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到那幅画有所进展后,才发现当天吉野彼方曾来过美术教室执笔作画。至于她为什么会到生物准备教室,理由我也晓得。但是,我却不明白她为什么会跳下去。明明前一刻还在画画,又为了参考标本而来到生物准备教室,为什么她会跳楼自杀?吉野彼方绝对不是自杀。」「砰!」
的一声巨响,他关上柜子的门板。「回答我,那天发生了什么事情?」
「哪有什么事情……我们怎么可能会知道……」
「不说的话,我就告诉大家,是你们杀了吉野彼方喔。」
「笨蛋,我们才没有杀了她!是她自己——」说到这里,阿旭惊觉不妙地倒抽了口气,紧捂住嘴巴。
由良不疾不徐地回过头来。「你们果然晓得。」
「…………」
「你们看到了什么?」
由良的眼中再也没有怀疑。
反倒是阿旭濒临崩溃边缘。
糟了——我想。这下完了。
阿旭慢吞吞地回答。「真的不是我们杀了她。」
「阿旭……!」
「我们那一天,确实是在生物准备教室里。」
「为什么到这里来?」
「阿旭,住口!」
「吵死了!」阿旭瞪向我。「我已经受够了!再也撑不下去了!」
真是个笨蛋。
于是阿旭转向由良,开始述说。
那天早上的事。
那一日是补习的最后一天。
当天依然非常炎热。我还记得很清楚……
我一如往常提早到校,在教室里预习。其他同学都还没来。接着走进教室的人是阿旭。阿旭一看到我就走上前来,请我帮忙。「我有东西忘在生物准备教室里了,希望你能帮我一起找。」我问:「你忘了什么东西?」阿旭答:「是管乐社要用到的乐谱。」……
——喂,榎户川,拜托你啦。那是很重要的乐谱。帮我一起找吧。
——你怎么会把乐谱忘在生物准备教室里啊。
——呃……因为一些事情。
——干嘛,很不舒服耶。快点说吧。不说的话我可不会帮你。
——那你能答应我,这件事不跟任何人说吗?
——咦?搞什么啊……好吧,我不会跟任何人说。
——其实啊,我之前跟女朋友两个人一起偷溜进生物准备教室,偷了一张这回校内模拟考会出的三年级试卷。
——什么?
——因为听社团的学长姐说:「生物老师荒川都把试卷保管在生物准备教室里」……你也知道我女朋友生物的成绩很不好吧?
——那种事谁知道啊。
——总之事情就是这样,所以我们就决定去找找看……呃,当然,一开始我也是半信半疑。我和女朋友都觉得,不可能会放在这么简单显眼的地方吧。没想到实际上一找,竟然真的有。
——那么,你……你们偷了吗?
——只偷了一张。
——笨蛋!你真是个大笨蛋!
——我也知道啊!可是事情都已经做了,我也没办法嘛。现在最重要的问题,就是我们把能够查出我们身分的东西丢在生物准备教室里了。到了昨天,我女朋友才突然说,当天她带在身上的管乐社乐谱到处都找不到,一定是放在生物准备教室里了。
——原来是你女朋友的乐谱啊?
——嗯,是啊。所以我就跟她说,反正我今天要补习,就去帮她找找看吧……而且如果是今天,荒川也还没回学校。所以拜托你了,榎户川,帮我一起找吧!
——什么啊……我才不管你们。这是你们自作自受。
——别这么说嘛!榎户川,拜托你!
——跟我又没有关系。
——拜托你了!只要你愿意帮我这个忙,以后我绝对不会再给你添麻烦。还是说,你忍心对我的女朋友见死不救?你真不是人!这样还算是男人吗!
结果,我输给了阿旭的百般恳求,决定帮忙一起寻找乐谱。我们两人鬼鬼祟祟地走向生物准备教室,四楼看起来没有其他学生的踪影。生物准备教室并没有上锁。阿旭说:「明明没有老师在使用,不知为何却总是开着。」于是我和阿旭溜进生物准备教室里,开始寻找乐谱。但是生物准备教室里的东西太多了,而且非常杂乱,不知是否用得到的讲义也堆积如山。要在这种情形下找到薄薄的乐谱,实在是件非常困难的任务。
根据阿旭告诉我的特征,乐谱是长笛负责的部分,全部共有三张,装在印有企鹅图案的粉红色资料夹里。
我与阿旭卯足了劲寻找。由于是在窗户紧闭的狭小准备教室里到处翻找,既热又让人难受,我便将教室尽头的对开窗户开了一小条裂缝。虽然没有风,但感觉轻松多了。
接下来,我们不晓得又找了几分钟,最后我终于在散乱于桌上的讲义小山中,发现到了粉红色的资料夹。就是印有企鹅图案的那个资料夹。我拿出夹在里头的乐谱,正要高声呼唤阿旭时——我不由得屏住了呼吸。因为乐谱的一隅写着「日高织惠」这个名字。
——……为什么?
