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半打着呵欠,独自一人走进女生厕所。我没有朋友,也没有和人相约一起上厕所的习惯。
话说回来,好想睡。
真的好想睡。
尽管眼皮如此沉重,但我的个性就是无法在上课时打瞌睡。虽然有时会迷迷糊糊睡着,但从未趴在桌上呼呼大睡过。
当我精神有些恍惚地在厕所里如厕时,正巧听见洗手台附近有数名女学生开始聊天。
「公主怎么样了?」「公主吗~?那样真是不可取呢。」「不行吗?」「不行。」
两、三人在说话的时候,似乎又有一、两个人加入阵容。
「嗳嗳,你们在说什么?」「公主是谁呀?」
吃吃的窃笑声。
「就是我们班的转学生。」
我伸向门把的手在半空中停住,睡意也在顷刻间消散。
转学生……
是在说我?
「那个人每次一放学,就一溜烟跑得不见人影。」
确定了。是在说我。
完全不晓得我本人就在厕所里,那几名女学生又继续七嘴八舌地谈论。
「真的,那个人老是转眼间就跑回家了,说也不说一声。我每次都很惊讶,她怎么会那么目中无人呢。」「明明大家都努力地在为文化祭做准备,而且基本上,我们也有分配工作给她喔。」
「这就是所谓的:『我才没办法跟下人们一起工作呢~』」
「啊,所以叫她公主?」
「对呀。」「那副装模作样的嘴脸,说是公主再适合不过了。」「她真的很难亲近,而且完全不笑。无论跟她说什么,都像在对空气说话。」「她以为她是谁呀?」「就连头发也很有公主的感觉。长得不得了,也滑顺得不得了。」「哎呀,这样子与其说是公主,比较像是贞子吧。」
外头响起压抑的咯咯笑声。
「没错,贞子!我也这样想!就像是贞子来了呢!」「只要让那个人悬空吊在鬼屋里不就好了吗?」「那也太恐怖了吧。」「为什么要把头发留那么长呀?她都不热吗?」「天晓得~」
为什么……
那是因为我没有多余的闲钱去美容院剪头发啊。
但若要自己动手剪又很可怕,所以就一直放着不管了。
不好意思喔,我的理由这么无趣。
接下来她们谈论的话题转移到了文化祭上。……唉,真是够了,快点离开厕所吧。为什么要在这种地方扯开话匣子呢?这样我想出去也出不去呀。
上课钟声响起后,她们总算走出厕所了。
终于走了吗?我也得加快脚步才行,否则上课要迟到了。
纵然内心这么想——
我却无法走出厕所。我呆站在门前,动弹不得,全身僵直。亲耳听见别人说自己的坏话,果然,很让人难受。
高中二年级的第二学期,由于我决定跟随离婚的母亲,相对地就得转学。新家附近仅有一间学校方便徒步上学,因此我报考了那间学校。其实我就算搭公车或是搭电车上下学也无所谓,但妈妈强烈希望我就读住家附近的学校。
那所学校在周遭这一带是一等一的升学学校,但我勉勉强强通过了转学考试。大概是多亏了我在前一所学校总是一味读书吧。
班上的新同学们,都很亲切地对待还不熟悉环境的我,也试图与我当好朋友,但我还是无法完全敞开心胸。最主要的原因,在于我这个人很冷漠,回应的话语也不讨人喜欢。
我很清楚自己缺乏协调性。
但是,撇开这点不谈,我的确是有些不善于面对同年龄的女孩子。
无法跟上她们的节奏。
倘若不加思索就说出心底的话,她们会觉得我这个人「很严肃」,并对我敬而远之吧。
所以我想,那么从一开始别跟我扯上关系就好了吧。
这样的我,脑海中浮现的第一个念头会是加入美术社,也许是希望至少能有一个场所可以让我进入自己的世界。也或许是因为我需要一个能不被任何人打扰,尽情画画的地方。教室里有吵杂喧闹的同学,家里又有那家伙在。现在的我,没有一个能够随心所欲画画的地方。但是我想画画。所以——
「你在前一所学校也是美术社吗?」
