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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钟晓阳 当前章节:14962 字 更新时间:2026-6-29 10:27

"东北人。"

"哦!"另一边有人喊他,他应了,回头又催她吃。

宁静想自己的亲人,还不及一个不相识的老头儿待她好,心中好生凄惨。她为爽然吃的心情,多于吃的心情,东西便吃不出味儿来。但因为饿了,又特爱吃面,便呼噜呼噜地吃完,打个饱嗝,棒极了。

她跟老板说明天给送钱来,他肥厚的手掌拍拍她肩膀说:"算我的,算我的。"他送她到门口道:"认得路吧!"她点点头,却往外滩的方向走。

她拐个弯,挨店细看,横匾竖匾门联门牌-一都看了。来到一家爵士茶庄,墙上一张节目单,题上"天籁雅集鼓书场"。右边是一个丰腴妇人的半身照,微笑着向右方斜斜地望,满足现状地笑;左边是三只堂堂大字"章翠风",下面是"日夜演奏,北方书场",还有"日场三时,夜场七时半,地址西藏中路242号"。宁静想可惜没有钱,要不然倒可看一扬。节目单的下半小截是"中亚织造厂门市部"的广告:专售各种大小被单、各种大小毛毯、各种大小枕头……

宁静笑起来,这样看法儿,真要发神经了。她到黄浦江畔踯躅了一个下午,什么都不想,光看着匆匆路人袂梢裾底的上海风日。黄昏时分,她雇三轮车回熊家。路很长,从夕暮驶入黑夜,簸簸顿顿,教人想到乖蹇半生,最后仍是独自一人睁着眼睛走进黑暗里去。她只希望永远走不到尽头。

她叫开门的老妈子付钱,拖拉着脚步踏过院子,听到蟋蟀叫。她和爽然,竟完不了斗斗蟋蟀的心愿。屋里聚了一厅人,她正眼不瞧他们,低头疾步上楼。应生喊她,喊了好几声,愈喊愈凶神恶煞。他气烘烘地冲入她房间。连珠炮似的吼道:"我问你,你跑到哪儿去了。俺们啥都搁下了找你一整天你知不知道。你这也太不像话了,也不想想俺们会有多担心……"

"担心个屁。"她嘟哝道。

应生不会骂人,字汇少,句法不变通,一点搔不着痒处。

宁静懒得理他,长着脸拖出皮箱,打开衣柜呼噜呼噜搜刮净尽,坐在床上叠将起来。

应生软了口气道:"有啥大不了的事儿你要走?你走到哪儿去?"

"回东北。"

"什么?"他坐到她对面道:"回东北?别忘了我们是订了婚的……"

"咱们解除婚约。"

他吓了一跳,摁着她的手不让她叠,道:"小静,到底啥事儿你说清楚,别让我不明不白的。"

她毒毒地仇视着应生。这个人,她该为爽然给他一个大耳光。她气一提,真掴了,响辣辣的一大巴掌,五条红烙的指痕,她的手也砭砭地痛着。

他本能地抚着脸颊,呆望着她。

她恨恨地道:"你这样卑鄙,把旗胜烧了!这一巴掌,我是替爽然给你的。"

她继续叠衣裳,没再看他。顷刻,她听到门响。他出去了。

第二天,应生送宁静到车站,没有向其他人解释,临走她到"王家沙"还了钱,买了两只金华火腿。应生跟她说,他在上海等她回心转意。

没有人想到宁静还会回来,她自己也没想到,而且那么快。

众人猜是小两口儿怄气了,她脾气又倔,回来倒不是奇事。只是她一个女孩儿,大老远的从上海到北平再到沈阳,胆子之大,够唬人的了。

清秋天气,宁静鼻子吸吸,嗅的全是大漠金风,黄甘黄甘的,吹着她长大的,一草一木,那和她有过承诺誓盟的。她听过的,看过的,仍然和她息息相关。还有她最亲的,爽然和周蔷,一个还在--一个不在了。

宁静去抚顺看爽然母亲,送她金华火腿。林太太很是惊异,迎她进去坐。一院子的黄叶滚滚无人扫,外面的初秋,这儿是深秋了。

林太太比前见老了,家道反复,是能教入衰竭的。她喊宁静坐,厨房里焖牛腱要看火。她出来的时候带着毛袜子和针线盒,笑道:"好了,咱们唠嗑儿。"

"林老伯呢?"宁静道。

"和朋友出去找乐子去了。"她绒线瞄准了针眼儿,穿过去了,补起袜子来,笑问:"新姑爷待你挺好吧?"