——啊,你找到了吗?太好了!榎户川,谢谢你!
——为什么织惠的乐谱会在这里?
——咦?怎么啦?我不是说过我的女朋友——
——你的女朋友,是织惠吗?你们两个在交往……?
——咦?怎么回事?你不知道吗?日高没有告诉你?我们在交往喔。你们两个人不是从小学起就认识的好朋友吗?
——…………
——我原本在想,如果你知道了日高遇到危机,一定会愿意帮忙,所以才会拜托你一起找。没想到你是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帮我……榎户川,你真是个好人呢。
突如其来地,教室的入口敞开。我和阿旭都一阵惊惶。
一个女孩子正站在教室门口。对方也露出惊讶的表情。黑色长发,白皙清秀的五官,长长的睫毛,一双黑亮的双眸。由于隔了很久一段时间才又见到她,所以我花了点时间才回想起来,那个女生确实是——
「……吉野?」
是跟我们同班的吉野彼方。从春天起就一直拒绝上学——
她似乎不认得我们,只是困惑地歪过头,大感不可思议地来回看着我们两人,同时走进生物准备教室。
「要找老师的话,他不会来这里喔。」
当时似乎是我第一次清楚听见吉野的声音。
嗓音相当轻脆悦耳。
「……嗯啊,好像是呢。」「那我们去教职员室看看吧。」
我和阿旭随声应和,走出生物准备教室。
在走廊上走了几步之后,阿旭停下脚步。
我也跟着停在原地。「怎么了吗?」我问,阿旭嘀嘀咕咕地开口。
——喂,榎户川……吉野她会不会把看到我们的事情告诉别人?
——没事的啦,你也看到她的表情了吧。她根本没发现到我们是她同班同学。
——可是……
——没问题的啦。阿旭,你太瞎操心了。
——这可不见得。吉野说不定之前曾看过我们,事后就会回想起来,然后心想:「当时他们在那里做什么啊?」铁定会很好奇。
——⊥应该不会吧……
——话说回来,那家伙为什么会出现在那里?
——咦?嗯,这个……的确。明明平常很少来学校,却在暑假期间跑到生物准备教室来。难不成吉野是生物社社员?
——生物社在我们一年级的时候因为没有社员,就废社了喔。
——是吗?
——……我还是很担心。为了以防万一,先堵住她的嘴吧。
——堵住她的嘴?那要怎么做?
——我听班上的女生说过,听说吉野二年级的时候,曾传出她在做援助交际的谣言喔。
——咦!
——而且升上三年级之后,她又完全不来学校……平常到底在做些什么啊。真可疑。
——就、就算很可疑,那跟这件事又有什么关系?
——也就是说,要让一个女孩子闭上嘴巴,方法可是多得很。
——你是什么意……喂,阿旭!阿旭!
阿旭折返回生物准备教室,在我来得及阻止前就用力推开了教室入口。
吉野站在准备教室的中心一带,她抬起头用那双令人印象深刻的眼眸严厉地瞪向我们。
「这里也太乱了吧。」
她似乎正在依序整理被我们弄乱的文件与物品。
「别再弄这么乱了。至少整理一下吧,否则会被怀疑到我头上来。」
她看来相当恼怒,环视了准备教室一圈。
「你们在找什么东西吗?」
站在我身旁的阿旭浑身一震。
吉野揶揄地说:「这里又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
关于吉野这一番话,我想除了挖苦之外,并没有其他涵义。
但阿旭似乎不这么认为。
他将脸凑向我,小声低语:「你看,她在怀疑我们……果然回来是对的。」
「咦?不,那是——」
阿旭不理会我,兀自朝吉野问道:「倒是你,又在这里做什么?」
「做什么……并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是不能对别人说的事吗?」
「我的意思是,我没有义务告诉你们。」
阿旭邪恶地笑了。「对了,吉野同学你二年级的时候援交过吧。」
……不是「听说你曾经」,而是「你援交过吧」?
