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生道:"你怎么不多带陈小姐来沈阳走走?我也十多年没见她了。"
爽然发觉他愈来愈言语乏味,面目可憎,便道:"我没有人家那种赖里巴叽死七八咧的习惯。"
应生这下子脸都红了,爽然笑一笑,向赵云涛道了再见,自顾自走了。
应生当天久久不能自释,不光是爽然的冷嘲热讽,而是他明摆着无意娶陈素云。其实治他还不容易,只要叔叔撤股……应生想着,连自己都唬了一跳。
回到家里,熊大太用嘴呶呶客厅悄声与他道':"两父子怄气了,你劝劝去。"
"为啥呀?"
"顺生要借钱,你叔叔不肯,就吵起来了。"
应生来到客厅,还未开腔,熊柏年已寒着脸道:"你去告诉顺生那挨刀的,要是他的债主要把他送到官府去,叫他别认作姓熊。"
应生看叔叔在气头上,不好劝,使先上楼找顺生。顺生床上和衣朝里侧卧着,应生松松领带,问道:"你到底要多少钱?"
"几千大洋。"顺生姿势没变,声浪逆着泅,弱了许多。
"唉,那也难怪叔叔生气。".
"欠谁欠那么多?"
床上一大段的沉默。然后顺生道:"旗胜过两天开年会。"
"嗯。"
"这几天林爽然使劲儿问我要帐本儿看。"
"他那么信你不过?"
"那几千块大洋,是我亏空公款的。"
应生到桌子边倒了杯开水,一口气喝了大半杯。顺生接道:"林爽然那边还可以对付着混过去,可是,年会上准穿底儿。"
应生道:"叔叔顶多骂你一顿儿……"
顺生一骨碌坐起道:"我当然不是担心爸爸,我是担心那姓林的,你知道,他是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查出来了,他能不告到官府里去吗?他肯甘休吗?"
应生点头道;"对,他没那么大量。"
"可不是。"应生向他要了一支大前门,"擦"一声擦根火柴点了,吸一口道:"我就看不惯他那目中无人的作风。"
这一下搔着了顺生的痒处,他忙道:"嘿,在店里他老挑离我,把我使唤得后脚跟儿踢屁股蛋的。哼,那么一爿破布庄,就土地爷放屁--神气起来了。要不是爸爸仗腰子,只怕他还抖不起来呢。他盯着应生不纯熟的执烟手势,想他平日是绝少吸烟的,不知怎么今天瘾头来了。
应生道:"那小子是有点儿邪门,陈素云小静都让他给搭上了。"他记得爽然和素云的订婚酒宴,熊家也被请了。酒席上了一半爽然溜了,第二天在一口枯井里搜着他,林宏烈气得把他吊起来打,屁股都打肿了。
顺生皱着脸道:"算了算了,甭谈他了,还是想办法补救吧。"
应生随地弹弹烟灰,吸一口道:"有没有办法挑离叔叔早点儿撒股?"
"唉,就算能够,那也是年会以后的事儿。何况你又不是不知道,爸爸准备为旗胜在东北多待一年,不然俺们可以和大娘一道走。"
熊柏年的计划应生也很清楚。因为时局不稳,经济萧条,东北一带又有土匪作耗,他们住在这种地方,族里人都不放心。熊柏年有意先把资金调动到上海,然后再设法弄到香港或印尼去,另谋发展。
他目今正在张罗结束中药行,事情解决了再到上海料理另一间中药行。然而,绸缎庄那儿,如果他年会上便要求退出,爽然匆匆间必不能觅着另一个理想的合作股东;熊柏年占的是大股,如此一来,旗胜非垮不可。于是他筹策着在年会上先通知爽然他的动向,让爽然有一年时间处理,找好合作股东熊柏年再退出。至于应生,明年夏天会随他母亲先离开中国。
应生揿灭了烟,脱下眼镜捏捏眉心,顺生瞧瞧他,他今天动作异常多。应生退了眼镜;有如退了他的防护罩,一双眼睛在白日青天下,无一点招架之力。但他马上又架上了。
顺生怨怼道:"投资投资,经济好景俺们说投资,现在世道这样差,岂不是灶坑挖井白费劲儿。"
应生向他再要一支大前门道:"旗胜要是能挺过这几年,说不定有所发展。"他点了烟挨着椅背交腿抽起来。
能不能嫁祸给他?"顺生问道。
应生摇头道:"布局的时间太长,而且未免太卑鄙。"
顺生急得在房里团团转,沉吟道;"要个快刀斩乱麻--干净利索的……"他愈急愈毫无头绪,恼得拍膝盖跌坐下来道:"妈拉巴子,真恨不得一把火把它烧了。"
应生手一抖,一大截子烟灰落到他衣上,他腾出手来禅掸,吸一口烟慢慢地道:"你何不真把它烧了?"