"挺好。"她说,等林太太先提爽然。

林太太果然道;"爽然这孩子,这么久都不来一封信。"

"他还在上海?"宁静乘机问。

林太太摇摇手,补一针道:"三月就到美国去啰!他说想出国留学,他舅舅就给钱让他去了。"

原来他已离开她那么远了,她虚虚地想着,不大能具体地构思是怎么回事。她在地图上看见过美国,很大很大呢。

"他……他和素云……一块儿去的?"

林太太甩手摆脑的,夹着针漫空戳着道:"不肯呀,不肯和素云结婚,把老头子气得够僵,两父子吵得脸红脖子粗的,到底没结得成。"她干脆放下袜子道:"爽然向来是不喜欢做的,不拘怎样都不依,老头子偏偏和他硬对硬。当初爽然和素云订婚我就不赞成,小孩子才多大,哪儿就定得终身大事?还不是陈老头儿起的哄,看他们俩挺要好的。订婚那晚上爽然溜了,老头子把他抓回来,那个打呀,差点儿没让他给打死。"说着林太太拍拍胸口,真是犹有余悸。她看看宁静,道:"现在不作兴父母之命那一套啰,婚事儿最好让小孩子自己决定。没法儿,老头子不听我的,硬说素云等了爽然十多年了,不好白白耽误了人家。屁,鬼才信,我听人说,刚抗战胜利,素云搭上了一个国民政府的官员。你知道,那时候大姑娘嫁给国民军的多的是。哼,让人家当伤风的鼻涕--甩了。后来爽然回来了,死七八咧地不放。"她拿起袜子要补,提不起劲儿,又放下了,叹道:"我倒愿意你做我的媳妇儿,爽然偷着告诉我要和你结婚,偏偏你又不答应。"

"什么?"宁静奇道,心急跳起来。

"爽然没跟你说吗?那可奇了。他真的没跟你说?"

宁静咬着唇,摇摇头。

林太太道:"旗胜烧了的那一阵子……哎呀,说起旗胜我就气,爽然跟我说,是熊家那两个男孩子鼓捣的,失火那一天呗,两个人借故走了。好像是其中一个欠旗胜钱……我也不大清楚。我要到熊家理论的,爽然说什么也不让我去。那两个男孩子自小儿就好整他,这一遭儿可把爽然给整惨了,爽然又不喜欢争闲气。"

她说得声泪俱下,用袖子揩揩。

宁静看她岔开去了,一时不好意思打断她,这时也管不得了,道:"旗胜烧了的那一阵子爽然怎的了?"

林太太回过神来道;"病了呗,病得折腾来折腾去的,老头子不通气儿,要他去沈阳,回来病得更厉害,怕你等他,叫我到东九条去告诉去,我去了,找你不着,留下活儿了,老妈子没告诉你吗?"

"我没回去。"宁静道。

"哦………爽然那一病病了很长时间呀,病好了那个瘦呀,剩下皮包骨头,说要养胖了再去找你,要不然你又要不高兴,顿顿儿吃得撑撑的,唉,哪里就能胖?我说你再不去人家都嫁啰,他才去了,开心得了不得,说要向你求婚……他真的没跟你说吗?"

宁静只是一串串任那眼泪流。

林太太看她不做声,又喋喋地道:"唉,回来就锁在房里不出来,说什么也不出来,等他出来了;不吃东西。也不说话,我吓得要命……"她禁不住呜呜地哭起来。

宁静很是惊痛。她想设若当日爽然和她说了,她一定毫不考虑地和应生解除婚约。可是如今,好像嫁给谁都不用太讲究。

"哎呀!"林太太蓦地嚷起来,道:"你瞧我多丢三拉四的,爽然留给你一封信,托我有机会见到你就交给你的,真是,唠了这么久才想起来,要是忘了可糟了。"她抹抹泪进去拿了。

宁静简直像等了一辈子,一颗心跳得快停了。林太太出来把信给她,她抖得控制不住,待拆开了,又抖得几乎没法看。

信封里附有两条头绳,原色约莫是浅蓝,洗得泛白了,爽然的信这样写着:

小静:

这两条蓝头绳,我揣在怀里很久了,一直忘了给你。记

不记得那年逛元宵,你和素云吃元宵,我离开一会儿,骗你

说去买冻梨?其实我是去买这两条蓝头绳,开春妈洗我的袍

罩,竟也没发现。藏在袋里那么久,真像历史一样。方才把

你那阕词掏出来,顺手也掏出这副蓝头绳,我本可把这封信

直接寄给你,但我又不能肯定是不是真想你收到这封信,如

今这封信,能不能到你手上,只看天意何在了。

爽然

她不哭的。她现在已经学会不哭了,光是流泪,一大颗一大颗地流;泪流干了,她欠这人世的,也就还清了。

这时候的东北,八路军闹得很厉害,长春被围,连带沈阳也供应短缺;风吹里弄,也吹来一些沈阳被围的传言,但那还是很遥远的事。一般人都认为只是造反作乱、不久会撤去的。但是地方上的官员逃了不少,富有人家,尤其是地主,都暂时避到北平或更南的地方去。

宁静看自己父亲没啥动静,暗里着急,问他好几次,他都推说:"走啥呀走?走到哪里去呀?我不怕。"她也并不是怕,谁也没法预料情形会坏到什么田地。她只担心会有人进城杀人,她不能死,她死了,她一辈子也别想再见爽然了,这期间,应生的信一封紧接着一封,向她道歉,催她南下,告诉她现在上海只剩他了,潘惠娘回印尼去了,他们在香港,不会受任何人的困扰,结婚的时候,熊柏年可以做主婚人,宁静想这也是一条路,出去了再说。她不能让自己有万一的危险,她得留着这条命见爽然。

这天周蔷来向她辞别。周蔷的丈夫小宋本是朝鲜人,家里开面馆,目前经济每况愈下,局势动乱,便打算回祖国去。

初冬了,赵家院子灰扑扑的使人念起尘寰哀意。浊浊暮云压着老去光阴,高涨的情绪都低落不自拔。宁静和周蔷并坐在西厢台阶上,想着生离和分散,她们互相知会了;但死别和重聚,她们永远也不知道。

"不知尔珍怎的了。"宁静捻着辫子说。

"是呀!"周蔷头发留长了,每边缀个浅黄花夹子,好像投错季节的春消息。她突然碰碰宁静道;"喂,我讲个笑话你听,我也是听人家说的。说是沈阳的运输机往长春投粮食--有一次把米投到住宅的房顶上去了,把屋顶打个大洞,米都掉到炕上去了。"她说罢娇笑着,寂静里分外清脆。

宁静掩口笑了一会儿,站起来,掸掸衣上尘,走下台阶去。她陡地转身仰脸问道:"你下星期一就走?"

周蔷望着她俏尖的脸,点点头。宁静是第五次这样问了。

"到大连下船?"

"嗯。"

周蔷走了,只剩她一个了,宁静想。她颤着声音道:"周蔷,我真有点怕。你记不记得,我族里的六叔,就是抗战刚胜利没多久,八路军打俺们三家子经过,被人枪决的。"她突然跑回周蔷身旁坐下,兴奋地说;"我跟你们一道到朝鲜好不好?"

宁静原以为周蔷会很爽快地答应,谁知她犹豫道:"我当然求之不得,可是我老婆婆和老爷恐怕会有意见。"

宁静定下心来一想,实在也是。她跟周蔷去,人家就得供她米饭,十天八天没问题,长远下去,人家不嫌弃,自己都要不好意思,别说家境小康的,就算家财万贯,也不见得能毫不计较。

周蔷又道:"而且你到了那边,一个亲人都没有,人地生疏,语言不通,将来的日子怎样过?"

宁静吁一口气,走到院子中央,一抬头,一只灰鸽扑翅划过。

她跟赵云涛说,应生催她南下到上海与他会合,她答应了。赵云涛自然为他们小两口儿和好如初而感到欣慰,一面却叹说宁静是走星造命。宁静写信给应生约好日子,连接而来的便是话别和等待。

她这次离开,比上次抱着更大的希望。因为这次是为爽然,上次却不为什么,虽然她这希望是那么遥遥无期。

宁静临行的前一天,是个冬日晴天。因为她将要启程,赵云涛喊她多休息。好有精神上路、她坐在偏厅里,手里一本《红楼梦》,是爽然买的那一册,两腿直直地往前平伸。她念着念着,忽觉脸上一暗,抬眼一望,竟是爽然进来了,背着光,他眯着眼瞧。因为阳光太烈,她只看见轮廓,细节全看不见,仿佛只是爽然的影子来了,他的人却没来。她一阵昏眩,只觉爽然住下压、往下压,但他仍站在她面前。她迎上前去。也只是一个影子而且。爽然说话了,她用尽心力去听,怎样都听不清,耳畔老是嗡嗡响。后来他牵她的手,领她出去了;两个影子,不住地飘着,飘飘,飘远了,成了天际的两粒小黑点儿,最后连小黑点儿亦消失了,晴空朗朗地照在天上……

