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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钟晓阳 当前章节:14981 字 更新时间:2026-6-29 10:27

他扁扁嘴微笑一笑。

她续道:"陈素云常来?我刚才碰见她,哭哭啼啼的,你欺负她了?"

"她跟你讲啥了?"他急问。

"她说你欺负她呗。"

"还有呢?"

宁静笑指他道:"看你急的,咱们啥也没讲,她没见到我呢!"

他两手插进裤袋里瞄瞄她道:"糟了糟了,学坏了。"

她道:"我回去了,永庆嫂外头等着呢!"

他横手一拦,顺势到外面转一转,回来道:"行了,打发走了。"

她坐到办公桌上,点点他胸膛:"我就是坏,都跟你学的。"

爽然知道她有疑惑未解,有话未说,握住她的手指弦外之音的道:"你学得有多足,我还有更厉害的。"

宁静记得清清楚楚那天那天是十二月三日,下着霏霏雪。她开暖气睡觉,两层窗户都关严,但外面那扇并未落栓。为方便爽然叫她的,那多半是一大清早,换了平常,他定定正门直闯掳人似的把她劫出去。就是那天,她一起床拉开窗帘,发现一只鸡蛋好端端地立在窗台上,各处张张毫无所获,冷不防爽然毡帽短袄大熊似的弹出来,她吓得半死,气得捶了那窗好几下。爽然白牙胜雪地光是笑,手势乱乱地指指她又要她出来,她忙更衣梳洗;出得来,爽然把蛋剥了她吃,她问:"怎的啦?"他嘻嘻笑个不答,一面蹲下来把鸡蛋壳儿埋了。她亦蹲下来,满口蛋黄地捅捅他道:"啥事儿?你生日?"

他干脆坐下来,两手拢拨着堆小雪山,笑道:"我今儿溜号。"

"到底啥事儿?"

他仍不答,宁静没有追问的习惯,也自由他,吃着鸡蛋看他砌雪山,又侧过头来望望他,发觉他的鬓发竟长至很低,鬓上一颗黑痣,她忍不住手指刮刮它,愈刮愈手重,爽然"哟"一声捂着那儿:"别手欠!"

她顽皮地伸伸舌头。他箍住她的脚踝猛地一揪,宁静惨叫一声仰跌在地,幸而衣服厚并不怎么痛,但还是脸红红地笑着气他。他站起身,拨拔衣上雪,一把扯她起来,说带她出去玩,她本来披着斗篷,因骑自行车不方便,只得进去换件短袄,顺便把方才仓猝梳成的头发理一理。

午饭是在"小洞天"饺子馆吃的,天气十分冷,漫天撒着雪片。宁静最爱吃素馅的,爽然给她叫了二十个,另外二十个三鲜饺子。

她几乎每五个饺子就得半碗醋,添了又添,把人家一整瓶吃去大半。他逗她道:"你这么能吃醋呢!"

她"咔"一声咬一口大蒜,投他一眼,继续吃。爽然吃得不专心,看着她一只又一只地夹,把漏出的馅儿爬拉完,"咔"一口大蒜。他向店伙计要了点白酒,端着杯慢慢喝,宁静陪着喝一点儿,看着他,笑一笑,觉得很快乐,一身的轻,像外面漫天的雪,落遍他衣上。

吃完他说带她到一个地方去,宁静虽欲知道是什么地方,但终究把好奇心给镇压住了。她吃了不少大蒜,爽然一边顺风骑车,一边就闻到强烈的大蒜味儿一股股地涌来,又刺激又挑衅,不禁心神荡荡的。转过桥时,爽然停下休息。两人倚着栏杆,下面是结了冰的浑河,许多小孩在冰上横冲直撞地溜冰,初学的动不动便"吧哒"一声栽倒。

他问道:"会溜冰不?"

"会,以前在三家子常溜,你呢?"

"溜得不好。"

走了一截子,她调过身子面对他,变得一步步往后退。右手在栏杆上一盖盖地道:"我觉得没有名字的东西,好比这座桥,好像没有负担,可以不负责任似的。"

"那我宁可没有名字。"爽然道。

"为什么?"

"那时有些责任,我就可以不必负。"

"比如呢?"

"订了亲。"这句话他是极低声念的,仅仅启了启嘴唇。

宁静听不到,猜着了,依旧调回身子走。没两步紧紧棉袍小跳两下子,爽然知道她冷,遂道:"上车吧!"

