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管你们说什么,我都不会参赛。我绝对不要。究竟要我讲几次。」
「咦~」
耐心十足地不停劝诱的女孩子们,以及坚决拒绝的由贝……这么说来,他们昨天也在这附近
进行了相同的对话呢。虽然不晓得他们说的参不参加是指什么事,但这群女生和由良看来都丝毫不肯退让。
我继续假装自己是路人,而在我身后数公尺的地方,没有结论的一问一答持续地进行着,最后终于——
「烦死人了!」
由良大喝一声,气冲冲地离开现场。
「啊~」女孩子们发出叹息。
被由良撇在身后的她们,直到看不见由良的身影之后,才开始你一言我一语地畅所欲言。
「真不明白,他为什么那么排斥呢?」「应该不是在害羞吧。」「明明我们都已经邀请他这么多次了~」「真搞不懂。绝对要让他点头答应。」「你是那种对方一逃,反而想追上去的类型呀?」「讨厌啦!」「哈哈哈。」「话说回来,那个人老是独自一人在做些什么呢?」「果然跟传言一样,是个怪人。」「就是这点吸引人呀。」「是吗1?」「有空的话,就参加比赛嘛。」「啊,搞不好他其实是很高兴我们一直缠着他喔?」「啊哈哈哈!」「对对对!有可能喔!」
……这群女生是怎么回事?本人不在之后,全都像变了一个人似的。
这间学校里都是这样的人吗?
我感到有些不快,终于不由得将目光转至她们身上。
首先,我的视线与名为高津、大概是三年级学姐的女生对上。她多半是个好胜心强的人吧,不服输地瞪了回来。
「你看什么啊。」
说话的语气,与方才跟由良接触时截然不同。
其他女生察觉到后,也向我看来。一对五。
「……没什么。」
「话说回来,你一个人在这里做什么?现在全校都在准备喔。」
「你们没资格说别人吧。」
「啥?」不晓得是对我的回嘴感到意外,还是不高兴,高津学姐的语气倏地变得严厉。「你在说什么啊?我们现在可是确实在工作喔。刚才正是所谓的演出交涉,邀请由良参加『俊男美女选拔比赛』。」
俊男美女选拔比赛。
……我还以为那种活动只有在漫画或是戏剧里才会出现。
为什么在人群聚集的地方,就是会有人想要针对某件事比个高下呢?
嗯?等一下。
俊男……是指由良吗?那个人称得上是「俊男」?「演出交涉」……她们是想让由良参加那个比赛吗?咦~嗯~这么说来,他好像……的确有着端正的五官呢。整体来说,有张女孩子家的脸。不过,因为第一次见面时,他就朝我逼近嚷着:「给我你的头发~」之后又亲眼见到他做些奇怪的举动,这些印象过于强烈,导致我根本没去注意他的长相。
接着高津学姐亲切地开口。「喂,你也帮忙劝劝由良嘛?跟他说,希望他能参加比赛。」
「……可是……」
「那孩子参加的话,场面绝对会比较热闹。」
「可是,我认为那个人不会去参加那种比赛。」
「你有什么资格说这种话呀。」
真麻烦……
开始觉得提不起劲跟这个人对话。倒不如说,早知道从一开始就别理她们就好了……可是,当时我实在不得不反驳。也无法默不作声地让步。
事到如今,我才对当畤一瞬间产生的激动感到后悔。
我默然地站起身,离开现场。
不难想像我离开之后,她们会窃窃私语些什么。不过,不管素昧平生的陌生人们说我什么,我已经都无所谓了。因为在班上,我好像被传得更加难听。所以这些人想说我坏话的话,就尽管去说吧。