她一梦醒来,《红楼梦》掉到地上了,踏出院子,却是正午时候。她垂首一看,影子不在,已经随爽然走得很远,很远了。

停车暂借问

作者:钟晓阳

第三部     却遗枕函泪

宁静打先施公司出来,天正下着大雨,她一时无备,沿街截计程车亦截不到,想想"春来堂"中药行就在附近,便冒雨走了去,希望碰到应生在,现在接近下班时间,司机准会来接,可以把她也接回家去。

到了"春来堂",她那套浅粉红撒金旗袍外套,已被淋成殷殷桃红。上过写字楼,都说熊老板在店面帐房。因天阴关系,"春来堂"早早上灯,黑白地砖映着白白的日光灯,暗里进来,只觉黑瞳白眼嚓嚓,扑面眨来,店里有一位男顾客,背着她,斜凭橱柜,正在付钱。

见到她,店员纷纷招呼一声"熊太太",那男顾客却未为所动,她颔首微应,提步往里面走去,顺眼瞥一瞥他,这时他已立正身子待走,侧脸一动,她立刻怔一怔,觉得好生熟悉。经过了他,背后却响起店员的声音:"喂,喂,这位先生,还没有找钱呢!"她不由自主地回过头去,那男顾客也转过身来,瞬即成了她的镜子,照着和她一样的神情、眼光和往事。

宁静旋过身来面向他,几乎要落泪。两人都讲不出话来,连旁边的店员都哑了似的。宁静稍稍恢复意识,想到底在丈夫店里,不能旁若无人,使挂张客套笑脸,道;"好久不见。"声音都变了 ,她自己也听出来。勉强跨前两步,示意他到外面讲。两人并肩出店,那店员却忠于商德地追了上来:"先生,钱。"

他随手拿了,连谢谢都忘了说,又随手把钱塞入裤口袋里,手却留在里面不出来了。另一只手攫着药包,散漫地拍着腿侧。"真想不到!"他鼻孔里哼着气笑说了这句话。

雨势大起来,溅得行人道上出水似的,路边的铁栏杆也在出水,反正整个世界都在出水,而人出的水是眼泪。宁静真的哭了,悄悄擦去了一滴。他一直低着头,没有看到,裤袋里的手复出了,把头发向脑后拨一拨,苦笑道:"我老了,老很多了。"

他是老得多了,一见面她就发现。头发已经半白,还好不秃。她记得他以前的皱纹。只在眼角那里,如今散布开来,整个人干瘦掉了"你还好,没怎么变。"他又说。她想他也只有讲这些泛泛的话,无可奈何,叹了一口气。

走到街角,挤满了避雨的人,前面再没有楼檐了。他把药包攒入西装袋里,免得淋湿。宁静看见了,问道:"你有病?"

"没什么,有点感冒,买两帖药试试。"他看看表又道:"咱们找个地方吃晚饭吧。"

他们过了马路,进了一家"绿杨村"饭店。店里人满,他们站近门口等,可听到外面雨声哗哗的,里面又人声嘈杂。他贴近她的耳朵问:"你什么时候来香港的?"

她凑前道:"快解放的时候。你呢?"

"五年。"他顿一顿又笑道:"两人同在一个地方那么多年,到今天才碰面。"

"我在香港,不大到这边来。"

他点点头,店伙来告诉他们有位子了。

点了菜,他又道:"你住哪里?".

"香港坚道附近。"她说。

"哦,那是半山区……"说着手一扬道:"我就住在这里附近。西洋菜街,听过没有?"

她歉笑着摇摇头,把一杯茶拧得在桌上团团转。

"过得好吗?"这句话他忍了很久了。

她抿着唇不答。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大口茶,道:"这句话问得不该?"

