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及李茵蓉的亡故,众人唏嘘半晌,忽听得踏踏鞋声,一个女人尖声叫道:"哪个笳呀?"
语音未绝,唐玉芝已扭得扭得出来了。宁静微一皱眉,掉头就走。林爽然趁这边第二轮介绍,目光一路尾随着她,只见她上了西厢外廊,弯腰拾起一本书,没翻几页,大门上有人敲门,她去开了,迎进一个清清瘦瘦穿衬衫毛衣西裤的短发女孩儿,和一个约莫两岁的小孩子。两个女孩儿唧唧咕咕欣赏宁静的旗袍一番,边讲边笑,往这里指指张张。宁静的缎子旗袍在阳光下银灿银灿的,一褶褶都是波光水影。
他眼看她们入了西厢客厅,疏疏地传出些逗弄孩子的笑语声哄骗声,忽静忽闹。他听着听着,恍惚中觉得那里是极乐世界,他这儿则世俗了。忽又听得"啪"一声,大概碰跌了什么,小孩子"哇"一声大哭,林爽然仿佛就能看见她们慌忙哄孩子的狼狈相,笑起来。
宁静送了周蔷走,已是暮合时分,晚饭设在正房偏厅,待众人坐定,赵云涛吩咐老妈子江妈白干待客,于是都喝了点酒方起箸。赵云涛与林宏烈只顾着聊,互相敬酒,几乎没怎么吃。玉芝的儿子赵言善劈劈啪啪地扒饭,玉芝捶他一记,骂道:"死鬼!"却把一根筷子捶下地去了。她不好意思地歪歪嘴,转即笑口兮兮地反给林爽然添菜,爽然没吃几口,碗里都是各色的菜叠在一起,不由得有点反胃,只见宁静仅啖了两口酒,腮颊就红艳艳的,仿佛她的脸在哪儿停留过,那地方的空气便都染上红色,但她还是喝,呷一口挑点儿饭粒儿吃,倒使劲吃那红烧鸡,都拣些鸡膀子尖,啃得满子骨头,好像她吃得最多似的。
赵云涛劝林宏烈在赵家住几天再回抚顺,林宏烈马上答应了。打量着晚上到福康旅社把行李搬来。两人又商议明天如何消遣,江妈在一旁笑道:"老爷,明儿个天齐庙有庙会,您和林先生去凑凑热闹不是好?"
赵云涛屈指算算,道:"是呀!明儿是阴历四月十八……"说着踌躇起来,又道:"唉!俺们两把老骨头,跟人家去挤来做甚?不如还到西门帘去。这么着,小静,明儿你就陪你表哥逛庙会去好了。"
宁静低着头不搭理,只是一阵脸烫,心中有气,谁是他表妹来着?她妈妈才是他爸爸的表妹,她和他呀,不知隔个多少重,远得很呢!
宁静第二天大清早独个儿溜去天齐庙,路上肚里直笑,想自己又赢了一回。
庙前各种小吃小玩艺相对着摆满一条街,宁静先慢步逛一圈,然后一摊摊挨着看,有绿豆丸子、碗托、凉粉、焖子、凉糕、风糕、筋饼、炸小虾、火灼……一片市场盛景。她因怕把缎子旗袍弄脏,今儿换了蓝布旗袍,虽是暖天,仍不免有点春末余意,便加了件黑毛衣。
渐渐地人多起来,宁静还未决定吃哪样,负手又仔细逛一圈,太阳略略往上移,遍地投影皆缩小了。她这才挑一处馅饼烙得薄的,买一块吃下。逛庙会的人一批批往里涌,有到庙里拜神还愿的。有带孩子来玩耍的。吵嚷间有丢孩子的、丢鞋子的、丢钱包的,一般的得失无凭。
宁静老远望见横巷里一堆红气球半空里浮着,一时兴起,往那方向走,却是除气球外,有卖塑胶癞蛤蟆和熊瞎子的;另外的货摊,则卖头绳、脚带子、刮头篦子、黄杨木梳等用品,待一一端详过,她才发现红红绿绿的风车,有风一撩,都嗞嗞嗞嗞转得勤快。宁静心情一轻,再望望红气球,立刻鱼与熊掌起来。这时她眼梢擦着了那么一点影儿,教她不安,一抬眼,竟是林爽然笑着招她,那样热络,好像多年不见的老朋友,一旦重逢,又四周人挤,不容一点儿隐私。