这回他骑得较快,寒风虎虎地打耳旁削过。她顶着大风嚷道:"我知道那地方是你家。"她喜欢大风里这样跟他高声讲话,仿佛活得特别充足显赫。

河北地区还不曾发展,有一半是农田村舍,其余多是民房。爽然载她拐过几个街口便到家。房子的格式和她在沈阳的四合宅院差不多,是林家未到上海时已住下的,丢空了十数年,回来整饬修葺过才又住下。

是爽然母亲应的门,一望而知是上海人,白皙脸皮,富富泰泰,脑后绾个髻,脸型显得更柔润丰盈。她系着围裙,仍有些十里洋场的商业味道,宁静也摸不着自己是先入为主,抑或凭直觉。爽然和他的母亲东北上海话混杂地嘀咕几句,她觉得异样,好像他换了一种方言,就换了另一个人似的。与爽然在一起,她第一次有失落之感。只听得林太太笑着道;"是呀?"然后热情地握住她的手道:"哟,怪可怜见儿的。到抚顺这么久,也不早点儿来玩玩。"宁静客气两句。众人踏雪来至正房客厅,带上厅门,林太太在火炉里加几块煤块儿,爽然问:"爸爸呢?"

她回道:"出去了,待会儿就能回来。你陪陪小静,我把晚饭的东西准备好的。"

"这么看,我和小静外头溜达溜达,省得干等着。"

平常爽然很少直接唤她。如今在他母亲而前这样喊她,宁静听在心里,很是亲切。

林太太却蹙眉道:"暧,甭去了,大冷天的,屋子里多暖和,而且素云说好来的呢。"

爽然道:"没事儿,打个转儿就回来。"

屋子里暖烘烘的,宁静也懒得动弹,既然爽然坚持,唯有依他。回来时林宏烈正在厅里看报纸。见到宁静,随便和她叙叙寒温,探问赵云涛的近况,便向爽然道;"你没请顺生来?"

"他不干。"

林宏烈不怿道:"睡不肯在这儿睡,要在店里睡;现在连在这儿吃顿儿饭也不肯。让熊柏年知道了,倒以为俺们亏待他儿子。"

"年轻人在长辈面前总是显得拘束,那也是常情。我却嫌他贼懒贼懒的,一天到晚着溜号儿,听说还是窑子里的熟客。帐目让他管理,我真有点儿不放心。"

"唉!你就一眼儿睁一眼儿闭的,将就点儿,要不是他父亲,这爿绸缎庄还是没影儿的事儿呢。"j

爽然悻悻地道:"哼,我可不管,看不惯就骂,那兔崽子,不知好歹!"

林宏烈直起身子瞠目道:"你们关系不大好,是不是?"

爽然不吱声,林宏烈又道:"你别忘了,俺们家可是靠这片店吃饭的。人家熊柏年大富大贵,答应投资是凑凑兴儿,旗胜垮了就拉倒,一根汗毛都伤不了。"

爽然不耐道:"哎,俺们别谈这个,闷坏小静了,啊?"

宁静笑一笑,厅里顿时沉寂下来,外面的风雪声响遍廊院。

宁静退下手闷子想偌大的屋子住着一家三口,未免冷清。问起爽然,他告诉她原与族里的亲戚一块儿住,后来陆续搬出去了,讲的当儿,陈素云来了,简直盛装出场,眉眼唇颊都化了妆,穿闪黑狐狸皮大衣,紫色毛裤,脚上一双牛皮翻毛短靴。脱掉大衣始见里面的浅紫套头毛衣,玫瑰紫绣花短袄。她送给爽然一个嫣红纸包装的小盒子道:"生日快乐!"

宁静瞪瞪他。他连这都要瞒她。

爽然接过礼物道声谢,当面拆了,是一对镀金椭圆形袖口针。恰巧林太太迎出来,凑着头鉴赏一会儿,赞叹道;"呀!精致极了!素云你真是的,人来了就行了,还给他礼物。"

她笑道:"小意思罢了,爽然生日,每年难得一次。"

爽然巡着她的病语,嘲笑道:"哪个人不是每年一次,难道你还好几次不成?"大家都笑了。

宁静因为自己没送礼物,心里过不去,直埋怨方才没有逼他认。爽然瞒着她,他父母自然不知情,一定以为她小器不懂世面。于是有点怏怏的。

素云对爽然道:"你没去绸缎庄?我才刚儿去找你来呢,想着一道来。"

爽然淡淡地道:"是吗?"

林家夫妇都假装没注意,不接腔。林太太回厨房里干活儿,林宏烈问素云许多话,龇牙咧嘴地和她说笑。宁静想他对她冷眉冷目的,对素云热嘴热舌的,算是表明态度了,心情又一沉。爽然使劲逗她讲话,她也带答不理儿的。

不一会子,素云起身道:"我到里边儿帮帮伯母。"

林宏烈道:"不用不用,她一个人弄妥当了,弄脏了你这一身衣服可划不来。"

"没事儿,我也不过端端盘子洗洗东西罢了,干不了什么。"说着进去了。

宁静简直坐不住。自己来了这么些时候,一点儿没想到要帮忙。她看看爽然,怕他已经讨厌她对她失望,可是他照样挺兴头和她乱扯,她没听进去,觉得她果然不是他人群中的人。人群中,她只认得他一个,然而她是失落的。这一来她灰心得不得了,更郁郁懒懒的了。

晚饭时候,林太太提着火锅从里面嚷出来:"来喽来喽,酸菜火锅哟!"