喂喂,话题跳太快了吧。
听见这句话后,吉野露出困惑的神情——
然后静静地冷笑。
「没想到现在还有人把那种谣言当真。」
如此不快说道的她,显得无所畏惧又浑身带刺,散发出成熟大人的氛围。我对她的印象完全改观。本来还以为她只是个既梦幻又弱不禁风的少女——
然而阿旭也不肯就此罢休。「身为援交惯犯的吉野同学明明平常不怎么来学校,一到暑假却特地跑到这种地方来,是打算做什么呢?」
「你在说什么啊?我——」
「难不成你是在这里开店?啊~真是个好主意呢。毕竟这里很少会有人过来嘛。」
「……什么?」
「对象是老师吗?还是学生也可以?」
「什么啊。你是不是看太多没营养的色情书刊了?」
我也这么认为,所以想阻止他。「喂,阿旭你别再说了。」
但当时的阿旭,也许是处在一种亢奋的状态下他不耐地推开想制止他的我,越说越兴奋。「今天预计接几个客人?」
吉野多半是在看来格外兴奋的阿旭身上,感受到了某种危险的气息,神情僵硬地向后退。「等一下……怎么回事?」
「喂,你做一次要多少钱?」「阿旭,别这样!」
吉野不安地看向我。「这个人怎么回事?他有什么问题吗?」
真的。这样太过分了。
总之我心想一定要阻止阿旭,于是捉住他的手臂,却被他甩开。接下来我又伸手从腋下扣住他的身体,却反而被阿旭撞飞开来。他完全不手下留情。我重重地摔倒在地,腰部撞上一个疑似塞满了书籍的坚硬纸箱。我倒抽口气。
阿旭正逐步接近吉野。
吉野板着脸,一步步地逃进准备教室深处。「不要靠近我,我要大叫罗。」
「叫啊?不过现在是暑假,我想不会有任何人赶过来喔。」
这回吉野的脸色明显刷地惨白。她已经被逼到了墙边。
阿旭更往她靠近。
「别过来!」吉野也更往后退。
她的脚踏上沿着墙壁堆起的讲义小山。
但是在踏上的那一瞬间,那座小山就崩坍了。
她的身体完全失去平衡。
「……!」
刹那间她反射性地伸长手。如果她伸出的双手是碰到墙壁就好了。可是,身后是片对开的窗
户。抑或者,如果那扇窗户有上锁就好了。可是,那扇窗户并未锁上——
是我打开的。
因为室内太过闷热,忍不住就打开了。
对开的窗户顺着她倒下的力道,更加朝外开启。
「啊。」
心脏一阵紧缩。
吉野倒下的身体飞出了窗外。
我与阿旭踢开散落于脚边的纸箱和讲义,冲向窗边。
然后跃入眼帘的是——蔚蓝的青空,反射着耀眼白光的校园。有人由上往下掉落,头下脚上,背部朝着地面。
当时吹起的那阵暖风,仿佛现在这一刻肌肤还能感受到般,可以清楚忆起。
一切不过是眨眼之间。
咚。令人嫌恶的声响。她纤细的身躯撞向地面。
呼吸在我的喉咙深处冻结——
沉默笼罩在我与阿旭之间。
实际上应该只有几秒吧,却觉得仿佛静默了数十分钟。
阿旭率先开口。
——……那样……是死了吧?
——…………
——这样就死掉了吗?真的假的……
——…………
——这不是我害的吧?是意外吧?因为是那家伙自己脚滑才……对了,都是因为窗户开着,所以——
——闭嘴!笨蛋!
——…………
——一定要通知……通知老师才行。我现在就去教职员室,阿旭你——
——不行!老师会问我们两个人为什么在这里吧。我们所做的事情就会被发现的。这样一来一切就完了。而且就算说吉野是自己掉下去的,老师们搞不好也不会相信。说不定会怀疑我们是为了封口,就把她推下去。
——可是,那你说该怎么办!要放着吉野不管吗!
——放着不管就好了!一定很快就会有人发现!
——别开玩笑了,你要我们跟尸体排在一起上补习课吗!我们的教室就在正下方喔。尤其是我们的座位又都在窗边……果然还是该告诉老师!
——榎户川,你就不顾日高会有什么后果吗?
——什么?
——最先提议的人是日高喔!是日高找我一起去偷试卷的!我有试图阻止她,可是日高根本不听!现在试卷也是藏在日高那里!你真的无所谓吗?要在老师面前供出日高吗?你们是青梅竹马吧?那家伙想要靠推甄上大学喔,你想毁掉日高的人生吗?