林爽然着一套灰色中山装,两手坠在裤口袋里,侧侧攲攲地避过人群,停在她面前不计前嫌似的道:"江妈要拜神,我随她来的…怎么?吃了东西没有?我可饿了,咱们那边儿逛去。"当下不打话,和宁静并着走,边护着她边还从从容容的,窄长的身板子不时碰着她撞着她,反而是她碍着他的路子。宁静有点心神不定,仿佛两人都多棱多角的,便挪前一些,猛地有人拉她袖子,她一转身,爽然递给她一碗凉粉,她接了,他就窸窸窣窣吃起来。
他很快就吃完,放下碗道:"你等我一会儿。"然后朝他们来的方向去,宁静先还撑着脖子找他的背影,终于消失了,只得继续吃,才吃完就见爽然跑着回来,塞给他一只绿风车:"才刚儿你瞅得发愣,敢情是要的。"
她赦然笑着道谢,他陪着笑,先抿着唇,随即劈里啪啦笑全了,一颗白牙一斛笑意。
两人又随处逛逛,到了特别挤的地方,她就把风车高高举着,偶然觉得它在转动,仰首眯着眼瞧瞧,蔚蓝的天衬着绿风车,是叫她惊喜的。这时两人都出了微汗,爽然径自往卖冰锉的小摊去,捧给她一碗,晶亮的刨冰上浇上红绿香蕉油,入口透凉,吃完总有一块冰冻沉淀在胃底,到哪儿都得搬着它似的。
五月天气。有点春末初夏的尴尬,许多人着了毛衣在淌汗的。宁静耐不得,正要把毛衣脱了的当儿,发现风车没在手里,省起是吃冰锉时感到碍手搁在一旁的。心里一急,回身就循原路去,及拿了回来,却不见了爽然,往往返返寻了两遍,依然影踪全无。蓦地前头一阵骚动,逛庙会的人纷纷让路,宁静隙隙缝缝地钻前去,原来是一个四十冒头妇人,向着天齐庙一步一磕头,左右两人搀扶,多半是许了重愿的,要从家门磕头到庙里。她待要重新找,不料爽然在对面人丛里跳起来唤她,她举起风车直摇,踮起脚尖看他,只见他两手推拨着拼出来,那妇人正要经过他们,爽然打个顽皮眼色,一个冲步竟在妇人跪下磕头那一刹跃过她,直扑向宁静,围观的人都笑起来。妇人仍旧虔诚地磕下去。宁静白了爽然一眼。这样野!爽然只是阴谋得逞地哈哈笑着。结果两人笑足了一条街。
第二天一天爽然都不在,他原告诉宁静要找那熊柏年谈点事儿,晌午回来,一块逛中街,可是如今整整一天了,她恨恨地想着,整整一天了。其实才认识,不知怎么就牵牵念念的,多么不甘!人家还不当回事儿。
她早上把风车插在院子的窗户枢纽处,晚上风凉,几片纸叶子于干巴巴地转着,随着风动风息,它便时续时停。晚饭后他在房里,一直倚在窗旁看它,它就那样不立命,一辈子风的奴才。-股大风,它更不得了的了。她一恨,把轴心上那口针拨了。没有扶牢,它一滑滑到外面廊上去。
他昨儿是来哄她的,风风流流哄他一场,每个眼色每种举动,都是他走到身外来另播盅惑。她想想心灰,关了窗坐在炕上又呆半天。他买风车,不买气球,让她作风车般在他手里转,不似气球的远走高飞。他居然存心不良。约一顿饭,外面有人敲门,有人开门,有爽然踏过天井的皮鞋声,她可是不让他再哄的,于是决定倒头便睡,不久竟睡着了。
林爽然在房里整理行装,准备明天回抚顺。房间在正房客厅右侧,可以看到宁静房间的窗户。他见灯还亮着、必是房里人没睡,不知在干什么。他也没料到会和熊老板及他儿子熊顺生唠嗑儿唠这许久,谁叫对方兴致好,又是自已的大股东,陪他们看完戏还得上馆子吃酱肘子肉。然而不见得宁静为此就会生气。他自己是最讨厌和华侨打交道的,偏偏父亲选中熊柏年。爽然一壁收拾东西,一壁溜瞅着眼儿往那窗户看,磷磷黄黄的一块方格,填着一个女孩儿的等待吧。他憋不住,出来,上了西厢台阶,正欲跨过门槛,却憋见廊上那只风车,不禁阵脚踟蹰,一时捉摸不着她的心理,只得罢了。
天亮时分,宁静梳洗毕来至正房客厅。赵云涛林宏烈林爽然江妈都在。林爽然专程眯眯她,说着没说完的话:"……我是没关系,可是熊老板这两天才得空儿,只好陪他走一趟。您老和我爸多找点儿乐子吧!"