厅里马上一阵动乱,林太太把火锅搁在桌子正中,烟囱直冒着呛人的白烟,不时有妖妖的火舌吐吐吞吞。素云把切好的酸菜肉片分几次端出来,起码十多盘子,圆满一桌。爽然找份报纸风口处扇扇,林太太道:"不用了不用了,这火我生得旺,你倒是把花雕拿来暖上一壶。"

宁静这半晌不自在地竖在一旁,留神避免碍着他们,四肢废了般,此时进去帮忙端菜嘛,倒像是捡现成似的。

爽然把花雕搁在火炉上热,一切也就齐全了。他硬要挨着宁静坐,林宏烈硬要他挨着素云坐,结局是爽然夹在两个女孩子中间。

林太太笑道:"爽然早就跟我说生日那天得请什么人,弄什么东西,可紧张了。"

爽然眼睛射射宁静,她把嘴唇弯成一弓,取笑的意思。他给她夹了一筷子牛肉粉丝儿,倒了一大碗醋。林太太补偿似的给素云煮几块山鸡肉,夹给她道:"你尝尝,甜是不甜?"素云赞好,林太太又道:"你过年再来,该有黄猄肉了。"

宁静吃得没心没意的,大碗醋拌辣油,只有些微波弱浪。爽然使劲给她夹,她抽冷子又夹回给他,几次他都没发觉,待发觉了,问她怎么了,她说中午吃得饱。

隔着白烟看素云,只见她紫雾雾地在那端,与这环境不协调的眉线胭脂唇膏,在灯光下不乏迷人之处。只见她煮着酸菜道:"伯母你这锅儿不是铜的吧,我家的那个铜锅,酸菜放进汤里会变绿的,好看极了。"

林太太道;"哦,那俺们家也有,可是那得坐在小板凳上吃,招待客人恐怕不大好。"接着向爽然道:"你的酒要烧干啰!"

爽然赶紧取了来,各人倒一杯。林太太进去钳来两块黑炭塞到烟囱里,另外锅里添点沸水。

宁静爱喝花雕,兼且什么都吃不下。喝得较急,把一张脸灌得通红通红,像是随时要爆出墙去做太阳。爽然凑过去道:"你像关公。"她难为情地抚抚脸颊,素云道;"你这样子很好看。"宁静腼腆一笑,手还留在脸颊下。

林太太忽然想起什么的道:"哟,你们俩儿都没穿罩衫儿,把棉祆弄埋汰了可怎整?我给你们拿来两件好了。"

宁静和素云来不及拦阻,林太太已经不见了,回来时手上搭着两件罩衫。宁静因为不打算再吃,终于没穿,倒是素云套上了。

宁静辛辛苦苦熬完这一顿,饭后坐片刻便告辞。素云亦起身说要走。林宏烈道:"这么着,素云你多坐坐,爽然送完小静再回来送你。"

素云道:"不必了,这多麻烦,我雇辆车自己回去行了。"

林宏烈道:"不行,这么晚了,让爽然送一送吧!"

爽然提议道:"这样吧,我和小静一块儿先送素云,然后我再送小静。"说毕雇车去了。

素云坐上三轮车后,爽然骑自行车载着宁静,跟在三轮车旁边。素云住在新抚顺,有好长一段路程。没有人说话。只有轮声轧轧。抚顺煤烟多,白雪都透灰透灰的,夜里却不大觉得,月亮大大白白地照在上头,一条夜街光光敞敞,却是个肤浅的世界。

到素云家,她发觉自己还套着林太太的罩衫儿,便脱下来笑道:"我穿在身上,看不见倒罢了,连你们都瞎子似的。"

爽然笑道:"的确看不见。"

道了再见后,爽然和宁静往回走,他懒得拿着罩衫,让她先拿着。因为骑了不少路,有点疲倦,便在一扇店门前坐下歇脚,宁静在他身旁坐了。两条人影在雪地上球成一团,风一刮,项巾额发便跃跃若蹈。空气冻冻凛凛地压下来,仿佛要把一切夷平。她因喝了酒.出来北风一吹。已有点头痛,现在痛得更尖锐,不觉靠在爽然肩膊上。他低头瞅瞅地,替她把项巾掖一掖好。偶有行人经过,都是瑟瑟沙沙低头疾走,像做错事的孤鬼。