"烧了?'顺生睁大眼望着他。他脸上弥漫烟雾。他大口吸着大口喷出,烟雾永远散不尽。
应生烟雾后凝视着顺生,重重地道:"最快、最干净利索的。"
为怕顺生动摇,他强调道:"我完全在为你设想,我是一点儿没得捞哨儿。要不是你惹出这样大的祸,咱们也不必出此下策。"
"官府会查。"顺生久久始挤出一句话来。
应生干笑道:"民间失火多的是,这点屁大的事儿,谁管。"
"真的只有这法子?"
应生站起来背着他道;"如果有更好的法子。我当然也不想。"
"不会露出马脚吧?"
"那得看我们怎样实行。"
"真的只有这法子?"
应生不耐道:"好了好了,要是你怕成这样子,那就算了。"说里作势要出去。顺生一横身拦住他道:"好,烧就烧吧!"
他们的谋划,是行动那天,应生到旗胜假装有急事找顺生,两人一道离开,临行顺生留话要爽然晚上关店门。顺生认识不少流氓地痞,给两钱儿就肯卖命。当晚就买通一个,抓个机会从后门溜进去,在旗胜纵火,先打帐房烧起。顺生因怕火势一大,不可收拾,会株连整个商店,反而引人注意.弄巧成拙,便提议纵火人亦作救火火,看里面烧得差不多了,使高声喊救火。顺生平日在店里睡,毫无事故;如今爽然虽不过夜,但既是他关的店门,粗心大意的罪名,他起码得背一半。
应生午夜才打顺生房里出来,抖抖地把剩下的一截烟吸完,扔到地上,踩熄了,吹着口哨回房去。
宁静的蝈蝈儿,夕噤昼鸣。赵云涛数落她好几次了,养着这么一只劳什子,吵得要命。宁静不理会,照样喊江妈带黄瓜心来饲它。
赵云涛出院的前两天,乌云叆叇,倚窗往外瞭望,沈阳市的天矮了一大截儿,房顶就是瘫痪的云肢,死气沉沉。
宁静在房中消消停停,只觉百无聊赖,戚戚慇慇。爽然好几天没来找她了,又是这样的天气。赵云涛叫她关窗户,她也没听见,早早爬上床蒙头睡了。
半夜果然雷电大作,横风暴雨,一声大霹雳,宁静梦里乍醒,拥被坐起,一室的白电光。仿佛这房间在眨眼,眼睑一升就大放光明。轰隆的雷声迢递传来,一级一级的,像在下天梯。宁静发觉窗下积了一大泓水,再望望窗户,原来没有关,忙不迭地涉水去关了,她轻"哟"一声,拿起白天搁在窗台上的蝈蝈儿和宫团扇。蝈蝈儿已经死了,宫团扇也湿了个透,落得红黄牡丹一场僝愁瘦损。宁静心里大为惋惜,想他日干了也难有昔日风采。
外面的街灯在雨里发酵得格外膨胀,隔着潇潇飒飒望过去,仿佛隔着重重的珠箔绣帘,不过都是帘卷西风罢了。她直直地呆望了半晌,循着灯柱望下去,光浸浸的一圈地面印着条人影,她揉揉眼,以为看错了,趴在窗玻璃上再看,膜着玻璃上的雨迹痕痕根本无法看清。她手忙脚乱地关了窗,心里只是扑通扑通跳,一绳绳狂雨鞭得头脸麻麻的,她探出身子细瞧,真的是爽然,吃了好大一惊。他的怪行径,她是习以为常的,但也没试过诞到这种地步,幸而她是和衣睡的,此时不用再换,便嘀咕着提把绣红伞下去了。
远远地迎向他,悠忽忽如梦相似;她隐隐地有些心怯。万一看错了呢,但不大可能的。她最记得很久以前的一个晚上,他用自行车载她,风中月中都是他的气味。她现在也是这般感觉。可是因为这样,她反而有点近亲情怯了。
爽然看着她轻倩走近,一手撑伞,大风吹得她垂在脑后的辫子时时在腰间探出来。他心一疼,不防备一颗泪滚了下来。恍惚间,宁静是看到了,但以为是雨珠。那时他淋得落汤鸡似的,衬衫的原色也看不出了。
他滞滞地望她一眼,机械地接过伞撑着。她就着光向他脸上端详一下道:"没睡好?怎么搁楼眼儿了?"他不答她,不知是风雨声太大他听不见,还是他不愿意答。
她嘟哝着又道:"这么大个人,也不知道带把伞,想得肺炎过过瘾是不是?"