宁静抽一口气道:"没有什么该不该的,日子也没有什么好不好的。"

这样等于没有说,他不响了,故意用指甲敲桌,敲得劈里吧啦响。瞅瞅看他,老了,越发的孩子脾气了。他又左顾右盼,看看菜来了没有,这一望倒真把菜望来了。

他执起筷子,却不吃,让筷子站在左手食指上,微仰着头呢哝道:"几年了?"随之甩甩头叹道:"懒得算。"

宁静却声音平平地说:"十五年了。"

"东北话都忘光了。"他说。

"广东话却没有学会。"刚才他点菜,她就听出来他的广东话最多只有五成。

十五年,算来他已是望五十的人了。她黯然低头,赶紧扒两口饭,饭粒咸咸,湿湿的尽是她的泪水。

他问她要不要辣酱,她不敢抬眼.没理他。他看出来了,不做声,在自己的碟子里加了点,道:"'春来堂'我常经过,却万万想不到是他的。"

这个"他",自然是指熊应生。

"他可好?"

宁静提高了声音说:"他有什么不好的,娶妻纳妾,置地买楼,风光极了。"

他"哦"一声,拖长了,好像有所玩味似的。

"有没有孩子?"

"他有,我没有。"她说。

他没有问原由,她却想起了千般万种。当时坚拒给熊家生子,原就是为了守着对面这个人,以致熊应生决意纳妾。这种话,在相逢异地的此刻,自然是不宜提,更不必提的。

宁静还是很激动,他却好像没有什么了。吃得很多,吐了半桌的菜屑和骨头,剔剔牙说:"我就是不能吃菜,牙不好。"说着扣扣上颚两边:"这里都是假的。"

宁静挟两筷菜道:"奇怪,人过中年,总是会发胖的,你反而瘦了。你瞧,我肚子都出来了。"她摸摸微隆的小肚子,嘴角有一种温饱的笑意。

"我劳碌奔波,哪能跟你养尊处优的比?"

宁静皱一皱眉,放下筷子道。"爽然,我本来不跟他的。"她的意思是当时她南下广州,还并没有本着追随应生之心。

爽然误会了,以为她是指她负情另嫁这回事,便道:"那也好,至少他成就比我高得多。"

她自顾自说:"我一个人,实在也没办法。"于是她告诉他怎样在广州与熊应生会合,来香港定居,熊家仍旧经营中药行,又在新界广置草菰场,生意愈做愈大。生意做大了,希望承继有人,应生便纳了妾,名字叫金慧美的,至今有两个儿子。宁静也有略过不提的,比如她在熊家的地位日益低微,独居别室,与熊家俨然两家人似的。

她不说,他也猜想得到。撑着头端详她,只见她脸上的肌肉都松弛了,会给人一种发泡的感觉,

"家里都好吗?"他问。

"父亲过世了,只剩下阿姨和小善,还在东北,现在按月汇钱给他们。小善大了,还算懂事,常和我通信。"她歇一口气又说:"你呢?"

他苦笑道:"我都老了,他们怎会还在。"

宁静望望门外,街上都垫上夜色了。门边蒸包子的厨师把笼盖一揭,白蒸气热呼呼地冒得一天都是,倒像是最后的白天的时刻也让溜走了。她想起以前在东北和爽然在"小洞天"吃饺子的事来。她已经很久不想这些了。

"要不要上我家坐坐?"他问她。

"不要了,晚了.改天吧!"

"好,我晚上七点过后总在家。"他在美国念的是工商管理,现在在中环的一间贸易行任职。

他给她留了电话,说:"有空打电话来吧!"

两人就这样分手了。

次日宁静果真去了,爽然下楼接她。他住在四楼,进门一只小白色鬈毛狗绕着宁静的脚踝使劲嗅,爽然用脚面架起它身子赶它,边道:"阿富,别淘气,去,去!"又笑向她说:"房东的。"她笑一笑,随他进房。她原料必会积满衣服杂物,谁知马马虎虎还算整齐。

他笑道:"你说要来,我刚打扫的。"

她看见衣柜门缝里伸出一角毛巾,手痒把门一开,里面衣袜烟酒等东西纠作一团,她忍不住笑道:"都打扫到衣柜里来了是不是?"说罢合手一抱道:"让我替你弄嘛!"

爽然正在倒茶,忙抢了下来:"不行,不行,你是客。"

"你但愿我是?"她盯着他说。

他望着她,冲口道:"我但愿你不是。"

宁静抱回衣服,坐到床边慢慢叠。道:"你喝酒?"

"一点点罢了。"

"也抽烟?"