月亮又偏一偏西,两人便重新上路。爽然大概确实累了,骑得非常慢,自行车嗞嗞嘎嘎响,好像一片片在绞碎月光。到得宁静家,已经月近中天。她目送他离去,自行车擀下一道长长轨迹,好像他无论走得多远,这儿仍有东西要牵挂。她一低头,方知道自己仍拿着那件罩衫儿,不由得笑起来,不知怎么今天三个都瞎子似的。

次日早上夹然比平常晚了还未来,想是昨儿喝了酒,走了不少路,不曾恢复的关系。不基于什么心理,她极想把罩衫送到绸缎庄给他,又拿不准他去了没。磨蹭了个把时辰,究竟去了,却是素云在那儿俨然林家媳妇儿似的坐镇。

她笑殷殷地过来道:"找爽然?他今儿身上不自在,会晚点儿来。"说这话时眼睛一直盯着那罩衫,想明明交给爽然的,怎么跑到小静那儿去了。

宁静有点惘惘的,素云道:"你进来喝杯茶等一会见吧!"

宁静往回挣道:"不了,麻烦你替我把罩衫儿还给他!"

"好,反正我今天总会见到他。"

宁静揣量素云定是常来,所以爽然不愿她去。他就是什么都爱瞒她。

回到家里,永庆嫂告诉她爽然厅里等着呢,她开心不已,直奔厅里去,爽然看出来亦是满怀喜悦的,问她哪里去了,她哼哼着是送罩衫去;他明知不单是这个原因,不过没追究。

宁静问道:"不是说身上不自在吗,为啥不多躺会儿?"

他道:"我压根没事儿,妈硬是摁着我不让起来。"

"啧啧,孩子似的。"

爽然戴上毡帽道:"咱们外面玩儿去。"

她嗔道:"都病了,还光顾着玩。"

"没事儿。"

"没事儿怎不到店里去?"

他嘿嘿笑着拿她没办法,任性道:"走,今几天阴,堆雪人最好。"

她一听到堆雪人,童心大起,一面啐道:"说你孩子似的没错儿。"

前院遍地是厚厚灰灰的积雪,爽然后院抄来一把铁铲,一铲,把雪往大门前覆去,不一刻铲得一大丘,撂下铁锹,两人用手抿抿拢拢,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儿,渐渐地塑出个雪人样儿。堆得差不多的时候,宁静进屋取出红墨水,给雪人点钮扣眼睛,点点搁在脚边。爽然野野地瞅她一眼;"你这个大耳头帽子很漂亮。"

宁静这帽子作深灰色,帽前有宽长的两条垂下来,可以围颈子挡风,所以叫大耳头帽子。她听了,媚媚地盼他一眼,抿着嘴笑。

他加上一句:"我知道不是你打的。"

她这回忿忿地横着一眼。

他扇拨火种道:"是周蔷。"一厢仍挺无邪地堆着雪人。

她一张脸冷冽冽地塌挂下来。

他火上加油道:"有一天你能替我打毛衣,我就不用担心……"

一语未了,她把雪人肚子上的雪一捏,"呼"地扔向他,雪块"扑"地刚好打在他的腮颈间。他如法炮制地扔她一把,她还他一掷,这样地你攻我拼,愈打愈有技巧,把雪滚成一个大圆球,"唬"地抛去,"啵"地十分轰动的一响。没多久一个雪人全让他们给拨光了,攻攻守守之际宁静把那瓶红墨水踢翻了,染得雪地一摊摊炫目的红,两面仍不罢休,搜刮地上的雪搏雪球,抛抛掷掷,扑扑波波中掺着清清磁磁的笑声。

如此这般,两人打了一场好雪仗。

接近春节。赵家频频来人请宁静好歹回去吃年夜饭,过个年。她想想连过年都不与家人一淘似乎过分,只得答应。爽然初五六亦要去沈阳到熊柏年家及赵家拜年。使约好一道回抚顺。

爽然初五到赵家,经过西厢,瞥见宁静和周蔷在厅里唧唧咕咕不知研究着什么,用蔷指间托着两支钢针,针上穿着一方浅蓝毛布,宁静则拿着一球毛线。他觉得有趣,停在那儿看,这当儿宁静抢过钢针试两下子,试试周蔷拍她一记,她不肯放弃,周蔷要夺,争夺间桌上的毛线滚下地了,宁静弯腰待拾,手刚碰上毛线球,眼皮一跳一掀,看见台阶上爽然的棉袍下摆;直腰之际,一寸寸地把棉袍看尽,然后是他的脸,喜喜茫茫地笑着。她不知为何有一种异样的隔世之感。

她显有些慌张,把毛线球一塞塞给周蔷,出来站到台阶上,眨眼瞟瞟他,竟是羞涩。他略有些窥人秘密的窘态,脸赤赤的,暗里焦急,轻声问道:"赵老伯在不在?"