他高,雨伞遮不着她,斜雨打得她遍身湿了,她轻笑着解嘲道:"这么大的雨,带伞也不济事。"但他还是撑下去。长久以来,雨中撑伞。成了人的本能了。
她没穿鞋子,更矮了几分,侧仰着头看看他。他目光眙眙的望着前方。喉骨动辄吃力地起落着,雨水从发梢滴落,顺着脖子流,那样木无表情,但和她那样近,仿佛他只是一棵树,而她是树上寄生的藤萝。
她念叨着说:"我爸爸后天出院了。"她瞟瞟他,他仍旧没反应。
她又说:"爸爸说你找过我,我没在。说你……说你不会说话儿,熊大夫也没怎地,你倒说人家赖里巴叽的。"
他默默的眄她一眼,她觉得很惊心动魄。这样的夜里,她只渴望时光在伞下永远停留,又明知什么都留不住,那种感觉,简直是撕心的痛楚和无奈。
黑地里遍地水沟子,她一双光脚丫肆无忌惮的乱踩,溅起串串水珠子。反正两人都水淋淋的,不在乎多沾一些水。
他们无目的地乱走一通,宁静环视一下,不知道身在何方,到处是密密风雨,没有一丝人气,她模模糊糊地觉得他们根本亦不存在,他们亦化成了风风雨雨。她怕起来,竭力要找话说:"爸爸出院了,你说我用不用留在家里陪他一段日子?"
他兀自低头走着。
风赶着而编编织织,他们也被织进这夜晚的锦绣中。她有点发抖,大声道:"熊大夫向我求婚,已经好几次了。"
爽然仍然不吱声,她慌张地望望他。原来他只是一个木头人,枉她还以为她与他有多亲。她拽拽他的袖子哭声道:"我有点怕,你有没有听见,我怕,你快送我回去。"
他腾出手来拍拍她的肩膀,她冒火了,使蛮力一甩把他甩开,站在那儿瞪着他。他总是那样子,有什么不开心的事,就郁郁的闷着头自顾自走,不告诉她,也不搭理她。
他握住她的手腕试图拉她回来,她拼命往回挣,他紧箍着不放,她急了,咬牙用尽气力推他,他脚下一个不稳掼倒了,"啪塔"一声溅起许多水花,雨伞骨碌碌让风刮走了。她吓得哭起来,完全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儿,离了他跑回去了。赵云涛出院那天,宁静还觉得那个风雨夜所发生的事只是一场梦。她至今完全不明白那是怎么回事,更不能理解自己怎么会发那么大的脾气。他得罪她了吗?没有,挑离她了吗?也没有。她只记得她推他一下子,他掼倒了,弄得满身泥水。那晚上的事儿,她只想完全忘记。
当天她就到抚顺去了。赵云涛没有阻拦,要拦也拦不住。她下了火车便直抵欢乐园。的确是欢乐园,叫旗胜绸缎庄的,可是她来回走了两趟都找不着。她没有看横匾的习惯,这时也只得抬头看看,果然是那爿封了的。她一直也约莫觉得是,但因为不大相信,希望自己是记错了。那爿店,门板烧毁了一部分。她打烧了的地方窥进去,里面焦黑焦黑的,烧了,全都烧了,她还领悟不出什么来,愣愣地看了好半天。真的全都烧了,只有一些烧剩的布角,漏出点糊旧的红色。她摸摸那完好的门板,仿佛昨天才来找过他,里面还是花花绿绿的苏杭绸缎。
紧邻的两家店铺也被殃及了,但影响不大。宁静到其中一家打听,才知道是前几天晚上的事。店里失火,救得快,不然不堪设想。她再问详细,掐指上算,正是爽然找她的前一天晚上,那么……她心惶意乱起来,马上雇车到河北爽然家。
竟是素云应的门。宁静劈面就问:"爽……表哥呢?"
"和老林伯到沈阳去了。"
"去沈阳干啥?"宁静紧接着问。
素云往里让道;"到里边儿再讲。"
她给宁静沏一杯茶。两人厅里安坐了。
宁静问道:"伯母呢?"
"身上不自在,躺着。"
素云接着道:"旗胜失火了,你知道?"
宁静道:"才去过。"
"爽然没告诉你吗?"