赵云涛笑道:"好,好,有空儿来我这儿做客。"然后扭头喊江妈提行李,林爽然必不肯,硬给抢了回来,赵云涛又道:"小静,你送送你表哥。"林爽然直推说别客气,又是一场推让。
林宏烈道:"让他去吧!让他去吧!那么大了,怕丢了不成。"
林爽然脱了身,对宁静笑道:"赵小姐,改天见。"。
宁静一双水眼下意识地流避着,就是不落实,等落实了,爽然已经走远了。
林宏烈在赵家多住五天才离开沈阳回抚顺,紧接着的一个月,林爽然通共来过几次,都是来接洽事情,顺便到赵家。有时候赵云涛陪着聊一会儿,多半任他和宁静爱怎么就怎么。两人总在附近一带或小河沿溜达,要不就站在院子里说话儿。要是她讲了什么沾上了他未婚妻的边儿,他便避而不谈,渐渐地遂都不提了。
七月初,爽然为了办货到杭州一行,回来时给赵家各人都带了点儿手信,宁静的是一扫描花宫团扇,上着两朵红黄大牡丹,清扬贵气。
绸缎庄开业后,林爽来得愈发频密。甚至一个星期两三次,都说的是接洽公事。若碰巧周蔷亦来串门子,三人便一块儿去看电影逛小东门吃小吃。
这天林爽然仍到赵家,径自到西厢。廊上一排摊着许多线装书,略有些风,黄黄的扉页簌簌自翻自揭,漫空一嗅,都是苍苍古意。爽然"咦"一声,宁静房里笑笑地迎出来道:"今儿个天气挺好,我闲着无聊,干脆赶着入秋前再把妈妈的书晒一晒。"
宁静桌上铺好了升官图,坐下列好棋子:"咱们今天不出去了,我得看着我这些书,要不小善又来和捞,玩升官图可好?"
爽然亦坐下,两人使掷着骰子下起来。其实这并非什么棋子,只是按照各人掷得的数目走,从"白丁"开始,谁先"荣归"谁便赢。虽是小孩子玩意儿,但他们下起来往往有一种无忧无虑之感。
宁静边下边嘟哝着,掷出个六,遂拈起棋子点六步,展笑道:"哟,状元及第了。"
"你先别得意。"爽然说着掷个十一,以为这四高升,不幸一降降到进士。他大叹道:"冤呀冤,遭奸臣陷害了,看林某人报仇雪恨。"
她嗤笑道:"骑驴看唱本--走着瞧。"
他们相对而坐,升官图向着宁静,变得爽然全都得倒着看,因此下得比较迟钝。她察觉了。揿图一转,让它向着东厢,过后道:"喏,两下不占便宜。"
她升到尚书;爽然还在知府员外那几品官位打旋儿。
她道:"你没手腕儿,背个包袱回乡耕田好了。"
"早着呢!"
果然她下一掷速降,跌至探花。
他奸奸笑道:"骄兵必败。"
他们愈下愈忙着挖苦对方,爽然一个劲儿地笑,偶尔睨睨她。她总盘弄着辫子,半垂着头,正面看去仿佛一瓣白玉兰花。
外面庭院里夏日长长,阳光白白凝凝地压在时间上头,没有人声物语,只一些小影儿俟机移一移方位,悄悄的不惊动这世界,就算远远传来的市嚣,也是另一个时间里的了。
廊上薄薄的翻书声,加上厅里的骰子棋子声,显得分外沉静。他无端想到,骰子管数目,数目管棋子,它们其实并不控制任何一样东西。及瞟瞟眼前人,忽然惆怅起来。
这时唐玉芝买东西刚回,远远看见爽然。先支使二黑子把东西拿进去,摆腰拧肩地进来:"哎呀,林先生可真是大忙人,怎的,又是来沈阳谈生意?"
爽然忙起身,自己都觉得好笑,便岔开去:"伯母哪儿去来?"
"没什么,算计着过两天要凉了,买点布料回来做衣裳。"
"伯母要布料也不知会一声,我打抚顺带来给您不就得了。"
玉芝悔道:"对呀!啧啧,您瞧我有多背晦,压根儿把你给忘了。林先生你也真是的,也不到正房那边吃茶唠嗑儿,来了就小静这儿待,你来了一百遭我也没见着你一遭儿,自然想你不起来了。"宁静知道话里有刺,忍不下住,驳道:"阿姨您这话可奇了,林先生来了您不是在午睡就是在别人家打牌打到节骨眼儿上,人家就是到正房可也没人招呼呀!"
玉芝眸子里发怒,嘴上却笑道:"哼哼,说得是,真拿你没法儿。林先生好坐,失陪了。"
爽然道:"不客气。有合适的布料,我留着给您送来了。"
"那我先谢了。"说完掉头就走了。
宁静瞪紧她,鼓腮道:"她这一张嘴,不是取笑人就是瞎编派,唯恐天下不乱。"
爽然坐下道:"你何必牛(音谬)着她,待会儿见了脸长长的,多不好。"
经这一场,两人都心意倦倦的。太阳金金淫淫,她去把书收进来,爽然一旁帮着,-一拣叠好往里搬,正把一部《红楼梦》搁在上头,却见书页间漏出一点白纸角,不由得好奇心起,顺手抽出,展了开来,上面写着两行小楷:"早知相思无凭据,不如嫁与富贵。发断一身人憔悴,不信郎薄幸,犹问君归来。"
他诧笑道:"哈玩儿?"