她答"在",引他正房那儿去了。

他放下果匣子,赵云涛出来,给他十块钱压岁钱,宁静一旁鬼鬼地笑他。大家说了些吉庆话儿,互道近况,东南西北瞎白话,爽然便起身告辞,其实仅是从正房客厅告辞,脚尖一旋即到西厢,和宁静周蔷一淘笑闹去了。宁静摆满一桌子的小人糖脱妃糖牛奶糖、红白沾果、糖莲子、瓜子,使劲撺掇爽然吃,问他哪里去来,他一面嗑瓜子一面告诉她是到熊柏年家去,信口谈到此人的品性家世。她听着,一颗颗红沾果往口里送,港齿腔喀哩喀哩响,响得一塌糊涂,他诧视她,仿佛她全身骨节都嚣里嚣张地爆响着。

远远的地方有人节气腾腾地烧起炮仗。

宁静和爽然约好初七回抚顺。唐玉芝大不愿他俩要好,但一来不知道到了什么程度,二来抓不着充分理由,暂不宜阻挠。赵云涛因宁静抚顺回来开朗了不少,人也精神焕发,便无甚异议,从来许多事他都让宁静自己决定。

过年期间,所有店铺起码放一个月假,爽然常常闲闲地荡呀荡就荡到宁静那儿。宁静多少有些没着落的,他那样子常来,他家人如何?素云如何?她一点口风也探不到。有时候搁门缝里看他来看他去,还觉得他愁思难遣,可是在她面前,他真是无知无邪笑得豁豁亮亮。她的视野日渐缩窄得只容他一人,他背后的东西她完全看不见,一切远景都在他身上,甚或没有远景,而他就是他的绝境。

爽然央她元宵节到他家里过,她说什么都不应承,抬过杠,僵过,威胁过,全告失败。最终的妥协,是他当晚接她去逛元宵。

元宵前夕,爽然给她带来一大包红沾果,她笑道:"过年还吃不够?八成想撑死我。"

他道:"我看你挺爱吃的。"其实他更爱看她吃。

进得房内,宁静神神秘秘地偷着笑,目光流流离离的。她坐在床沿上,挪一挪挨近枕头,一只手探到枕头下,先揪出些浅蓝穗子,其后手指勾挠着揪揪扯出一条浅蓝围巾,一味裹着缠着发愣。爽然不欲她为难,一把拽过去脖子上一围,灿灿笑道"好不好看?"

她点点头,心里扑通扑通跳。

他解下来托着颠颠抻抻道:"长宽都合适,可惜,啧--"说着一只手指穿过一孔举起来道:"--窟窿儿太多。"

她一个箭步狠狠攫去,反身打开窗就往外抛,他很吃惊,赶到窗边漫空一捞,及时捞住巾梢,但另一端已经沾地,他拉回来抖擞道:"打得那么辛苦,扔了不可惜了儿的?"他一掉头,看见宁静愣瞪着眼睛瞅他,一大珠一大珠泪水往下滚,他只是惶急不解,一把把她拉进怀里。大风劈得窗户乒乒乓乓撞,房里的暖气泄走了大半,她簌簌打了个哆嗦。

元宵节一整天宁静精神都不大舒坦,稍微有些发热咳嗽,因为心悬着晚上逛元宵,没有做声,尽量躺着休息。

晚上爽然接她到欢乐园,先寻个隐僻处把自行车锁好,然后到绸缎去。宁静这才知道他和素云约好了绸缎庄门口会合,不免有几分怨言。

素云是在林家吃的晚饭,饭后林宏烈顺理成章地把她往上爬爽然那边一搡,要他们一块儿逛元宵去。爽然当然不能把一个女客丢在自己家里和两老闷对着,更不能请她自动回家,变得根本没有选择的余地。他对素云这种"抓着不放"的作风实在非常反感。

三人一钻入人丛,爽然就一意贴着宁静走,偏偏她生气了,他贴得愈近她愈气,愈气愈走得快,愈快反而助长了怒气。街上人多,存心躲没有躲不来的,他和宁静的距离便越来越长,三人走得散散的,素云撵他他撵宁静。最后他一抖搂冲上前去,袖袖袂袂中拽住她的斗篷,喊道:"小静。"她一惊掉头,触到他黑焚焚的眼睛,一颗心立刻软化了,整个人也软了,而且想哭。大概是身上不自在,所以火气那么大,她想。两人都默不作声,那种心情,有如短短一瞬间便历尽了人世的沧桑聚散。待素云追上,三人再又并着走。宁静想到她和爽然老把素云撇在一旁,不把她当人似的,实在有点自私,况且刚才自己闹别扭,并非完全针对她;然而顿时和她亲热起来,似又太着痕迹,便感到相当为难。

东北过年有一种习俗,就是在除夕午夜烧炮子后吃元宝,馅里夹了红枣栗子什么的,吃了会流年吉利。爽然问她们有没有吃,其实只是随便问问,通常没有不吃的。素云说吃了,宁静却没有,因为吃元宝前栗子让她和小善吃光了,她又不爱吃红枣,便没吃。

她还打趣道:"今年要流年不利啰!"