好狡猾。
你太狡猾了。
竟然用织惠当挡箭牌。
不。
居然从我身边夺走织惠——
阿旭,你真是太狡猾了。
也许阿旭早就知道了我对织惠的心意,所以才会央求我帮忙他一起寻找。也许是看准了只要事情与织惠有关,我就绝不会轻易告诉他人。另一方面,也许织惠也早就察觉到了我的心意,所以才没有向我坦诚她与阿旭的关系。也许织惠并不如我想的,是那般天真单纯的女孩子。在阿旭和织惠眼中,也许我只是个可怜的人,是个只能投以苦笑的丑角,是个需要的时候能够呼来唤去的便利存在。「到底是不是这样?」但我没有勇气向两人确认真相。因为就算确认了,对我肯定也不会有任何好处。
尽管如此,我还是非得保护织惠不可。
纵然不会有回报。
纵然这是不对的,我还是……
——所以,榎户川,你快点想想办法吧。有没有什么能瞒过大家的方法……
——…………
——
喂,榎户川。
——……那么,就这么做吧。
——怎么做?
——我们的教室就在正下方。就当作吉野是在补习课期间……补习课一开始后没多久,她就自己跳下来了。而我们两个人就当目击证人。既然目击证人有两个人,大家一定会相信。刚好时间距离现在约在二十分钟后……时间间隔不长的话,例如死亡推测时间之类的……应该也能蒙混过去。虽然我也不太清楚……
——事情会这么顺利吗?
——不然你还能想到其他的办法吗!现在就提出来啊!
——…………
——…………
——……我明白了。
——好,那么——
——不,等一下。榎户川,还是行不通吧。
——为什么?
——还有米代。米代的位置可以看到窗户。假如她坐在那个位置上,我和榎户川你看见了,米代却没有看见的话,未免太不自然了。果然还是不行。
——是吗……不过,只要能想办法让米代移动的话……
——……我想到了一个好主意。
——咦?
——米代的事就交给我,你好好想其他事吧。
接下来我与阿旭迅速地展开行动。为了呈现出吉野自杀的情景,我们将窗户开到最大,然后抹除我们曾经存在过的痕迹。最后佯装若无其事地回到教室,关上教室前半部分的窗帘,等着其他六名同学陆陆续续到校——阿旭应该是在这期间,藏起了米代的参考书吧。
我们一面祈祷着,希望不会有人发现在现在这一刻已倒在底下的吉野的尸体,一面聆听补习开始后的讲课声。
尔后——
由良目不转睛地盯着窗户。
盯着吉野坠落的那扇窗。
「……由良。」
「我就在想。」
「咦?」
「我就在想,吉野彼方她绝不可能会画到一半,就丢下那幅画不管,跑到其他地方去。」
接着由良走过我和阿旭身旁,打算离开生物准备教室。
「由良!」
听见阿旭近似于悲鸣的呼喊后,由良停下脚步,手正要触碰门把。
脸色苍白的阿旭像是生了锈般,僵硬地转动脑袋,看向由良。
「……我们,会变怎么样?」
由良又以近乎冷酷的平静语气反问:「什么怎么样?」
「这之后,我们会受到什么处罚……?」
「什么处罚?你是指法律上的?还是道德上的?我又不是专家,怎么晓得。」由良回答的同时,偏过脑袋,表情显得若有所思。「不过,如果被别人知道的话,尤其是警方或是学校,今年的入学考试和毕业也只能放弃了吧。因为铁定会被判有罪,不过我想会处以缓刑吧。」
阿旭似乎受到了严重的打击,虚脱无力地当场瘫坐在地。
我也感到一阵头晕目眩,全身使不上力。不过,我还是故作坚强,至少努力让声音听起来不那么颤抖,问:「你会告诉别人吗?」
由良微笑。
「假使我一时兴起,说不定会喔。」
尔后,他打开大门,走出生物准备教室。
在闷热的生物准备教室里,我和阿旭好一阵子都动弹不得。
阿旭如幼儿般的呜咽声,空洞地回响着。
我心灰意冷地低头看向瘫坐在我身旁的阿旭。
……这个笨蛋,竟然一五一十全说了出来。
都没有考虑到织惠吗?
如果真想保护她的话,应该要再坚强一点才对吧。
由良意欲动摇的对象不是我,而是阿旭。他是借由对我穷追不舍,将阿旭逼到绝境。无论是偷溜进生物准备教室,还是逼近吉野想封住她的嘴,罪魁祸首都是阿旭。我虽然确实是共犯,但真要说的话,都是被迫受到牵连。阿旭也很明白这一点。所以远比起我,阿旭心中「要是那家伙说了的话」的强迫观念更为强烈,精神方面才会极度紧绷,最终的防线也就容易溃堤由良正是相中了这一点。在与我和阿旭接触的期间,准确地看透了这一点。
果然,由良很危险。蕴含着毁坏一切的危险性。
……那么。
接下来该怎么办?