宁静看见了,浑身一震,嗖地夺过来。
他问道:"你写的?"
他红了脸,冲口道:"可别乱扯。""
他仍然傻着脸不得要领地问:"什么嫁与富贵?富贵是人呀?"
宁静嗫嚅着说:"我不知道,练小楷随便抄的。"
爽然遂不做声,把其余的书全搬进去,然后坐到台阶上,低着头,垂着眼,一只手支着太阳穴,好像在假寐,那个样子,叫宁静吃了好大一惊,从心里抖出来。他懂得的,他是懂得的,但他故意装蒜套她话儿,而他居然那么恶劣。实际上那里只有半阙词,虽然她为另一个人填的,然而她又何妨说是为他填的,为着一样的相思,为着一样的薄幸,为着他现在这个样子,使她悟到他是懂得的。
她摇摇他的手肘:"表哥,晚了,你不用赶回抚顺去吗?"称呼他表哥已经有些日子了,不轻易出口,可是一叫即捡到便宜似的高兴,仿佛不费工夫便近了一程。
爽然走后,二黑子来喊她吃饭,饭桌上她也没心思吃。竖着筷子痴痴地想整个下午的事。赵云涛地敲一只碟子道:"小静,你不是爱吃烧茄子吗?"
宁静便懒懒地筷子尖夹点蒜头往口里送。
玉芝因道:"小静这孩子就是洋性,动不动没胃口的。"随即转向赵云涛道:"我今儿可撞着那姓林的了,就是那个林宏烈的儿子,亏他是订了亲的人,黑家白日的往人家家里跑,自己不检点就罢了,竟搞到小静头上来。小静,我是不说心里不舒服,那做买卖的人,没一个不是调三窝四的,心眼儿里算计着你,口头上上却把你哄得帖帖服服。他那个样儿,我看了就别扭,吊儿郎当花胡哨儿的,女孩儿家脑筋简单,耳根子软,说啥信啥。别忘了他是订了亲的,将来传了出去,说我们家的姑娘和订了亲的男人勾勾搭搭,赵家的脸往哪儿搁!
宁静冷冷地道:"我自己有分数,不劳阿姨操心。"玉芝吃两口焖土豆儿续道:"我是疼你,才搁着讨好话儿不讲;依我呢,你倒是早早和他断了,省得日后麻烦。"
宁静气红了脸道:"阿姨,他什么地方得罪你了,你这样数落他。论钱财,他虽算不得大富大贵,也还三顿安稳有余;论人才,他就真的是下作,也只我一个人担待,连累不了你。说到订了亲,也没谁立例说订了亲的人交不得朋友。"
"唉!说来说去,还是姑娘家心眼儿实。啊!交朋友用得着狗颠屁股似的沈阳抚顺来回跑?撇开那个不谈,就算你们俩儿清清白白的,人家可不是那个看法儿。"
"恐怕你自己不是那个看法儿。"
玉芝叭哒一声撂下筷子,吼道:"你这不识好歹的丫头,我好心好意劝你,你不领情倒罢了,居然发起恶来,大姑娘家,胳膊肘子向外撅,偏帮外姓小子,也不害臊。"
赵云涛皱眉道:"你别穷叫唤了好不好?"
宁静早含了两眶子泪水,一撤身国到房里,并不如何哭,一颗一颗大大亮亮的泪珠儿往下掉,掉得干了,赵云涛拨帘进来道:"小静,别瞧你阿姨贼拉大声的,也有几分歪理儿,你若不信服,当耳旁风就是了,别恼伤了身体才好,嗯?"如此说完便走了。
她额角抵着窗棂伫立好半天,站累了,炕上一歪又睁着眼发呆,右手漠漠抚着额上的窗棂印,不禁又淌下泪来。外面的灯光陆续都熄了,她试着睡,不成功,突然对这黑暗很不习惯,很陌生,好像它是她的恶梦,故意溜出她的脑袋魇她的。她一骨碌坐起,呆一呆,摸黑收拾了一个柳条包,欲买马上赶末班火车下抚顺,又担心夜里找不着牛车载她回三家子,便盘算着明儿起个早,瞒着众人去。
赵家向来入秋下乡,但玉芝过不惯乡居生活,扶了正后,俨然令出如山,赵云涛亦奈何不了她,于是自去年始便没去过。
宁静次日果然独个儿下乡了。到达抚顺,她一双脚落了地,真是难言的放心,仿佛每中踩一步都感到爽然的心跳。在某一所房子里,他或在睡觉,或在漱口洗脸,而她和他踏在同一个市内。
他们终于是在一起了。然而她仍得到三家子去。赵云涛在抚顺东九条原有房子,不过她一时却不愿与爽然太近。因前一晚没睡好,她坐在牛车上头壳儿一顿一顿地只管打瞌睡,离开抚顺煤烟呛呛的空气越来越远了。