爽然虽不迷信,不知怎么有点惴惴的。

元宵节的欢乐园,遍地的雪,天空烟花炸炸,月亮一出,晴晴满满地照得远近都是宝蓝。夜市到处氤氤氲氲,杯影壶光,笑语蒸扬,吊吊晃晃的灯泡发出晕昏的黄光,统统在浩大深邃的苍穹底下,渺小而热闹,仿佛人间世外,一概卖元宵的、冻柿子冻梨橘子的、冰糖葫芦的、油茶的、小人爬的、化妆品的,都是离了人生挑着行头来走这一遭,明天又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气温非常低,游人讲话时都呼呼喷着白气,吐蚕丝似的,都在作茧自缚。经过插着拨浪鼓的货郎子时,宁静"呀"一声,伸手拂拂一绺浅蓝头绳,她留意了很久没找着的,但也只倩笑一下,便追上他们去了。素云想吃油茶,宁静不舒服,腻得吃不消,爽然唯有陪着吃。冲油茶的沸水盛在一个大大拙拙的铜壶里,小小的壶嘴酸溜溜尖刺刺的直响,仿佛开足马力的机器急速收煞的声音,要不是在这么嘈杂的环境下,多远都能叫人神经紧张。

爽然吃了半碗,问宁静吃不吃元宵;她最喜欢豆沙馅的,想今年仍未吃过,虽然口淡淡的,还是馋,遂点了头。

卖元宵的摊子,一个大瓷盆里底圆顶尖的搭了座元宵山,峰上罩只嫣红网,真是沾沾喜气。爽然不吃,素云要了玫瑰馅的,大北风中白气蓬勃地吃。宁静上下两排牙齿比齐了撕来吃,吃吃咂咂舌,无论如何吃不大下,无聊间初次注意到素云的装束。她今天穿黑底鸭屎青大团花棉旗袍,墨青对开棉背心,黑狐狸皮大衣,棉裤棉鞋,没有姿色的女人,亦能穿出几分姿色。

突然爽然喊她们稍等,说他去去就来,宁静只觉得一阵袭心的熟悉,随即看见他的背影掩掩映映地到了灯火阑珊那儿不见了,很快的,又从灯火阑珊那儿迂迁蠕蠕地冒出来。宁静悠悠忽忽的记起去年初夏的庙会,他和爽然刚认识,也是这样在人丛中乍别乍聚。他来到面前,素云已经吃完,宁静还捧着碗发怔,他单着眼睛向她眨眨。她才冁然-笑,还了碗。素云问他做什么去了,他说想买个冻梨吃,先前经过看见有,可是太冻,放弃了。

三人又略逛逛。夜空中"嚓嚓嚓"绽着各色烟花,有帽子、衣架、高梁、包米、美人……-一退位登基,淅淅沥沥漫天星陨如雨。宁静正观赏着,素云碰碰她道:"小静,买不买点橘子回家?"宁静摇摇头说不必了,爽然提醒她道:"你不买些回去分给永庆嫂他们吗?"她还未转过脑筋,爽然又道:"来,我替你挑。"说着一块儿买橘子去了。

挑着橘子,素云道:"你倒替小静管起家来了,也不怕人家嫌你管闲事儿。"爽然望着宁静微笑一笑,她也回笑一笑,和他很亲的。

离开了夜市,笑语人声细细密密地遗落在后头,宁静有点神志飘忽,好像随时打个呵欠,一回头,整个元宵市场会凭空消失,幻象一样。

第二天早晨爽然仍到宁静家,一进门永庆嫂哭丧着脸与他道:"表少爷,你来了就好啰,小姐半夜里发高烧,热度高得不得,我……"

一言未了,爽然早闯到房里,摸摸宁静的额头,简直烫手。他喉音颤颤地叫永庆嫂雇马车。雇了车,也管不了那么多,棉被一裹把宁静抱起,坐车直奔天生医院。送到急诊室,有负责的大夫治理,爽然急得心都碎了,恨不得替她病了才好。大夫说是患了急性肺炎,没有危险,但得在医院住上两三个星期。爽然放了一半心,嘱咐后到的永庆嫂口去收拾一些宁静的衣物用品,顺道到他家说一声。

爽然作主让宁静住头等病房。将近晌午,林宏烈夫妇和素云都来了,小坐片刻。

林宏烈道:"有永庆嫂在就使得,你跟俺们一块回去吧!"

