佛蝶的一种。分布在中南美洲广阔的范围里,尤其又集中生长在亚马逊河流域一带,是种大型蝴蝶。拥有会散发金属光泽的蓝色翅膀,但是聚集在主要食物来源,也就是树液与腐烂的果实上头时,就会收起翅膀,进而露出背部朴素的枯叶图案,所以很不起眼。另一方面雌蝶呢」
「喂。」阿旭焦虑不耐地打断。「所以那又怎么样?」
由良瞥了我一眼。「你应该明白吧?」
我不由得别开目光。
「吉野彼方是以这只蝴蝶为模特儿,在画那幅图。」
我低垂着头,回想起来了。
那幅放在美术教室里,大群蓝色蝴蝶纷飞乱舞的鲜艳水彩画——
「这个标本是生物教室的所有物,严禁带到教室外头。想看的时候,就非得特地跑来生物准备教室不可。吉野彼方和我不一样,不会随心所欲地乱画大自然的景物。她既不看照片也不看素描,而是着重于参考实际的物体。只要一有需要,她马上就会跑到生物准备教室来,观看这个标本。也许看几分钟,也许看几小时,直到自己满意为止。然后——」由良从折叠椅上起身。「吉野彼方那天早上,也为了看这个标本而来到了生物准备教室。」
「你为什么能够这么断言?」
「因为跟前一天比起来,画上的蝴蝶数量增加了。表示她有再动笔过。」
由良走向窗边的柜子,拉开左右侧推型的门板。当中一字排开放着相同的标本箱。由良小心翼翼地将蝴蝶的标本箱收回柜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