三家子的佣人通常都是半休养状态,而且山高皇帝远,跟自由身没两样,算得是肥缺。李茵蓉死后,服侍她的永庆嫂就请求到三家子来,另外和管家阿瑞阿瑞嫂夫妇照料一切。厨子祥中去年已调到沈阳去的。
宁静独至,佣人们除了感到奇怪外,并不如何谈论,他们向日是明白这小姐的脾性儿的。宁静素昔不惯晏起,都是晓色泛窗便醒的。用过早饭,总到后面河套散散步。接近八月节,天候便凉了,她多穿衬衫长裤,外披毛衣,到附近田里看张尔珍。她和尔珍以前有过心病,但如今当不复提了。尔珍原在沈阳念书,中学毕业后,便回到三家子家里,农忙季节亦下田帮忙收割。
这天宁静到田里找尔珍,只觉得一片秋气新爽,触眉触目皆是金风金闹。她捧着一包鱼皮花生津津的吃,喀嗒一咬,很戏剧化的一响,十分夸张,似乎多远都能听到,她一面为这种夸张开朗起来。
田里的人都戴顶草帽弯腰屈膝的,无法辨出谁是尔珍,还是尔珍先喊她,扭头跟一个老头儿招呼一声,然后快步迈近,尔珍晒黑了,样子较前更结实成熟。宁静请她吃花生,她手脏,宁静便一粒粒抛进她口中。两人寻个所在席地坐了,没中心的瞎扯,有时宁静只顾着自己吃,尔珍脚尖踢踢她,才又给尔珍。
"你和程立海怎样了?"程立海是尔珍同学,和她相好了有一阵子了,目今在长春做工。
尔珍见问,托腮道:"没怎的呀!"
"什么时候办喜事儿?""喀哈"又一粒鱼皮花生。
尔珍咧咧嘴笑道:"八字没一撇儿--没影儿的事。"
正说笑着,一辆马车达达迢迢的跄跄而来,长"吁"一声停了,车伙儿尘脸尘腔地向她们嚷道:"喂,大姑娘,借问一声,姚沟该搁哪儿走?"
尔珍跑上前去教他。这情景于宁静异常熟悉,她怔怔的梦里梦外起来。
这是客座马车,挺光鲜,猜是有钱人家养的。车上坐着一个西装笔挺的年轻人,头发抿得黑腻腻的,但经这长途,有些章法大乱。他望望宁静,还不曾怎么样,便问完路了。
尔珍回来滔滔地说:"走错了村子了,这一耽搁怕要过午才到得。哎,车上那个人--怪利索的,身旁搁着医药箱,说不定是市里的大夫,架着金丝腿儿眼镜的!"
宁静不答腔,尔珍接问:"你说的那个表哥,可也那个样子?"
宁静下巴吊吊,扁扁嘴,似乎认为她多余,笑道:"体面多了。"
"真的,有机会让我见见。"
"有机会的。"
宁静回家,一日无事,次晨睡醒.她且不起身,躺着看外面的鸽子刮刺刮刺的飞,翅上晨曦漾漾,大约时间尚早。
有人叩门,她黏声问道;"谁?"
永庆嫂在门外道:"小姐,有人来找你,说是你表哥,厅里等着。"
宁静忙掀被道:"来了。"这个野人!一大清早的。
她马马虎虎梳洗换衣,到得正房客厅,不见有人,心中纳罕,不觉站到门儿边四下逡巡,不防爽然打斜里冒出来,签着身子,一手高撑门框,一手叉腰,嘻嘻盯着她笑。她骇了一跳,怔怔的仰望他,他那样的姿势,像是随时要压下来,非压得她喘不过气不可。她发觉他一直在凝视她的眼睛,心里扑通扑通地跳,使她几乎立不稳。正值永庆嫂奉上茶来,两人始如梦方醒。
爽然厅里嗖的一坐,二郎腿一跷道:"好意思,自己偷偷溜来了,企图躲我。"
宁静卷着辫子做鬼脸道:"谁躲你来着……"
"和赵伯母赌气了?"
她跌坐下来哼道;"穷人乍富,挺腰凸肚--不过也不全是因为那个,人家喜欢住这儿就是了。"
"这样倒好,不怕你阿姨为难我。"
她眄他一眼间:"你怎么知道的?"
"我给你阿姨送布料去才知道的,他们说你在这儿。"
"哼,也不派人来打听,不怕我死去。"
"唉,傻丫头,早打听过了,你正在气头上,难道还正门进出讨钉子碰不成。"
宁静"噗嗤"笑出来,小心眼儿地问:"你什么时候给我阿姨送布料去的?"
爽然翻翻眼,抓抓脑袋瓜儿答道:"大前天。"
她心绪一沉。隔了两天,隔了两天才来看她,那么他待她到底有限。
他突然趴到桌上手肘支台的说:"嗨,听你爸爸说他抚顺市也有房子,怎么不到那儿住去?"
"这儿不好吗?清静!"