宁静摇摇头。
"失火的第二天不见了他 ,俺们都以为是找你去了。"
宁静潸潸流下泪来,又忙不迭的拭掉。
素云红了眼眶娓娓地说:"有人跑来告诉的,爽然赶到的时候。已经烧得差不多了。他一直很有信心把旗胜搞好,攒点钱结婚,他说要他的妻子过得舒舒服服的,一点儿苦都不能让她受。"宁静想问是和谁结婚,但还是决定不问。素云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有一种光亮的虔诚的神情,那么想必是她了。
"……他伤心极了,不吃,也不睡,从早到黑地发愣。第二天他不知哪儿去了,回来就病,那个样子骇人极了,我还捉摸他会死呢。他是最讨厌吃药的,把伯母熬的药全砸了。老伯气得揪他起来给他两个耳光,逼着他到熊老板那儿交代。唉!我也不知道他是病好了没有。他自小就要强,一个不如意,连命都可以赔了去。真叫人操心……"
宁静捧着茶杯,盘得它团团转。她不知怎么觉得很难过。她知道的爽然,和素云口中的爽然,竟不是同一个人。她仿佛在听着素云讲另外一个人,一个她不认识与她无干的人。素云继续着她的述说,在宁静听来,声音越来越远,关于一个寻常家庭清官难判的事儿。
宁静一路旁若无人地哭着回家,到家了又倒在床上大哭。她和爽然,辗转一场,竟连知心都不是。他是绸缎庄老板……绸缎庄老板……她再三地想,异常拂逆。爽然是怎么都和老板没关系的。然而他就那么看重一爿绸缎庄吗?为了它不餐不寝的,那么看重它。她畏惧起来,努力回忆她和他在一起时是讲什么的,可是她一点都想不起来。他的样子呢,他的奔儿楼(额头),大概挺饱满的吧;眉毛呢,记不得了。眼睛小倒是真的;他的鼻子尖尖的,鼻翼薄,因而鼻孔显得大;嘴唇呢,好像也挺薄,怪俏皮的;下颏儿则是尖挑挑的;还有骨给(颧骨),险峻高峭的;鬓发低低的,那儿一颗黑痣,她亲手刮过。还好,她还记得大半,可是这一来,她觉察他也是薄相人,不由得又担心起来。还有什么她是知道的?她一直忘了问他有没有念过大学,不知怎么一直没想起来问。还有他小时候念书成绩怎么样,他有没有在外面工作过……她从来没有像此刻这样觉得这些事儿的重要性。
为什么他们以前不曾谈起过?他们究竟谈些什么的呀!从始至终,她都那么满足于只知道他爱吃煎饼果子、稻香村的炉果、老边饺子馆的饺子、李连桂大饼铺的大饼、香瓜、葡萄;爱听风雨声、恶听蝉鸣声;爱看电影京戏……就只这些了。她无法想象他发脾气的样子,无法想象他也会砸东西。可能在她面前,他总带几分仙气,教她也飘飘若仙的,不问世事。但也不,一定是他瘦,仙风道骨的,给她错觉。她几乎歇斯底里地乱想一气,愈想愈恐惧,捣心捣肺地不甘。那样费尽心情,摧尽肝肠,到头来她是除了他叫林爽然外就他的一切都不知道的。
当天晚上,她就回沈阳去了。
她变得非常懒,老窝在床上想心事。吃不想吃,睡也睡不着。往年这时节总把母亲的书搬出来晒,现在也没有了。只有熊应生来了,她会出来聊一聊,笑一笑。他休假使两人结伴去看一场电影吃一顿馆子什么的。旁人冷眼看着,都觉得他们挺登对的,相处得也融洽,就等谈论婚嫁了。
应生重提婚事,宁静考虑一下:也好,不用爽然再为她为难。但她没有赌尽,留了后路,提议先订婚。应生答应了,便择了吉日在饭馆请几桌席。赵云涛本要请林家,然而宁静坚决反对,只得取消了。应生送她一只刻双喜足金戒指,即席给她戴上。她牢牢的瞅着它,竟不大信,差点儿没把它当场拔下来。她送他的也是足金戒指,戒指面无雕无琢,空白一片。
她朗日下走走,会伫足就着太阳欣赏指上的戒指,金扎扎的搠人眸子。那喜气洋洋的两个喜字,教她安心许多。
再见爽然,已经过了白露日。是爽然来找她。宁静订婚了,佣人款待他的目光自是另一种,但他一点都不觉得,他沉醉在炽烈的期望的心情中。他什么都想好了,旗胜没有了,他仍然可以和宁静结婚,然后到上海。他舅舅家的绸缎生意需要他帮忙。当日回东北,他舅舅还因为他没能留下帮忙而深表遗憾。旗胜的烧没,使他灰心绝望了好一阵子,如今想来真是不必要。
宁静看见他无事人般的笑着,也不知是什么滋味,只是紧张的坐在她戴了戒指的右手上。他始终讪讪的,望着她憨笑,白牙昭昭。宁静打量他道:"怎么瘦成那样子?"
他抚抚脸颊,喃喃道:"是吗?不可能吧。"他借惜抚着,疑惑起来。
她忍笑道:"那么久,哪儿去了?"
他期期艾艾的:"到……到……到杭州去了。"
对,到杭州去了,不告诉她一声。他什么都不告诉她,等做了,爱讲再跟她讲。他永远是那样子。她就那么不配和他分担!