一边走在走廊上,美术社的社长一边开口问我。他是三年级的学长,个头矮小,戴着眼镜,看来人很温柔。
放学后,我在教职员办公室,向美术社的顾问老师表示我想加入美术社时,正巧学长走了进来,于是便劳烦他带我到四楼的美术教室。
「是的。」
「我们学校的美术社规模很小喔。三年级社员只有我和另外两个人。二年级和一年级则是各仅有一名男社员。虽然还有很多幽灵社员,但实际上能动用的人很少。一旦三年级的社员毕业了,真教人担心往后的发展呢。所以你能入社的话,算是帮了我们大忙。」
人数越少当然越好……我暗暗心想,但没有说出口。
终于我们抵达了美术教室。传入鼻腔的颜料气味既让人有些怀念,又让人神清气爽。
「我去拿入社单过来,你先在那边稍坐一会。」
语毕后,社长走进了美术准备教室。
从门扉的缝隙间,隐约可见美术准备教室里放有一张茶色的皮革沙发。
……那个沙发,感觉躺上去会很舒服呢。
说不定以后会有机会使用到它。
把它记下来吧。
美术教室的窗户敞开着,凉爽的风往室内吹来。我坐在置于窗边的那张椅子上,眺望外头。视野相当辽阔,使人心旷神怡。
大概是因为这里位在四楼的角落,四周悄然无声。这个地方远比想像中的还要完美,让我很
开心。能在这里画图的话,一定会很快乐吧。
这时,背后忽然冒出一股气息。
我转过身。
在我的正后方,站着一名不知何时走进来的男学生。
他目不转睛地上下打量我。「嗯~」
「咦?」
「这是……」
「……有什么事吗?」
「喂,能不能麻烦你……」
「是?」
「给我你的头发。」
「……什么?」
这个人在说什么啊。
他的表情一本正经,看来不像在开玩笑。他像个机器人般又重复说了一次。
「给我你的头发。」
「这、这是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我想要你的头发。」
「你、你、你在说什么呀?为什么?」
「只要几根就好。」
见他抬手朝我伸来,我连忙按住自己的头发,身子往后缩。但由于我就坐在窗边,根本无法后退。就在我惊慌失措之际,他毫不迟疑地用双手捧住我的脑袋。
「呜!」
「你头盖骨的形状真是完美。」
「咦!头盖骨?」
「头顶部分的圆滑度自是不用说,但后脑勺直至颈部的线条堪称极品。」他说话的同时,不断按捏我的头颅。
呀啊——!
在脑袋惨遭他人蹂躏的情况下,我好不容易才出声抗议:「快住手!」
「跟你打个商量,现在方便让我取你的头型吗?」
「你在说什么蠢话!」
咚!一记闷声响起后,怪人的身子往前倾。
原来是回到教室的社长毫不客气地揍了怪人一拳。
「由良!」
名唤由良的怪人不服气地瞪向社长。「很痛耶。」
「你在做什么啊!」
「没什么啊。」
我则趁机挣脱怪人的手,拖着椅子远离他。
「我只是跟她要几根头发。」
「你这笨蛋!那是犯罪吧!」
「可是我有取得她的同意。」
「不管横看竖看,对方摆明是不愿意吧!」
「咦?」由良十分吃惊地瞪大双眼,看向已拉开了一大段距离的我。
我已然哑口无言。
社长揪起由良的制服,好心地将他拉得离我更远。
「我说你啊,要女孩子的头发做什么?」
「用来贴。」
「咦?」
「你不愿意吗?」
「我现在正在做拼贴图。」
「……你想在拼贴图里使用人的头发吗!」
「很有趣吧。」
「是很恐怖!」
「我想尝试黏贴各式各样的材料,就是那种乱七八糟的感觉。」
「那用你自己的!你自己也有头发吧。」
「我的太短了。而且,」由良又看向我我的头发。「我只想用她的头发。那么漂亮的头发可不常见。我只要她的头发。」
社长看来既错愕又佩服,表情像是在说:「真亏你能这么顺口地说出这些好听话来。」
但是,无论动机为何——
「不行,我绝对不要!」
「啧!」