我是这么认为。
……坦白说,我不擅长记住他人的长相,所以我完全没有发现到,在那五名女生当中还掺杂着一位班上的同学。
总算是放学了。我算准时间,离开学校。
我从学校附近的车站搭上电车,穿着制服直接奔向N车站——也就是距离我打工地点最近的车站。
走出剪票口后,手边就是一栋出租大楼,一楼进驻的是速食店。距离打工还有一段时间,因此我决定在这里吃点东西当作晚餐。
接过自己点的汉堡套餐后,我走向禁烟区,坐在靠窗的位置上。店内的面积不算大,但已有不少客人,位置几乎快坐满了。
我淡然地吃着汉堡和薯条,一边啜着温热的咖啡欧蕾,一边出神地望着窗外。
……打工好麻烦呀。
真想就这样回家。
虽然不行。
我伸手托腮,闭上眼睛。
说不定这次睡得着喔?我怀抱着这样的期待。
而且比起张着眼睛观看五颜六色的事物,也许这样比较轻松。
当我就这样好一阵子闭眼不动时——
毫无预警地,一股不快的气味钻入鼻腔。
是酒臭味。
发生什么事了吗?我边缩起身子边张开眼睛——只见那家伙,那个赖在我家里的男人,现在正要坐往我对面的椅子上。
那家伙与我四目相接后,嘻嘻笑了。「奇怪了,我还以为你在睡觉呢。」
「为……为什么……!」
「哎呀~我在外面走着走着,碰巧看到你坐在这里头呢~然后就心想,太刚好了,真是走运~」他边用奇怪的节奏说话,边一骨碌地坐在椅子上。然后毫不打声招呼,就径自吃起我还剩下一半的薯条。
明明现在时间还早,脸就喝得这么红,全身还飘散出强烈的酒臭味,真是不知检点。其他顾客也频频朝这里瞥来冰冷的视线。
愤怒、羞耻、恐惧等情绪混杂在一起,悉数朝我涌来,顿时脑袋一阵发热。尽管如此,我的背脊却僵住不动,打着冷颤,身体几乎要颤抖起来。
我努力压下想对眼前这个无用之辈破口大骂的冲动,站起身拿过书包,准备迅速离开这里。
于是那家伙出声说话了。「喂,我说你啊~现在身上有多少钱?」
我本想无视。
但是——
「你不愿意借我的话~我只好跑去找你妈妈罗~」
「……!」
「我现在真的非常缺钱嘛,急得想捉住任何一根救命的稻草呢。所以就算是离了婚,我还是会跟往常一样跑去找你妈妈喔~」
我咬牙切齿,咬到下颚都隐隐作痛,同时坐回椅子上。
现在绝不能让妈妈见到这家伙。
绝对不行。
我拿起早已降温的咖啡欧蕾杯子,大口灌下。在这个当下,我口渴得若不喝点东西,仿佛就会无法呼吸。
我用力将马克杯放回桌子上。「……我身上只有五千圆。」
「咦~我比较想要福泽谕吉啦~福泽谕吉~」(注6:福泽谕吉是日币万圆钞票上的人物肖像。)
「我没有那么多钱。」
「那就去那边的ATM领个钱嘛。」
「我现在没有带提款卡。」
我骗了他。其实我有带。我不可能把这么重要的东西放在家里。可是,我不会再那般愚笨憨直地遵从这个酒鬼说的话。
那家伙刻意大声地啧了一声。「那好吧~给我五千圆。」
我从书包里拿出钱包,抽出五千圆纸钞,放在桌上。
「哦哦,感谢感谢。」他丝毫不知羞耻地收下,兴高采烈地塞进上衣的口袋里。「哎呀~我的孩子真的都非常乖巧呢。」
「…………」
「所以啊~我平常总是在说,男人呢,就是该趁着能生的时候多生几个孩子比较好嘛。那是一种本能。也就是所谓的生存本能。生小孩,也是为了让日后能享清福,对吧~你看,现在孩子就像这样在养老爸了呢。」
……这个混帐!
竟然说得出这种话!