"你有没有念过大学?"她忽然问道。
他不解地乜乜她,摇摇头。
她点点头,表示知道了。其实她真的没兴趣知道这些。问一问,完一完礼似的。
那只戒指梗痛了她,她想他终会知道的,倒不如由她告诉他。爽然正踌躇着不知该怎么向她开口求婚,得小心一些,他这小姑娘是最敏感又心思叵测的,他几乎对她敬畏。万一她拒绝,他可是会死的。他们互相估计了一刻钟,同时说出个"我"字,两人都笑了。爽然刚才本是一鼓作气,气一泄,没那么容易再提起来,便笑着宠宠地向她翘翘下颏儿,要她先说。她俯低头,慢慢又不得已地挪出右手,那一刹她软弱不堪,右手的骨头都化掉了,只得靠左手把它提起来放在腿上。
黄黄的金戒指黄蜂似的钉入他眼中,他立刻什么都明白过来,简直怕她启齿,但已经来不及了,她是这样说的:"我和熊大夫订婚了。"他愣望着她,完全不能领略她的神情,只盯着她小巧的嘴一翕一张,作践他的命运。她独自幽幽地说:"我想我订婚了,你就可以和陈小姐结婚了,不用老决定不了。而且……我们到底还生分。"他不敢站起来,怕站不稳;但也不敢面对她,怕会失态。只觉喉咙里一阵翻涌,快要把持不住了,终究还是走到门边,扶着门框立着。她就那么没耐性,一点都不为他等等。害他病榻上朝思暮想,夙筹夜划,都为的这一天。好在让她先说了,要是他先说,真不知怎样收场。但他永远失去了她。
他无论如何该说些祝贺的话,遂道:"那我恭喜你。"语音哽哽的。
她鼻子酸得像要变成流质了,眼泪不能自止的猛流,幸而他背着她,看不见。她想他也是流泪了,所以头也不回,再见也不说,径直走了,走得很快,死欠着头。
她很想撵上去,告诉他她是骗他的,跟他开玩笑而已。为什么会答允熊应生的呢?当时似乎理由十分充分。现在她一项都记不得了。她想起爽然还未告诉她他那"我"字下面是想说什么的,下次记得问他。
宁静不爱想事情了,就是窝在炕上睡,愈睡愈累,头发乱乱脸青青的,一点不像订了婚的人。周蔷有空总拉她出去解闷儿,但许多宁静以前爱的现在也不爱了。世上的事物开始漠漠的待她,她也漠漠的待它们。唯有一次,她和周蔷经过一间家具店,橱窗里摆着一扇四折屏风,上面雕的元宵节,一个大白月亮,照着热闹的元宵灯市,扎冲天辫的小小孩儿你追我逐,妙龄女郎斗篷捻地,五陵少年风流自诩。宁静趴在橱窗上以手圈额看得出神,总总往日恩情一时统统涌上心头,周蔷催几次催不动,知道是哭了,忍不住把她扳过来叱道:"你既是要后悔的,你当初为啥不想清楚再答应熊大夫。你选中他了,就得跟他一辈子。你这样遭尽自己,不是跟自己过不去吗?"守静细想,也对,选定他了,就得尽心力跟他一辈子。她安静下来。
她和应生每个周末去玩一次,成了惯例。他走路很快,她老追不上,他又是个不屑体贴迁就的,往往两人不见了对方,通街划啦个好半天,找到了。他总怪她只顾着浏览,不贴着他走。她喜欢的小吃零食他全不喜,专拣有名的饭馆,三口菜打发三碗白米饭。宁静必须常常提醒自己他是她选中要跟一辈子的,才可避免与他冲突。
她喜欢一个人走在秋天的街头上。点心铺的各色月饼都出炉了,大东门果木行的秋子梨安梨平顶梨香水梨都上市了。各种香瓜摆得满街都是,空中苍徐徐漫着叫卖"刮饟好榛子"、"糖炒栗子"的声音。她看不及地看。路上秋意垫脚,各人有各人的心愿。
入冬下雪,她更借口不出门了。周蔷说她都要把自己捂馊了。然而,她如今是连自己都可以尽抛弃。
如往年一样,赵家院子的檐顶栏杆栖宿着无限倦意的白雪。所有白雪都是浮云游子,从天上来,终将回到天上去。因是天阴,宁静疏慵更甚,吃过午饭后,自个儿闷闷地坐在台阶上。不知怎么想起堆雪人来。她觉得这主意不错,让她活动活动,免得萎顿下去。可是惰性未除,懒得动弹,又还延挨了些时候才起身拿铁锹去。她挑了一棵槐树下开始动工。许是久无劳累,她不久便有点气喘不支,一脸汗津津的。她休憩一会儿又继续,越堆越兴头,堆出了身子的雏型。她蹲下来拢拢拍拍。这个身干她堆得极高阔,把她整个给藏起来了。她听得有人敲门。应生这时候上班,不会是他;猜是周蔷。宁静不禁笑了。这时候才来,没赶上身躯,倒赶上雪人头。
江妈跑去开门,宁静停了动作,屏气埋伏,准备出其不意唬周蔷一跳。人进来了。她单着右眼往外觇窥,险些儿没把雪障震倒。只听爽然问道:"你家小姐在不?"