由良噘起嘴,摇摇晃晃地走出教室。
「真是不好意思。」社长过意不去地致歉,走到我身旁。
「那个……他是谁?」
「是我刚才说过的,唯一能动用的二年级社员。」
社长说完后,打开和入社单一起拿过来的社员名册,指向其中一点。上头写着「二年一班·由良彼方」。
「由良……彼方?」
「虽然他为人有些古怪,但不是个坏人……不过在这种情况下,我这么说很没说服力吧。」
「他……是美术社的社员吧。」
「嗯……对啊。」
「既然二年级社员只有一个人,照这样下去,将来就是他会当上社长……」
「呃~如果你愿意加入的话,也有可能是你会当上社长喔。」
「……那个。」
「是?」
「入社的事……可以让我再考虑一下吗?」
「咦~啊……嗯,我想也是呢。」
社长无精打采地垂下脑袋。
既然不能加入美术社,那么多留无益,于是我很快地离开了学校。
在打工之前,我决定先回家一趟。
打工的内容是在点心制作工厂里进行包装及装箱作业。用不着与人说话这一点,让我觉得很轻松,薪水也还过得去。不过,直到习惯之前,那引人入眠的单调作业与长时间的站立,倒是有些难熬。
学校禁止打工。
但我不能辞去这份工作,我得靠自己赚钱。
因为我没有任何人能依靠……
距离学校约莫二十分钟的路程,在住宅区的一隅,有一栋由亲戚所拥有的出租房屋,如今是我与母亲的住处。前一位房客搬走之后,房子似乎空了好几年,但始终整理得相当干净,没有任何不便。
我打开玄关的门锁,轻推开门,侧耳倾听家中的声音。
什么也没听见——看来那家伙今天不在。
太好了。
我放心地进入家中,走上二楼,前往自己的新房间。
我一把将书包丢往床上。
就在我打算换下制服时,背后传来了声响。我回过头,险些失声尖叫。房间的门敞开了些许,
一个穿着T恤和运动短裤,外表邋遢散漫的中年男子,就像是要让自己挤进那条缝隙里一般地站在门外。
原来这家伙在家……
是吗?他刚刚是在妈妈房里睡觉吧。
「你在干什么?」
「没什么,因为听到有声音。」
「我待在我自己的房间里不行吗?快点把门关上!」
我的说法有破绽。其实我是想说:「麻烦你出去,把门关上。」但是他捉住了我的语病,硬是踏进房里来,还想关上房门,脸上带着不正经的笑容。
「欸~我有件事情想拜托你。」
我感到遍体生寒。「不要进来!」
「我们都这么久没见了,你还是一样对我这么凶呢!」
每次都这样,这家伙到底是哪里觉得有趣,一直无赖地傻笑?
附带说明,他的职业似乎是「综合什么什么创意工作者」。至于「什么什么」这个部分,是一串煞有其事的英文,但我认为没有把它记下来的必要,所以忘了。我并不清楚那份工作具体而言是在做什么。明明老实说自己没有工作就好了呀。
「……快点出去!」
我走向他,将他推出房间。虽然我一点也不想接近他。
他踩着软绵绵的步伐,任由我将他推至走廊上。
紧接着我粗鲁地关上门。
「我问你~你平时都在哪儿睡觉呀?」
门板的另一头传来话声。他还在房门前。
我没有回答,用力握紧门把,不让他转开,并用背部抵住门扉。
「该不会是有男人了吧?」
「…………」
「我也很担心你喔~」
「…………」
「这样子不好吧,年轻女孩子家在外四处游荡~」
喀哩哩哩。
这个声音。
隔着一扇房门,待在外头的他,正用指甲刮着门板。
顿畤全身泛起鸡皮疙瘩。
为什么这间房间没有门锁呢?如果那家伙真的想要打开这扇门,光凭我的力量根本抵挡不了。要是被他打开了该怎么办——
碰!门板被人用力敲了一下。
我仿佛是自己被敲打到了般,吓得向上跳起,拼了命地压下尖叫声。
「你这家伙,有没有在听我说话!」
「干嘛啦!」
「我有事情拜托你嘛~」
「什么事!」
「能不能借我点钱~」
这家伙,又想向我敲诈了吗?