就算再怎么醉得不省人事,有些事还是该知道能说与不能说——
「所以啊~日本也该变成一夫多妻制才对~这样一来,少子化和年金问题就都能解决了嘛~政治家都不明白这一点。话说回来~」他歪过脑袋。「你怎么都不回家呢?」
听见这句话的瞬间,我脑海里的某条线断裂了。
我用双手猛力拍向桌子,并乘着这股气势霍然起身。
「你以为这是谁害的啊!」
由于我的音量非常大,柜台后方的店员,店里的客人们,全都吃惊地看向我。坐在我一旁桌子前的人也是——坐在那里的,是名年纪与我相仿的男生。桌子上摊开着参考书与笔记,似乎很认真地在读书,但听见我突如其来的咆哮声后,他也惊讶地首度抬起头来。
那张脸。
「……啊!」
我怀疑起自己的眼睛。虽然不敢置信,真的很不敢相信可是那名男生,无庸置疑就是由良。就是美术社那名怪人,由良彼方。
尽管穿着便服,头戴黑色帽子,但这张脸我不可能错认。
当两人眼神一对上,我便发出惊呼声。对此,由良讶异又怔怔地注视着我。
既然他就坐在我旁边——那不就表示,他自始至终都听到了我与这个男人的对话?在这种极近距离下,不可能没有听到。说不定他看到了我被迫拿出钱的场景……一思及此,刹那间我全身像是着火般地发热。虽说脑袋一片空白,但只有一件事我能明白感觉到:那就是不能再待在这里了。我捉起书包,拔腿狂奔。
「喂!」
那家伙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但我不会再停下脚步。我冲出店家,途中还险些撞上在寻找空位的客人。忘我地跑了一阵之后,在经过站前道路之际,我停了下来,终于找回了思考的能力。然后全身战栗不停。
被看到了。
被听到了。
偏偏好死不死,被他。
祸不单行,雪上加霜,屋漏偏逢连夜雨。
打完工之后,我直奔向平日常去的S车站前网咖——但它没开。通常它都是二十四小时营业,应该也没有所谓的公休日,但今天似乎因为要检查大楼的电力设备,所以暂时歇业。
我捡到的会员证能使用的网咖,在我双脚能走到的范围里,就只有这一间。即便去其他间网咖,用高中生身分证申请的会员证,一旦过了规定时间就会被赶出来,一样毫无意义。
那家伙一定又赖在家里了……
怎么办?
根本无处可去啊。
我呆站在马路正中央,动弹不得。真想就地蹲下。蹲下后,埋进柏油路里,沉进地底深处,然后就此消失。
所谓的不幸,一定是一个感情很好的群体吧!这群不幸的伙伴们彼此手牵着手,蜂拥而上地踏进相同的目的地。根本不顾会不会造成他人的麻烦。就像是女高中生拉好友一起去上厕所一样。
一个人什么也办不到,所以才要聚集在一起,壮大胆子。一定是这样。
我转过身,带着跌至谷底的悲惨心情,蹒跚地迈开步伐。
接着脑海中有东西一闪而过。
……学校。
对了,在学校睡觉就好了。
虽然这个主意近乎是最终手段,但现在的我已是穷途末路。
没错,与其要和那家伙睡在同一个屋檐下,这个选择好太多了。
我事先换上了制服,以防若被他人撞见,责问原因时,就可以推托说:「我来拿忘在学校的东西。」
夜晚的学校杳无人烟,果然让人毛骨悚然——无论是没有任何人影的走廊、教室、染上夜色的亚麻地板、消防栓的红灯,还是显示紧急逃生出口的绿色灯板,一切都与白天的模样截然不同。
既冰冷、排外,又毫无生气。
回荡着的自己的脚步声好可怕,若隐若现的缝隙好可怕,不知从哪吹来的微风好可怕。附近阶梯的阴影中,仿佛随时会有某种东西飞窜出来似的……我甩了甩头,尽量不让自己胡思乱想,冲上四楼,快步走过走廊,抵达美术准备教室。
那张茶色的皮革沙发就放在美术准备教室里。
从第一眼看到它起,我就在想,躺下去似乎会很舒服。
我一股脑地往横一躺,老旧沙发的骨架发出吱呀声响,发丝往朝下的脸庞滑落——似乎有股很重的汗臭味。这么说来,我上次洗澡是什么时候的事?……真讨厌。最近白天依然无比酷热,也流了很多汗,我却不洗澡不洗脸,打算就这样睡觉。真不敢置信。连我自己也不敢置信。
真想冲个澡。我记得学校里头有淋浴设备吧……不不不,可是,不能用吧。一旦用了,警卫一定马上就会发现,然后把我撵出去。
啊啊……
我为什么要过着这种不断更换睡觉场所的生活呢?
过着这种凄惨生活的女高中生,应该只有我一个人吧?
不,想脱离这种生活的话,只要回家就好了。
……可是,不行。我绝对不想回去。我才不想回到那个男人死赖着的家。
只要那个男人不在的话。
只要那个男人——
该怎么做,那个男人才会立刻消失在我面前呢?
如果没有那个男人的话,我就能过着普通的生活了呀。
该怎么做才好?明明没有任何人能倚靠。明明只能靠我自己想办法。
……看来,果然只有杀了他吧。
可是我不想成为杀人凶手。
一旦杀了人,就再也无法过「普通的生活」了。
纵使我杀了那个男人,这个社会是否会数落我:「跷家惯犯女高中生行凶弑父」?还是「潜藏在十七岁少女内心的阴暗面」?然后在谈话性节目上,每天还翻出我国中时的毕业文集,或是小学时写的作文等等,加以大肆评论。虽然我根本不记得自己写过什么,但我绝对不要。所以杀人还是算了吧。
啊啊……
为什么烦恼会一个接着一个来呢?