江妈笑道;"在,在,在堆雪人玩呢。"她扭头一看,并不见宁静,便朝未完成的雪人走去。
爽然的胸口像让什么压着似的,一手的冷汗。只见江妈向雪外咕卿一阵,一径进去了。
他盯着那地方不放,宁静终于冒出头来,像一只畏怯胆小的小白兔。他一阵心疼,喉间哽咽起来,向她微笑一笑,起步趋近。宁静此刻见着他,只想大声喊他的名字,或者大哭大叫都好,就是不要不做声。
他们隔着那堆雪,都觉得冷。他强笑道:"咱们很久没见了。"他讲了这么一句话,两人都有点愕然。他替自己打圆场道:"你还喜欢堆雪人?"他觉得这句更糟,她却红了脸,笑一笑,瞥瞥他脖子上的围巾,是她替他打的那条。
他笑道:"我帮你把它堆完?"
她知道他已经很努力,不能再让他独撑下去,便笑说:"好。"
他们默默地拢拢塑塑,默契依然非常好。两人都有了恍惚之感,好像回到以前去了,不同的是现在怀着一种近乎绝望的眷恋。她强烈的感觉到她是错的,她始终与他最亲,所有生疏都是假的,故意错导她的,而她居然上当。这般想着,她止不住落泪,爽然拉她道;"咱们进去吧。"
她让他进了自己的房间,给他倒茶,火炉里添了煤,依稀觉得是一家子。
空气一暖和,他们的情绪便没那么绷紧的。她抱枕坐在炕上,靴后跟儿蹴得炕壁跫跫然。他呷一口茶道:"过两天儿我就到上海去……大概不回来了。"
她停了脚,望着他,等他讲下去,但他没有。她有许多话想问他,比如他是不是和陈素云结婚了,他为什么去上海,去上海干啥。这些她都希望他能自动告诉她,但她更知道他不会。他决定瞒她一辈子,瞒着她老,瞒着她死,哪怕他们已经如此亲。
他踱到窗前道:"我到上海会帮舅舅经营他的绸缎买卖,然后……"说到这里,他发现窗上有他的名字。天冷窗内结霜,霜上可用手指写出字来。而他看见他的名字清晰玲珑的印在霜上,也是这几日天阴,未被融掉。她还是想他,怀念他的。那么,为什么呢?这问题他很久没问了。他不相信宁静像他父亲说的因为旗胜垮了,而嫌弃了他。他一直没有怪她。
宁静正奇怪他会把事情详细告诉她,他却住口了,想是中途变卦,要保留秘密。她想问他上次他的"我"字下面是说什么,不过她又怕提起那天的事,便放弃了。
"你什么时候南下?"她问道。
"约莫七月。"
"到上海?"
"先到北平。"
他回身坐到她身旁,道:"上海的小吃多极了,你一定得尝尝。"他屈指数道:"有煮干丝、蟹黄包、蒸饭团、麻团……"
"等一会儿,等一会儿,让我记下的。"她忙去取纸笔,看见抽屉里半阙词,又多添一桩心事。好像什么都搁下了,都挤在今赶出来。
爽然在高粱席上凹凸不平地把刚才那几个名目抄了,接写下去:"……四喜元宵、烧买、凉团、三丁包、锅贴、片儿汤、春卷、馄饨、拌面("王家沙")、肴肉……"他还给她画,两手比划着,方正的一块,这么宽,这么厚,棒极了。她又有以前那种幸福的感觉。
他讲完了,再来的是一大段的冷寂。
她小心的折着纸张,四边比得齐齐的,走到桌前拉开抽屉放好,拿出那半阙词轻笑道:"你瞧,说要送你的那阙词,还没有填完呢,有一阵子不知塞到哪个旮旯了,最近才冒出来。"他过来看,她把他推回去道:"你坐一会儿,我马上就填。"他瞪着那只金戒指。
她特意找出毛笔墨盒,衔笔想了一想,蘸墨写了。写完撮唇吹一吹干,折起来入了信封,给他道:"回家看。"
他们随意聊聊,都在延挨着,都不敢看外面的天色,然而天色渐渐暗了,会有人来叫她吃饭了。他起身走到她面前,她不敢看他,眼梢仿佛觉得他的夹袍动了一动,她以为他要走,猝然抬头,觉得他要压下来。
他笑一笑道:"我走了,你保重。"
她要送,他不让,她便开窗看他。暮色昏昏,她凝视着他移动的身影,心中凄切,脱口唤道:"爽然!"他向她挥挥手,走了。她瞧见霜上他的名字,知道他是看到了,觉得非常放心。
爽然一出门,便拆开宁静给他的信封,借式微的天光读纸上的小楷:
片片梨花轻著露,舞尽春阳姿势。无情总被多情系,好花谁为主,常作簪花计。
人间多少闺门闭,门前落花堆砌。隔窗花影空摇曳,近来伤心事,摧得纤腰细。
每个人都有过快乐的日子,属于他和宁静的,已经完结了。
张尔珍和程立海在长春结婚,给宁静寄了一张结婚请柬。应生陪她去了一趟。
尔珍将为人妇,比前端庄娴静了。婚宴上亲眼地拉着宁静讲许多话儿。宁静打量她半酡红的脸庞,觉得她是真的快乐。嫁一个自己喜欢的人,大概就是这样骄傲满足。尔珍问她:"你表哥呢?"她过一刻才想起来是指爽然,不禁百感交集,掩饰什么的拉过应生来介绍。大家谈起三家子问路的一段渊源。只觉得人事难料,都唏嘘惊叹不已。
这一年七月,宁静离开东北南下。此去料定没什么机会回家乡了,自不免离情外更添伤感。她翻出地图找印尼。那样远而陌生,香港近得多,就在广州下面。后来她知道是去香港,开怀了不少。亲友间多有请客钱别的。她自个儿爱去的地方多去溜达溜达,有时候周蔷陪她,原打算爱吃的也多吃吃,但好胃口没有了。
同行的有熊柏年夫妇、熊顺生,当然还有应生。到了北平,他们在旅馆下榻。第二天到机场接应生母亲。
应生母亲原名潘惠娘,广东梅县人。常对系一条垂地紫底彩花沙龙裙,上衣印尼人管它叫谷拍雅(KEPIJA),紧紧的抿出一环肉来,有时候也穿穿旗袍裤子。她颈腕上的哩嘟噜戴着金链金镯,右手无名指上套一只玉戒指,缀着她粗糙的浅棕皮肤,有一种土豪乡绅的珠光宝气。她的相貌倒是和蔼的,应生却并不像她。随潘惠娘来的是一个望五十的瘦削妇人,熊家都管她叫三嫂。
初听客家话,宁静觉得简直身处异域。在她,客家话有不可抗拒的排斥意味,一锥锥钉得她千疮百孔。过几天儿她略略能听了,简单的、慢板的。那是一种教她孤独的语言。
宁静很快就感到潘惠娘和三嫂对她的敌意。潘惠娘除了机场里上上下下把她审阅一通,就压根儿没正眼瞧过她。她告诉应生了,他说她敏感。
他们在北平逗留十多天,行程安排得很松动。熊柏年是识途老马,充当导游,领他们逛天坛、故宫、颐和国、北海、西山、长城……他们老一大堆人挤到一块儿,宁静一个人拉在后头,也没人睬。她印象最深刻的是长城了;临风伫立城上,长城外是她大豆高梁的家乡,长城内是她独在异乡为异客。
然而日子逐渐难过,她惊觉她是一个人离乡别并,另外的一大堆人,在她生命中什么都不是。
到上海的火车上,他们买的是软卧。潘惠娘硬要宁静出去坐硬座。宁静听不大懂,只见她一只手一味往外扇地赶她,她辫子一甩气冲冲地出去了。熊太太让她进熊家的软卧厢她也不接受。
火车"公洞公洞"的在轨道上驱驰,田畴绿野刷刷地飞逝。应生出来陪她坐。
她硬声道:"你妈又没要你出来。"
"她老人家,你何必和她计较,我陪你就是。"
当时你大可以为我争取争取,她想。
那样的女性,年轻的时候让婆婆踩,自己当了婆婆,理所当然地踩媳妇儿。这根本是因袭的恶性循环。
应生道:"你就将就点儿,老人家,哄哄她不就结了。"
宁静怒道:"我还不够将就,你妈存心转登我你看不出来?别忘了我还不是熊家的人呢。"
他忿地盻盻她,不再吭声。
熊柏年在上海市的西郊区盖有西式洋房,应生的堂哥哥熊广生和堂妹妹熊丽萍就住在那儿。抵达上海的那一天,大家都累,不打算再到哪儿,晚饭后便在客厅里济济一堂地喀嗒牙儿。宁静缺席。应生劝他留下,省得别人问起他难交代。宁静多半听不懂,干瞪着眼发呆。潘惠娘或三嫂开腔时她浑身汗毛都警惕地竖起,随时预访她们又在弹劾她。往往也听到。"赵宁静"三字被提起,赶紧收慑心神聆听,但话已经讲完了。有时是她听错了,有时是她错过了。熊丽萍特地邻着她坐,撩她说活儿。丽萍是典型的上海时髦女性,二十二三岁年纪,浓妆艳抹,花里胡哨儿的。随时脚一跺,发一蹦,又活澄又跳脱。宁静陡地听到潘惠娘说她,捉摸不着说什么,只听丽萍道:"大娘,你有一个长得这么俊的媳妇儿,还有什么不满足的!"