讨厌。说真的,我一点也不想把钱给他。要向他屈服简直是耻辱。
可是,我不由自主地感到害怕。恨不得他早一刻离开这里。
脑中只有这个念头。
「起居室里……白色柜子的抽屉里,有个橘色的小袋子。里面……多少有点钱……」
下一秒,门后的气息消失了,只听见有人走下楼梯。
我无力地想瘫坐在地……可是,不能再拖延下去了。
一定要尽快离开这个家才行。
快点。再不快点的话。
我随便拿了件手边的衣服换上,将制服、替换衣物和读书用具塞进书包里,另外还拿了素描簿和笔袋。
我抱着书包,奔下楼梯。
「你要去哪里?」
起居室里传来了那家伙的问话声,但我无视于此,立刻夺门而出。
没有目的地。
没有能够拜托对方让我借住一晚的朋友,也没有钱能住旅馆。
话虽如此,若要露宿街头,我还是会感到害怕。
因此,最近我都躲进二十四小时营业的网路咖啡店里。虽然好像有某条条例规定,未满十八岁过了几点之后不能再待在网路咖啡店里——不过我以前在前一所学校附近的电话亭里,捡到一张网咖的会员证。当时,我没有送到派出所,而是私自留下来自己使用。
看了看写在会员证背面上的名字,原本的主人是位女性。而且似乎已经年满十八岁,因此使用那张会员证进入店里的我,即便过了规定的时间,店里的人也未曾表示过什么。虽然我的外表很显然还是未成年,但没有任何人开口戳破。由此可见,在这一方面店家也很松散。
利用那张会员证能够入店的网咖,在这一带就只有S车站前那一间。S车站离我家有段距离,必须花上一点电车钱。说实在话,这让我很舍不得,但相对地,被学校相关人士撞见的可能性也会降低,因此最后我总是选择去那里。
若要在自己家中睡觉,都得挑那个男人不在的时候,所以大约是两、三天一次。不过,自从那家伙开始来家里之后,我在自己家里都未曾安睡过。
天底下哪儿也找不到容身之处的我,就像个浮萍,既不安定,也一刻都无法松懈心防。最终,我想今天也会落脚在S车站前的网咖吧。
……但是,果然,在那种地方也根本无法安心入睡。
总之现在得去打工才行。我在夕阳下的住宅区里加快脚步。
2
听说这所学校每年于九月初举办的文化祭,总是非常盛大。
少了运动会和远足等其他活动的同时,则是耗费相当多的时间与心力在准备文化祭上——今天是星期三,我们班挪用第四节的上课时间,着手准备文化祭的事宜。其他班级似乎也都会这么做。因为若是选在第四节课,就能一路延长直到午休时间吧。
我在第二学期的开学典礼那天转学进来,当时距离文化祭已不到十天,因此准备作业已到了如火如荼的地步,所有的人看来都非常忙碌,一刻也闲不下来。在这种情况下,若是我也接下一些工作四处奔波,让那些努力地想让毫无协调性的我也能融入班级里的女同学们称赞道:「真是个好人!」或许不错。
但结果却让她们徒劳无功了,对此我感到过意不去。
不消多久,我便在教室里坐不住了。
文化祭的准备并非只有麻烦。大家可以借由这个机会,了解朋友新的一面,加深彼此的友情。可以和至今不太熟稔的同班同学变得更加亲近,也可以接近自己的心上人吧。与其理睬我这个毫不努力与人亲近的转学生,大家一起热热闹闹地准备肯定会比较开心。所以我也希望大家别在意我这个转学生,可以快快乐乐地玩个尽兴。
况且,我也不是无事可做某天放学后的扫地时间,在前往倒垃圾的途中,我偶然间发现到一样事物。在校舍与脚踏车停车场所包围的那个空间里,夹竹桃正绽放着鲜艳的花朵。平时我都是徒步上学,因此从未接近过脚踏车停车场,至今从不晓得学校里有这种地方,还盛开着这么漂亮的花。能在繁花盛开的时期发现到它,真是太好了。
对了。用不着加入美术社,我照样可以画画。
我拿着素描簿与笔袋,前往目的地,然后在屋檐下墙角突出的水泥台基上,选了个可以清楚看见夹竹桃的地方就坐。那个空间里充盈着夹竹桃的香气。
九月初的阳光还很毒辣,但一钻进阴影处又觉得有些微凉。
我背对着校舍的外墙,内部是餐厅。现在这个时间点,不会有人在餐厅里用餐,因此四周悄然无声,我也能集中精神在素描簿上。
真是久违的充实感。
心情好平静。
只开着一朵花儿的细枝孤零零地坠落至地面。我捡了起来,一边注视着它,一边思索该用何种颜料画出花瓣的色泽,又该怎么动笔才好。这时从校舍后方传来了好几个人的说话声。我并不打算竖耳偷听,但谈话的内容仍隐隐约约地飘进耳中——似乎是一名男学生与数名女学生正在争论某件事情。女孩子们异口同声地苦苦央求:「拜托你。」「希望今年你一定要参加。」男孩子却非常坚决地说:「我绝对不要。」丝毫不肯让步。
他们那么激动,是在讨论什么啊?现在这个时期,应该是跟文化祭有关的事吧……嗯,算了。反正跟我无关。
我的意识再次集中在夹竹桃上。
画图时,我都尽可能想在自己眼前摆上模型。即便看着资料用的照片作画,但就是画不出符合自己风格的作品。也许是这个原因吧,我很不擅长画抽象画那类的画作。虽说想画是画得出来,但每每画到最后,还是会洋溢出一种「只是努力画出来」的感觉。不过,也用不着勉强自己画不会画的东西——
冷不防地,有人从死角扯了一下我的头发。
我大吃一惊地转过头去,只见昨天在美术教室里遇到的那个怪人就在眼前,不知何时已来到距离我这么近的地方,他手上不知为何还提着装有水的铝制水桶。
「……唔?」
他不知记取教训地捞起我的一束头发,目不转睛地细细端详:「果然头盖骨很漂亮的话,角质也会比较有光泽吗?」
他低喃说些莫名其妙的话,我慌忙与他拉开距离,抱起素描簿后,像只脱兔一样拔腿就跑。
但由良却开始在我身后穷追不舍。
「讨厌……为什么!」
「你为什么要逃跑?」
「那你为什么要追过来?」
「因为你逃跑了啊!」
什么啊!