该怎么——
处置由良?
6
走在不见人影的四楼走廊上,再走进美术教室。
我从敞开的门扉望向里头。不出所料,由良就在教室里。他正站在窗边的不锈钢流理台前,打开一个水龙头,让水哗啦啦地大量喷下,身子向前倾。我以为他在洗脸……但不对。他是在呕吐。上半身像在用力咳嗽般地痉挛颤抖,不停发出作呕声,仿佛要榨干体内的水分。
我目不转睛地望着他的背影。
像在诉说着自己已到达极限的背影。
由良不再呕吐后,似乎是察觉到了我的气息,仅一瞬间噙着泪目朝我看来。然后他又转向流理台,洗脸漱口,用围裙的下摆擦了擦脸,同时以一如往常的语气问道:「你是来封我的口吗?」——他的身影显得极为憔悴,整个人看起来仿佛比之前小了一圈。但是从他离开生物准备教室到现在,并未经过多少时间,所以想必是我的错觉吧。
「……不是。」
「那不然呢?」
上学用的书包正沉甸甸地挂在我的肩上。之所以这么重,并不是因为里头放有参考书和宝特瓶运动饮料,而是因为里面放有铁槌。是做大道具时会用到的,当中最大又最重的一项工具。我从教室的公用道具箱里将它带了出来。我将用这个铁槌——
「你想到可以堵住我嘴巴的方法了吗?」
「…………」
「说不定其实不是什么难事喔。」
语毕后,由良虚弱地扬起微笑,离开流理台,边脱下湿答答的围裙,边站定在蝴蝶画的前方。
那幅立在固定于墙面的柜子上,吉野所绘的画——
他背对着我。
……这是怎么回事?是某种陷阱吗?这家伙竟然会让自己如此毫无防备。不对,谁管他是不是陷阱,既然可以达到自己的目的,怎样都好。我蹑手蹑脚地接近由良身后,将手伸进始终敞开的书包口。我的指尖马上就摸到了铁槌的握柄,然后紧紧握住。
在这种情况下,我反而冷静到了堪称异常的境界。由于能够极度冷静地客观看待事物,脑袋清晰地让我心生一种近似于晕眩的快感。很镇定,同时又很兴奋。双脚扎实地踩在地面上,同时又觉得全身轻飘飘的。灵魂出窍就是这种感觉吗?这到底该怎么形容才好?现在我的精神正处在一种异常的状态下吗?虽然自己觉得很正常,但也许这点才是不正常之处。
这时由良以清澈响亮的嗓音开口:
「是我拜托吉野彼方画蝴蝶的。」
我不由得屏住呼吸停下动作。正扩散至四面八方的意识开始悉数往由良的声音集中。
由良以抛球般的姿势将解下的围裙丢出,围裙「啪沙」一声勾在附近的赫密斯石膏像上。
「我非常喜欢吉野彼方的画。我无法像她一样画得如此美丽。」
我恍然回神,想起自己的目的。
我用力握紧书包里握着铁槌的手。眼下的距离只要一伸出手,轻易就能碰到由良。已经离他这么近了,接下来的事情就很简单。应该很简单。只要狠狠敲碎现在站在我眼前的这个物体就好。敲碎那颗塞满了多余知识的脑袋,敲碎那张巧夺天工的美丽脸庞。只要这样做就好了。只要这样……
「吉野彼方总是只画花。我也想看看她画其他的东西。她会怎么动笔描绘出其他的事物呢?
我非常有兴趣。所以我就问她为什么只画花,结果她反而问我,我希望她画些什么?她说——『我要画由良叫我画的东西』。」
我在做什么。
现在不是入迷地听这些事的时候。得快点行动才行。
快点,快点,快点。机会只有这一次。
然而不知为什么,我的身体动弹不得……
由良自顾自地继续说道:「所以我告诉她,希望她能画蝴蝶。我只是不经思索的临时起意,吉野彼方却开始认真地动笔画起蝴蝶。」
他伸出手,轻轻地触碰蝴蝶画的右下角空白——
「我一直很在意,吉野彼方究竟想在这里画上什么?我拼了命地摸索寻找,心想可以的话,就由我来完成吧……可是,我决定放弃了。我明白到这只是白费工夫。因为这是只有吉野彼方才能完成的画。」
吉野彼方究竟想在这里画上什么?