爽然道:"横竖我也闲着。你们自己回去吧,别等我吃饭。" 素云道;"这么着,我留在这儿陪爽然好了。"

"不必了,你们都回去吧!"

爽然拒绝得那样钝,以致空气胶着了似的。素云遏着怒气起身离去,林宏烈夫妇也走了。临出门口林太太回身向爽然道:"我说,你还是把宁静送回沈阳去。到底有个亲人,什么都方便些儿……当心别过上了。"

爽然想想也对,宁静一个人离开家住到抚顺,已经不合常情,没有事的时候犹可,如今人病了,连家人都不知会一声,怎么都说不过去,而且沈阳的医院,究竟设备好些。自己心中就有多不愿,也只得送她回去。

宁静的体温高达一百零四度,整个人昏昏沉沉的,一张脸刷青。爽然站在窗前痴痴地想事儿,外面下着大雪,天黑还没有停。他整天只吃了两块永庆嫂带来的牛舌饼,又老是站着,乏得难受,终于在沙发上盹着了。惊醒的时候,房里黑黔黔的,只听见远远里弄间传来一声声幽幽危危的"冰--糖--葫--芦","爽脆冰--糖--葫--芦",雪夜里真是凄凄断人肠。

到沈阳途中,宁静醒了,退了点烧,爽然跟她笑道;"看你还敢不敢不吃元宝,你瞧,现世报。"她倦倦的笑着,推他说不要回沈阳去,他就别过头去了。

宁静住进和平街南满医院的头等病房。赵云涛唐玉芝小善江妈簇簇拥拥都来了,怪她不该一个人住在外头的、怨她不当心身体的,谢谢爽然照顾她的,咋咋呼呼的好一阵忙闹。永庆嫂没跟来,赵云涛便留下江妈照料宁静,临走时,他掏出几十块钱给爽然:"这两天麻烦你了,往医院坐车什么的,这个你收下吧!"

爽然使劲往回推:"您老甭客气……"。

"应该的应该的,"赵云涛截道:"江妈收拾点地东西就来,你有事先回吧,替我问候你父亲,啊?"说完脚不沾地的走了。

爽然握着那把金圆券儿,脑里一阵发空,像突然被人撤职,又不知道什么理由,然而以后这里没有他的事了。他把钱塞到宁静枕下,她张开眼睛,大概听到了,心里难过,沿着眼角流下一行泪来。

她问:"你要回抚顺?"

他点点头,又摇摇头。绸缎庄再过十几天才开业,他大可不必回去,可是他不能住在医院里陪她,更不能住到赵家,逼不得己,只得住旅馆。

以后赵云涛早晚会到一到,看见爽然也没问什么,爽然觉得他这点就比自己父亲强。过了三日夭,林太太忽然来了,坐了好一会子。爽然知道有事儿,借口送她出去,一关门便问:"怎的啦?"

林太太虬眉皱鼻的说:"哎呀,老头子气得半死,说你怎么送个人,送了这么些天儿,连自己都给送走了。"

爽然恼道:"你们这是啥意思,我那么大了,做点什么还非得死跟着不可吗?"

"你的事儿我可不管,还不是你爹的那个驴子脾气,一点儿不随心就撂蹶子。我是叫你心里有个底儿,回去准是一顿儿大骂。"

爽然不嗞声,林太太接道:"昨儿下午呗,素云家又来催了,叫我拿什么话回人家?"他甩甩头道:"别理他们。"

"你呀,唉,别怪我说你没谟,订了亲了,还夜时白天的和一个大姑娘在一起,也不怕人家风言风语,说俺们家出个风流种子,着三不着四的……"

"妈,你有完没完?"

林太太动了气道:"好,嫌我噜苏,我不说你,你看着办吧!别老让事情不托底儿的就是了。"

爽然叹口气道:"什么时代了,订亲的事儿……"

"得了吧,你那套理论我会背了,你爹可不那么想。"

这时已经到了医院门口,林太太浑身掇掇弄弄,紧紧头巾:"你在哪儿下处?是赵家不?"

爽然含含糊糊地"嗯"两声,道:"我开市就会回去的。"

林太太机灵,"哼"一声道:"老远来到,招待也不招待一下。"说着掏出一百块钱给他:"哪,拿去,前辈子该你的!"