我快步穿过脚踏车仃车场,又在垃圾场折回,再次穿过脚踏车停车场后,最后回到原地——
与由良隔着夹竹桃互相对峙。
由于是在烈阳下东奔西跑,我们两人都跑得满头大汗,气喘吁吁。
隔着夹竹桃的枝头,互相无言瞪视。
我想这样下去会没完没了,于是决定主动举白旗投降。
「……我知道了,我不会再逃了,真的不会,所以你别再追了……」
他咧嘴一笑。「那好吧……」
这个人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接着我猛然察觉到,刚才在校舍那边,对着数名女孩子不断坚决说出「不要」的男学生,就是由良。
总之这件事姑且不谈,我死心放弃之后,便坐回刚才一直坐着的位置上。
由良重新拿起放在夹竹桃下的铝制水桶,像个优秀好青年般笑容可掬,走到我身旁。
「你在画什么?」
说完后,他弯下腰想窥看我手里的东西,我更是紧抱住素描簿将它藏起来。我并拢膝盖向上紧紧缩起,采取防御的姿势。
「没什么。就是……那边的树之类的。」
我还有点上气不接下气,但由良却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仿佛刚才的狂奔只是一场幻觉。
「让我看。」
「……不要。」
「为什么?」
「又不是什么能见人的画。」
「那你为什么要画?」
「没有为什么。」
「你喜欢画图吧,甚至还会独自一人在这种时间又在这种地方画画。」
……话是没错。
但是,那又怎么样?
比起这件事,我现在更想继续画图。好不容易集中精神时感觉很不错,但由良在这里的话,实在很难动笔。他就不能到其他地方去吗……话说回来,为什么这个人老爱来招惹我呢?
由良无视于我的不满,「当」一声将铝制水桶放在地面上,姿势像个小混混似地坐在我斜后方。水桶里约莫装了一半的水。
接着,由良从制服的胸前口袋里,掏出一条细棒状的白色物体,动作老练地送至嘴角。由视野的一隅见到这幅画面后,我内心暗暗吃惊。那个该不会是香烟吧?难不成这个人要抽烟?现在在这里?不会吧!
由良「呼~」地吐出了一大口气——然后,从棒状物体前端飘散出来的,并不是袅袅白烟,而是圆润的肥皂泡泡。我误以为是香烟的那个物体,似乎只是个吸管。而仔细察看的话,根本就一目了然。
装在这个水桶里的,看来并不是单纯的水,大概是肥皂水吧。
膨胀至约直径十公分大的泡泡脱离了吸管,晃悠悠地飘落在地。
由良「呵呵」地低声笑着。「我最近迷上了肥皂泡泡喔。」
「是……是吗?」
「你要玩吗?我还有吸管。」
「……不用了。」
「话说回来,让我换个话题吧,给我看素描簿。」
「咦,你真不死心耶……我都说不要了……」
「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啊,我……我是益田……」
「全名呢?」
「益……益田水衣。」我不大想谈论自己的事。
为了转移话题,我有些刻意地向他发问。
「刚才在那里,她们在拼命拜托你什么事情?」
「你一直在偷听吗?」
「我是偶然间听到的。而且先到这里的人可是我唷。」
「不是什么重要的事。」
「虽然我不是很清楚,但既然她们那么拼命拜托你,至少露一下脸也无妨吧。」
「一露脸就输了。而且我忙不过来。」
「你很忙吗?」
「我现在光是忙肥皂泡泡,就已经分身乏术了。」
「……肥皂泡泡?班上的活动呢?你不参加吗?」
「因为提不起兴趣嘛。那不然你的班级又是做什么?」
「咦?呃……」
……嗯?
奇怪了?