"抽的不多。"

"那,这是什么?"她指着算一缸满满的烟灰烟头。

爽然朝那方向望去,解释道:"昨晚上稍微抽多了点。"

宁静想大概是再见她,心事起伏,无法成眠,才抽多的,也不再问了,喟叹一声道:"我想了整晚,失去的不知道还能不能补回来。"

"不可能的。"爽然一句就把她堵死了。

她却不死心,又说:"世事难料,就拿我们再见的这件事来说,不就是谁也料不着的吗?也许………"

"小静,"爽然没等她说完便说:"我们年纪都一大把了,过去怎样生活的,以后就怎样生活的,以后就怎样生活吧。"

"不快乐也不去改变吗?"她低声问。。

他不答,忽然恼怒地说:"其实为什么还要我们见面?"

宁静怨目望望他道:"我以后不来就是了,你何必发脾气呢?"

两人都沉默了下来,直到宁静离开,都没有怎样说话。

说不来的,她第二天倒又来了,连电话都没有给他打。爽然正要开口怪她,她却抢先说:"我反正闲着无聊,你就让我来吧。"他也不能再说什么了。

她一天一天来了,爽然一天比一天的不能拒绝,后来干脆约在中环等,一起到他家。有时候宁静先来,到旺角市场买一些菜再上他家,渐渐与房东一家和阿富都混熟了。晚上宁静并不让他送。他上一天的班,身体又不好,往往十分劳累。她这样天天夜归,熊应生没有不知道的,但她的事他从来不闻不问,就是知道了,吵两架也就完了事儿,爽然却隐隐有些担心,怕一旦情难舍,而又不能有什么结果,会变得进退两难,他更怕万一宁静死心塌地要跟他,她半生荣华富贵,会转眼成空。

她一直催促他找新房子,自己也帮他找,总说:"你又不是没有钱,怎么不找好一点的地方?这里狗窝似的,怎么住得下去?"他的搪塞之词总是:没有余钱,都寄到乡下去了。直到有一天,宁静发作了,说;"你不为自己,也为我想想,老要我长途跋涉地来看你,你于心何忍?你好歹为我做一件事。"他点头答应了。

爽然的心脏和肝都有毛病,常觉困倦,和宁静出外逛也容易露出疲态,弄得她意兴索然。这几天却是她不舒服,到礼拜天早上才上他家,他还在睡觉,差不多正午了,才翻身翻醒看见她,搔搔头打个呵欠说:"几点了?"

"十一点五十分。"她看看表答道。

他使尽全力伸个懒腰,满足地叹道:"累极了!"沉吟一下又说:"对了,我买了两张'状元及第'的票子,时间差不多了,现在就去。"

她想不到他有这样的兴致,便附和他乐起来。百老汇电影院很近,两人步行而去。这时已是入夏时分,众人单衣薄裳,走在弥敦道上,汗湿浃背,都有种形露体现的感觉;热气加上汗臭,特别让人感到尘世原是凡俗之地。

他们买了爆米花进场,看票的人却粗鲁地说:"喂,这票子是昨天的罗!你们不能进。"

两人细看那票子,果然戳着昨天的日期。宁静正想离开,爽然却拉着她往里走,看票的忙拦道:"对不起,这是公司的规矩,票子过期无效。"

爽然瞪大了眼,高声嚷了起来:"你这是什么意思,我明明买了今天的票子,是你们的人搞错了,关我什么事,我难得看一次电影,你这算什么态度……"戏院大堂围了一圈旁观的人,有的上前劝解,站着的人都说"有事慢慢讲"。爽然仍旧兀自乱嚷,也嚷不出什么名堂,只一味强调"我难得看一次电影",手里的爆米花迸了一地,让围观的人踩得劈里剥落响,还有已经进场的人跑出来看,宁静尴尬得脸都发烫,上前拉又拉不住,急得只顾喊他的名字。最后有人把主管找出来了。主管矮矮胖胖客客气气的,问明原因。向爽然赔罪道:"对不起,大概是我们的人弄错了,误会而已,误会而已,真是不好意思。"随即打发人去搬两张椅子,搁在最末一排座位后。

片子已经开场,爽然愣愣地捏着只剩半包的爆米花,也不看。宁静以为他还在生气,低声数落他道:"你明明自己不小心买错了票子,还一味怪人家,发那么大的脾气,多不好看。"

他瞧也不瞧她,声音硬硬地顶道:"你那么嫌我,就不要黏上来。"