说不定由良想得到的答案,就只是这样而已。
也许他是在想,只要查明吉野死亡的真相,就能得到解答。
不知不觉间,我已松开了手上的力道。自手中滑落的笨重铁槌沉进书包的底部,书包的绳子再次沉甸甸地陷进我的肩头,好痛。好痛。好重……我刚才真打算挥舞如此沉重的东西,去敲打人类的头部吗?怎么搞的?我怎么可能做得出来。精神正常的人根本办不到。毫无真实感。顿时觉得只有在虚构故事里,才会发生这种情节。尽管只是一瞬间,我怎么会觉得自己办得到呢?还觉得自己非做不可。
冷不防地,由良的身子转了一圈面向我。
由于出乎意料,我不由得吃鷘地往后退了一步。
由良感到不可思议地微偏过头。
我无法直视这样的他。
最后,由良爽朗地征笑。「要喝点东西吗?」
「……咦?」
「我从刚才口就很渴。啊,对了,我们社团有可乐。就放在冰箱里,很冰凉喔。你要喝吧?
我去拿过来,你在这边稍坐一下。」说话的同时,他快步走进美术准备教室。
从敞开的门扉里传出了冰箱开关的声响。
我无力地坐在附近的椅子上。书包从肩头滑落,「咚」的一记沉闷声响,掉落在地板上。
我抬起头,看着吉野所画的蝴蝶,自问自答。
什么才是正确答案?
正确答案又在哪里?
话说回来,又真的有所谓正确的答案吗?
……可是,这又不是答案卡,并不会为这个世上所有的事物,准备四选一或是五选一这样明确的选项,当然,既不会也无法去对答案。所以很难察觉到自己选错了。或是就算察觉到了,也不可能在看完解说后,就能说一句:「好的,这题结束了。」事情绝没有这么简单。倘若选错,也得依循错误的选项做些该做的事,完成各式各样繁琐的手续——规则就是如此。如果对此敬而远之,严加拒绝,是不对的。跟自己想不想要没有关系,因为我已经活在这个世界里了,无法活在其他的时空,所以只要世界一直遵循着这样的规则运转,为了附属在这个世界之下,选了错误答案的人,就必须遵照正当合理的手续活下去才行。连这种事情也没发现到吗?你真是个笨蛋。无可救药的大笨蛋。
没过多久,由良两手拿着装有可乐的玻璃杯走了回来。
再将其中一个杯子递向我。
「……谢谢。」
我接过杯子,将可乐凑至嘴边。想必喉咙真的渴了吧,我大口大口灌下可乐。在口中蹦跳的甜甜碳酸让人神清气爽。凉意沁透舌头、食道、胃部。莫名地,心情平静下来。仿佛灵魂回到了体内。
由良坐在我的对面。「班上的话剧准备得如何了?」
他要跟我闲话家常?
你真的不明白吗?就在前一刻,我可是想敲碎你的头颅喔?
如果我这么说的话,不晓得他会有什么表情。
开玩笑的。
我不由得苦笑。「普普通通吧。」
「有自愿参加什么活动吗?」
「不,并没有。由良呢?」
「我也没有。不过我在文化祭执行委员会的委托下,负责制作了海报。」
「咦?海报……是指那个海报吗?那个主要宣传用的海报?车站里也有贴的海报?那是由良画的吗?」
「干嘛那么惊讶?」
「咦?呃,因为大概从七月初开始,到处都看得到啊。」
「嗯。附带提一下,去年的海报也是我做的。」
「是……是吗?哇……」
「这是执行委员会正式的委托,规定比较严格,有些地方也很麻烦,但相对地也有好处可拿,所以我就接下来了。」
「嗯……好处吗……」我接着道:「对了,听说校内同好举办的『俊男美女选拔比赛』,由良你每年都有入围,却一直拒绝出场比赛吧?」
「这件事你从哪里听来的?」
「你为什么不参加?」
「那种比赛,想参加的人自己去参加就好了。」
「听说奖品很豪华喔。」
「我想要的是其他东西。」接着由良以前所未有的温柔嗓音说道:「话说回来,榎户川,其实美术准备教室里啊,有很多各式各样危险的药物喔。」
「咦?」
由良每次变换话题总是突如其来,但这也未免太过出人意表。
这次他又打算说什么……
「好比说,白色颜料是由氧化锌和铅白、黑色颜料是由碳黑、红色颜料是由四氧化三铅等原料所制成。将各种矿物加工之后,就能制造出各式各样的颜料。不过,问题在于黄色颜料。黄色颜料是由主要成分为铬酸铅的铬黄,或是主要成分为硫化镉的镉黄等原料所制成。不过呢,其实这些东西都是非常猛烈的剧毒。」