「是做什么呢?」
「噗哈哈哈!同类、同类。」
我才不想被这个人说我是他的同类咧。
可恶~好像打从第一次见面起,就一直被他耍得团团转。
不仅拉我的头发,还莫名其妙地追着我跑,又妨碍我画图。
真想报一箭之仇。
「由良。」我阖上素描簿放在一旁。「你的头发不会很碍事吗?」
「嗯?」
由良的头发看起来就是任它自由生长,就男孩子而言,算是过长了吧。一旦低头,发丝就会往下垂落,遮盖住眼睛。
我解下缠在手腕上的发圈。「这样也不好吹肥皂泡泡吧?我帮你绑起来。」
「其实也不会啦……」我不理会由良的嘟哝,绕至他身后,撩起头发,硬是在较高的位置上绑成一个小马尾。看来就像是古时男人梳的发髻。接着我掏出至今一直悄悄拿着的夹竹桃细枝,轻轻地插进束发之处。就是盛开着一朵粉红小花的那根树枝。
天然的发簪。好可爱~
我边忍着笑意边放开手。「嗯,绑好了。」
「嗯2」由良伸长手,想要触碰绑起来的地方。
我捉住那只手。「不要摸绑起来的地方。因为长度只勉强刚好能绑起来,很容易散开。」
由良听话地放下手,倏地将身子往前倾。与方才相比,这次只有些许发丝覆盖住他的脸庞。
「哦~」
「清爽多了吧。」
「嗯。」由良仰头看向我,开心地绽开笑容。「谢谢你。」
哼哼。
不客气。
上完下午的课程,时间又来到了放学后。
在全班正着手准备文化祭之际,我迅速离开了教室。身后可以感觉到女生们冰冷的视线,想必不是我的错觉吧。冰冷的窃窃私语声,也不是我幻听吧。霎时,我不由得回想起昨天偶然间在女生厕所里听见的闲言闲语。——我每次都很惊讶,她怎么会那么目中无人呢——明明大家都努力地在为文化祭做准备——而且基本上,我们也有分配工作给她喔——她真的很难亲近,而且完全不笑——她以为她是谁呀?——
果然一回想起来,心头就会隐隐作痛……不在意,我不在意。
况且今天也有打工。在我心目中,打工比文化祭还重要。
我一如往常火速地离开教室。心想应该能和往常一样顺畅无阻地离开学校,没有任何怀疑。所以当三名女学生在鞋柜玄关处叫住我时,我一时无法理解发生了什么事,怔怔地站在原地。
「什么?有什么事吗?」
她们三人互相交换了一个意味深远的眼神。
站在我正前方的那名女生开口。「今天也要上班吗?」
「上……班?」
咦?
我在打工的事被人发现了?
看出了我的狼狈,正前方的女学生得意洋洋地又说:「喂,援交一次可以赚多少钱啊?」
三个人发出刺耳的尖笑声。
听见出乎意料的单字,我不知所措。「援交?」
「对呀,你常常这么做吧?」
「???」
「咦~不是吗~?」「可是曾经有人看见你三更半夜,偷偷摸摸地从S车站附近的爱情宾馆街里走出来喔。」
这句话又令我暗暗心惊。因为我无法否认。位在S车站前,我常去的那间网路咖啡店,离爱情宾馆街很近。虽然既是这所学校的学生,又认得我的人很有限,没想到还是被那么少数的人撞见了……话说回来,目击到我的那名学生,那种时间又在那种地点做什么呀?