她气得呼吸都急促了,转脸看他,银幕的雪光射在他脸上,瑟瑟闪动。那是一张冰冻的脸,寒气袭人的,可以把她也冻成冰。她心一软,把一口气咽下去了。想他不过要给她一个意外,让她高高兴兴地看一场戏,出了岔子,他脸上下不来,恼羞成怒,也是常情。这些月来,他暴躁的脾气,尖刻的言词,她都趋于习惯了,也不知咽下了多少口气。

过一晌,她试着逗他,道:"你记不记得以前我们玩升官图,总是我当状元?现在戏里演状元的钮方雨,也是个女的,可见我们女的比你们男的有作为。"

"那当然。"爽然道:"你们可以理所应当地仰仗金龟婿,沾他的光。我们若靠太太提携,难免受人家耻笑。"

这一口气她可憋不下,咬一咬牙,豁地立起身,反身就走。爽然后悔不迭,握住她的一只手,好一会儿,哑声迟疑地说:"小静,……我老了,脾气不好。"

宁静一阵心酸,跌坐回去,哭不成声。他在暗里牢牢握住她的手。

这一天,她没有和爽然的好,预备早来买一些菜,临时却换了主意,先绕道至花园街。多年前,她听一个朋友说过,这里的一 个寺院里有卜卦算命的,灵得很。近来和爽然大吵小吵,和应生 也大吵小吵,实在不知未来如何。她相信迷信也是一种把持。

寺院前殿静无一人,宁静四下张张,并不见任何卜卦算命的摊子。正疑惑间,一个身着黑袍的高大胖和尚出来了,看见她顾盼的样子,上前问道:"这位施主,来上香?"

宁静道:"不是,这里不是有一个卜卦算命的摊子吗?"

"哦,那个摊子呀,早就没有啰!"

宁静惘然若失,拽一拽手袋,正欲离去,黑袍和尚又发话了:"施主必定在那里算过,如今仍旧找来,也算是有心人。贫僧也略通一些面相之术,施主不嫌,可以赠你两句。"

她眼睛都亮了,欣然道:"大师请说。"

"施主晚年无依,未雨绸缪为上。"

宁静悚悚心寒,只一霎,便强自镇定,依礼问道:"大师法号…… "

"善至。"

"多谢大师。'宁静谢毕,步出寺院,阳光炎烈,她的心却一阵凉似一阵,也无兴买菜,直上爽然家。

她仰躺床上,凝视着桌面爽然的照片。这房子方向不好,才到下午,已经十分阴沉。她想把相片拿来细看,又懒得起来。那是爽然在东北照的,淡黄了,专司浸蚀回忆的黄,从浓而淡,好像要把整帧相片浸蚀掉。回忆应该不是冲淡的,是浸蚀的,她想。相片里的爽然是笑着的,黑密的发,齐白的牙,还有阳光,但里面的晴天出不来。在这里她只觉得阴冷。

和爽然共同生活,是她唯一的心愿了。当初似乎不可思议,然而思量之下,希望还是有的。天天夜归,是存心挑起应生的反感,候机提出离婚;更好的,是逼他提出,她好索取赡养费。跟他那么多年,什么都得不到,捞个十万八万,在他不过区区数目。而且他眼中心中,早就没有她这个人了,协议离婚是不难的,这番心情,她不便与爽然明说,何况他一直有些推搪之意。她对爽然,自不是当初热腾腾的一片爱意了,十五年后,到底是怎样一种感情,她自己也不可理解,以前是断人肠的,现在却磨入肠。

追随爽然,她有更充分的理由。在熊家独居冷宫,长此下去,必不得善终。想到此处,她心里突的一惊。这么说,善至大师给她的赠言,竟是好兆头了。"晚景无依,未雨绸缪为上",当是指经济环境。如果她始终留在熊家,经济环境不可能发生问题。不得善终,不过是抑郁而死。爽然不同,他有病,会比她早死……这样未免现实了些,然而,她却悠悠地感到幸福的快意,浑然不觉来势渐汹的暮海。

人一兴奋,身子也轻了,她一登腿弹起来,站到衣橱镜前,照照到底哪里长坏了,叫她晚年无依。鼻子短了?人中短了?下巴短了?看那和尚的派头,也很像一回事,说不定就是以前卜卦那个人,如今不干那鬻天机的营生了。

她又想,爽然这种年纪,没有她,今生再无结婚之望;一个人不结婚,才真会晚景凄凉呢。胡思乱想间,忽然啪一声,灯亮了,爽然在镜里出现,负手笑说:"照照照,穷照个什么劲儿,灯也不开,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看见了。"

他伛着头,欣赏她镜上的脸。宁静脸一红,偏身走到房门处,把灯掣往上一推,熄了灯。她反剪着手搭在门锁上,瞅着他笑。她喜欢在暗里看他,轮廓还是从前一样深峻。他已经禁不起光亮了。

他踱到她跟前,笑道:"干嘛呀?"