「…………」
「由于毒性太强,还被列为《毒物暨有害物质取缔法》管制的毒药喔。」
我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自己手中的杯子。
这杯可乐……
难不成——
「没事的。」
听到这句话后,我像是弹簧般抬起头来,看向由良。
由良正面带微笑——
他没有碰过半口可乐。
「毒性马上就会发作,我想不会痛苦太久。」
玻璃杯从我的手中滑落,边溅洒出杯中的液体,边撞向地板。匡啷一声清脆声响,杯子摔成了碎片。
「喂。」
「……啊……」
「其实我啊,老早就知道该用什么来填补那幅蝴蝶画的空白——就是用你的死亡。用你的血,来完成那幅画。所以,把你的命给我吧。」
这家伙在说什么啊。
在说什么——
心跳加快,身体开始颤抖。
难不成、
难不成、
难不成——
怎么可能会有这种事。
「骗人的吧……」
「当然。」
「……啊?」
「噗哈!」由良噗嗤大笑。
他强忍着笑意站起身,从教室角落的置物柜中拿来干抹布和簸箕。
他迅速地将玻璃碎片捡进簸箕里,接着动作俐落地用抹布擦拭地面。
「就算可乐味道再怎么浓郁,只要一放进颜料,马上就会知道的。因为颜料不溶于水啊。呵呵。幸好你不懂绘画,让我看到了有趣的景象呢。啊~受到惊吓时的表情真的很好笑……」
我只能呆若木鸡地看着由良动手收拾。整个人放下心来后,倘若随便乱动,很有可能会失禁。
仅有泼洒在地的可乐香甜气味飘入鼻腔。
我被耍了。
瞬间怒气往上翻腾。
但又立即感到——真是无聊透顶。
「饶了我吧……」
「我说过了吧,快点习惯我这个模式。」
「杯子都破了耶。」
「是啊,真是清脆响亮的一声呢。」
「……就是说啊。」我错愕无语。
然后,一种难以言喻的恐惧朝我袭来。
我察觉到了。
——就在前一秒,我与由良正互相想杀了彼此。
只不过彼此「并没有跨越那条界线」。也就是「实行与否」那条薄薄的线。「所幸」我没有实行,也「所幸」由良没有实行。只是「就结果而言彼此都没有死」,但在彼此的脑海中,对方早就已经一命呜呼了。
明明白白地意识到这点后,我止不住地发抖。
由良站在不锈钢流理台前,边小心注意有无玻璃碎片,边清洗抹布。
由良又是怎么想的呢?他不觉得害怕吗?外表看起来显得若无其事。这世上真有什么事物会让这个男人感到害怕吗?抑或者在他的脑海中,一切事物都只是笑话?「我开玩笑的。」「你相信了?」「我在开玩笑啦。」「你也差不多该习惯我这个模式了吧?」「榎户川,我是逗着你玩的——」
……那么,他刚才为何在剧烈呕吐?
那是怎么回事?
那不是在开玩笑吧。
那是由良显露在外的懦弱吧?
就连由良,其实也是——
「喂。」
由良的呼喊打断了我漫无边际的思绪。
「不好意思,能麻烦你帮我把碎片丢掉吗?」他用眼神指向放在地板上,装有碎片的簸箕。
「啊,嗯。」我拿起簸箕。「呃……要丢在哪里?」
「丢在那个垃圾桶就好了。」由良指向放在窗户下边的垃圾桶。
探头一看,那的确是丢弃不可燃垃圾的桶子。我将玻璃碎片抖落进那个垃圾桶里。
站在敞开的窗边,蝉鸣声显得益发嘹亮。
日头毒辣,阴影如墨。炎热的天气依然持续不歇。
在阳光的照射下,垃圾桶里的玻璃碎片像是宝石般,绽放出刺眼的光芒。
……即便是如此脆弱的玻璃,只要运用不当,也会成为凶器呢。真是的,这个世界净是充斥着危险的物品。倘若再一次感受到由良散发出杀气,我就拿这些玻璃碎片当作武器吧。用以防身。
毕竟我不清楚美术教室里的摆设,而且——
……没错。
我就是在想,由良一定会回到美术教室,所以才会不加思索地就到这里来,但是美术教室原本就是由良的地盘——
「榎户川。」
不知何时由良已经接近我的身旁。听见他的叫唤,我吃惊地转过头。
「我还想知道一件事情。」
就在由良即将接着说下去之际,他迅雷不及掩耳地朝我伸长双手,揪起我的领口。他的双手才刚洗过抹布,现今依然濡湿未干。咦?当我还搞不清楚状况,便被一股出乎意料的强劲力道甩向一旁,侧脸「砰!」地撞向窗户的铝制窗沿。