的确,我曾经「三更半夜」在「S车站附近」徘徊。这点我承认。可是居然因此就导出援交这种结论,也未免太荒谬了。
「瞧你每天看也不看我们一眼就马上回家,还以为你在做什么呢。」「每天放学后都在忙着努力接客吗?哎呀,那当然不会想帮忙文化祭的准备工作嘛。」「真看不出来,明明长得这么乖巧。」「我还在想,会在高二的第二学期转学进来,真是奇怪呢。这下子总算明白了~」
「明白」什么呀。
见到她们如此毫不修饰,我甚至已不感到惊讶,而是错愕。
「你为什么都不说话?」「说不出来吗?」「果然你真的在做援交?」
受不了。
「为什么我非得告诉你们不可?」
这回轮到三人瞪大眼睛。
「我想做什么是我的自由吧。所以我也不想管你们,就尽管妄想我在做援交吧,随你们爱说什么就说什么。」
我越过阻挡在我面前的其中一人,快步走出学校。
打工结束之后,我前往平日时常光顾的那间网咖。星期三基本上那家伙都在家,所以我一点也不想先回家一趟确认。
若是穿着制服,就会被店家发现我是利用他人的会员证,因此我都在打工地点先换上便服。
一如以往公式化地办妥柜台手续后,我拿着免费饮料走进指定包厢里。
泡在网咖里并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不过顾客之间完全不会有眼神交流。彼此都假装对他人视而不见。只要做自己想做的事,消磨时间,丝毫不用顾忌他人。这样超个人主义的空间对我而言可说是刚刚好,而且我也很需要。我并不喜欢有着烟臭味的躺椅,黏答答的隔间,沾满了手垢的滑鼠。可是,在对于他人完全漠不关心这点上,网咖是个很好的藏身之处。
3
没错,网咖很便于躲藏。既不用顾虑他人,别人也不会顾虑自己。只是,我果然还是无法安心入睡。毕竟会在网咖待上整夜的人,想当然尔都是男性居多。素未谋面的男子仅隔着一片木板,就在隔壁打发时间。我也知道这并不代表对方就会对我做些什么,但我就是无法完全解除警戒心,让自己放轻松。虽然有时会迷迷糊糊睡着,但只要有一丁点声响或是晃动,我就会立刻醒来。
这样的情况一直重复到早上。所以我今天依然睡眠不足,整个人恍恍惚惚。
星期四下午和星期五全天,所有上课全都取消,用以准备文化祭。
今天是星期四。
上完早上的课程后,我又前往种有夹竹桃的那块区域。
我坐在突起的水泥基台一角,拿出素描簿和铅笔。
可是,什么也画不出来。
虽然想集中精神,但努力却是徒劳无功。
白纸上,只有未构成任何形体的神秘线条,软弱无力地蜿蜒增加。
找不到解决办法,又令人头痛的问题排山倒海地朝我涌来,我完全不晓得该怎么办才好。赖在家里不走的那个男人。妈妈。不知何时蔓延开来的援交传闻。最重要的,就是这份睡意……明明每一件事都无法解决,烦恼却像是堆雪人一样越滚越大。以超高利息向恶质金融业者贷款时,也许就是这样的心情吧。
啊啊,真的好想睡。脑袋昏昏沉沉。
可是睡不着。为什么呢?我中了睡不着的诅咒吗?
究竟要到何时,我才能安安稳稳地睡上一觉呢?
好累……
「益~田~」
听见这阵叫唤,我猛然回神。
转过头后,只见由良正慢吞吞地踱步走向我,手上依然提着装有不知是水还是肥皂泡泡液的桶子。
「我说你啊~」
超级没好气的声音。
他站在我的手边,半眯着眼低头看向我。
「昨天你在我的头上插了一朵花对吧~」
「花……」我这才回想起昨天自己对他所做的恶作剧。「啊」
「我完全都没有发现喔,直到我回家~」
「咦?」
「我在回家的途中,还顺路走进一间超商,买了『温泉水豚』的食玩喔~而且还在架子前超级认真地比较盒子的重量,挑选内容物哩~之后又因为老妈拜托我买东西,跑去挤了有一大堆主妇的超市~」
头上开着一朵粉红小花的男高中生跑去买「温泉水豚」……
见到我拼命忍下笑意,由良更是气鼓鼓。
「你果然是故意的吧。」
哼哼。
见到成果出乎意料地好,我的心情好了许多。
「我是因为觉得很可爱,才插上去的呀。很适合你喔。」
「怎么可能适合我。而且偏偏还选了有毒的花插在我头上。」
「咦?」
「你果然不晓得呢。」他皱起脸。「夹竹桃是有毒植物喔。你可知道昨天晚上中了毒的我,一整晚都痛苦得不得了,不停满地打滚哩。」
有毒?
「骗人的吧?怎么会,怎么可能……」
于是由良咧嘴一笑。「骗~你~的~」
「…………」
「嘿嘿嘿,你吓了好大一跳呢。」
「什么嘛……别乱开玩笑。」
「不过夹竹桃是真的有毒喔。」
「咦?」
「它含有一种会刺激心脏的成分,所以好像也被用来制作强心剂。毒与药真是一体两面呢。像是折断树枝的时候,渗出的白色树液就含有毒素,只是碰到的话并不打紧,但吃进嘴里的话,听说就会有危险了。从古至今,据说有不少人就是因为用夹竹桃的树枝当作筷子,或是当作竹签串肉然后吃食,结果就死掉了。」
「怎么会这样……因为、再怎么说……学校里不可能会种植有毒的植物吧!你又想吓唬我了对不对……!」
「咦~不过,其实近在我们身旁的植物当中,有很多都有毒喔。众所皆知的有彼岸花和毛地黄,另外铃兰及麝香豌豆,其实也都含有剧毒。」
「骗人……」
「毕竟植物也是要存活于世上,所以多少会拥有一些自我防卫的功能嘛。它们并非只是呆呆地伫立在原地。所以呢,不用那么过度害怕,只要不吃进嘴里就好了。你应该也不会摘下生长在路边的野花,然后把它吃下肚吧。」
「……是不会吃。」
我也曾画过铃兰和麝香豌豆。
在画作完成之前,我一直目不转睛地盯着它们瞧,从未想过它们可能有毒……不,如果没有人告诉自己,我压根不会知道。该怎么说呢,真是意外……
是吗?这是一种自我防卫的功能吗?
