锁骨与肋骨多处骨折,强烈的撞击也引发内出血,大片肌肤上有着像是被邪神附身般的斑驳瘀青。根据医生的诊断,若要完全治愈得花上数个月的时间,但所幸没有伤及内脏和大脑总之,由良得救了。
在文化祭也宣告结束之际,我前往位于学校附近的综合医院探望他。
贴在病床上的名牌写着「由良彼方」。
「也就是说,假使我跟吉野彼方结婚,到时候两个人都会叫作由良彼方,场面可会变得非常麻烦呢。」
多半是察觉到了我的视线正看著名牌,躺在病床上极需静养的由良,用诙谐的语气说道。不知是什么时候,由良曾说过:「与吉野的另一种联系,虽然非常微不足道,但是那种联系会持续一辈子吧。」指的就是这件事吗?
由良望着窗外开口:「吉野彼方真是个运气不好的女孩子呢。」
「…………」
「明明吉野彼方的体重比我轻盈,身体比我柔软,人也远比我还要认真乖巧,结果我却活着,吉野彼方则死了。究竟是什么事物在界定生死?神明的双眼又在看着哪里呢?」
「……由良你……」
「嗯?」
「你想死吗?」
由良将视线拉离窗户,笔直地看向我。「我从来没有想死的念头。」
「可是」
「我说过了吧,我想试试看。」
——人类从四楼掉下去后,有多高的机率会死亡?
没错。
他只是纯粹地想知道结果罢了。
这家伙就是这种人。
为了厘清自己想知道的事情,什么都会去做。
尽管那些行为荒唐至极。
「那么,只要把我推下去就好了啊。」
「……噗哈!」由于肋骨断了,由良当然无法运用腹肌大笑出声,但他似乎还是无法按捺下笑意。「好痛,好痛痛痛。」他一边抽搐着脸庞,一边痉挛似地断断续续笑着。笑意终于止息之际,由良这才满不在乎地说:「想死的人是你吧。」
「我并不是想死喔。」
「那不然是什么?」
这回换我看向窗外。
明明都已进入九月,炎热的天气依然持续不变。但是不知不觉间,阳光已没有毒辣的气息。树叶也不再带有发狂般的鲜艳绿意,蝉鸣声也不再响起。
秋天来了,仿佛什么事也没发生过一般。
「我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想法,只是……有时候,突然会想从这个世界上消失。感觉就像是,算了,怎样都好……」
「笨蛋。大家都是这样。」
病房的门扉敞开,有位护士走了进来。令人艳羡的是,那是位既年轻又漂亮的女子。看来是等候已久的打针时间。护士看着我,巧笑倩兮地询问由良:「朋友吗?」但由良只是笑着带过,
什么也没有回答。
护士离开之后,好一阵子我们仍是缄默不语。
「真可怜。」
由良忽然丢出这句话,然后闭上眼睛,不再言语。似乎是睡着了。打针的药效这么快就发挥了吗?明明只要安静不说话,就是个人畜无害的美男子呢——我边如此心想,边走出病房。
在坠入梦乡之前,由良是在怜悯谁呢?
自那之后,我仅只一次,有机会亲眼目睹到由良的画作。那是张篇幅浩大的巨作,听说在某场绘画比赛里得了奖,还有某个了不起的人物对他的画作称赞有加。那幅画整体呈现蓝色,没有任何明确的形体,数种图案互相交错,意义不明的线条无拘无束地在画纸上奔驰,也就是所谓的抽象画。根据本人的说法:「我是试着画出我心目中的蝴蝶。」但是我实在看不出来这幅画当中,哪里存在着蝴蝶。我只觉得,由良的右脑内部说不定就是长这副模样。
我认为由良的本性「冷静的观察者」这一面,在「绘画」这个领域上,最能发挥其本领。而本性为「冷静的观察者」的由良,最该做的事情果然就是一边画画一边活下去吧。
作品的角落添有「Kanata Y.」的签名。由良每次在为自己的作品签名时,一定都会想起吉野,也一定都会触碰到内心的伤口。我实在无法喜欢,人用精神创伤这几个字来当作免死金牌的想法。只要是人类,任谁都有一、两个无法彻底愈合的伤口,既然如此,还特意主张这点的话,就像在自豪「我有在呼吸呢」一样说出这番话的人,正是由良。由良从今而后,也会像在呼吸一样执笔作画吧。呼吸般地在画上签名,呼吸般地包容精神创伤。
尔后春天降临。由良如本人所愿,进入了「附近的美术大学」。
那件事之后,织惠与我再也没有说过话,也没有再互传简讯,所以我不晓得她考上了哪所学校。我曾听别人说起她与阿旭分手了,但是我并未因此就想采取任何行动。
三班没有继续往上升学的人,就只有自请退学的我和阿旭。
但是,我想这样子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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