「呜!」
簸箕应声落地,撞上我的脚后,不知弹往何处。我的眼镜也因撞上窗沿的冲击而从脸上掉落,
发出「当」的声响——我的近视非常严重。只要没有眼镜,即便由良的脸庞近在眼前,还是完全看不清楚。
只有声音特别鲜明。
「你觉得人类从四楼掉下去后,有多高的机率会死亡?」
「咦?」
「从这里往下看去,你不觉得其实四楼也不算很高吗?」
说完后,由良更是加重手上的力道,将我的上半身推出窗外由良并不算是力大无穷的人,而我也并非手无缚鸡之力,然而当下我却无法甩开由良的双手。
「在我看来,这个高度就算摔下去,人也不至于死掉吧。越是这么想,我越是不明白吉野彼方为什么会死。所以我想测试看看,利用活生生的人类」
「什——」
「首先是你,榎户川。接着我会把阿旭也推下去,然后是日高。我会把所有人都推下去,以取得数据。吉野彼方死掉的理由。非死不可的机率。我全部都要搞清楚。这样才是吉野彼方死亡的真相。我不会让真相就此埋没。」
「……由良!」
「那么,目前的结果是一战一败吧。接下来会有什么变化呢?你会顺利获救,让结果变成五五平手?还是说——」
「由良,不是的!由良!等一下!」我拼了命地伸长手,好不容易才捉住由良的制服袖口一带。「这跟织惠没有关系!那是阿旭为了稍微减轻自己的责任,才会随口胡诌!」
由良缄默不语。
我看不见他脸上是什么表情。
「这跟织惠没有关系!所以拜托你千万别对织惠出手,不要告诉她一切事情的真相——喂,由良!」
由良径自沉默着。
他又在捉住我衣领的手上加重力量,将我的上半身更往外推。在没有眼镜的情况下,我的视野一片蒙胧,只知道自己被推进了一处没有立足之地的空间里。双脚离开地板往上悬空,一种诡异的漂浮感掳获了我。
「咿……」
我会被推下去吗?
会掉下去。
掉下去是什么感觉?
像是在飞吗?
吉野坠落时是什么表情——
她……好像就只是很惊讶。
在这个瞬间,不知为何我忽然回想起了由良在生物准备教室里说过的话。——就是这个,你们好好看看——鳞翅目眼蝶科摩尔佛蝶亚科——分布在中南美洲广阔的范围里——尤其又集中在亚马逊河流域一带——是种大型蝴蝶——拥有会散发金属光泽的蓝色翅膀——聚集在树液与腐烂的果实上头——时露出背部朴素的枯叶图案……
然后——
「呵。」由良好像轻笑了声。
「如果我说这也是在开玩笑,这回你肯定会生气吧。」
他放开我的衣领。
呼吸忽然重获自由。我紧紧攀在窗框上,气喘吁吁。
看向由良。
他那模糊不清的剪影,正无力地低垂下头。
「这一切全都没有意义。无论我做什么,吉野彼方都不会回来了。」
由良捡起落在脚边的眼镜,塞进我的手中。
「我这个玩笑开得太大了吧。抱歉。我不会再说那些无聊的玩笑话了。」
我用僵硬颤抖的手,重新戴上眼镜。遭到撞击的脸颊传来阵阵刺痛。
当我终于抬起头后——
多亏有了眼镜,视野再次变得清晰,紧接着跃入眼帘中的,依然是那张不知在想什么的无表情脸孔。
「不过,我是真的想试试看。」
「咦?」
冷不防地,一阵暖风吹起。
由良背对着窗户往外跳下。
一切都在转眼间发生。我完全来不及做些什么或是说些什么。
蔚蓝的青空,反射着耀眼白光的校园。在敞开的窗户外头,有人往下掉落一股奇妙的痛楚渗入视觉中。不久前,我才见过一模一样的光景。并不是所谓的既视感,而是确切无比的过去,也是记忆。在夏日的阳光底下,由良与吉野的身影互相重叠。
不由自主往窗外探出身子的我,目光与往下坠落的由良相接。
他的那双眼眸,看来好似在笑。
由良最憎恨的人,其实是谁呢?
是在狭窄的生物准备教室里逼迫吉野的阿旭?
提议偷试卷的织惠?
打开了窗户锁扣的我?
明明目睹了一切,却对一切噤不作声的我?
无法向织惠表白心意,反而被阿旭那样的男人抢走了心上人的我?
抑或者,是请吉野画蝴蝶的……自己?
还是……还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