原来如此,虽然有着甜美可爱的长相,但毕竟是野生的生命体。还挺坚强的呢。
就在我思索这些事的时候——
「有机可乘!」
由良大喊后,一把从我的膝盖上夺过素描簿。事情发生得很突然。
「啊!」
我慌忙起身,往他扑上去,想抢回自己重要的素描簿。但是由良背对我伸长手臂,让素描簿远离我的双手。
「还给我!」
「别这么着急嘛。」
出乎意料地,我与由良的体格差距相当大。大概体力也相差很多吧。因此无论我怎么拉他推他打他,手就是构不着素描簿。由良却完全无视于我含泪的奋斗,从容自若地打开素描簿,翻开页面擅自观看。
「快住手!」
但是由良已经看素描簿看得入迷,全然不听我说话。
「真是的!」我只得死心放弃。
接着由良用兴奋的语气称赞道:「画得真好!」
「……咦?」
「喂,你有上色的作品吗?」
他将充满期待的眼神转向我。看来并不是在说恭维话。我也不觉得他是那种会随便称赞他人的类型。
没来由地,我被他的气势震慑住,同时也很难为情。
我忸忸怩怩地低下头。「……没有。」
「你是不上色主义者?」
「并不是……只是如果要上色,就得有齐全的工具,也要有地方。」
「那加入美术社不就好了?」
「…………」
「对了,你为什么不入社呢?我还以为你会先入社看看呢。」
「……就算不加入美术社,我照样能画画。」
「话是这么说没错啦。但是加入美术社的话,就能利用各式各样的工具喔。不光是写生和素描,还能画其他类型的作品。而且也能光明正大地拥有自己的作画空间和时间,还能得到老师或是学长姐们的指导。」
是啊……
……不不不不。
话说回来,一切都怪这个男生不好。原本我就是因为不想和这个怪人扯上关系,才会决定暂时先不加入美术社。
不过,和他本人说过话后,他似乎也不是什么坏人。
并不是因为他称赞我画得好,我才会有这种想法。
他确实是有些我行我素过了头,但那又不算是缺点。
……咦?这样一来,我就没有不加入美术社的理由了嘛。
可是可是,若现在回答对方「那我就加入吧」,他一定会很得意吧。仿佛是在他的怂恿之下,我改变了想法一样。
不晓得该怎么答腔的我,将脸撇向一旁。「我改变心意的话,就会加入。」
由良的脸庞瞬间发亮。「那入社之后,让我取你的头型吧。」
「为什么话题会扯到那边呀?」
就在这时,响起了好几个人朝这里走来的脚步声。
从校舍阴影中现身的,是五名女学生。每位女学生都是美女,光是靠近,感觉她们身上似乎就会散发出香气。就连由身为女孩子的我来看,也觉得每一个人都长得非常可爱。她们一发现到由良,就像是小狗般一边兴奋嚷嚷着一边走来。
由良也转动目光朝她们望去——然后沉下脸来。他将素描簿塞回给我,与我拉开距离。我也不由得当场就座,佯装不干己事。
「由良!」一名格外高挑,有着模特儿身型的女学生,热络地朝由良挥了挥手。虽然绑着非学校规定的红色斜条纹领带,但十分适合她。
「你好啊,高津学姐。」
名为高津的女生像是花儿盛开般绽出笑靥。「你终于记住我的名字了呢。」
「因为你每天都来烦我啊。」
「这也表示我对由良有多么执著嘛~」
「男朋友会生气的喔。」
「我说过了嘛~之前那家伙才不是我男朋友。」
「无论如何,我都不会参加。」
「又来了~真是冷淡。该怎么做你才愿意参加呢?」
「那我该怎么做你们才会放弃?」
「好过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