爽然望着她离去,苦笑一下,感到无限凄怆。

宁静发烧发了六七天。起初干咳,随着痰咳,每天依时间吃药。人瘦了不少,腮颊微微下陷,眼睛大大的,江妈早晨给她打辫子,就打一条垂在脑后。负责宁静的大夫姓熊,很年轻,不会超过三十岁,待宁静非常好,在爽然眼里,好得近乎殷勤。有时候巡房他不在,熊大夫就坐着和宁静聊天,等他来了方走。宁静一直觉得这大夫有点面善,方脸、金丝腿儿眼镜。她再往眼镜上想,终于想起来了。去年她初回三家子,和尔珍在田边唠嗑儿,一辆马车停下来问路,车上的年轻人就是熊大夫。她却不说出口。见过那么一次就有印象,倒像他有什么叫她难忘的地方似的。

然而,一天熊大夫循例巡房,记录病情时笑道:"说也奇怪,开始的时候,我就觉得你们俩儿都很面善,可是一直想不起在哪儿见过,现在想起来了……我卖个关子,你们猜猜。"

他说话慢拍子,一句是一句,好像刚学会这语言,措辞文法都得斟酌一番。

爽然本来站在窗前看街景,此刻也转过身子。宁静假装向熊大夫脸上端详一下,苦笑着摇头。

"那么,给一个提示:在三家子。"他道。

熊大夫说:"去年九月左右,我有事儿下姚沟,绕错路子到了三家子,车伙儿停下来问路……怎么?想起来没?"

宁静装到底摇摇头。本来认了也无妨,但否认了那么久,一下子扳过来,她觉得很不自然。

熊大夫顶顶眼镜道:"那也难怪,隔个几丈远,不见得能看清楚。"

他望望爽然 ,爽然挠挠鬓发,很不诚恳地撇撇嘴,摊手道:"对不起,没印象。"

熊大夫难堪地正正眼镜,嘱咐宁静多休息,便掉头走了。

爽然知道宁静喜欢《红楼梦》,一天给她带来第一册解闷儿。

宁静奇道:"咦,你也有这书?"

"买的。"

"几册全买的?"

他点点头。

她说:"犯不着呀!"

他笑道:"你那么喜欢,想必是好的,我也想看看。"

宁静病后精神虚虚的,懒怠看,爽然兴之所至持书在手道:"来,我说给你听。"随即大模大样地坐下,合目一分,是第八四宝玉宝钗互看宝玉金锁,一个镌着"莫失莫忘,仙寿恒昌",一个錾着"不离不弃,芳龄永继"。爽然觉得这不好讲,揭到另一处,是第二十三回贾政追咎袭人的名字的,又没大意思。支吾间前翻翻后掀掀,只不知从何讲起,如何讲法,把一本书翻拨良久,最后掩卷讪笑起来。白牙一亮,宁静始发觉他的脸红滥滥的,要不是白牙一衬,倒不显眼。她不知怎么也随着难为情,轻声道;"不会说书就别逞能。"

恰值熊大夫进来,探问了她的病情,看见爽然手上的书,便询道:"林先生对古典文学有兴趣?"

爽然答道:"不,给小静解闷儿的。"

熊大夫转向宁静道:"那么,赵小姐的文学水平是不错的了?"

宁静勉强一笑,他又道:"那么,赵小姐有没有接触过西洋文学?"

宁静摇摇头。他微笑道:"你要是有兴趣,我可以借你看看。"

第二天他果真携来一本《普希金诗选》。宁静草率翻翻,并不合心;后来忍不住再拿起来看,渐渐看出兴味来,边看边笑,总觉得怪怪的不大适应。

爽然粗鲁地道:"他妈的,有啥好看的看得那么开心?"

宁静犹自看看,笑道;"熊大夫喜欢的东西倒挺隔路的。"

"啐,现在的大学生都兴这玩意儿。"

宁静说:"我先还不觉怎的,看看却有趣极了,我念给你听。'是最后一次了,在我脑海/我拥抱着你可爱的形影/我的心在寻索逝去的梦/我带着畏怯的温柔/郁郁地想起你的爱情。

"我们的岁月在奔驰、变迁/它改变了一切,也改变了我们……"她正在念下去,爽然"霍"地拿起那本《红楼梦》,乱揭一篇抢着和她念:"无我原非你,从他不解伊,肆行无碍频来去。茫茫说甚悲愁喜?纷纷说甚亲疏密?从前碌碌却因何……"她停了。她觑觑他,很是惊异,他竟是生她气,这个野人,在生她气,念得剁猪肉似的。她屏气和他斗几句,全让他剁得碎碎的。

她低低叱道:"什么屁大的事儿!"

他梗着脖子不吱声。

她故意说:"你念下去呀,最后两句怎么不念?"你敢,她想。

却听得他粗声念道:"到如今,回头试想真无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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