她嫣然道:"我没有煮饭,咱们出去吃。"随即开门翩然而去。

他们在一个有名的大牌档坐下,要了两碗鱼丸米粉。摊里眺出去,漫街有许多半老妇人蹲在路边在铁盆里烧纸,一簇簇熊熊火焰,像一座座爆发的小火山,火光染在柏油路上仿佛胭脂留醉。爽然问宁静道:"今天是什么节日,那么多人烧纸呢?"

正值老板把米粉端来,插嘴道:"孟兰节嘛,今天。"

"哦,今天是旧历七月十五。"爽然道。

"对呀!"老板朝他一笑,又说:"慢慢吃。"便走了。

宁静舀了一匙辣油浇在粉上,好像也在碗里烧着一簇火。她说:"我们老家作兴放河灯,我也给我妈放过。"

提起老家,爽然未免感伤,怔忡了一会儿才起筷。

这时有一群人谈笑着横过街口,看模样像吃晚饭兼谈生意的商人。宁静轻呼一声:"应生。"

爽然马上回头,一壁问:"哪一个?到底是哪一个?怎么我看不出?"

她急扳他的肩道:"喂,别使劲盯着看了,当心他把你认出来。他发福发得不像话,你当然认不得了。"

爽然也不愿意见他,却故意呕她道:"你那么紧张干嘛?怕他看见我,丢你的脸?"

宁静一口粉刚下喉,几乎哽住,气道:"你一天不找架吵就不安心是不是?" 他吃米粉吃得稀里哗啦的只不答辩,宁静又说:"我只是怕他给你难堪,你想自讨没趣,尽管找他好了,我不管了。"

爽然竖着筷子道:"我开玩笑罢了,你怎么那么认真?"

"你这种玩笑开得太大了。"

还有一层她没有说,要是应生知道了她与爽然的事,离婚之计,或会横生枝节。

她有点心烦,浇辣油不当心,浇了一滴在襟上,问爽然借手帕拭。

他看着她,用手帕把手指头裹成一筒,在那一滴上摁了摁又擦了擦。她今天穿青灰旗袍,滚黑边,素淡可人,头发松松地结成一髻,美人尖清晰地把额头间成两拱。她这一向是瘦多了,回复以往单薄的线条。年纪关系,两颧长出一些棕黑斑纹,然而不大影响她的白皙。

她觉到他的目光,拎着手帕在他面前晃,他接了,她继续吃米粉,吃完了,托腮瞪着那火看。爽然戏谑道:"我可不敢看,省得明早起来金睛火眼的。"

她微笑一笑,低头把汤也喝了。

一个月后,宁静替爽然在湾仔找到一间向阳梗房,挨近菜市场的。湾仔多的是斜坡窄巷,菜市场那一衢,一路走下来不觉得,回头一望,确是一条羊肠小径往下迤逦,仿佛从天上搭一道梯走下来,有点旧金山的味道。巷道那样窄,两面招牌几乎碰在一起,多是红白色。

宁静本可中午也约爽然一块儿吃饭,然而她让开了,让爽然与同事打打交道。爽然要是下班有什么应酬,便打电话到家里来,说不回来吃饭了,而她真是他的主妇。她一个人,也会觉得长夜难熬,比不得在熊家总有些不论巨细的琐事冤屈气招她着恼。难为他一个人过了那么多年,她想。

她记得当年在东北,总是爽然来看他,她对他外面的事几乎无所知,她就是他泊舟的港湾。如今反过来了,他是她的港湾。港湾对海洋上的事亦毫无所闻。

她不大与爽然逛街,怕碰见熟人。熟人有,朋友她却没有。就是当初随应生在商场上认识的几个阔太太,亦并无往来。她的地位让金慧美替代了。一个人失势,自然就没有人附势。

下午到爽然家,她都先买一扎花。姜花、兰花、或玫瑰。玫瑰她只喜欢深红。在花上溅拨一大掬水,露珠晶莹,添上秧绿的藻荇,新鲜艳烈的。叫房里也少一些暮气。

对付应生,她已拟好一套说词,所以每天午后就出去,风雨不误。她惟恐她是一厢情愿,但那一次,她印象最深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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