即使现在烦恼的问题解决了,只要我还是我,烦恼又会接二连三产生,直到我死,都会孤独一人地不停烦恼吧。从今而后,每当躺下闭上眼睛,脑海中就会一直盘旋着「睡不好」、「没有钱」、「我讨厌那个人」、「真希望那家伙赶快消失」等烦恼吧。
……真不想这样子。
光想就浑身无力。
活着好累。
身体非常地疲惫,因此即使闭上眼睛,仍无法沉沉地进入梦乡。模糊之间似乎还做了一些梦。
梦的内容断断续续,就像是现实的残像,但一醒来,就全都忘得一干二净。
这样的情况不晓得持续了多久。过了一段时间之后,隔着紧闭的眼皮,也能感觉到外头的世界逐渐变得明亮。但我依然躺在沙发上动也不动。全身懒洋洋的,提不起力气移动。原本我以为这张沙发躺下来会很舒服,但实际上却是又硬又窄,表面又光滑无比,完全不适合睡觉……这也是当然的吧,毕竟是沙发嘛。
又过了一段时间,太阳顺利升起,外头变得益发明亮。已届万物皆醒的时间。新的一天到来。沐浴在这样清新的日光之下,我的意识仍如泥土般淤塞,往下沉淀,压得我喘不过气来。
不久,隔壁的美术教室传来声响。有人打开教室的门,穿着室内拖鞋,跨着大步走了进来
——这么一大早会来到美术教室的人,除了老师之外,就只有他。
早晨的灿烂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射进来。明明只是一小条细缝,却刺眼地让人张不开眼睛。直接沐浴在太阳光底下的话,也许会化为灰烬消散无形吧——我一边胡思乱想,同时终于打算起身。尽管只是细微的小动作,却耗费了我莫大的精神力。我踩着酒鬼般踉踉跄跄的步伐,打开连接着美术教室的门。
果不其然,发现到了由良。他还穿着围裙。
他蹲在敞开的窗户下方,用量匙将某种液体倒入已装满水的铝制水桶里。他的脚边散落着裁切成各种长度的吸管,以及串成圆圈的铁丝。另外还有各式各样的空瓶与空袋子被丢弃在一旁。
他又在玩肥皂泡泡了。
这个人到底有多喜欢肥皂泡泡呀。
见到他这么悠然自得,莫名地一股火气往上窜升。
根本不明白我的心情……
他察觉到开门声后,抬起头来。见到走过来的人是我时,显得相誉田惊讶,但马上重整心情,
咧嘴笑道:「想入社了吗?」
「……你以为你抓到了我的把柄吗?」
「嗯?」
「我话先说在前头,那种事不过是家常便饭。」
「?」
「那种事根本不算是什么把柄。」
「你在说什么啊?」
竟然装傻。
但我才不会让他称心如意。
我要先下手为强。
「你之前说过想要我的头发吧。」
一旁的桌子上放有剪刀,是把大型的裁纸刀。应该是正准备用来裁切吸管和铁丝吧。我拿起剪刀,另一只手抓起自己的一束头发,将刀刃对准它们
在剪刀的刀刃互相重叠之前,由良早一步捉住我的手腕。
「你在干什么?」
「……放开我。」
我稍微试着抵抗,但由良明明看起来没有使多大力气,却是不动如山。
转眼间他就从我的手中抽走剪刀。
「你之前不是说过想要我的头发吗?」
「但我可没想过要你这么做。」
「就给你吧。你想要吧。然后,请你不要再来纠缠我了。」
「喂……」
「昨天的事,你也不要放在心上。」
「我说过了,你到底是在说什么啊!」
我不由得浑身僵硬。
我很害怕男人对我大声说话。
……我受够了。
为什么我非得遇上这种事情不可?
于是我迅速掉头转身。
走出美术教室时——我差点撞上某个人。那是个身材高挑的女生。我没有抬起头,仅是很快说了声「对不起」,便与她擦肩而过。同时隐约瞥见了对方的胸口上绑着一条斜条纹领带。
我奔下楼梯,快步走在走廊上。
尽管我无处可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