"过年过节就成了冷清了。"
"你少担心,我有朋友在这儿。"
他无奈,转过身来脚一蹬,坐到桌子上。背着她说:"去去去,住到抚顺市去。"
宁静只看见他的头发让他甩得微微弹起,非常任性,竟又叫她不安。
他两掌按桌一旋,面对着她,一边用脚踢她的椅子:"去去去,这咕喽儿儿像啥,几棵破树几条破河,稀罕它什么?"说着仍踹她的椅子。
"你别穷叨登好不好?"宁静嗔怪道。
他住了动作,她不等他反应,趋吉避凶地说:"俺们找尔珍去,她说过要见你的。"
爽然每过个把天儿必来看她,不是游说她搬到市里去,就是要接她到他家里过八月节。宁静无论如何不肯,骗他说八月节她答应和尔珍家过,实际上她尔珍那边亦推了。
他每来都行色匆匆,好像这儿是他养的小公馆,生怕东窗事发,所以未敢久留。当然爽然得空儿时总多耽耽,可是宁静不明原委的老觉得万般委屈:他,那个野人,在她生命中这样名分不确,心意难测;然而如今她魂魂魄魄皆附到他身上似的。她尤其不愿见他的家人。不愿见他在人群中的风采怡然。单单他们两人的时候,他是她的,至少她是他的;他一入世,就变得远不可及。
中秋前夕,爽然因宁静坚持不一块儿过节,陪了她一整天。将近黄昏,他们正房台阶上铺张抚顺日报,吃着他买来的葡萄,他提着一嘟噜,一枚一枚嘴里扔,连皮带核的吐出来,她则一瓣一瓣慢慢地剥,剥干净了才吃,吃完又细细舔指缝间的葡萄汁。
她要他讲他在上海的事,他没好心地敷衍两句:"啥也没,念书,念完书学做买卖……倒不如你讲你伪满时的事儿。"
她心里一搐,别过头去不搭理,他以为她以牙还牙,只得罢了。
她想到明儿爽然就快快活活地与家人过节,丢下她一个人孤孤伶伶的,偏偏是自己跟自己过不去,怨不了谁,竟是不大懂得自己。
爽然忽然道:"其实你不来倒好。"
她反应敏捷地问:"为什么?"
他不能告诉她由于他沈阳抚顺行踪飘忽地跑,已引起那边闲话喧天,她倘或去了,说不定会受屈。他吃一枚葡萄,连皮带核吐出来,把各事脑里过一过道:"有啥好去的,我又不能单独陪你,我宁可自己来看你。"
她抿嘴一笑,鼻子酸酸的。她不是他人群中的人,在他的人世上,她是没有立足之地的。
这时满地秋风黄叶在打滚,台阶挡住了上不来。强风一扯,树上老叶都嫁风娶尘各自随缘去了。两人看得心中凄恻侧的,都说不出话来。
爽然撑膝起身,舒一口大气;"我过四五天再来,熊老板到抚顺,我得招待招待。"
宁静心不在焉的说:"看你衣服多埋汰,抖楼抖楼的。"
他浑身扑扑又道:"听见了没有?过几天再来。"
"你来不来干我啥事儿?"
爽然听了非常不受用,走过天井时,空气有点僵僵的,他们互相猜疑起来。
中秋节晚上,天没黑齐宁静就窝到炕上,用棉被把自己密密盖严,张大眼睛看月出。永庆嫂喊她吃饭,她说有月饼,不吃了。月饼是尔珍上午送来的,搁在台上。她最爱吃自来白,翻身看看有没,却全是别的样式。她懒懒的蜷在被里,聆听着外面孩子们追逐戏耍的噪吵声,好像有一队与月亮同时出没的魑魅魍魉,吱吱喳喳的在讲鬼话。
她仍住在西厢,因此月亮一升她便感到它的王玉寒意。月光浸得她一炕一被的秋波粼粼,她应付不及,一头埋进被窝里,哭起来,忽然真的觉得很冷清,冷得要抖,而这长长一夜是永远都不会有尽头的。哭着哭着,不知怎么极想到抚顺去。真的,到抚顺去,和他近近的,在人群中看他,看他在人群中的喜笑怒骂,试试他们是不是真的不相干。
她揩干了泪,兴奋起来,挑一块提浆月饼吃下。
中秋过后,宁静对这念头一直惦惦不忘,徘徊一阵,又冲动一阵,终于在第四天下了决定。因为抚顺那边的老妈子及管家她不熟稔,亦不了解她的起居习惯,惟有把水庆嫂带着,同时有人到沈阳告诉赵云涛。
抚顺市的东六条至东十条,属于高尚住宅区,全是日本式房子,赵家的位于东九条,绛瓦红墙,四面围着修平了的榆树,通向正门的小径两旁植了夜来香、唧唧草、茉莉花等各色灌木,正门进去是玄关,上两级台阶有一扇嵌花玻璃门,然后是一条宽廊,右手两间睡陆房,左手一间睡房,另一间客厅餐厅并着,再里面是厨房厕所,出去便是后院,种了几畦蔬菜。