潘惠娘一字一字道:"我不喜欢东北人。"
宁静清清晰晰听入心中,她发觉厅里的人都在注意她,便假意拍丽萍道:"老婆婆才刚儿说什么来着?"
众人才恢复自然。熊广生问道:"爸爸你不是说要拖一年的吗?怎么倒这样快下来了?"
熊柏年带几分侥幸地告诉他旗胜失火的事儿:"……想起来真得谢谢那场火,把俺们解救了。"
其实熊广生早于信上获悉这回事,这般问他父亲,是给他父亲机会在没有听说过的人面前演说罢了。
宁静恨视着他们,想她和爽然,双双落得他们这样揶揄嘲弄,心中大感凄凉。
她念念不忘爽然写给她的上海小吃,但他们每每上"老饭店""大三元""老正兴"这些有名饭店。虽然这些大饭店各具特色,老正兴的鱼她亦赞好,但爽然给她写的、她至少得吃一两样。一次他们去外滩,经过"王家沙",她悄悄跟应生说;"听说这儿的拌面很好吃。"
应生朝里张张道:"脏得要命,妈妈哪里能惯。"
"就咱俩来好了。"宁静道。
应生粗声道:"那有啥好吃的,别小孩脾气了。"
他如今只是唯母命是从。对他,宁静不奢望什么了。换了爽然,早已扯了她过去打一场风卷残云的大混仗了。
上海这地方,除了有限的黄浦江外白波桥哈同公园,没有什么可去处了,熊柏年和熊广生忙着结束中药行的事,丽萍天天陪她母亲、潘惠娘和三嫂出去逛公司。宁静一个人一间房,独门独院地过起日子来。
这天早饭广生突然问起爽然的近况,只有熊柏年答他:"也难为他,旗胜烧了,够他受的。听说到上海来了。"
广生道:"不可能把,他来了怎会不找我?"他接着自语道:"让我到他舅舅家打听一下吧。"
她恍然若失,想问问爽然的舅舅家在哪里。她和他可是立足在同一个省里的!但,这时候,还见面做甚。
她吃得最慢,只剩她一个了,便撂下不吃,一径到应生的房间,问他去不去散步。手刚搭上门柄,顺生的声音在里面响起。宁静对顺生毫无好感,想过一忽儿再来,尚未举步,"林爽然"三字一剑剑插入她心上。她留了个神,只听顺生说道:"………我说的错不了,准是那姓林的知道了,所以不来找广哥。"
"对,他和广哥交情不错,到了上海决不会不联络他。"应生道。
"可不是……喝,知道了又怎地,广哥不知道就行了。"
"万一广哥找到他,那可说不定。"
顺生道:"他没凭没据,广哥也不会信他。……嘻嘻,俺们做得严丝合缝的,除了你、我,和那放火的,谁知道,就算穿底儿了……"
宁静只觉脑里轰的一响。
外面光天化日,但她心里的天已经黑尽。方才的一阵急跑,使她汗水浸浸的。可是现在什么都没关系了,她一条命,也抵不了爽然的一场劫数。她匆忙间没有带钱,只得沿着大路走。初秋的太阳还是毒,她却无知觉了,也不知走了多久,走到哪里,抬眼环顾。觉得地方有点眼熟,问问才知道是南京路,直通外滩。她疯狂地来回乱走。她记得"王家沙"就在这附近。她得吃一碗"王家沙"的拌面。她找了很久才找到,却恍然记起没有带钱,真是什么都一波三折,她满脸汗水眼泪,在店门呆站了个多时辰。吃饭时间,食客一批批来了又去,忙得那胖老头儿颠着大肚子跑来跑去。看样子是老板,系一条乌漆麻黑的围裙,不时调过眼睛望望宁静。他抽个空档问她是不是要吃面,她猜着他的意思,摇摇头,老板又忙他的去了。宁静不死心,眼巴巴看着那些熏鱼蹄膀渐渐少了。老板着她仍流连不去,问她有什么事,她嚷嚷道;"我没钱。"老板"哎哟"一声拉她进去,觅个位子她坐了,径自给她上一碗熏鱼面,道:"你吃吧,算我的。姑娘不是本地人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