宁静是上午十点多到的,管家老刘紧张得什么相似,连忙打扫地方。宁静叫他慢慢来,玄关处脱了鞋,光着脚丫各处瞧瞧,这地方地小时候住过,还有塌塌米的,现在都揭去了。她指定住右方向着出院的房间,老刘便去置办一应用品。永庆嫂替她拿来一双鞋蹋拉,她趿了,心意一转,又让出来,吩咐永庆嫂替她雇三轮车。
她进房里换上一袭浅蓝底描花薄棉袍,套黑毛衣,揽镜照照,理理衣发,永庆嫂即来报说车已雇好了。
她记得爽然提过他的绸缎庄在欢乐园,叫旗胜绸缎庄的,立匾注明苏杭绸缎。一路上。她紧张得胃里发空,此去是要给爽然一个大惊喜了,她到底听他话来了,他呢?他仍是孩子气的一口白牙不可收拾地笑着瞅她吗?不知道那个熊柏年走了没有?可不要碰巧爽然下三家子去了。
旗胜绸缎庄的横匾一入眼,她便减停付钱。她希望自己走过去。欢乐园是旺区,人比较多,来来往往地打绸缎座门口经过,她每一步心一痛。看着那横横竖坚的布匹和不时挡她视线的行人,有点缥缈之感。任何可能发生的情形她都设想过了,但依旧不免为即将面临的命运心怯着。
其实还未走得太近她已看见店铺角落里的爽然,着棕色薄呢西装,黑窄领带,正两手坠坠地插在裤口袋里和一个女孩儿笑聊着。女孩儿披过肩长发,饰粉红蝴蝶花夹,穿一件粉红薄绒洋衫,小圆领、束腰、下摆斜大,脚上是刷白的高跟鞋。她个子本就高,这一来几及爽然的眉额。因为身子一直是侧着的,脸庞看不大清楚。宁静在门口愣了半晌,决定不了如何是好,一个店员过来道:"小姐,里边儿看。"爽然闻声盼来,见是她,"咦"一声,诧笑不已,两手伸出裤袋迎来。一头一脸的诧笑泻得她满襟都是。因为店外和店里有一级之差,爽然高踞级上,她昂首望他,觉得他摇摇欲坠的又要随时压下
他笑问:"偷偷溜来了?"
她道:"什么溜来溜去的,我可是背行李挑箩筐搬来的。"
"真的!"他开心道:"来,我给你介绍。"
宁静进去,看清那女孩,竟是浓丽,大眼大鼻子大嘴巴,这样大法儿,好像可以容纳许多表情言语,又可让它们泛滥。宁静第一个印象,觉得她定定比自己福厚。
爽然道:"她是陈素云……这是我表妹赵宁静。"
素云热烈地道;"哟,就是她,怪道呢,你那样着急地……"
爽然抢着说:"什么时候到的?"
"前天。"宁静答。
素云道:"那次爽然送布料到你家,知道你回三家子,急得什么相似,当天就要连夜去,还是我说他别漆黑地摸人家门口,他才改了第二天的。"
宁静也不知道她讲这番话用意何在,瞟瞟爽然,他无事人般的笑着。问她。"你是住在东九条不?"
她点点头。
素云提议道:"俺们一块儿吃中饭好了。"
宁静咬咬下唇:"不了,说过回去吃的。"
"没事儿,回去告诉一声得了。"
宁静无助的望望望爽然,掂掂掇掇的始终不愿。便道:"不了,改天的,还是你们去吧,我先走了。"过后出店门走了。
素云不解的耸耸肩,爽然亦耸耸肩:"她的性情是有点儿拐孤。"解释似的,微不放心,又道:"我再留她一下。"便追了出去。
只见她瘦伶伶慢腾腾的挨店磨,是熙攘中的一点悠闲,爽然撵上去不言不语,和她并肩走。
"你未婚妻?"她先开口了。
他鼻孔里"嗯"一声,俯首垂眉的光是走,走得慢。
"我今天才记得……你回去吧,我自己雇车回家。"她把辫子捻着捏着,久久不自觉。两人面对面站在街上,秋风在人堆中挤挤迫迫的窜,吹得人衫袖不禁凉。
爽然道:"我晚上找你。"
"你不知道地方。"
"知道的,去了就知道了。"说毕掉首回绸缎庄去了。
宁静吃过晚饭后半躺在窗台上等。这种窗户有两层玻璃,被很宽的窗台隔着,夏季天热上头可以睡觉。爽然该从东面拐来,那么她可以高声截他。这次来了,实在不知道后悔抑或不后悔。以往那样子,爽然虽是两面做人,但对付着都过关了。现在他腹背遇险,怎办?她是他正面的人,还是背后的人?
不一会子,爽然果真从东面拐来了,骑着自行车,像才从月亮里下凡来的,她又招呼又高呼,他直把车子驶进院子,大门处泊妥当了,踏着夜露润润的青草到她窗前。宁静叫他开门进屋,他说不了,省得骚扰别人,便斜靠着墙打量她。当初都话匣子空空的,各自想心事,她怕这般下去会哭,遂问他陈素云的事。陈素云的父亲是工程师,家境不错。有一个哥哥伪满时期让日本鬼子害死了。她与爽然订亲时十四岁,算起来,现年足二十九岁了。爽然并不怎么认真答她,她问的随便应付两句,最后道:"咱们不谈她,哪来的这么大的兴趣,我载你绕一圈儿,好不好?"
宁静应允,就打窗户里出来。爽然扶车待她坐稳了,技巧纯熟地上车蹬踏板,出院子顺着大马路轮声轧轧的骑,她坐不惯,常滑下来。凡有动静他便高声道:"坐稳了。"她于是竭力坐得稳稳的。夜街上简直无人,一地月光灯光朦朦梦梦的像溪溪涧涧,秋风清澈如水,她抬头望望月亮,圆圆皓皓的正营营追着他们。爽然的西装衣摆老向后拍拍她,她心一紧,觉得随时鼻子吸吸可以嗅到爽然的味道,后来果真做了,嗅到了,贴心贴肺的熟悉,心里绞绞的紧张起来,只见他长长的身板子高高的前俯着,前路她不必担扰,因为有这男孩一生一世的带她走下去,总带她去美丽的地方,总有美丽的地方可去。她忽然很想披发让这风把它们一丝丝都浸过沁过,便单手把两边的头绳都解了,头发翻翻地垂到脊后,风劲时舞。可是她这一动,坐歪了位置,爽然觉察了,停车回头,不觉整个愣掉、此刻风依然不歇,一大片飘飘翻翻的黑发,托着宁静白白尖尖的脸,神色薄薄浮浮的,是月的倒影。
他暗暗震动,感到一阵险如临渊的心荡神驰。她脸一热,低了头。爽然自知失态,微窘道:"冷不冷?"她摇摇头。他小心的搀起车,蓦然对宁静生了一种不敢之情,没再叫她上座,径自往回走。她后面跟着。两条人影在地上你遮我挡,仿佛醺醺醉归似的。
抚顺由浑河分界,分为河北河南,河上建有一条桥,没有命名。爽然住在河北,每天早上骑自行车到河南的绸缎庄,如今多了一重事儿--先到东九条。有时候当窗和她聊聊,有时候载她绕一绕,一绕绕上好半天。晚上也来,隔着院子遥遥一呼,她应声而来,或与他走一段夜路,或坐在正门台阶上咔嗒牙儿。入了冬,便迁移阵地到屋里暖暖气。宁静本有些忌讳,但经不起爽然成日没头没脑地来撩舌,想他这样不顾一切,她若是闪缩,岂不输他,便也坦然,只是奇怪这么久没碰见陈素云。疑心既起,整桩事便莫测高深起来。
这一段日子,赵家有送寒衣来的,有催她回去的;她送的东西都留下,催的人都撵走,一心一意等爽然骑车来,响烈地掸一掸车座,眼神一抛,绅士派地一伸手,示意她上座,然后扶着她骑。她笨,几百次都没长进,不过可能不是笨,是爽然太不敢让她摔。结果愈骑愈娇生惯养。
再见陈素云,是刚落过雪的早晨。她和永庆嫂到欢乐园买东西,心想她出了门,爽然今早十成扑个空,旗胜绸缎庄横竖就在附近,虽然他表示过不愿意她去,但顺路到那儿看看,给他一个小惊喜,想必无妨。然而快到门口时陈素云从里面出来,身伴一个怒客满面的李老妇人,嘴里咕咕唧唧唠叨着,陈素云一抹抹的紧拭泪,哭得很厉害,这情形下,宁静不好意思上前去,待她们走了方进店内。
爽然在后面帐房里,托腮提笔不知乱画些什么,她蹑到他背后偷瞧瞧,只来得及看清楚"你知不知道"几个字他即发觉了,擦啦一声把那张纸捏作一团扔进火盆子里烧毁。
她跺脚道:"写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耍毁尸灭迹的?"
他答非所问地道:"怎么来了?"
"什么知不知道的?那个'你'是谁?"
他手一甩:"没事儿,瞎扯!"
"给谁扯?"
他不接口,枕着头椅背上一靠。她亦不问了。踱至火盆子前闷闷的凝视炭火,他反倒忐忑起来,走到她身后道:"好了好了,是写给你的,给赵家小姐--赵--宁--静的。"
她嗤地笑了。问:"为什么?"
"你知不知道,我今早找不着你,很焦急。"
她情知不是实话,仍假装嗔道:"什么大不了的话不和我说,自己躲着瞎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